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K级全球脱发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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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外勤特工的感觉怎么样?我想你一定玩的很开心。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把项目带回来就行,别搞出太大动静,不然事情会很麻烦。好好干,我对你有信心。

昨天站点浴室的下水道又堵了,我当时真不该图省事拿藕片当地漏用,谁知道他们会把藕烫熟呢?你不在这里,没有看到我左手皮搋子右手蛇形管口袋里两包疏通剂全副武装的样子。讲真,当我把下水道搞通的那一刻,听到“主管万岁”的欢呼声,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残废之前还在MTF干的那段光辉岁月。

挺好的,就是臭了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掉了那么多头发,完全塞死了管道。天知道那些头发在下水道里沤了多久,粘着浮渣和碎块,渍着脏水,黏答答的挂在我的手上。你爷爷说得对,这种事儿磨人,不希望你干。还好当初他就是让我把你作为特工培养的。

明天你那边好像要下雨,记得带伞,还有加衣服。我已经叫食堂买好了虾皮,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肉馅方形薄皮小饺子,希望我的手艺还没有退步。

林小妹肯定也想你了,打字的时候这破猫一直拱我的手。

(一)

对于我来说,新的一天由十二时开始,至十二时结束。

我现在所供职的站点是一个缓慢的站点,中等规模,七十多位员工,几组大楼,危险的和不太危险的项目,一枚核弹:标准而经典的基金会风格。我很乐意在这里工作。

后勤部门总有很多任务等待完成,所有的幕后就是我们的舞台。某些时候,如果情况需要,也向其他部门抽调人手。这意味着我们的工作是按需分配的: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我日常的工作很平淡,但是很杂,从收寄件、接电话、生活用品采购、食堂管理、打理绿化带到考勤记录、档案整理、会议议程规划、特勤装备等等诸事。在我们后勤部门,每一双手都是极其宝贵的战略资源,基金会不养闲人。

就算人力资源紧张,近来请假的员工倒一天比一天多,似乎毫不体味部门主管的难处,一心只想着自己休息的。今天早晨又有一位员工向我告假了,显然的我并不乐意。不要找我请假,去找人事主管,站点主管也行。这是你这个月第八次请假了,可是这个月一共才过去七天呢。你不能干脆请个长假吗。不行,我已经帮你义务做了这么久的工作,不能再帮你打到欺骗站点主管了,如果被他们查出来,我要倒霉的。其他部门已经笑话我是福利主管了。不,总之就是不行。你为什么要请假?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男性员工宁愿请产假也不愿上班,也许就像他所说的那样,熬夜加班太久需要补觉。好吧,随他去吧,我去和人事部门说一声。

可是人事部门主管显然没有我这样好说话。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对几个站在墙角的员工大发雷霆,好像他们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比如放危险异常在站点随意遛弯。有个挨批的员工看到了我,投来恳切的求救的目光。想了想,我决定还是疏导一下同事的情绪。他们犯了什么事?

上班时间可能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高光时刻,只是这份灵感极少被用到工作上,人类天赋的才干宛如钻石,在无聊的情绪背景下才会烁烁生辉。这几个发明家创造了一个新的桌面游戏,玩法简单,已经风靡全站,严重到了影响站点工作氛围的地步。他们用头发拔河。

游戏方法是这样的:在纸上画一条线,就是分界。游戏双方各选一根头发,通常是新脱的,互相回扣呈链状,侧面看呈“∞”形。玩家分别掐住两端,向自己拉紧,用力,谁的头发先断就输了。如果同时断裂,被拉出分界线的一方输。

脱下的头发和打印纸,站点里总是不缺的,不像工资。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苦中作乐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头发一点点离你而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经历过的都懂。不过最近采购清单上的生发水和假发的需求量都增加了,多的不正常,但员工们坚持说自己没有脱发。

我无法从人事主管的怒火中拯救这些发明家,且让他们继续面壁思过吧,我是来代本部门的员工请假的。我还没说,她说,滚。

总要有人提醒你你的话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不然你还以为自己有个几斤几两。后勤部门就是那个什么都管又什么都管不了的部门。恭敬不如从命,我退出她的办公室,带上了门。最近站内的诸君似乎格外暴躁,空气中仿佛都弥散着火药的气味,但我并没有听到消息说又要拖薪或取消了年终奖。只能恐怕是对脱发的恐惧调动了中年危机,一传十十传百的流行开来。

既然请假的任务已经黄了,那今天让他做点什么好呢?要不把站点办公楼组全部打扫了吧。

夜间十一时左右,我做完了今天科研部门分配的项目,我是说,PPT。凭借经验,我知道大概还有哪些人也正在熬夜加班,也知道他们的大致坐标。一般的员工会喜欢深夜加班时来杯咖啡,我也提供额外的宵夜,不过需要提前预订,毕竟我没有得到凭空变出葱油烧饼的许可——为本站STA的健康干杯。

夜间咖啡业务毕竟不是什么公益惠民活动,我提供第一杯免费咖啡,是因为希望他们买第二杯,只是很少有人愿意掏钱罢了。我保证不是因为我煮的咖啡太难喝:如果免费的咖啡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求,从摩卡到卡布奇诺到蓝山,包括加奶加糖拉花等等诸如此类,那么为什么还要买?

免费咖啡,就当是为加班的各位鼓舞士气吧。我推着手推车,车上的咖啡一杯杯由满变空。只剩下最后一个满满的杯子了,我想,啊,是那个请假狂魔的马克杯。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靠在电梯通风井里,抱着拖把睡的正香,口水流了一袖子。可怜我的拖把,也许他正在梦里打魁地奇吧。我叹了口气,俯下身,从他怀里抽出拖把,脱下外衣,轻轻地给他掖好。十一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特别适合感冒,如果感冒,他明天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请假了,我明天就可以毫无悬念的被人事主管全站批斗了。

用力地挥舞拖把,打扫地面,我的腰间盘显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看向他的头顶,那里已经谢出了一条环首都贫困带,头顶的头发已经没有了,未脱落的头发被精心保养,留得特别长,整个脑袋重心下移,看上去就像草垛里探出头的鼹鼠。两个黑眼圈,眼袋耷拉着,满脸疲惫。

他的工作没有完成……不,没有关系,我将拖把倚在墙角,明天可以继续,另增加员工宿舍的保洁作为惩罚。

但是,现在,做个好梦。

(二)

我们没有脱发,这显而易见的是一种模因危害,导致我们无法感知彼此的头发。我们不能观测到它,因此无法证明它存在,也无法证明它不存在,或是它既存在又不存在,亦或是它不是存在又不是不存在,也许它本质上就根本不是一种存在。

我向来不喜欢读科研部门的工作报告,虽然我自己就兼任助理研究员。他们的语言风格……仿佛越委婉越艰深复杂就越准确。但这是工作需要,我必须先理解这些东西,才能搞好情报,整理文书,做出站点主管想要的PPT。

科研部门是秃的最早,最快,也最彻底的,我怀疑这与工作性质有关。整个基金会都深陷脱发危机,对于愈演愈烈的秃头事件,除了模因影响论,还有一些不同的观点。不过,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绝对是异常。

是啊,我说,也许它还是一把剪刀,一剂甲状腺激素,一行代码,一盏台灯,一支笔,一位甲方爸爸,一张试卷,一种心理疾病,一个职称,一座祖父钟,那什么电磁波……

还是有人期望能长出头发来的,由我红火的生发水代购生意可见一斑。从麦克斯韦宗拿货会便宜不少,我认识一个麦宗的家伙,他一直有囤积各种生发护发产品的特殊嗜好,已经靠这个发了笔小财。站内还流行一种“头上长草”盆栽,做出员工的高仿头部模型,再按个人喜好洒下植物种子,等植物发芽,在花盆的头顶形成茂盛的一片,蔚为壮观。头发既然没有了,只好看看花草聊以自慰,站点的各位从此过上了基本人手一盆花的生活,平时还常常交流园艺经验,举办花展。种花纯粹是体力活,但普查显示大家基本还挺满意,除了有人抱怨头顶一片青青草原似乎不太吉利。

不管怎么说,问题都在那里,不会因为我们选择无视而解决——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问题了,应该学会把自己解决了——至少这等好事从未发生在我身上。

其他站点的几位研究员搞出了一种新的模因,照他们所说,要用模因打败模因。使用者能感受到大家的头发,我是说,感受,指视觉,触觉,嗅觉(洗发水的芬芳)等,也许还有第六感。头发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自从上上个月有员工从饺子里吃出一根染过的头发——由于食材的敏感性还一度上升为恶性政治事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头发了,更别提品尝它的滋味。

这个自欺欺人的模因曾风靡一时,不少员工靠它找回了自信。不过,随后伦理道德委员会禁止了它的使用,理由不明,并要求每个站点找出接种了模因的员工,统一接受治疗。接种的员工并不配合,而是尽可能躲藏起来,我猜他们不想失去保有头发的美丽新世界,尽管只是假象。他们也会戴假发,种花,伪装成正常员工该有的样子,与搜寻者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识别、控制和解救这些误入歧途的兄弟姐妹成了我们不断加长的任务清单中新的一项。这并不困难,事实上,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只要方法正确,都不如我们之前所想象的那样困难。每个站点都有他们自己的方法,感谢一条评论的启发,我们站点用的是鼓风机。

想象一下大风起兮,假发漫天飞扬的场景吧。走廊中的男女老少,瞬间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伪装,同时赤裸裸的暴露在日光灯管下。此时的走廊宛如一口沸腾的锅,锅里高高低低飘着各种不同的去壳煮蛋,白煮蛋,茶叶蛋,卤蛋,每一位员工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由于没有预料到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大家瞬间总会展露慌张的丑态,而接种过模因的员工则表现得格外淡定,只有看到别人反应,他们才会跟着一起装模作样,所以总是慢半拍。我曾经就此询问过其中一人,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头发在狂风中飘动而已,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随即伦理道德委员会又禁止使用鼓风机,说使用鼓风机的做法“像掀裙子一样可恶”,没有顾及其他员工的感情需求。

所有的方法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也许他们是对的,伦理道德委员会总是对的。

(三)

基金会站在保护人类的最前线,因此我们秃的最早;基金会绝不退缩,因此我们秃的最彻底;我们的背后是整个人类,因此整个人类都逐渐被脱发困扰。

至于相关组织,他们比基金会的遭遇好不到哪里去,例如GOC。GOC保留了他们一贯来的激进作风:脱发是异常,我们会消灭异常,保护人类。事情的发展就像从前的那个内部笑话:“如何消灭秃头?”“我们不回答预谋袭击基金会研究员的问题。”但是随即吊诡的命运——造化小儿向来爱开玩笑——他们自己也“异常”了,基金会安保的压力随之大大减轻。规则就是用来破坏的,毕竟大多数人不愿消灭自己。

站点里养了一些鸡,用来给职员改善伙食,现在的肉真是太贵了。这些鸡曾经被隔壁馄分钻到空子,把毛剃了个一干二净,到现在都没长出来。至于为什么没有长出来,倒不是因为鸡也脱发掉毛,而是每当有鸡长出毛,别的裸鸡就会第一时间把那根毛拔掉。于是我每次喂鸡的时候,都要忍受白花花的裸体在我眼前打闹的场景,恨不得把它们全部做成白斩鸡。

就此我写信夹在作战规划里,气急败坏的向德尔塔司令部抗议,是可忍孰不可忍,隔壁都骑在头上了,为什么不交涉一下。当晚我收到了回复:“我们都是光头司令了,Nic你就省省吧。”

否认是没有意义的,随即便是压抑已久的愤怒。首先是个别激进分子手执剪刀,在公共场所拦路剪径,见到还有头发的路人就剪,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害怕自己成为理发师报复社会的下一个牺牲品。接着是有组织的暴徒在公共场合纵火焚烧头发,打砸佛教寺院,闯入一切与蛋白质相关的工厂捣毁机器,宣扬头发末日论。绝大部分保存的头发都被毁了,我们仿佛回到了清末太平天国的年代。

在某些国家,袒露头皮,光着脑袋出门被视同裸奔。佩戴假发是表示尊重的行为,假发的款式随场合而定,越正式的场合需要佩戴更高规格的假发,相应的,价格也越昂贵。最贵重的种类由真正的人发编织而成,这些头发经历了多舛的命运,如今在权要显贵的脑袋上受万人敬仰,不知它们原来的主人会做何感想呢?

随着一系列国家法令的出台,假发现在是生活必需品了,随即也成了整个文明世界的象征。我很难在这里简单讲清楚假发在国民生活中的重要性,且允许我举一个实例:站点里有个挺棒的小伙子,某一天被逼去相亲。对方看到他戴的是六千块的杂牌假发,这事立马告吹,就像从前没房没车没颜值一样。人类的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

几家大公司垄断了国际市场,假发供不应求,价格一路哄抬,整个产业一片欣欣向荣。

果然世界的悲喜是守恒的,美丽的彩虹泡沫总会破碎。我不愿回忆那些艰难的日子,我只需要告诉你们,站点全体职员吃了一年半的救济粮,而它的味道就像渍水的瓦楞箱。讨薪的基层员工甚至打起了地下室核弹的主意,要不是没人有钱买这玩意儿,我们现在都得背处分。

如此种种矛盾激化,社会陷入了长期的动荡,这一过程持续了十年之久。

随着《发际线倡议》的签署,人类步入了崭新的纪元。

距离整个事件已过去了很久,大家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再听不到什么腿毛正教之类的消息了。经济虽然持续不景气,但也逐渐向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对未来有信心。我依旧做着我的工作,偶尔也去其他部门支援,或者出出外勤。总之,一切似乎都平息了。已经没有人再如痴如狂的为头发迷醉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人类的注意力总是这样短暂而难以持久。而且,无论有没有头发,世界都持续的运转着,我们的悲喜从不影响它一丝一毫。

我攒着一些萧条时期的遗物,准备等到升值就卖给博物馆或收藏家。我比较喜欢的藏品是一个芭比公主牙刷,不过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芭比公主的上半身整个塞进嘴里,再用她的头发摩擦自己的牙齿就是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不是还有腋毛崇拜和拖把神教吗?大概只是情感的寄托罢了。

美好的时光流逝的特别快,一转眼就到了年末,一年中积压的项目都必须在几周内做完。春节假期的代价就是节前疯狂加班,几个星期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人的状态只在困和饿之间摇摆。

终于熬到了除夕,站点逐渐变得空旷起来。该放假的员工都离开了,只有寥寥几位维持着站点的运转。手头上暂时没有工作,轻松的气氛鼓舞着假日办的大家,甚至有人提出了开个春节联欢会的提议。

联欢会很快办起来了,行政效率从未如此之高,印证了“人心齐泰山移”可谓真理。大家掐了站点主管的监控,聚在大厅里布置会场,边挂彩带边聊天:“最近又来了一个新的异常呢。”

“啊,是吗?是个什么样子的?”

“是个有头发的人型项目哦。”

“我昨天晚上吃饺子,居然吃到了头发!”

“这可是很吉利的事情啊。”

于是他们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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