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雨,如概念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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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的雨,概念般落下

笼罩天地的朦胧雾雨已经多时没有光顾济南了。虽然现在已是盛夏前些时候,这里也曾被潮湿的水雾包围。不识雨云,万丈阳光正像群箭撒下,宣告着太阳在这个季节的主角地位,我却盼望着他的脸何时被水雾模糊。我把晾在阳台上的伞收了起来,期待着下一次的使用。

济南的雨,是与其他地方的雨不同的。那些或是倾盆而至,或是细丝绸缪,或是与电同归,或是阵停时落的雨,没有一点美感,也从不给人舒爽的闲适。无论是闷热的气息还是潮湿的空气,都与济南的雨相去甚远,与其说那些细如针尖的雨丝是“雨”,不如说这其实是一阵湿润的微风。当你站在雨中时,你从不会感到雨滴掉落在你身上,而是会感到一阵凉爽的气息迎面向你拂来。清凉的感受自然地从你的脚尖传到全身,而你的头发却不知何时被晶莹的无根水浸透。

我喜欢只身轻轻站在雨中,我更喜欢在大明湖边的垂柳旁撑起雨伞。无需等待多时,我就会遇见她。

我想念济南的雨。


我曾经在中国济南的概念部工作。那年我二十一岁。

我手中紧握着属于自己的概念证,它是我在部门中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文件。在大明湖畔的细雨中,我撑着一把黑灰的雨伞等待着与我接头的人。这是我第一天去报告时。把手伸出伞外,接住一两滴雨水。丝丝清凉的感觉从手心向外逐渐弥漫,济南的雨永远能带给我最美好的回忆,无论何时何地。

只是着着雨水沿着伞边向外流下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轻薄的雨丝纷纷落入湖水中,激起阵阵烟雾。正在盛放的荷花同样被轻烟笼罩,娇嫩欲滴的粉色使人不忍怜爱。一切都是这么括静与美好,相比之下,我仿佛打扰了这个平静的世界,使平静的如琉璃滑的湖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我撑着伞,身后却突然挤进了一个娇柔的身影。这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女性,黑发的长发被一根头绳系成了一根马尾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概是要赶着上班的公司职员什么的吧。

“抱歉,那个……”

“哈,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今天我出门太忙了,忘记带伞了,正好我也要在这里等一个人,伞就先借我用用吧。谢了!”她微笑着对我说。

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伞递给她。

“真是抱歉啊,我今天只带了一把伞。”

她并没有接过伞,而是毅然决然的将伞还给了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合撑一把伞就行了。给,你来拿!”

我无可奈何的接过尚带温热的伞柄,将伞向下收了收,好照顾到她的身高。

她往我的身边靠了靠,我有些不太自在。雨一直在下着,但丝毫没有加大的迹象。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些青草的味道。

“最近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呢。”她向我搭话道。

“是啊,”我点了点头,“但是从来没有下的很大,都是轻轻的,静静的……我喜欢这样的雨。”

“我也喜欢,”她冲着我笑了笑,“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庄稼可就遭殃了。现在正是割麦子的时候。”

“雨总是会停的,你看,现在已经不太下了。”我把手伸出伞外,雨滴只是静谧的打在伞上。“差不多已经停了。雨停了,就该放晴了啊。”

“但愿如此吧。晴天和太阳,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是啊,济南的晴天。”

雨停了,但阴云没有散去,阳光依旧没有穿透它们。阴暗的天幕中充斥着各种表达欲与被封锁的情绪,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刺激着我。

“啊,雨停了。”

“是呢。”

我把雨伞收了起来。

“我要等的人大概已经来了吧?谢谢你的伞,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见了。”她转身离开我的身旁,但是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停了下来。

“怎么——”

她踮起脚尖,又柔软的手拨开我被鬓发盖住的耳畔,伴随着一阵温热的气息,说出了那句话。

黑月何时嗥叫?

与概念休戚与共。

我凭靠着肌肉记忆说出了那句我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的暗语。

“哈,果然是你。说实话,你回答的这么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也是基金会的人?”

她把绑住自己头发的头绳扯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粉红色的眼镜戴上。

“是啊,比你早一两年,也算是你的前辈吧,虽然我也不是什么高级职员也就是了。我姓楚,你叫我楚就可以了。你姓什么?”

我手中握着自己的概念证,仔细地对照了一遍才回答。

“我姓陈。”

“那以后我就叫你陈。你是从哪个部门转过来的?”

“信息管理与安全部。就是那个经常在你看的文档里加黄色纸片的那个。”我把自己的概念证递给楚,把它当做简历让她仔细看看。

“嘿!”她大惊小怪的喊道。“把你的概念证收起来。在我们部门,你只有把自己的概念保护好,才不至于被别人忘记,这东西关乎你的生命。我们马上就要进站点了,快把它放起来!”说着,他却把自己的概念证从怀中掏了出来,看着证上自己的照片。“自己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行,行。”我把概念证放到了衣服的最里层,折叠好的伞则放进了公文包内侧。“楚前辈,我想知道咱们的站点具体在什么位置,是公开的还是隐藏的?至少要去人事处报个到吧。”

“站点?唔,据我所知,我们已经在站点里了。“楚把自己的概念证也揣回了兜里。

“什———?”

远处被雨雾的灰色勾勒出形状的小山,在瞬间被模糊的白色掩盖,天地间顷刻平添一栋大型建筑,把被雨水打湿的万物代替为冰冷的白色瓷砖,从广阔的世界跃迁到室内狭小的环境给人带来的落差感,让我在世间变化之间隙中感到慌张。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但周围路过的人们却没有看向我,恐怕早已对此熟视无睹。楚把自己的手递给了我。

“这里是?!”我没有握住她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

“欢迎来到概念部,陈。”楚摊开自己的手臂,好像这样就能让我看的更清楚似的。

“概念部建在大明湖上?”

“嗯,怎么说呢……与其说这站点是一栋建筑,不如说它自身也只是一个概念,只要你理解了这个概念,你就可以感知到它,济南市区就是我们的概念部,建立于虚幻与理念的理念部门。陈,你无时无刻不处于概念之中。”她伸着双臂,绕着空想的大厅转了一圈,嘴边溢满了笑容。“就像魔法一样,所以我才会喜欢在这里工作,存在于幻想中的与世隔绝的城堡。”

“概念对人来说只是一种空想吗?”我拾起了在地上的公文包。

楚用一根手指抵住下巴,“也许吧,但是有的时候这种有型的虚幻也会切实地影响我们的实际生活。”

我刚想把自己的概念证从怀中掏出来,但她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我的胳膊。“但是谁管这些呢?这里可是概念部,一切你能想象到的都在发生——总之,我先领你去人事部报告吧!”

“楚前辈,等—-”还没等我说完这一句话,楚就拉着我跑向了走廊白色而模糊的尽头。

在泉城那个阴暗的日子里,这是我和她的初次相遇。


强烈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屋内,雨还是没有来到。我用力拉上了窗帘,不想再见到这恼人的光明。神明与太阳都是如此,给予人类仁慈与爱,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即使这光明会使人们堕入黑暗,只要留下“我曾给予人类光明”的事实,就会引得后人传诵万世。虚伪的神明,虚假的光芒。

薄薄的窗帘无法阻挡象征着希望的光芒。我烦躁无比,从本来向阳的屋子跑到了背阳的一间。望着天边若有若无的细细云丝,我从内心中祈祷他们能够变大变厚,将惠泽世人的雨赐予给我。

我唾弃受世人追捧的光芒,有时候神明会藏在雨滴中。


我第一次在概念部有了自己的办公室,那年我二十三岁。

“根据多年来对中国大陆地区山东省济南市的天气记录,我部门发现,连同济南市区周边约50公里内的地区内曾报告过一种叫做‘太阳’(以下简称实体)的异常实体。根据报告,该实体似乎为地球所围绕公转之的恒星,但在对全部数据库检索后发现,从未发现有关于‘太阳’的信息记录。根据上述信息所述,在该实体出现时,会引起一种被称为‘晴天’的事件,具体表现为‘实体’向地球表面释放大量可见电磁辐射。

“在‘晴天’情景发生的同时,会引发大量异常事件。例如,会散大量形成于地球大气对流层中的雨云;对该实体所能照射到的半球范围内所有被子植物细胞中的叶绿体产生异常影响,使其过量生产有机物,该过程在记录中被称为光合作用,等等。除此之外,‘晴天’情景还会引发一系列的异常影响,在此不过多赘述。

“综上所述,该实体不符合常态的规定范围内,属于异常个体。在得出该结论后,我部迅速将该信息上报至基金会概念部总部,但在多日后未果,经核查认定,上述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被异常截断,此后,使用人工方法离开济南市的尝试亦尽数失败。目前推测,由于上述异常个体的特性,济南市的概念在全世界的认知中被抹去,我部门现在正处于孤立状态。

“目前,市区平民中产生的大骚乱已被平定。有关此次异常事件的认知已被范围内暂时常态化。有关该项目的提案正在逐项审核中。SCP基金会概念部中国济南分部5月21日电。”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抄录着一份报告记录。窗外阴雨连绵,阴霾笼罩着整个泉城。我现在正在与这座曾经的历史名城一起被遗忘到了时光的角落,济南正在被整个世界遗忘。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被自己喜欢的雨围绕着,我的身边还有她。世界其他的一切,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把钢笔搁到桌子上,双手揉搓了因长期疲劳用眼而酸痛的眉头。一直在这里就好,不必再费什么心思让这个存在于幻想中的天堂坠落于尘世。如果能让这个虚妄的幻想成真就好了。

有人打过来一个电话。我拿起手机,是楚。

“陈,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问你一件事。”

“不,楚前辈,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我的印象里没有那个异常个体,我从来,一直一直,没有见过太阳。”

“怎么可能,连你也忘记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所讨论的就是太阳啊,晴天与太阳。明明你也说自己很喜欢济南的晴天的……”

“楚,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太阳’这种东西,‘晴天’也是不属于常态的异常事件。”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世界上没有太阳,人类该如何生存?生物该如何生存?不如说,没有太阳的地球才是异常!”

我笑出了声。“也许‘晴天’事件所描绘的图景的确很美好,但它必竟是虚幻的,不可能长久地存在于现实当中,虚幻的愿望就让它们在概念中实现吧。”

“但是我还记得太阳啊——”

“楚,你太累了,现在你就回家吧,剩下的工作由我来负责。等我回家,你再和我慢慢说好吗?好好休息。对了,外面还在下雨,记得带伞。”

“但是,等等,陈,求你听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不知为什么,楚最近一直和我念叨这些关于太阳的东西。如果这种虚幻的美好愿望真是存在的话,那一定会是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吧。

我要和她好好谈谈。

合上电脑,脱下白大褂,穿上便服,打上雨伞。我踏着阴云回到了家。

那晚她一夜没睡,我跟着她熬了一宿。雨一直下着。


雨伞是用来抵挡风雨的工具,它因雨而生,也为雨而生,没有了雨的世界中,伞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伞需要雨,但雨不需要伞。伞只是在一昧的依赖着雨来维护自己的存在。我和她也是一样。

现在的伞,俨然已是一个废物。

我从梦中醒来,我又梦到了她,但是她不存在。

我的眼泪不断涌了出来,如果天也跟着流泪的话,她就会回来了吗?

我出门去看他,带上了那把伞。


我曾经见过那台机器,那年我二十五岁。

楚像往常一样拉着我的手臂,带着我跑进了她的工作室。她在部门的科研部工作,经常利用概念技术创造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但是这次,据她自己透露,这次她造了一台大型机器。

“……上面就是这东西的工作原理了,简单来说,这就是一台等价概念互换装置1,如果把这上面的显示屏打开,然后输入相应的概念信息,接着就会输出——我给你演示一下吧!”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和一个梨,将苹果输入,得到概念代码。把梨输入,得到概念代码。然后,按下按钮。

原本是苹果的位置出现了梨,原本是梨的位置出现了苹果。

“好普通,不如说其实就是大型化后的忒修斯概念转换槽2。”我拿起苹果啃了一口。“这和普通的概念转换有什么区别嘛。”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的机器还能做出和转换槽不同的东西,比如说这样!”

她又一次按动了机器上的按钮,但是这次的苹果出现在了他的手里,而我的被吃了半块的苹果不见了。

“喂————!!”

“怎么样?很厉害吧!这可是概念学界的一项大突破!”她也啃了一口手中的苹果。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我手附近的空元3转换成了这个苹果的概念,而你手里的苹果作为代价被消耗掉了。”

“你的机器能为空元添加概念?!”

“这只是些最基础的东西。我还可以利用消耗等价值概念的手法。来创造出与本体不同的概念,这个梨和橙子都是同等级的。然后我们只要这样——”她又按动了按钮,梨消失了,橙子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这难道没有违反能量守恒定律?”

“概念本身只是概念,不是能量,实际上他什么也不是。世间的物质都有由同一种元基组成,只是匀度不同,我们只要在这些物质上添加概念,就可以创造物体。轻松,节能,省事。”楚把吃完的苹果核扔进了垃圾桶。

“难道说……你要把这台机器面向基金会传播出去?”

“为什么我要把它传播出去?”她像爱护一个孩子一样抱着那台机器。“我创造它是有目的的。我留着它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你敢肯定吗?”我怀疑地盯着她。

“我保证!”她在胸口画十字。

“我信你。”我微笑。

概念是无形的。我曾经的部长对我说过,物质是一定的,区分它们的唯一方式是向物质上添加概念。这种程序在太古之初就已完成,所以目前人们不能用正常的方式改变物质的概念,但基金会能。很久之前,我们曾经找到过一个游离的半空元因子4,并从中推导出了一切。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技术改变时间的一切,成了概念中的神。初闻此言,还曾幻想过概念技术能疯狂到什么地步。但是楚的成就让我颠覆了认知。凭空创造物质,也就是为空元添加概念,这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但她做到了。她离登神只要最后一步。

但是,她并没有选择成为神。她想让这场无尽的雨停下。


公共墓地里,这里有一块我为她镌刻的小小墓碑。

墓里没有尸体,因为它的主人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充满光芒的世界,这也正是她想要的吧。济南的晴天像往常一样光彩四溢,但她那时时刻刻照耀着我的光辉不见了。世界重新夺回了晴天,我却陷入了属于我的阴雨,而且恐怕此生也难以逃离。

晴天里我打着黑灰的伞,路过的行人纷纷耻笑我。

我走的墓碑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好想你,你在哪里?


夜晚总是会铭记些什么。它曾经见过那么多的生死离别。但如果你问它这件事,它肯定会摇摇头,叹口气,今天它带着些雨。

“无论如何,你的发明真的很伟大。”我轻轻的对楚说,“如果问世上哪三样成就最伟大,你肯定会名列前茅。听,我都已经想好了。古人类第一个发明的工具,它让人类走出原始;艾萨克•牛顿的力学三定律,它预示着现代物理学的开始;你的概念槽,它让人类成为神。”

“你呀,永远只会说俏皮话。”她微笑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人类成为神。人和神永远都是两种概念,人不能成为神,只能无限接近。他们之间,永远有一层不能挑拨破的窗户纸。二者可以互相关注但只能单方面干涉,这才是神与人的关系。”

“你说的对,”我挑挑眉,逗得她咯咯的笑了起来。“但是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成为神的愿望,就永远不会消失,再说了,神不也只是一个概念吗?用你的机器——”

“你还真是个小机灵鬼。这个机会就交给你来尝试吧,成为神什么的。”她抚摸着我的脸颊。

“为什么是我?难道你不想当神吗?”

“我才不要当神,我只要完成自己该干的事情就行了,要当神该干的事情太多太多,不如说作为神要掌管世界的一切太枯燥太乏味,就算真有全知全能的神,那他也会被自己的全知全能所害死。”

“如果你不想当神,那你想当什么?”

“人死了不都会飞升到天堂,变成天使嘛。像我这么可爱的人,一定会变成一个大天使的!名字,我想想,就叫雨天使!”

“你这已经是使徒的名字了吧……”我们两个哈哈大笑起来。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悬浮于概念边界中的泉城带着些许云雨,世界会永远记住这一夜。

我轻轻叫了一声依偎在我身边的楚。

“嗨,你睡着了吗?”

“没,怎么了?”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如果你哪一天真的成了大天使,带上我好吗?”

“你来干什么?”

“我们共同管理这个世界的概念,即使在天堂,我们也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啊。”

“你还真是个工作狂。”

“至少这样不会失去自己曾经的意义。”

“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叫上你的。”

“谢了。”

“还有啊。”

“什么?”

“陈,无论我在哪里,我永远爱你。”

“我也是,睡吧。”

她轻轻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简单地吻了我一下。很快我进入了梦乡。


我来到了大明湖,但我没进概念部。离开那里后,概念部在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阳光洒下来落到湖面上,照的湖面波光粼粼,闪着虚幻的波光。菏花在太阳的注视下娇嫩欲滴,一众翩美姿色。若行船其中,定能尽情享受大明湖的景色。一阵风飞过,水波荡漾,荷花也纷纷扭动腰肢,强烈的美感被无限放大。

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与这美景格格不入的我是病态的。

如果她也在场的话,看到这美景,肯定会很开心吧。但是她是谁?

我把伞移开,想要看看太阳,但它不见了。代替它的是大片大片的乌黑雨云。


在普通的一天中,她消失了。

我猛然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了窗帘,雨已经不再下了,温暖的阳光洒入了卧室内。我找她,觉得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也许她正在某个衣柜里偷偷的躲着,笑着。

床上,客厅里,厨房里,厕所里,工作室里,都没有她的身影。我开始觉得,无论如何,她的玩笑开的太过了。

我给她打电话,得到的只有空号提醒与单调的反馈声。我给她的家人打电话,却不知何时连她家人的联系方式一并失去。我找到我的邻居,我询问房东,他们的的回答都是那么一致与令人心寒:这么多年来,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服,找到了小区物业,一次又一次的查阅监控记录,而上面所反应的,无论哪一天,进出我家门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失去了她,换句话说,她人间蒸发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为什么她要突然离我而去?为什么她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为什么没有人记得她?

我去了站点。职员系统显示查无此人,上至主管下至刚来两三天的后辈,都说对楚的名字没有印象,说我在概念部工作的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单身。

我疾步跑到了她的工作室,但那里早已成为了堆放杂物的空房间,上了一道坚牢的锁。我管不了那么多,一脚踹开了大门。房间里到处都是废旧的空纸箱与其他废品。我把它们丢到一边,疯了般地寻找着。终于,在一堆旧纸箱的后面,我找到了那台机器,那是楚发明的,被她叫做概念转换槽的,能够将人拉向天堂之座的,神一般的机器。但是,此时它已经被损毁了,只剩下按钮还在幽幽地闪着红光,上面写着“按我”两个字。

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只好用手掌按了下去。

机器缓缓的吐出一张纸条,那是楚的字迹。

哦,嗨,你好啊,陈。


当你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虽说如此,但其实我不过是概念消失了而已。我并没有死,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是你们观测不到我。我还和往常一样,一直一直看着你啊。不过,再过上一会,你可能就会和大家一样把我给忘掉。说起来还有些可惜呢……

也许你现在想起什么是晴天和太阳了。看看窗外吧,那里或许有些阳光倾斜着射了进来。济南这个时候也已经回复正轨了吧,也许交通已经变得通畅,人们正蜂拥着涌进泉城。也许世界的人们都想起来济南,芙蓉街又变得热闹起来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呢?我也想知道呀。可能,才和外面分离了两三年的济南已经和时代脱节了,但基金会一定会处理好的吧,所以我不用再担心(写错字啦o(╯□╰)o)这些了吧。

我离开了,但我不后悔。我度过了完美的一生。我在用梦幻作砖砌成的城堡里工作了十几年,和我最爱的人一起。你现在正在干什么呢?也许你离开了基金会过上了新生活,也许你还呆在那,因为你喜欢那里的氛围,对吧?我也是。不管怎样,陈,你肯定是幸福的。为了保证这件事,我需要你忘了我。世界上从来没有楚这个人,也永远不会有。

感谢你花费时间读这段话,那么现在,

忘了我吧。

纸条的最后是被泪水打湿形成的水渍。

什么?

忘记?

不。

楚,我不会忘记你。

但是……

但是,不知为何,楚在我心中的记忆正在逐渐消失。她的声音,她的身材,她的秀发,她的味道,她的眼睛,她的微笑……这些本该在我灵魂中铭记一生的细节,正在悄无声息中消失。她好像从未存在过,只有潜意识里知道,她存在,或者说曾经存在过。

忘了我吧。

但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天在大明湖畔钻进我伞下的身影,我忘不掉那只经常拉住我衣袖的手臂,我忘不掉那个带着温润湿气的柔软声音。

忘了我吧。

但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我向你求婚时你惊讶和感动的神情,我忘不掉我们在芙蓉街度过的一个个周末,我忘不掉我们搬进新公寓时你的兴奋与自豪。

忘了我吧。

但是我忘不掉。我们的牙杯里放着两个牙刷,我们的书架上堆满了你爱看的小说,我们的电视里还日日播放着你爱看的动漫,我的心底还藏着对你的爱意。

忘了我吧。

不。

忘了我吧。

不要。

忘了我吧。

不可能。楚,你和我永远不能分开。

因为离开你的我,和没有雨的伞没有什么区别 。

纸条在我的指缝中化作一阵轻烟,消失在了灿烂的阳光中。我抱着已经成了一堆废铁的机器,神情恍惚地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我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如果她在的话会听到我的。我开始服用大量记忆强化药物,这样可以让我记住她。我开始荒废工作,整日和她在一起,看着我和她的照片,虽然上面只剩下了我。我开始失眠多梦,梦里全都是她,但从刚开始的美丽面容,到最后几乎只变成一个黑影。

药,做梦,陪伴。药,做梦,陪伴。但她还是在淡去。

我被概念部开除了,最后只剩下她和我。

梦,梦,梦。济南的晴天依然在。

到最后,我彻底忘记了她是谁,只记得一个女孩子陪了我很久,我们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甚至连梦都开始失形。

我吃光了自己的药,打上伞去祭拜她,然后去了大明湖。那年我三十二岁。


阴云在大明湖空中翻滚升腾,挤压着天空,阴沉地要向地面塌陷下来。正负电粒子在空中碰撞着组合着,即将酝酿出道道闪电。狂风带着它的愤怒,向湖面吹去,将荷花们的惊呼甩在身后干涩枯瘪的旧叶纷纷被卷入空中,空气凝重地让人难以忍受。游人们纷纷惊呼,而我则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切,这对我来说静谧恬静甜美如蜜的一场雨,她即将来到我身边。

许久,狂风已停,阴云酝酿出自己想要的成果,闪电在轰鸣声中惩罚着人世,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开演之时已至,这是只为我一个人而作的戏剧。

雨开始下起来了,我又一次撑起了那把黑灰的雨伞,曾经手中的概念证早已化身为概念,飞散在了虚幻的雨云中,在风云雨的交融下灰飞烟灭。这是一场静谧的雨,夹杂着水滴的微风吹面拂来,清凉的触感如此沁人心脾,荷花上滚动着白色的水珠,流露出的粉色正要随着水滴落下。细丝落在湖面上,激起朦胧的烟雾,带出阵阵涟漪,我把手伸出伞外,这是济南的雨。

这时,我的身后又一次挤进一个娇柔的身影。黑色的西装,皮鞋,单马尾,粉红眼镜,还有一丝俏皮的微笑。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雨又下起来了。”她对我说。

“是呢。”我把伞的高度降低,以照顾到她的身高。“而且你回来了。”

“我是来兑现诺言的呢。”她从我手中接过冰凉的伞柄,“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我会尽力帮你的。”我微笑,“没想到你真的成了天使。”

天使也好,神明也罢,在她的微笑面前,这一切都已经没什么了。

“那么,你愿意跟我走吗?”她拉住了我的手臂。

“为什么不呢?但是,我们先把这场雨看完吧。”雨滴静谧的落在伞上,没有一点声音。“已经不太下了。”

“当然可以。”她紧握住我的手。

渐渐的,雨停了下来,但天没有放晴。他拉着我的手臂,跑向了天空白色而模糊的尽头。在泉城这个阴沉的日子里,我们之间的故事将永远持续。




















我想念济南的雨,而现在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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