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地

  我曾有父母;他们总是和我争吵……我并不记得我们争吵的导火索究竟为何,但我总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如果认为他们是和他们自己斗争,我不过是被牵扯进去的,可能会好一些;至少如果我是那么想的,我为此承担的责难将有一点减轻。如果为自己免除那部分责任,之后的事情大概可以容易处理一些吧?
  有一天晚上我逃走了。尽管在此之前我不得不用刀子把他们逼到角落里,但我还是逃掉了。我十分确信那天晚上有什么改变了,他们也能感觉到。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尽可能多地看着他们,但他们一直避开我的眼睛。于是我冲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几年以后我一度成功地过上了平静生活;我改了名字,找了份新工作,交了新朋友,和姑妈一起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安了新家……
  尽管一切看起来不错,怪事却发生了。我仍然背负着过去的那些经历,但有些新东西抓住了它。大概是恐惧吧?我觉得不仅仅是这样,但很难描述得清。我开始谨慎对待和朋友们的互动了;就好像我也要逃离他们一样。景观承包商的工作暂时把我从它的魔爪中拯救出来;但是慢慢地,我做事的方式让我觉得……嗯,你有没有过什么东西笼罩着你,威胁要压倒你的感觉?大概就是那样。
  后来连夜晚都变得更糟糕了。我的梦渐渐变得单一,同样的桥段反复出现。我有时一入睡就出现在它的结尾,或者仅仅遇到那个桥段中的一个元素。但是无论哪种情况下我都在害怕。无论过去了多久,总是那样的。
  我又回到了儿时的家。一切都睡熟了:我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家里的狗(我甚至不记得我们是否养过狗)。但是无论多少次做这个梦,我总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总是。无一例外。我总是在二楼的主走廊上,要么去卧室,要么只能往前走;但是我进不去卧室。要么门被锁上了(门上有锁吗?为什么?我也不明白),要么明明路上什么也没有,我却走不过去。所以只能往前走。
  前面是梯子,通往阁楼。
  在我离家出走以前,那个阁楼总让我毛骨悚然;我一靠近梯子就开始害怕了,并且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往上放过任何东西。但这次不一样了;我感到了更多东西。一种厌恶(来源于我自己?),憎恨(来自……某处?),还有恐惧……不,这没法用准确的语言描述。那完全是另外一种情感……我觉得其他人一生都体会不到。

于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迈上那架梯子;我的脚越来越重,越来越难抬起来。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我不想往上走了,可我别无选择;我没法转身,只能继续走下去。那架梯子只有十二级(我已经数了两年了!),但是仿佛我每往上爬一级,时间的流动就慢一点。等到我终于爬到梯子顶端,它就几乎要停下来了。
  
最后我终于做到了。我走完了梯子,看到了阁楼。

  在这些梦里不断重复的桥段其实还有一个:我永远看不到(也记不住)阁楼里的东西。我在那儿看到了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它究竟是不是东西。那儿有一种力量,但它无法被我感知;那儿是空的。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每次在梦里走进阁楼,里面总是什么都没有。但是即使这样,那儿也总有什么让我既担心又害怕;我总是情不自禁地盯着它,想要找到是什么把我带到阁楼上来的。
  然后我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爬上去过;我只能往前走,所以我不得不回到阁楼上去。也许这一次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把头埋到墙上睡着了,我看不到他们的脸。灯光完全遮住了我的视线。我还是没办法进去和他们说话。只有阁楼,梯子,还有阁楼上等着我的不知什么东西;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我爬上那架梯子,双脚越来越重,越来越难挪动,胃里翻江倒海,头一跳一跳地疼……
  最后我终于醒来,根本没有爬上过那架梯子。当然我知道我肯定爬过它,不过是从来没有登上过阁楼罢了。尽管我知道就算我真的登上阁楼也没有任何东西在那儿等着我——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但我能感觉到它。一定是我落下的东西。偶尔我也梦见过我父母在往上爬;有一次我母亲登上了阁楼。
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我不敢知道。
  我最近有段时间一直想回老家去看看我的父母。在我最后的、也是接近正常的几个梦里,我认为我真的回到了那里。那天是圣诞节,我想至少再见我父母一面,消除之前的误会,好让以后的日子容易一点儿;我在路上给他们和我的兄弟姐妹都买了些礼物。开车回去花了我将近半天的时间。但是老家已经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每个人都表现得好像我不存在一样。他们甚至还满是伤感地想起我来,就好像我从来没和他们一起真切地生活过一样。
  但那个阁楼还在那儿。
  我感觉我走向,正准备踏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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