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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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我的队友们端着枪行走在光线暗淡的走廊里。行至转角处,自然而然的交火,向敌方倾注子弹。刹那间身上某处传来一阵疼痛,我不确定那是我的腿,还是我的脑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我毫无预兆地,整个人突然拍在地面上。

在世界坠入一片黑暗之前,我望见对面有双眼睛,如同与镜中的我在对视。

有人摸了下我的额头后倒吸一口凉气。“MrD?阿D?阿D?”耳机里传来Phage的喊叫声。

枪械轰鸣声。

噪音。


入夜。

拿到天台的钥匙花了一番口舌,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同样很费劲。Mr.D放下从值班室顺来的除锈剂,开始艰难地拉拽起那扇生锈的铁闸门。

如果不是她发着烧,浑身无力,她早就把这扇该死的门踢成一堆废铁了。她这样想着,终于将闸门拉开一道些许宽的缝隙,刚好可以让她轻松挤入,然后她踏着破碎的水泥格子,走向天台边缘。晚风迎面吹来,隐约裹挟有小提琴曲的声音。

走到天台护栏前,扳着同样积满灰尘的护栏边缘,深吸一口气……深吸好几口气,然后猛然翻身安坐其上。Mr.D眯着眼抬起头看着天空,微微泛红的昏黑天际缀着数点稀星,这让她想起某日在Area-CN-42抬头看到的繁星满空。这里的星空与之相比真是弱爆了。

她把身子转了个角度,面对着对面的大楼,慢慢把双腿放下去。向下望,靴底又是另一片繁星满空。直至夜幕降临,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也不舍得歇息片刻,喧嚣依然。她看着脚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看着近处和远处闪烁不止的灯光,发了好一会的呆。突然,她反应过来,夜风中飘来的旋律,是莫扎特的D大调小步舞曲。

犹豫再三,她拨通了Hannah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Dr. Hannah。”Hannah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温柔,似乎有某种能让人安心下来的力量。但此时此刻,这份力量并不能抚慰她太阳穴传来的一阵阵疼痛,还有心口的一阵阵绞痛。

“汉娜。"

“我要疯了。”


我睁开眼。

我躺在床上。

我看到了天花板,医院标配的那种。

我看到了挂在点滴架上的几包生理盐水,里面的液体正顺着点滴管缓缓流下,针头扎进一只苍白的手背里。

我盯着那只手看,动了了动我的手,然后我发现原来那是自己的手。

我有点茫然。

我抬起头,才意识到Phage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不远处。

“……这哪我谁?”

“这是Site-CN-21的站点医院。”Phage声音低沉,“至于你……”

他顿住。


“D?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知道我快疯了。”

“嗯……做什么了吗,比如自残?”

Mr.D低头看着她穿着的黑靴,还有浸没于夜色当中的楼房、树木、道路,以及道路上扬起的灰尘。她摸着自己滚烫的额头,身子向后仰去。

“不……没那么严重。”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是个傻逼。”

我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想跳起来抡起枕头打爆他的头,但很遗憾我现在浑身乏力,头也一阵一阵地在阵痛。我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扭过头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我有说错吗?你一声不吭发着高烧不眠不休持续作战了50个小时,不是傻逼是什么。”

我眯起眼睛努力地回忆着,“那时……我带着β小队压制住了入侵者……然后……最后一波的攻势被压了回去……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晕倒了。”

“嗯……嗯????”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但很快我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脑海里一声炸响。

“我晕倒了?”

“对。”

“我晕倒了????”

“对。”

“啊……”我抓起一个靠背的枕头抱住,“我想杀了我自己。”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现在也很想杀了你。”

“……”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你以为你是绿色型吗,你以为你能死后复苏吗,你以为你……”

“好好好停停停,停下来噬菌体,停,停,他妈的我说了停!!!”我把枕头丢开大吼着伸出双手制止他,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注视着他双眼,“我不应该冒着连累队友的风险带病作战,是我没有考虑到这点。我错了,对不起。”

我用枕头蒙住头,转过身去故意背对着他。僵持数秒后,我稍稍撑开枕头好支起耳朵探听动静,却发现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需要我写检讨吗?”我试探性地问道。

“不需要。”我听到他叹息一声,“我希望你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MrD,而我们都不想失去你。”

“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一个MrD……”我没来由地想起黑暗中看到的那双眼睛,“连基金会都有两个。”

“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

“不,你根本不明白。”他说,“你要是真的明白,你就不会这么乱来。”

“我只是很普通地着凉,很普通地患了感冒,然后很普通地发烧,自然也会很普通地好起来,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很普通地一声不吭不眠不休持续战斗了50小时直到晕了过去吗大姐?你普通地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还普通地讨论,要是你普通地再也醒不来了,基金会就一点都不普通地给你追赠勋章……呃,稍等,我接个电话。”

等到挂了电话,他抬起头对我说:“我得跑一趟Site-CN-34,不能陪你了。”

“我也要去!”我又抱着枕头弹了起来。

“去你个大头鬼。”


“也许我只是想34号站点的各位了。”她叹息一声,“我想吃神父的冰淇淋,想吃棱镜的小龙虾,我还很想大猫和狗子。想得发疯。”


“可我都好久没回去了,Area-CN-42也是。这半年血色夕阳一直都在外面跑。”我盯着他,“我想回去。”

“你哪都不许去,给我乖乖待着好好休息,听见没有?”

我不回答,只是一直盯着他。

直到泪水从我眼中掉落,滴在枕头上。

我看到Phage的表情从严肃转向诧异再到惊恐。如果是在平时,我绝对会大笑着嘲笑他一番,但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抖着肩哭泣起来,泪水不断涌出。“我……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可以……”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掐住了话,沉默着看着我把头蒙在枕头底下缩成一团放声大哭。我能感受到此时Phage向我投来的目光里的诧异和担心。我从没有在他们——没有在任何一个血色夕阳成员面前流露过一丝怯弱。我从来都只是一个“弱女子”,但我的存在代表着坚强与坚毅,如同我那个不可摧毁的白色面具。

原来异常和死亡都不是最可怕的。疾病带来的难受,还有与之共存的压力和责任感才是让人恐惧的东西。这个时候世界变得那么小,人变得那么脆弱,神明的一声叹息就能将你带走。

你想休息,你需要休息。可是当你想抛下你执意坚守的东西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你内心的良知和责任感扑过来,你身边的压力涌过来,它们齐刷刷地抬头看着你说“你必须去前线,你必须和你的队友并肩作战,你必须这么做。”


她根本不该脑袋一热就打电话给Hannah。在这位比她坚强数百万倍,压力也巨大数百万倍的女性劳模研究员面前,她自己的压力根本不值一提。她又得了算什么呢?

只不过是她觉得自己无用,废物——然而事实也是如此。她连累了她的队友们,她救不了他们,她甚至救不了自己,无论过去,或现在,因为那个倔强又脆弱的自己从未死去。

她试图杀死自己,但她从未能成功地杀死自己。她唯一做的只有在无人的暗处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推下情绪的深渊,而深渊底部堆满尖刺和糖果。

她不记得之后和Hannah聊了多久,都聊了什么。她挂了电话,然后凝视着脚下的夜空。

只是凝视。


真是糟透了。我哭得一塌糊涂。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可是我必须这么做,而这不需要任何理由。真要说的话——我是Mr.D,这就是理由了,而且是十分充分的理由。所以我必须去前线,我必须和我的队友并肩作战,我必须这么做。

而我不能幼稚,我不能哭泣,我不能任性。我必须坚强,我必须冷静,我必须理智。我必须理智,我必须理智,我必须理智,我必须理智,我必须理智,我必须理智,我必须理——

我眼前一黑。





我睁开眼。

我躺在床上。

我看到了天花板,不过不是医院标配的那种。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我眼前一黑,我猜是Phage把我打晕了,或者我自己晕了过去。总之我就处于一种昏迷的状态下,打完了剩下的吊针,然后昏昏沉沉地回到宿舍(所以大概是被抬过去的,干)继续睡死过去。

我拿起手机。一条未读信息,发信人是Phage。

我们先回Area-CN-42待命。过几天会去和你汇合。顺便,行动很顺利。

我眨眨眼,打字给他回消息。

我想请三天假。

过了一会他发了一个“ok”的表情。我丢下手机,把自己仔细地折叠好,重新塞回被窝里。

我终于杀死了自己。哪怕只是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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