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CN-34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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Δ-axis穿梭机,暂且这么叫它吧。既然从今往后那群狡猾的穿梭者可能会持续造成威胁,那这台一度放在某个机密设施最高储存仓库里吃灰的机器一定也会越来越频繁地被派上用场……

完成例行设备维护后,Tilion特工走出军械仓库的大门。值班人员请了病假,而重要器械又必须每日维护——于是美好的星期六就被军械部主任的一条消息打破了。Tilion锁上重型防爆门,在与机械打交道的整整两小时后,他终于可以继续享受他的周末。不过……

不过?

除去值班的安保和文职人员外,此时的站点本应是一片安静。但此时,Tilion听到了许多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声音——谈笑声,走动声,训斥声,甚至还有文档手推车滑过地板的噪声……这些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在他并不漫长的基金会生涯中,这是他每天不得不习以为常的喧嚣。一言蔽之,是一个来自Site-CN-34的热闹工作日的声音。

你站员工在周六集体自觉加班?Tilion为自己的猜测逗乐了。这可当然不多见。

无论如何,Tilion还是把随身手杖移到了左手,右手稳稳地握住柄球:厚重的铝合金球壳里,那根锻造自最高规格工业模具钢的迅捷剑剑条让他安心了许多。这里毕竟是基金会,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从个人生命安全和维护异常的事业角度出发,任何时候都决不能掉以轻心。

再拐过三个走廊就是站点出口了,而喧嚣声仍未减弱,反而愈发明亮清晰。本应熄灯的厅堂灯火通明,虽然暂时不见人影,但“发生了什么”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没时间犹豫了,必须尽快逃出,向上级确认设施的情况。

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开始高度紧绷。腰肢逐渐积蓄力量,小臂和手腕正在跃跃欲试,握剑的手掌沁出微汗……文艺复兴时期剑术大师Marozzo的精魂似乎正在他血管里流淌——

“哎呀!”

打磨一新的纤细剑刃挣脱碳纤维管的束缚,森然出鞘。但作为一个外勤特工的职业素养还是压过了作为剑士的本能,Tilion在出剑之前稍稍迟疑,确认了一下他的目标,这成功避免了某种极度恶劣悲哀的惨剧的发生:一位年龄约莫十几岁的小女孩跌坐在地上,惊奇地看着Tilion手中的剑。如果他看得再仔细些就会发现,令人奇怪的是,她眼中竟然没有恐慌。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Tilion收剑入鞘。难道是同事们在给收容的低危人形异常儿童办联欢会?Tilion有些糊涂了。正当他准备道歉时,是对方先开了口。

“抱歉,先生,”女孩站起身,提起长裙屈膝行礼,“转弯时没有留意对面,是我的错。”

还算标准的普通话,语气柔和动人,大概是因为夹杂着些许来自拉丁语系的熟悉口音……

熟悉?不。

不不不不不不,有些太熟悉了。

“不。”Tilion没意识到自己张口说出了这个字。他在错愕中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女孩。一头他绝对不会错认的深红色卷发,即使把他丢进银河系中央的黑洞里碾成粉末他也不会错认——更不用提那双与盛夏时节的阔叶林同色的墨绿色瞳孔……唯一不熟悉的,大概是身高。

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就已经迈开腿开始逃窜了——即使是多年前的高中生Tilion从学校图书室里偷盗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的著作时也不曾跑得这样快过。不知跑了多久,他才在一处阴暗的拐角停下来,大口喘息。等到他的四肢重新恢复供氧时,他手扶额头,说的第一句话是,

“艹。”

客观地说,这个堪称惊悚的意外让情况确实明朗了起来。他摆弄穿梭机时一定是出了某种差错,导致他被送回了十年前左右的Site-CN-34。这样一来,工作日的嘈杂声也就合情合理了。

至于这个“堪称惊悚的意外”……

他最亲密的挚友兼同事,Elizabeth De LaRien小姐,懂事之初时就在一起异常事故中失去了双亲。而她也不得不被送去万里之外父母先前工作的设施,Site-CN-34,交由父母的前同事们抚养。总的来说,他刚刚的所见非常符合理论情况,但……

别管那么多“但是”了,他劝诫自己。事情的解决方案非常简单明确:他只需要找到十年前站点里的时空异常部,和他如今同事的老前辈们说明情况,再经过验证核实,就可以平稳地回到他离开的那个时间点。在那个清晨,他所认识的那个Elise一定还在微笑着沉溺在梦乡里吧。

就这么定了。他强打起精神来,准备迈开步子。他刚把手移开眼睛……便看到了那个招人喜欢的、懂礼貌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歪着头,神情中有些许好奇又面带歉疚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知欣赏了多久他扶额惊骇的丑态。

Tilion清楚地感觉自己的血压骤降了80度。

“真的很抱歉,先生,”小姑娘又鞠了一躬,“是我吓到您了吗?您不必跑得那样快。”

你该说什么?Tilion暗暗痛骂着。你是要因为自己险些一剑刺穿她柔弱的胸脯而对她道歉,还是要在不用考虑后果的情况下首次鼓起勇气摊牌承认自己深爱着十年后的那个与现在别无二致的她?

权衡二者后,他决定另辟蹊径。于是他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了:

“我我我也很抱歉,小朋友(他心中又骂了自己一句)。刚刚刚刚拔剑只是因为条件件件反射而已……对。是的。非常抱歉。”

他回想起了那位如樱桃时节般迷人的异性挚友。他也真切地希望她不记得这件发生在她懵懂童年的,蠢到令人发指的怪事。但眼前的少女再次露出了那个不曾改变的招牌式微笑(他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笑):

“没关系,先生。但容我多嘴,您从哪里来?我之前从未在这座设施里见过您。”

“我从……呃……Area-CN-09来。我是来……”

Tilion说出了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设施名称,然后他再次看见了那双澄澈得难以置信的绿眸,鬼使神差地说了下去,“是来看望一位朋友的。”

“您来得很匆忙吗?我可以给您带路——我对这座设施了如指掌。”

是的,多谢了。Tilion这样想,但他说出的却是:“不,我并不着急。我可以获悉你的名字吗,小姐?你一直住在这里?”

不知怎的,他被牵起了手,小步跟在少女的后面。她说设施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送给她的昵称是Arien——他们告诉她这是神话中驾驭太阳船的神灵的名字。她从开始记事时就生活在这,也就是说,小姑娘Arien的整个生活都被局限在了这座戒备森严的秘密堡垒里。

“故乡?”Arien仰头回忆起来,“有位叔叔说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大陆的另一端……但我已经记不清了。”

在被问及他的称呼时,他谨慎地选择了Arnold,他大学时代的英文名,现在的昵称。毕竟,Arnold思忖着,Tilion与Arien之间的联系未免太过露骨。

Arien对他的剑很感兴趣。当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几乎与她同高的手杖,勉强拔出剑,一边走一边惊叹着欣赏闪亮的剑刃时,Arnold担忧地插了话,“对陌生人要有戒备心啊,小姐。”

Arien回过头来,天真地看着他。

“如果我是坏人怎么办?”

“但我知道您不是,客人先生。姐姐们说对待客人要尽礼数,既然您不着急,我希望您不介意来我的房间做客吧?”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在这一点上,她看起来从来没有变过。当Arnold直视她的眼睛时,眼前可爱的小姑娘与那位英勇刚毅的骑士小姐的形象总会不由自主地重叠起来。他永远不会想到要拒绝这样的请求——他点了点头。

年轻的骑士牵着她未来侍从的手,轻盈地一路小跑掠过女性宿舍区。Arnold看着她打开了角落里的一扇门,被拉着手走了进去。这大概是一间扩大化的单人宿舍,房间里并没有摆着她这个年龄段的姑娘喜欢的物件——洋娃娃、木马,梳妆镜之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得有些突兀的书柜,占据了半个房间,足与天花板同高。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架的不是童话故事和立体绘本,而是一本本来自遥远年代的长诗、诗集和小说,以及许多艰深晦涩的神秘学专著,Arnold已经在十几年后她的公寓里不知多少次地翻阅过它们了。似乎书架上唯一目前还未被翻动过的,是顶部的一整排社会经济学著作——Arnold暗笑着,同样版本的书目曾伴随他度过了整个大学生涯——以Arien小姐的成长进度,她很快就要陷在这些真理的海洋中了。

除此之外,房间中只剩一些必要的家具,一个盛满了大朵新鲜百合花与清水的花瓶,还有一张古老陈旧的炼金台。Arnold用手指抚摸着桌面镌刻的奇术纹路,它们感知到生命的靠近,闪着墨绿色光泽嗡嗡作响。这似乎与Arien特工现在家中的是同一台——即使是成年后有了自己的私人生活的Elise也从未疏于研习学业。

正在他望着这些熟悉的旧物出神时,Arien已经泡好了茶,正准备倒进杯中。Arnold连忙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茶壶,随着琥珀色的热饮斟满茶盏,红茶的香气充满了这间狭小的鸟笼。“半块方糖对吗,小姐?”

Arien礼貌地摇了摇头,“姐姐们说小孩子不能……”

“没关系的。”Tilion把另一半丢进了自己的茶杯,“如果有,请把责任算在我头上。”

小姑娘把调羹放在一边,小心地捧起茶杯,吹了吹气才敢喝下去;然后轻轻抿起嘴唇,闭眼微笑。Arnold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使Arien有些困惑地看着桌对面的大哥哥——这副享受的神情似乎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过。

他并不忍心打断这位年轻小姐短暂的悠闲时光——她的人生不会永远这样下去。不久之后,她会成为基金会的正式员工——还会把那些在书架顶端闪耀新世界曙光的理论学说铭记在心。这样一来,这位柔弱的姑娘将会义无反顾地举起旗帜,同时与两个恶魔宣战。这场永恒的斗争会在短短几年时间里,把她的外壳磨炼成一个死战不退的顽强斗士……但他还是有些自私地问了出来,“嘿,Arien?”

“怎么,先生?”

“你孤独吗?”

小姑娘明显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怔住了,随即露出一个精巧的营业式微笑:“多谢您的关心,但当然不了。设施里有那么多对我友善的哥哥姐姐,我认得他们每个人。唔,他们每周末还会带我去外面的公园里玩,公园里还有许多其他小朋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即使是扩大的单人宿舍对这只雏鸟来说也太狭小了。一股甜蜜而悲哀的同情心袭上Arnold的心脏,使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在没有任何同龄伙伴情况下,她不可能真正活得快乐。他想起Site-CN-34的同事们某次在酒吧聚会时,众人喝得神情恍惚,彼此分享各自高中和大学时代的趣事。那时他看见从没有与太多同龄人相处经验的Elise拿着酒杯端坐在一旁,寂寞又羡慕地听着他们吵闹。他还记得那次Elise在几天后一个忧郁的下午拉着他坐下,微笑着自言自语抱怨了好几个小时——那次她脸上的微笑大概与现在别无二致。那时的Arnold是她的挚友,能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听她倾诉……而现在的他只是个飘忽不定的陌生过客——他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于是Arnold把那位有些失神的小姑娘抱进了怀里,在满怀的百合花芳香中轻轻摸索着对方的骨骼,以便在不弄疼她的情况下抱得更紧些。他听见Arien在他耳边有些哽咽但真诚地笑了,断断续续地道谢。当他最终松开时,Arien略有紧张地发问,

“您还会回这座设施来吗,先生?我喜欢和您聊天。”

这次轮到Arnold怔住了。

“一定会的。我可能不会太常来这里……但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心虚地强调着。

Arien开心地笑了,用一个头槌撞在了他胸口上——这可比成年后的那个她常用的力度轻多了。不知听她叽叽喳喳地倾诉了多久,终于到了她该睡午觉的时间。Arnold帮她脱下外套,又把她抱上床,替她掖好被子。在道过午安准备离去时,他感觉到衣角被某人哀怨地拉住了。

“好吧,那就等你入睡。”Arnold无奈地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可以为您讲个睡前故事吗,小姐?”

墨绿色的双眼字面意义地亮了起来。她兴奋地点了点头。

“金色森林的精灵领主、树木与谷物的王者Amroth,爱上了林间的少女Nimrodel。当他与族人决定乘船前往诸神之地维林诺避开黑暗侵袭时,Nimrodel却在半路迷失。Amroth命令港口的航船为她驻足——直到秋风呼啸着将船只吹离了海岸……”

“我听姐姐们讲过这个故事,”Arien目光黯淡地说,“Amroth在绝望中跳下船试图游回海岸,就此消失在海中——再无人听闻过他的音讯。”

Arnold摇摇头,“不,小姐。结局是Amroth成功游回了海岸,找回了他迷失的星辰。他们一同面临来袭的黑潮,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Arien扬起嘴角,示意对方把头靠近她——然后在Arnold的额头上轻啄了一下。

“谢谢,我的朋友,”Merci, mon ami她用母语梦呓着,几乎立刻跌进了梦乡,“非常感谢。”merci beaucoup

Arnold蹑手蹑脚地锁上门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似乎把手杖落在了房间里。他也不愿意冒着惊醒她的风险开门返回,便两手空空地找去了时空异常部。在经过一系列严格的审查核实后,那几位看着有些眼熟的老前辈终于把他送回了他原本的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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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真是场……意外……历险。”

Tilion锁上重型防爆门,侧耳细听——是一片寂静。他这才放下心来,准备离开。但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他按照回忆跑过一条条走廊,穿过一层层楼梯,终于找到了那间小小的单人房。没有上锁。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似乎已经有多年没人居住过了,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储物间。但曾经那只如百合花般洁白的雏鸟在这里生活的痕迹仍历历在目:地板上有镶嵌炼金台的痕迹,角落里积满灰尘的小茶几,破损的花瓶,空空如也的书柜,以及……

以及?

一枚狭长的日式剑袋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和其他物件一样落满灰尘。

“不会是我想的——?”Tilion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拂去灰尘,解开系绳。

他的手杖端端正正、一尘不染地摆在袋中。看得出来有人曾非常上心地爱护过它:金属柄球被研磨膏和抛光布认真擦拭过,比他在十几分钟前十几年前丢失时还要光亮;碳纤维杖身上的磕碰痕迹也被某双巧手精心修补一新。他握住柄球,拔剑出鞘:剑刃上涂满了厚厚一层防锈油脂,锋利如初,似乎已等待许久……但在它丢失的这段时间里,那位与它朝夕相处的少女想必比它更期待它主人的归来。

剑袋中还有一张名片:“Elizabeth de LaRien,特工代号Arien,神秘学部。”他的鼻子有些酸了。他小心地把剑袋收进衣兜,抄起手杖,故作轻松地离开了站点。

他并没有回家。二十分钟后,他敲开了Elizabeth de LaRien小姐的家门。

前来开门的Elise手里还端着餐盘,但看见挚友意外拜访的她还是喜出望外地微笑了起来:“你真的来了,Tilion!我起床时预感到一些征兆,特意做了两份早餐,快进来吧。”

Tilion坐在餐桌前心事重重地嚼着煎过了头的口蘑和有些烤焦的黄油面包。羽翼渐丰的小隼站在他身后,期待地等他做出评价。

“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有心事?不过如果换作我在凌晨被上级叫去维护设备,我的表情大概只会更……”Elise没来得及说完,就突然被Tilion抱在了怀里。

“唔?请不要在一大早就对你纯洁的异性朋友做这么肉麻的事。”几十秒后,Elise红着脸,有些难为情地推开了对方,“到底怎么了?”

“我回来了。”Tilion相当心虚地重复着,不顾对方脸上更加深一层的困惑,“我回来了,Arien特工。”

EliseArien的表情相当微妙,以至于TilionArnold也不确定那场童年邂逅到底对她造成了多大影响……他只知道接下来,一个带有些许埋怨性质的、有力得多的头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终于回来了啊……真是够久的。”

[La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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