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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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发觉自己被囚于无形的,我也说不清楚了。我的身体还很年轻,心态却有垂垂暮老的趋势。无论我走到哪里,似乎都感觉有看不见的结界盘布在远方摩天的背影后,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总是想恐吓我。我竭力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也为此走过许多城市。但每次要接近时,那形象也越模糊,最终还是莫名其妙。

我不算传统的员工。身为研究员,却总喜欢做外勤的事。也为此荒废了研究。有时候只得在署名处挂上朋友的名字。朋友也不多,我的人缘可能是基金会最坏的。说得好听点是“真性情”,不好听就是莽夫。有时候我会想,既然是莽夫,父母还不如生一个莽夫的模样,那至少是“表里如一”。很遗憾,外表总是具有欺诈性,还是一副书生模样。颇能给人文气温和的假象。平常我可能比大部分同事都人畜无害,但稍微严肃一点的话题就容易上纲上线,再然后就是偏执狂一样争吵。朋友说我在过去就是武斗的对象,迟早要死逑。跟不熟的同事争执的时候,总会听到“看你长得文质彬彬的怎么这么偏激”之类的话。其实这句话后半句不好听,前半句也不好听。所谓“文质彬彬”非常鸡肋,既不够男子气概,也不够阴柔。女朋友都难找。实际上我也没谈过女朋友。我曾是个极度羞赧的人。现在稍有好转。有时也只能自嘲带魔导师。

我像个逆行者,别人都在追逐实际,我却逆潮流而泳。真傻逼。理想主义者从来都没好果汁吃。就靠一个人,一把铍青铜剑,几块刻着傻逼符文的破石头破骨头,能把谁怎么样呢。

不过这也只是无聊时发发牢骚而已,上面的话大概没几句是真话。我很久没有这样胡思乱想了。研究员的生活总是枯燥,我就每次任务都参加。上头才不介意,战力当然越多越好,更何况没两把刷子的研究员才懒得出去送命。外勤的差事真是有意思多了。但那也只是建立在流血流汗之上。我去过西部,荒野上的搏杀确实能让人忘乎所以,回到四五千年前那个“过去”,但过后那种残酷和空虚,也不是打游戏能填补的。

我常常会有奇怪的想法,比如为什么不骑王八出差之类的。大部分只是想想。身体力行的寥寥无几。某次任务,我的同事给几个怂货卖了。我一开始极为愤怒,悲愤许久,突然有种超然的感觉。于是我提着剑就奔那几个家伙去了。那帮家伙嘻嘻哈哈的,其中一个装出害怕的样子说你要杀我们啊。我没鸟他,我知道他们已经虚了,身体和精神上都是。我一步步向前,终于有一个说,我以前可是救过你的命的。我想了想,是这么回事。

我说:“你救过我的命,我不杀你们了,但是你们杀了我的同事,我应该为他们报个仇。”

于是我对着为首的那个家伙给了一耳光。那家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几秒钟之后怒吼一声你敢打我,几个一起上了。好家伙,现实扭曲者真不是盖的。我要不是把几块骨符给捏了说不定就死那了。结果是,六人斗殴,六人重伤。我被记大过一次。几位关系好的前辈都责怪我太冲动,我现在也想不通当时怎么会想打那家伙耳光的。


我现在在怀疑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因为城市之神的威压让我的记忆扭曲了。就比如我去查了记录,根本没有跟那几个人斗殴,“死去的”同事也仍然生龙活虎。或许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不适症。基金会的员工也不能身免。其实基金会跟普通的单位区别也不大,更何况如今其前台公司众多,有些员工本来就当这是差事。随着时间推移差异只会越来越小。

我出去客串外勤也只是为了……某种不明意义的追求。我对其最清晰的记忆不是干了什么,而是在那些城市里步行时看到的。你无法去猜测这些消化不良的食蚁兽究竟能膨胀到何处,又是在何处莫名而止的。我印象中,自己是个背包客,从不驻足。

我是个好色之人。这我自己清楚。虽然同事都觉得我对性的态度真是古板极了。基金会的员工也是人。即使不是情侣,白天同事晚上同床的也大有人在。或者劝我享受一下麦克斯韦宗那帮家伙带来的便利,反正大家都在用。可我觉得在数据层行乐,罪恶感更甚于约炮之类的,简直是精神污染了。

我可以在某座城市某条街道上,行行止止。城市沉默得像塔里木的沙石,但更诡秘。市声切切不绝于耳,可城市本身绝对静默。它不会给你任何提示。而且总让人觉得愚弄。处处都相似,处处都不同。因为paradox就在这里,你以为我现在被某个醉汉撞死了,明天的新闻会报道?

城市的蛊惑持久且无形。我难以否定也无法肯定。城市的真正魅力在于它是柔软的,它吸纳众多,无所不包,始终是希望的体现,又是郁积负罪感的源泉。我无法以小见大,因为见到的始终只是冰山一角。我看到什么,我又有什么没看到。我希望逃逸逃逸而出,可蔓生的阴影无处不在。我可以站在中国最繁忙的街道上什么东西也碰不到,也可以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被自行车撞死。站在夕阳拂下摩天的余晖中,我可以幻想且塑造一切,我举目所及就是三百六十度的立体大壁画,中国无死角的全景。茫茫的山河,茫茫的空间,茫茫的天幕,茫茫的视界茫茫的中国。茫茫之处惟余茫茫复茫茫。以及,茫茫的自己。


此时此刻我完全确定城市的把戏骗不了我了,演的跟真的似的。看不见的那就看不见吧。很多人都想逃走,逃出身份的制约。回到生命的原初,概念的起点。城市就是一道没有谜底的谜面,迫使人思考,但答案敻渺得永不可闻。人对谜面的破解,织成了一张意义之网,笼罩在城市上空,不断扩大也没有止境。城市就是意义,存活于双方理解的差异中。这种包容一切的同时性,将无尽的世界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但所有人也不可能看到全貌。同时其前所未有的挑战也令人望而却步。任何想运用诸如语词和文本来把握这个无所不包的空间的尝试,都是不可能之举,只能以绝望而告终。

所以还想着追寻那些虚无的轮廓,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你永远奔波在轮回的悲剧,一路挥舞着朝圣的长旗。一头是万象悠悠的茫远,一头是匆匆有情的人间。可纵使我如何为你期待,这一头究竟,有几人能等你披发再来?至少我已不能。我的鸦羽纵有三千丈,又如何与你飘飞的身影等长?城市的谜,你终究能打破?或是英雄羽铩。可你从不会回头。胡琴和胡笳,唤得住高处的城市,唤不住蛟龙低处的鳞甲。今夜,让我为你打上聚光灯,半页敻渺是怎样的光景,未死且向赴死者致敬。等你终于追上,将一切破译,回望长安渺渺的身世如谜。但那又如何?至少,你终于明白,看不见的真的就看不见了。

我无意也不能,视而不见。我曾经差一点就是一名职业棋手。有段时间我全心沉浸于棋局,但不久我就忘记了为什么下棋。每一局无论胜负都会有一个结局,可真正的结局又是什么?我试图肢解我所有的胜负,但得到的只是沮丧和虚无。从那以后我再没考过一次级。

而今夕今夕我是个旁观者。我对印象中很少出现夜晚的湿红流碧。白天的冷峻让我百思不得而又百读不厌。我扫视或俯瞰,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切都如此清晰,一切都看不清楚。我行过许多地方,我再也不会被无形之影蛊惑了。什么时候被囚于无形的,就让它永远消逝吧。

我许久未动的棋盘发芽了,或许,所谓永恒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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