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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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瑞把铁门关上,身后响起锈钝的金属撞击声。他擦擦落在肩头的雪,望着广阔的操场,几架秋千在风中吱扭扭轻摇着。他忽地想起刚刚经过他身边的那辆雷达车的天线,也似这般响着扬扬的轻号。而冰雪小姐正好坐在副驾驶座。她敬礼。他感到一股寒气,挥了挥手。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几个人走来,把钥匙和薄薄的手册拍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很刺耳地拉开铁门走了。盖瑞把铁门又拉回来,数了数,平均一根铁栅栏上有六道锈斑。数完后他又擦了擦肩头的积雪,皮手套哆嗦着翻开手册:

第一条,架设录像仪——

CH0369/216,核动力电池,自适应对焦,好东西。盖瑞把它挂在走廊的最高处——一根爬满枯黄爬山虎的水管。按下开机键,镜头那凸起的光滑镜面辉映着他滑稽的微笑。他站远了些,微微鞠躬。

他回头摸摸窗户,刹那间暖洋洋的灯光敷了满面。

教室内的窗户中,繁盛的梨树正吹落花瓣。窗边是绘满涂鸦的窗帘,帘旁是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的小冰雪姐姐,或者说,十七岁的林冰雪。一根粉笔崩向她脑门,接着是全班四十六人哄堂大笑和老头的狂怒吼叫。盖瑞浅叹,幸亏当时老爷子没回头,他睡得比冰雪还死。数学课真好睡,尤其是遇上夏天的时候。

第二条,保持窗面玻璃的清洁——

盖瑞没带抹布,上面那群人什么也没说就让他来了。他只好徒手擦窗户。一手的灰。他揩着积雪擦,每一抹雪被染成灰色滴下。盖瑞把湿污的手套随手脱了扔掉,双手揣兜里。重新洁净的窗压来那边的阳光那边的灯明,那边的蓝天那边的梨影。滑下的水珠逐渐凝滞成道道冰凌。

第三条,记忆强化——

一针两毫升,打两针。盖瑞努力往那个时候回想,头痛欲裂的感觉很快出现。零下十一度的福州,湿冷的冬风灼肺。往嘴里塞了块浓缩黑咖啡糖,在冬天这东西硬得像石头,听到牙齿打战般的咀嚼声。

抬头是老头阴沉的脸,三只叶子的大风扇像催眠符般慢吞吞地转。盖瑞摸了摸下巴,是刚睡着时流下的哈喇子。书桌上什么东西都有,反正没有数学五三。

他是不怕罚站的——听她侃侃而谈《百年孤独》《罪与罚》比计算决定系数更有意思。更何况,图书角这边的窗户离梨树很近,近得能看见树梢上有只蝉在蜕壳。盖瑞很久没看过花了。梨花纷落是南方孩子想象中冬雪应该有的美丽样子。像那首诗说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

老头飞来两支粉笔头让他俩注意听。这老头丢粉笔头神准,除此之外他干啥啥不行,镇不住学生,老糊涂到方差公式记不清。最重要的是,他操着口福州话教这群城里娃娃,话一说多没人懂他在讲啥。

还有五分钟下课,作业才讲评完开始上新课。盖瑞小声吐槽,林冰雪忽地扑哧笑出了声——他这才想起她以前笑点出奇地低。接着他俩一个站门口一个站图书角,与老头形成三点共线之势。门口这地方尽收教室之全景。第四组最后一桌那哥们手里的第一张牌是红桃六。

盖瑞看着这一切,又望望身后的门。门外录像仪的红光幽幽地凝视着他。

刚好,清脆的下课铃。

第四条,离开时请记得关门——

“女亏谬因瓦?!1”老头的怒吼。林冰雪狐疑地盯着他。盖瑞知道这或许是唯一一次能在她面前爷们儿回。他潇洒地夺门而出又潇洒地反手甩门,满教室雷鸣般的掌声被砰地一响戛然而止,接着零下十度的凛冽又一次刺穿他的身心,身后又恢复成昏暗的废弃教室。他去拿录像仪,备份号2065-09……

清脆的锁芯扭动声,十七岁的林冰雪从门里探出头来:“盖,”她这句话被教室里咆哮的喧闹打断了下,“盖瑞,你干嘛呢?”

盖瑞愣了愣。

——在她眼里应该是那个盖瑞,那个连现在十分之一胡子也没留起来的、强壮又富有激情的、十七岁的盖瑞。一定是的。

“盖瑞……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去他妈的。盖瑞立刻窘迫起来。同时他也确认,这个异常的“临终”到来了。他轻叹一声,想着别留下乱扔垃圾的坏印象,去捡地上的手套。

从五年前开始,大批异常不断呈现出未曾记录在案的全新现象,比如SCP-CN-2521-1内发生了一场龙卷风,SCP-CN-1571现身于喧嚣闹市……接着便是这些异常的彻底无效化。而那些现象被世人称呼为“临终”。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切为何发生,也没法阻止异常的崩溃。大部分人为之感到庆幸——异常时代的远去,于大多人而言是,被未知危险威胁的生活从此烟消云散,人类又久违地回到正常而可理解的常态世界里。

“没什么,你回去吧。”盖瑞挠挠头,“等会儿我进去和你说。”

“外面真冷。这是下雪了吗?”冰雪打着哆嗦,穿着短袖的她迈出那道门,凝望天空说:“我第一次见下雪。”

“快进去吧,这么冷你会感冒的。”盖瑞推着她往门那边走,

“真奇怪,福州的夏天居然下大雪……操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盖瑞没回答她,一声不吭地把她推进门。这一推倒好,老头和同学们齐刷刷停止打闹看了过来。

“您哪位?”盖瑞像以前一样不搭理他,立刻从外面把门关上。盖瑞看表,“临终”平均保持两分钟左右……

异常时代在一场盛大的关门声中结束。此时的盖瑞还不知道,他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走入新时代的人。

盖瑞抬头往教室里看去,他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阵强风吹开锈迹斑斑的门,与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慢吞吞的风扇与暖洋祥的日光灯。

第五条,不要留恋——

盖瑞吐气,这也算完成工作了吧。要不是那几针,他早把这些忘得差不多了。他不是会留恋过去的人。

他走进门中,窗外的蓝天已颠覆为黄昏。他看着自己的大胡子,想起当年老头说,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他老了。

他看到图书角的窗外,梨树还在吹出花来,洁白花瓣被夕阳镀上金边,消解在热辣辣的夏风里。盖瑞往窗外伸手去接那流花,流花似水从他指缝滴下,结成洁净的冰凌。恍惚间他唯见一片枯黄的苍穹,张牙舞爪的枯木之影若天幕裂开一个漆黑豁口。天地于灰色的茫茫大雪中显得格外广阔,小小一轮残阳在远天凋谢。

异常力量的衰落带来世界大洗牌。没有想象中的美好安宁,只有常态武器轰隆隆的响动震碎全人类的美梦。冰雪,多好一个女孩儿呀,坐着雷达车往北去了,去黄海畔。黄海,有驱逐舰,航空母舰,核潜艇,听说还有……反正,那里不是一个喜欢里尔克诗歌的文艺女孩应该去的地方。而盖瑞要去广东——已是反登陆地雷的天下。这是基金会被迫解散后他唯一想至的去处。

盖瑞坐在枯梨的秋千上,秋千在灰色的寒风里吱扭扭轻摇。雪还下着,在黑夜中淹没操场,淹没走廊。盖瑞在教室里兜转着,花了一小时数清整个教室仅剩的三十把桌椅上共有五百七十六处锈迹。数完以后,他想,差不多该走了。

第六条,完成任务后,锁住入口——

锁完教学楼大门后他把钥匙丢得远远的。他甚至感到一点畅快。他擦擦肩头的积雪,往校门口走去。铁门被很刺耳地很痛苦地拉开。他走后,大雪悲伤地吞没了整所学校。

她不会喜欢这样乱糟糟的大雪,不像梨花纷落的大雪。

第七条,立刻离去。

他想起那个夏日。那棵梨树,那片蓝天。

那年的福州从不下雪,寒冬里都有暖阳。那年的自己没这么邋塌的大胡子。

那年的夕阳中,都是花香和风醉满金黄。

那年。她笑点是那样低。导弹没打过来。老头还好好活着。大家都在。

那年。千树万树梨花似水流落,落尽了无忧无虑的生活,落尽了他们的一生所有,落尽了他们的黄金年代。

而现在,他满脸唯余在寒风中瑟瑟的灰色冰凌。

欢迎来到你十七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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