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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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5-7站在天台上。他的一只手按在混凝土围栏上。围栏上带着点点鲜绿色的苔藓。高楼之间纷乱的风划过他的风衣。这么高的楼,挺难得的,他想。都市的霓虹灯在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看上去就像磕了药的艺术家创作的巨幅涂鸦。一群黑点在风中飘动。他微微探出头,想看得清楚些,但鸟群迅速拐过拐角,消失在钢铁的森林中。

  他垂眼看向黑色衬衣的袖口,袖口上有一粒白色物质。米粒?他无动于衷。

  他很累了。

  反正马上与我无关,他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借着都市的天光,他看清了指针:00:17。

  这个时间——

  他摇摇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快到了,快到了。

  他记得一切的开始。他早该知道的。那些生活,那些工作麻痹了他。他早该知道的,时间类的异常就是个散发着狗屎味的老地雷。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炸得你做出一个华丽的水上运动,或者,干脆让你变成一个奶油泡芙。

  这个烫手山芋偏偏落在了他手里。

  偏偏落在了站点主管Joe的手里。

  某一天的某一时,某个异常的突破——好吧,这些都不重要,他都不太记得,重要的是,他碰到了它。然后,然后他变成了一只鸟。

  对,一只鸟。

  再然后?他就用一只小鸟的脑子生活了整整三天,又变成了人。这次,是弗朗西斯科·皮萨罗。

  用简略的说法,是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小鸟的生活。脑容量和智商在一定程度下是成正比的

  经过多次的,“跳跃”,他开始理解,也开始适应。

  他开始用他浅薄的知识考虑问题。他开始理解发生了什么。他记得,时间是一维的。时间就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异常效应让他掉出了时间线,又在时间的某一段登陆,就像——就像串线的老式电话一样。再然后?再然后他就是别人了,拥有别人的记忆,操控别人的身体,待上至多72小时。这么说有些奇怪,毕竟经历并解释时间的不连续性可比写写毕业论文难多了。直观地说,他就是在别人的身体里度了个假而已。至多三天。他挺能适应的,适应这很容易,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他是征服大陆的大帝,也是耕地种田的农民。他是执法的警卫,又是犯法的狂徒。他杀人,也被人杀。他可以是动物,可以是人,可以在未来,可以在过去。他同时是很多人。好吧,至少他还不是科尔蒂斯。

  他不知道这样的旅行什么时候能结束,亲身体验可比看电影糟糕多了。不过他也参与过一些时间旅行类电影的拍摄。

  也许他会穷尽所有可能。也许不会。

  他也不总是享受每一段旅程。住进一些糟糕的身体总让他晕头转向。他并不总是跟着原本的记忆行动,他也会做出一些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有时会饮弹自杀,只是在抱怨。抱怨自己的时间都被浪费了:“怎么还没到海明威?”

  他就是这样容易适应,所以他才能爬到站点主管这个位置。他很自豪。

  他曾经很自豪。

  但他现在可是O5了。大名鼎鼎的O5!他想笑,但是懒得笑。于是他站在天台等着下一次改变。他有些发晕。看了看手表。00:58。他闭上了眼。

  他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对着水面。水中有一只大象。哦,挺不错的!虽然他更喜欢“飞鸟模拟器”。他扭动了一下自己硕大的身体,开心地跳进了泥水坑,溅起一身水花。

  1:00。O5-7站在天台上。高楼之间纷乱的风划过他的风衣。他卷了卷左手衬衣的袖口,发现袖口上有一粒白色物质。米粒?妈的,他愤怒地掸开这颗饭粒。花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他是谁。狗屎,又是O5。O5根本没有生活。O5就是堆屎。总是有一群人工包皮跟在他的后面,等着舔他的屁眼。妈的。

  于是他很愤怒。

  于是他助跑三步。

  于是他一跃而出。把自己抛入高楼间的狂风中,开始坠落。他知道怎么像鸟儿一样飞翔,虽然他不能。他身轻如燕。他曾是一只鸟。

  “我身坠落,我心飞翔”

  Jeo躺在白色的床上。他花了整整三秒才意识到,自己是谁,自己又在哪。痛啊,他想,麻醉肯定失效了。从一侧挂着的片子上看,肋骨断了七根。妈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三天,他都不可能自由活动了。 狗屎。 他一把抓过放在一边的手机,试了两次就打开了锁屏。他打开基金会终端,登陆。

  “O5-7自杀”。私信置顶一条就是它。他好像记得这件事?不,他可不相信自己的记忆。Anna走了进来,递给他一杯水。他笑着接过,目光扫过她的胸牌。她今天没穿着工作装,而换上了浅黄色的休闲套装。他笑着让她坐下。他一直很喜欢Anna。他的眼睛滑过她身体美妙的曲线,对她勾了勾嘴角。他见过许多比她还美丽的女孩,但他还是喜欢Anna。他们一起出游时,他总喜欢盯着她的眼睛看,就像盯着一颗美丽的宝石。

  她的眼睛是美丽的鲜绿色,像颗通透的宝石。他每次牵着她的手,就喜欢盯着她的眼睛,那颗宝石总会让他想到家乡的牧场,想到那草场的鲜绿色彩。于是他抬眼看向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目光相交。

  他盯着她。

  他认得她

  她是他。


   1:01 O5-7在漂落。一只落单的鸟儿正好在他身侧滑翔,与他一同坠落。气流溜过他的风衣,让他风衣的下摆像鸟儿的尾羽一样抽动。还有三秒。他估算。于是他花了一秒钟偏过头,眯起眼睛看向鸟儿,鸟儿的翅膀合拢着,全身的羽毛都在气流的吹拂下紧贴着身体,只有尾羽在上下颤抖,看着就像一具僵硬的死尸。鸟儿微微偏头,鸟儿也盯着他。他知道了。他盯着鸟儿的眼睛,认出了他自己。

  又一秒,鸟儿振翅飞走了。他才是死尸。

  最后一秒,他闭上了眼睛。他曾经是海森堡。他早就穷尽了所有可能。

  时间只是幻觉。时间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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