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基金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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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老王的时候,他已经不是研究主管了。他的相片被摆在了站点荣誉墙的角落,一个最不显眼的位置。除非特别注意,不然没人能看见。照片上的他带着几分雄心勃勃的英气,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如今的他总是垮着一张脸,没有打理的胡须爬满了他的下巴,泛白的鬓角显得他有些沧桑。站点里的人总是有些怕他,一不留神他就会窜到你的座位旁边,看看你有没有在认真工作;或是大声呵斥你去为他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报告。

“老子告诉你,你们现在有这个站点都多亏有我,知道吗?”他板着脸直着腰,一幅神气的样子。“说句不好听的,站点主管以前都是给我打工的。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想来这里当米虫?”

没人喜欢老王,当然他也不在乎。他总是旁若无人地在站点里面游荡,偶尔能听到他走进自己无权进入的区域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老子没有权限?你再说一遍?”他的手指头几乎能指进那个拦住他的安保人员的眼眶里。“告诉你,以前我在里面玩捉迷藏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你知道吗?”

他最终也不会得到进入的许可,但他在骂了一通保安之后也就满足了。似乎他只是想要告诉别人,他曾经在这个站点有过多么重要的地位。

许多人曾经问过站点主管,老王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敢这么神气,就连主管在他面前也要矮上半截。主管总是苦笑着摇摇头,“一个老疯子,你们管他干什么。就是以前拿过一颗基金会之星,一位O5给他颁过奖罢了。说是他在站点收容失效事故里面保护了一份重要资料。谁知道呢?反正当时站点死得就剩他一个人了,这老滑头准是找了个借口早早躲着去了。这种人也能获奖,O5也真的是……”

刚入职的时候,我在他手底下熟悉一些基本的研究工作。说是他要教给我一些注意事项,可他总是在站点溜达,根本找不到人。到头来还是几个看不下去的同事对我多有提携。唯一的一次,是他带着我提交的一份项目报告走到我的桌前。

“这是你写的?”他扬起眉毛,神色似乎有些阴沉。

“是我写的啊,王博士,有什么毛病吗?”我有些战战兢兢地打量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有教过你用ACS吗?”他指着文档抬头的那段新格式,眼睛瞪得像要从头骨里跳出来一样。“没学会爬就想跑了?你这脑子你ACS用得明白吗?舍本逐末!”

他劈头盖脸地对着我骂了一顿,其实大多数的言辞都是指桑骂槐。说什么现在的基金会越来越花里胡哨了,以前他当研究主管的时候看到这种不按格式来的文档直接罚去扫厕所。

最后还是站点主管来给我说情,才把他劝了回去。主管一脸的歉意,答应给我换一个负责人。从那之后,我就很少能够看到他了。只是常常还能听到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吼着某个不和他心意的员工。

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说老王惹出麻烦了。不知是不是鬼迷心窍,他居然跑去直接跟O5报告有敌对组织想要偷袭我们的站点。结果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一场事。站点主管气坏了,不仅给上面报告收回了他的基金会之星,就连给他分配的办公室也不让住了。

他好说歹说,才求得一个闲职,负责清洁站点荣誉墙的卫生。听说工资不高,而且还有着很多的权限限制,但他仍然对网开一面的主管感激涕零。有同事说,这个老不死的都快给主管跪下了,一张脸哭得稀里哗啦的。当着一大帮参会人员的面,主管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虽然他还在站点之内,但因为不顺路,所以我也未曾再见过他。只是后来有一次要去站点外面办事,偶然经过荣誉墙,才发现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蹲在墙角那干活。

“老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我来了,他有些欣喜,眼角却又有些失落。只是讪讪地笑着,一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他站起身,似乎想找回一分当初的威风,却又因为长期劳作让他显得有些滑稽地佝偻。他憋了好久,终于憋出一句:“博士您来啦……”

我看得出他有很多的话想说,但是他的保密协议却不允许他主动向站点内的人员搭话。不知道他曾经是不是也这样,对着很多以前瞧不起的“米虫”佝偻着身子问候一声“博士您来啦……”

我其实一直很想问问他,当年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在站点之中如此神气,就连主管也要矮他半截。可我刚要开口,却只看到他站起身时让出的身后,荣誉墙上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已经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我顿时感到扫兴,只匆匆道了声别,便急急忙忙地办事去了。临到拐角,我回过头看,他也已经蹲在了荣誉墙前面擦拭着那个明显要比别的位置光洁的角落。

再后来,我负责起了站点内退休员工记忆删除状况回访的工作。工作很轻松,相比起闷在站点里搞研究或是提防随时有可能的敌袭。我的工作只是开着车按着固定的路线去看望一个个的“普通人”罢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我负责的对象叫做“王崇明”。最初我还不知道这是谁,可是一看到照片上那张熟悉的面容,我才反应过来。一直叫他“老王”,他的真名几乎没有几个人记得。

照片上的他显得很苍老,一双眼睛之中带着浑浊和悲伤,但是他却难得地把胡须和鬓发修理得整整齐齐,甚至披上了不知哪儿来的不合身的研究员袍。这样看上去,倒还真的和记忆中荣誉墙上那张英气勃勃的脸有了些许重合。

他退休之后,住在一家基金会管辖的疗养院内。听照顾他的护士说,他的年纪大了,有些痴呆,偶尔会蹦出两句不受大脑控制的胡话,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记忆删除剂失效的状况。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他呆呆地望着我,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我来,只是他的眼角渐渐湿润了。

“我救过你。”开口第一句,他如此说道。“我救过你们所有人。”

“我知道。”我点点头。站点主管之后被查出来和欲肉教勾结,如果不是发现老王向O5报告而取消了原定的行动,当时的站点恐怕会出现不小的伤亡。只是这件事,已经和一个被记忆删除的“普通人”没有了任何关系。

“我救过你。”他望着我,视线却穿透了我的身躯,投向很远很远的方向。“我救过很多人。”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累了。可我却还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注视着某个地方,注视着内心深处那片属于他的宏伟景观。尽管记忆的黑暗,正在静静地淹没他。

我想,那个基金会的老王,唯独忘了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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