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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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3月5日,西属东印度,马尼拉

热带岛屿的豪雨总是突如其来,浇得路上行人如鸟兽般四散。阿方索从一群挤在骑楼下躲雨的华人和菲律宾人中挤了过去,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了巷子的尽头。阿方索摘下礼帽,四处张望了一下,除了远远地有一个慵懒地躺在门口的华人老太太外,整条巷子空无一人。他把礼帽戴回头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吱呀”一声推开了面前的一扇木门,走了上去。

“您来得有点迟啊。”二楼的房间里传来了人声,说着法语。

“让您久等了,我的马车在中途突然坏掉了,不得已走了过来。”阿方索一边说道,一边快步走进门去。房间中央是一个圆脸的胖子,穿着考究,坐在一张小圆桌前,他本来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豆油灯照射之下,显得油腻到泛光。胖子见到阿方索进来,站了起来,脸上的肥肉还抖了三抖。

“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黑庄园的让·博格丹诺维茨Jean Bogdanowiec,从西贡来。”胖子微微点了个头,“是印支分支的弗兰索瓦·德·福瓦爵士让我过来的。”

“博尔哈及阿拉贡骑士团的阿方索·胡安·玛利亚·德·席尔瓦及卡尔皮奥Alfonso Juan Maria de Silva y Carpio,为您效劳。”阿方索摘下礼帽,行了个礼。

“真是典型的西班牙人名字。”让“啧”了一声。

阿方索坐在了让的对面,让也又坐了下来,两人都面无表情。

“请告诉我,你们这次从印度支那前来,是带来了什么?”

让欠了欠身,以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差不多半个世纪之前,黑庄园在刚进入印度支那的时候,和越南本地的一个组织发生了冲突。我们的资料里把那个组织叫做巴普图瓦兄弟会Ordre Bapoutois,据说在他们的语言里是‘三个巫师’的意思,是一个崇拜异教偶像的组织。1857年的圣雅阁角之战之后,这个组织的主力就基本被我们消灭干净了,不过他们遗留下来的宝物可真是太多了,以至于巴黎城里那群老顽固甚至专门建立了一个印支分支来负责这些宝物的收集和转运。”

“我听弗拉索瓦说过,啊,也就是您认识的那位德·福瓦爵士,我在来东印度之前,曾经和他在巴黎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阿方索呷了一口面前已经开始变凉的茶水,“这茶不错。”

“这是从广州湾1来的茶,据说是给中国皇帝专享的茶叶。我是个粗人,喝不出来和大吉岭的红茶有什么不同,也不太懂这种东西。既然你喜欢,我这里还有一些,等会事情谈完了送给你吧。”让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啊,这个我们等会再说。您刚才说到哪里了?”

“哦……巴普图瓦兄弟会,然后我们在消灭了他们的有生力量之后,还是有一些人逃出了我们的包围圈。两个月前,我们的人在顺化2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抓到了一个老妇人,她当时推着一个兽笼子,就是那边那个。”让朝着墙角努了努嘴,“还贴身带着一个小盒子,里面就装着我这次要带过来的另一样东西。正好那时候你们的长官,叫什么来着……啊对,德·兰卡斯特先生,全名我忘了,你们西班牙人的名字真的不是一般的绕口难记,总之这位德·兰卡斯特先生和我们商讨,要一起反对美国人进入远东,我就把东西带了过来。”

阿方索点了点头:“那么能给我看看东西吗?”

让扶着椅背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他腆着肚子走到了墙角蒙着黑布的兽笼前,一把掀开黑布。
“先生,请看,狂暴的越南人。”

笼子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越南人,个子小小的,眼睛泛着红光,手上长着黑色的爪子。或许是出于对来客的恐惧,他朝着阿方索的方向龇了龇牙,露出一口发黄的獠牙。

“那个老妇人执意说这是她儿子。呸,我要是有这么丑的儿子的话,他一生下来就得掐死他。”让嫌恶地盖回黑布,黑布下传来了呜呜声,“这东西不会说话,也只听得懂越南话。不过你别看那口牙很黄,咬起人来可是两口就能咬下来一条手臂呢。到时候你们就把这野兽往美国人的船上一放,就行了。”

“这东西要是被美国人杀掉的话呢?我看它那瘦得肋骨都露出来的胸口可不像是能挨得住很多枪的样子。”

“这只是备用方案,主要的是这个。”让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用绸子包裹着的小包,小心将其打开,里面是一块泛着绿光的石头,他努了努嘴,然后又把这块石头小心包好,“那个老妇人管这个叫‘自由之心’,我看不如叫狂暴之心更准确,我们用一群越南人和高棉人做了实验,他们看到这东西之后,没超过一分钟就开始发狂,然后开始自相残杀。幸好,如果用丝绸包住它的话,它就不会有什么危害了。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但管它什么具体原因呢,能用来赶走美国人就行了。”

“您是说,让我们把这个东西扔到美国人的船上?”

“我只负责带过来和告诉你们注意事项,至于怎么用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毕竟我们两个组织虽说算不上敌人吧,但也远远算不上朋友。我到这里来只是因为那群扬基佬在找你们西班牙人的茬,并且打算把他们的臭手伸到远东来就是,毕竟我们黑庄园印支分支并不希望我们辛辛苦苦开拓了几十年的越南成为下一个夏威夷3,所以做了个慈善,送给你们两样东西看能不能逆转局势,还是跟九十年前一样,一败涂地,仅此而已。渔网已经给你们了,抓不抓得到鱼,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对吧?”

让把手里的小包放在了桌子上。

“那么就这样吧,我下午回西贡的船,你快点把交接的单据签了,我好回去交差。”

阿方索接过单据,签上名字,递还给让。让匆匆瞥了一眼,装进包里。

“那,我应该说,谢谢?”阿方索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

“没事我就先走了,啊对,最后说一句,你的礼帽真的很不好看。”

让关上了大门。

阿方索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就完了?”西蒙·库耶格凯恩Simón Cuyegkeng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女子,他此行的目标,玛利亚·席尔瓦María Silva

“后面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1898年5月1日,美军进攻马尼拉湾的时候,奥林匹亚号的船员突然发疯,并开始互相攻击,乔治·杜威准将直接死在了这场水兵暴动中。然后当年的巴黎和约中,美国只取得了西属西印度,菲律宾还是保留在了西班牙手里。然后1900年西班牙把菲律宾和关岛、帕劳一起割让给智利之后,后面的事情您上学的时候应该就都知道了。”

这是1919年5月17日的菲律宾冯嘉施兰4,其时的菲律宾民主共和国已经在智利以及后来成立的南锥体联邦的羽翼之下匍匐了近20年,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20年前,这片土地还处于他们“唯一的好朋友”的前宗主国统治之下。阳光从玛利亚客厅的落地窗中射了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了窗外棕榈树的影子。

“那么,为什么1900年智西战争中,您的祖父没有使用您所说的‘自由之心’来像抵抗美国人那样抵抗智利人呢?”西蒙端起了眼前的茶杯。

“我的祖父阿方索1899年9月因登革热去世,这就是为什么他没能使用‘自由之心’来抵抗智利。”

“我很抱歉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不过这个‘自由之心’又是如何到您的手中的呢?”

“啊,没什么,都过去了。我的父亲并未加入骑士团,而是很早就去香港谋生,还娶了一个华人妻子,所以他们的关系很不好。我祖父去世后,他的居所被小偷入侵,几乎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好在我祖父在去世之前,托人把‘自由之心’寄给了我父亲,并把这一切的原委附在了一封长信里,‘自由之心’才没有失窃。据我祖父说,他去世之前,骑士团在东印度的势力之间爆发了一场内战,骑士团雇佣的土著专员和高高在上的西班牙骑士老爷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您知道,菲律宾革命嘛。”玛利亚起身,往厨房里走了过去。

“我懂了。那么,您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里的那个越南人,又去哪了呢?”

“我祖父没提到过。不过我后来听别的骑士后裔说,我祖父把他带回去第二天,有个华人专员看他太可怜,偷偷喂了他一些螃蟹,然后不知道是食物中毒还是什么的,喉头水肿,当晚就死了。”玛利亚端着一盘小点心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炸牛奶leche frita,希望您能喜欢。”

“啊,真是个遗憾的消息。”西蒙咬着笔杆。

“西蒙·库耶格凯恩先生,您这次过来真的是为了听我讲故事的吗?”玛利亚用牙签扎起一块炸牛奶,放进嘴里,一边绕到桌子后面,坐在了沙发上。

“当然不是。”西蒙说,他也拿起一块炸牛奶,放进了嘴里,“您应该知道前几天您从马尼拉搬家过来的时候,路上发生了什么吧?”

“我知道。”玛利亚很清楚西蒙指的是什么事。三天前,一列从马尼拉到冯嘉施兰的火车上,发生了一场集体暴动,迅速占据了这个国家的媒体头条。虽然暴动参与人员很快被军警镇压,而这也被解释为早就死得黄土都不剩的保皇党策划的一场失败的政变——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群除了在同一列火车上没有任何共同点的人参加同一场政变的可能性小之又小,玛利亚也明白。

“您想解释什么吗?”

“是我保管不周,我的仆人趁着我坐前一趟火车先走了,在火车上想私吞那块看起来很漂亮的绸子,然后就酿成了这场大祸。我觉得没有什么别的要解释的了,我也很感谢您选择在这里询问我而不是在马尼拉的警察总局里。”玛利亚拢了拢头发,“如果您要带我走的话,可不可以允许我换一身衣服?”

“啊,不不不,您误会了。我并不是代表警察总局来的,我直接听命于加西亚·阿圭纳多总统先生。而这次我到来,仅仅只是想代表总统取走这枚‘自由之心’而已。”

玛利亚长舒了一口气:“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还有一些东西要告诉您。”

“还有吗?”西蒙感到有些意外。

“关于这枚‘自由之心’的故事,我已经讲完了,所有我知道的东西都已经讲完了。不过就好像让·博格丹诺维茨说的那样,与其叫它自由之心,不如叫它狂暴之心。我想说的也正是这个。”

“您想说……”

“您知道自由libertad这个词的意义吗?”玛利亚突然发问。

“啊……”西蒙有点不明白眼前的女人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胡诌了起来,“是……要有libro,要有赞助者erogante,要有……还要有什么?”

玛利亚笑了起来:“您错了,我的祖父说过,所谓自由libertad,是要有一名领导人der,要有一群怒汉berbecí,还要有制海权tadasocracia。这才是自由。”


“这就完了?”赫荷马·库耶格凯恩Jejomar Cuyegkeng停下了手中的笔,“爷爷,我穿过大半个打得热火朝天的马尼拉不是来听您讲这种哄小孩都不一定能把小孩哄睡着的无聊故事的。这种故事写出来谁会看啊?啊,这群工人又在唱那种鬼哭狼嚎的曲子了,真吵。”他起身去关上窗户,房间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这是1966年11月3日马尼拉。在阿基诺家族的统治下,整个菲律宾群岛都处在不断的动荡之中。在中部的米沙鄢,星罗密布的共产党根据地在苏联支持之下兴兴向荣地发展了起来,尽管第三次伊洛伊洛战争早在十年前便已经由菲律宾政府单方面宣告结束,然而陷入治安战的菲律宾军警此时就如同一个陷入泥沼的旅人一般,对藏匿在山村中的共产党势力无能为力;北方的伊戈罗特人和南方的穆斯林也在这个动荡的时候蠢蠢欲动。而另一方面,经济的疲态导致三天前,马尼拉全市一百多家工厂的工人集体暴动,整个大马尼拉都会区,这个国家的心脏地带,都陷入了血与火的汪洋之中。按理来说,这种动荡时候对赫荷马这种小报记者来说简直就是满天掉馅饼的好日子,然而,事情却远没有这么顺利。

“你要想听后续的更无聊的事的话,爷爷倒还能给你讲讲。你三天两头跑过来都跑了两年了,爷爷这再多有趣的故事也都该讲完了吧?”西蒙·库耶格凯恩点燃了一根烟,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布满了劣质烟草刺鼻的味道。

“谁让我有个曾为总统效力的爷爷呢。昨天隔壁报社又有一个因为去街访工人死于流弹的,好爷爷,您总不可能让您的孙子去那种危险地方吧?”

“我看早晚有一天你会因为交上去的稿子不行被你们主编一脚踢出来的。”

“罢了罢了,”赫荷马叹了口气,“我尽量多收集点料,实在不行再创作一下吧。您刚才说的那位玛利亚,最后怎么样了呢?”

“32年二次革命的时候,她把家产卖了,全家搬去了台北。结果40年没逃回来,估计被送去了小仓集中营5吧。然后和其他人一样,死在了44年5月小仓的那颗原子弹里咯。”西蒙弹了弹烟灰,“我也是32年总统换人之后离的职,当时只求不牵连自己把所有的资源全弃了,结果后面局势稳定了就只能求自己能不饿死,没空管这些事了。”

“听起来比前半截还无聊……怎么办啊!”赫荷马扑到了西蒙坐着的床上,“爷爷,您救救我吧,下周一还不交稿,我真要收拾东西走人了啊,您别是让我回伊洛伊洛老家送死吧?”

“自己想办法,爷爷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西蒙叹了口气,“实在不行,上次你不是跟我说,你们报社可以打报告自己做长期项目,然后名正言顺长期不交稿吗?”

“可是我现在去哪找长期项目啊?今天都周四了爷爷!”

西蒙把抽完的烟摁熄在烟灰缸里:“这样,你要不去找找‘自由之心’的下落如何?”

“下落?‘自由之心’不是一直在政府那里吗?您是让我……夜闯总统府?那要吃枪子的啊爷爷!”

“啊……不是。32年二次革命前夕,当时阿圭纳多先生亲自指示我去马尼拉附近和南方的几个军事基地,利用‘自由之心’让士兵们在某位特定的领导人领导下发起暴动。结果我回到马尼拉第二天,就听说有人闯入了总统府,偷走了‘自由之心’。总统办公室不敢声张,毕竟让智利人知道了不是好玩的,后来秘密追查也没有结果,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也就是说……爷爷你参与了二次革命的策划和行动?听起来……”赫荷马坐了起来。

“混账东西!”西蒙厉声喝止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我们全家都成政治犯吗?智利人干事什么习惯,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自己也逃不掉的。我想说的是,你可以去找到‘自由之心’,然后献给政府也好,给博物馆也好,给需要它的人也好,总之都会是个大新闻,然后你下半辈子可能就吃穿不愁了。”

“可是……”

“好了,小伙子,去寻找你的未来去吧。别把老头子拉下水就行了。”西蒙站起来,把赫荷马往门口推,“啊对,下次过来的时候,记住买包好点的烟。”

赫荷马面前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这就完了吗,图玛先生?”Agent Huang关掉了录音笔,正打算将其收回罩袍内,想了想又将其打开了。

“当然不是,不然您觉得66年之后到现在,这么多年我在干啥?”赫荷马·库耶格凯恩——或者说图玛·本·优素福·本·西姆安·库亚康Tūmā bin Yūsuf bin Simʿān Kuyakkang回答道,三十多年年的时间已经将他从二十出头的小毛头变成了近六十岁的中年人,他微笑着看着面前的Agent Huang,而后者也在等待着他接着说下去。

“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可是很长的。黄女士,您不觉得您现在需要说点什么吗?”

Agent Huang叹了口气,将录音笔凑到嘴边,一边说道:“1999年1月13日,邦沙莫洛伊斯兰共和国,三宝颜市6,”她看了看手表,“17时03分,第二段录音。”她抬起头来,对着图玛微笑了笑,“您请便吧。”

“我还是从头开始说吧,事情有点多,一时半会也讲不完。1966年我祖父给我讲了这一切的原委之后,我便第一时间和我当时任职的报社取得了联系,把我的计划给了他们。是的,我最开始真的只是把这一切当成拖稿的借口了,毕竟,您想想,30年前就没能找到的东西,又怎么确定30年后就一定找得到呢?但我祖父说后来有人说在棉兰老7看到了一块发着绿光的石头,于是我就在1966年年末到棉兰老来了,先是到了达沃8。在达沃住了两年之后,我听说我原来供职的报社解散了,然后就只能一边给本地的小报写社论写家长里短的小事来赚钱养活自己,一边在附近的乡下寻访‘自由之心’的踪迹。

“1969年,您知道的,邦沙莫洛穆斯林武装借着拉瑙湖事件的引子起了兵,整个菲律宾,北边的伊戈罗特人,米沙鄢的赤党,南边的穆斯林,打成了一锅粥。当时我作为一个天主教徒,自然是不敢在棉兰老岛上多待的,于是便乘着难民潮跑到了南越。越南,您知道,就是‘自由之心’这块破石头的起源之地。我并没能从我祖父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只能寄希望于黑庄园可能会有什么档案。然而当我按照我祖父寄来的信件找到黑庄园在西贡的办事处时,我才知道这个组织在1900年就解散了,真是晦气。我就又在南越住了五年多,直到越南战争开始的时候,我才离开越南。不过这五年时间也没有白过,我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的。”

“可以请问是……”Agent Huang询问道。

“我先把我的故事讲完吧。”Agent Huang点了点头,图玛才开始继续讲了下去,“75年越南战争开始之后,我便返回了棉兰老。当时毕竟还在冷战,南锥体要控制苏联的影响力,不得不把大量兵力投在了到处都是山沟的米沙鄢镇压赤党,最后导致自己深陷雨林战争的汪洋之中,进而无暇顾及这个国家南北两端的分裂势力。75年7月,苏禄绿色革命和达沃围城战之后,邦沙莫洛穆斯林武装的成功便基本成了定局。不管后来南锥体有没有退出菲律宾,看起来穆斯林武装都获胜了。这时候的达沃刚刚经过攻城战,还是一片焦土,我便先在三宝颜落脚,打算先暂且干干老本行养活自己,等风头过了再去达沃,没想到这一落脚就是一辈子啊。

“然后就到了77年,那年12月,我的一个新闻线人跟我说,他在三宝颜周边乡下参加婚礼的时候,主人拿出了一块包在破烂绸子里的石头给他们炫耀,那块石头还泛着绿光。我当时整个人,您知道吗,就像是头被大锤砸了一下一样,蒙了,我觉得我可能就要结束我的寻找了。”

“然后呢?您去向主人赎买或是求要‘自由之心’了吗?”

“我试过通过另一个线人去买,不过那是一个非常保守的穆斯林家庭,他们坚持认为那是真主在人间留下来的宝物,说什么也不卖。然后我问我的线人,他们家会不会再次大宴宾客,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他们家的九女儿差不多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当时预计在一两年时间内就会再次邀请各路宾客。不过他说,那家主人并不喜欢异教徒,不会允许一个天主教徒进到他女儿的婚宴之上的。于是我便请求我那位线人能否教我一些穆斯林的礼仪,让我能够混进去而不被识破。”

“于是,您就真的成为了一位穆斯林?”

“是的,1978年邦沙莫洛成立的时候,我就用我现在的名字入了邦沙莫洛籍。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79年1月,那位主人再次大宴宾客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并用一块普通的祖母绿偷偷将它掉包了出来。我敢打赌,老阿卜杜尔一定到现在都没有发觉。”

图玛在身前的挎包中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他揭起盒盖,露出了一坨揉成一团的破烂绸子,里面隐隐地还透出些许绿光。他小心翼翼揭开了一个角,露出了一块泛着绿光的石头。

“这就是那颗‘自由之心’了,不过就这么看看算了,我不清楚就这么放久了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该造成的后果。”窗外传来了一阵查瓦卡诺语9孩童嬉戏声,图玛轻轻叹了口气,把盒子里的绸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我自己要保存这个东西也是有心无力。我不像老阿卜杜尔,他有那么大一个庄园和十几个村子的亲戚朋友可以做他的后盾,我所拥有的只有我自己。要是哪一天消息走漏了,哪位大军阀找上门来,我可不确定我会像玛利亚那么幸运能够全身而退。”

“谢谢,我们……我们公司会妥善保存这一物品的。”Agent Huang站了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接过了那个盒子。

“啊,我曾经在西贡接触过你们的探员,或者叫特工?你们是这么叫的吧?我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你们绝对不止是一个公司那么简单,不过我也没有那个兴趣去继续了解更深的东西。我老了,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有干劲了,只想着把这一辈子过完了,天堂或者火狱,去哪个都行,尽早就好。”图玛摆了摆手,“我只知道你们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去做什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那样就够了。我的祖父曾经和我说过,可以交给政府,交给博物馆,也可以交给需要它的人。这个国家的政府我不指望什么了,枪杆子大过天,腐败程度比起我那时候的阿基诺政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博物馆的话,我也不指望了,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就被以不符合教义的名义砸掉了;那么就只能交给需要它的人了吧,所以我才会主动去香港联络你们,希望能给这个东西找一个好归宿。”

Agent Huang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久之后才艰难地吐出了一个词:“谢谢。”

“啊对,我想这个你们应该也会感兴趣的。”图玛从身前的挎包中摸出了几张泛黄的纸卷,一一摊平,“这是72年,我在头顿10郊区一户农户家买到的一些三巫会,也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巴普图瓦兄弟会,他们的一些文献。我这儿虽然有些自己动手的翻译,不过我相信贵司一定有比我更懂越南语的专家能翻译得比我更好,我就不献丑了。根据这份文献,15世纪三巫会就借助‘自由之心’帮助黎利取得了越南的独立。后来18世纪,一个叫……呃阮什么的,一个三巫会成员又借助了‘自由之心’成功击败了当时越南的两个大地主。然后在那个成员去世后,‘自由之心’回流到三巫会手里,直到他们在1857年被黑庄园击败之后,这枚‘自由之心’才开始了它的这趟旅程。”

Agent Huang接过那几张纸,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非常感谢您的协助,不过如果没有更多要讲的了的话,我觉得我可以关闭录音了。”她掏出录音笔,报上了时间,按下了停止键。

“其实我还有一些猜想,不过不知道现在说合不合适,毕竟,这总开关录音的,挺麻烦的。”Agent Huang显然觉得有些意外:“您说吧,我再开一次就是了,不麻烦的。”

“老阿卜杜尔说,他是75年从武端11回三宝颜的时候,在拉瑙湖的一处浅滩发现的这枚石头,当时绸子里的还包着一枚红星徽章。如果他不是吹牛的话,那么我不知道这样猜想是否符合这个国家的政治正确,不过我总感觉这似乎预示了这个国家的起源,拉瑙湖事件,和这枚石头的关系,而这似乎也说明了米沙鄢的治安战将这个国家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真正原因。

“我最开始一直在想,法国人把它叫做‘狂暴之心’之名,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想最早接触到它的那几位可能会明白什么,然而玛利亚已经融入了小仓市郊的核辐射尘中,阿方索也已经成为了马尼拉的一片无名泥土,至于那些越南人,更是已经成为了故事。不过我后来想起,我祖父着重给我强调的,玛利亚告诉他的那句话。自由libertad领导人der怒汉berbecí制海权tadasocracia。我想我就想明白一些事了。没有了领导者和领海权的自由,终究就是一群怒汉而已。这群怒汉会因为一些小事便互相攻击,就像那群发狂的水兵一样,抑或是进行孱弱而毫无章法的对外攻击,但毫无章法毕竟是毫无章法,并不会天降神人帮助他们对抗组织虽不至于严密但至少还有的外界力量,这样的结果,大概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了吧。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把它交给你们。毕竟我自知自己懦弱,没有办法独当一面,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大概就是当个寓公,混吃等死。这个领导者的角色,你们,作为一个身处暗夜之中的组织,一定比我要适合得多。我不知道你们的野心,不过总有一种冥冥之中能够信赖你们的感觉,仿佛我只要把它交给了你们,它便不会再现世,也不会再为害一方了。我已经看到了这样小小的一枚石头是如何将这个国家带入战争的深渊中的,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了,无论谁会是牺牲者。”图玛叹了口气,躺在了沙发上。

Agent Huang静静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没有说一句话。

太阳终于落下了山,斋月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也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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