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8: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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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Site-CN-██
1996.11.5

现在让我们将视线转回十四年前,那个身穿过大的白色研究服,怀抱笔记本电脑,却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的女孩推门走入站点主管Darklight那足以被称为图书馆的办公室之时。伴随着一声惊呼、厚重书目落地的闷响、失而复得的啜泣声,命运的车轮开始滚动了,若说有什么目击证人,当属倒在书堆中半死不活不省人事的Scarlet博士,可惜他没能抬起眼皮来透过染血的镜片看清端倪。

那时Freedom Koo方才由大学中毕业,巧妙避免了在流水线上加工为一成不变的产品之命运,斗志昂扬地踏上了保护海洋动物权益的道路,但是阴影随行,她离背世之途仅有一步之遥。Andros偶尔会从艰苦的军旅生涯中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想象着家人的期许,毫无遮拦的脸庞上露出笑容。

Pishop博士曾云,“在基金会,最残酷的环境造就了最深刻的爱”。就在那温情而美好结局的数周之后,Holy_Darklight,又名HD或是Darklight博士,在他令人敬佩又嫌恶的一生中曾数度迎来自己的死亡,换句话说,也曾数度从必死的僵局中复生,此刻正面临着另一个困境。

清晨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射而入,闹钟准时响起,Darklight起床后稍加洗漱,便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在途中向表情温和的博士打了个招呼,与持刀的研究员擦肩而过,第无数次看着辰特工从走廊的另一端大张旗鼓地冲来,叫嚣着要杀了他这混沌分裂者头目,而后脚下一滑从窗口跌了出去。这真是最为平常的一天。但他怎么会想到这条道路是如此的漫长、乃至于他永远走不到尽头呢?

在他踏出脚步的前一秒,他尚且对今日的安排抱有热切的希望。在他打开办公室门时,将看到整理好的文档和热气腾腾的早餐,正如小诺平日所做的那样……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能会得到一个拥抱。想到这儿,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些许笑意。

跨过第一块大理石地砖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步。

“Darklight!”

他停了片刻,抬脚跨过了另一块地砖,而后转过身来看向来路。Tentacle快速穿过身后的空大厅向他走来,“紧急通知,五分钟后在会议室集合。”

“知道了,我先去跟小诺说一声……”

Tentacle抓着他的手臂喘了口气,抬头望着他流金的瞳:“高级人员会议。”


1996.11.9

我明白,Darklight从这天开始,就已经死了。

他仿佛身处无光深海之中,那怪物流着紫红色的血,伤口渗出微弱且苍白的光泽,黄金瞳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满是刻骨的戾气和杀意。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意识仿佛被困于了无生意的躯壳之中,只见那布满鳞片的触手直挺挺地向他的胸口刺了过来……浓烈的腥味儿即刻冲入鼻腔,却丝毫无法掩饰胸口撕裂般的痛楚。他捂着胸口跪了下来,无神的双目注视着地面上自己的倒影——

这一刻寂静又永恒,他呼吸一滞,痛苦地浑身发抖,却流不出半滴眼泪来,只得抬起双手捂住眼睛,逃避眼前所见,口中念诵着难以名状的疯狂,可是细细听来却又只是些不成形的句子,由修饰词随意堆砌拼凑在一起,例如冲上沙滩又淹没城市的浊浪,星海下栩栩生辉的银白冰川,或是黑暗中的悚然之物。他张了张口,想要嘶声吼叫,可声音未曾出口便哽咽在了喉咙里。

“醒醒,Darklight,清醒一点!”

他感觉有谁抓住了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拖起来站住,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他挣开了那只手,蜷缩在地板上,右手握拳用力捶打着地面,指节处渗出了血丝,它的颜色也并非鲜红,而是同那怪物别无二致的紫色,蹭出模糊的图形。只是他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却是地铁出口偶遇的陌生女子,冷艳的紫色勾勒出姣好的红唇……但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Darklight头脑一沉,两耳嗡嗡作响。Tentacle松开手后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他的牙齿磕破了舌头,口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视野内所有事物破碎重组,重新汇聚成鲜艳明快的色彩。他紧皱眉头,抬起手臂搁在额头挡住刺目的灯光,金瞳平静而冷漠地望着他。

“拜托了HD,你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Tentacle伸出一只手拉着他坐了起来,而后烦躁地在小房间中来回踱步。“这次事儿通了天了搞不好我们都会死……你这是怎么啦?”

他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手指插入乱糟糟的头发中一言不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Tentacle发觉事态不妙,转向他时,他忽然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朝他扑了过去,心中满怀着要令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吃尽苦头的怒火,挥拳朝他脸上砸下。“混蛋!”他嗓音嘶哑着喊道,他们撞翻了长桌和几张板凳,一同跌倒在冰冷地面上滚作一团。

“住手,你们两个,别打了!”

Milk情急之下甩出可乐淋了他一脸,守辰挥舞着没开保险的手枪不知该帮谁以及到底该不该帮,Karldark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仔细看去便可发现他将刀抽出一半,那手却没来由地颤抖起来。

Darklight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也许是没有介质吧……他被粘稠的黑暗包裹,他们之间缺乏能够将声音传递而来的介质。Tentacle没有反击,只用手臂竭力抵挡着他泄愤似的摔打又不过多刺激到他。Darklight确信他有那么一刻是真的……希望他……希望他们能立刻死去。但他最终茫然地停了手,跪直了身子,金瞳缓缓环视着屋中的人。

几位相熟的研究员和特工站在他的身旁,Tentacle擦了擦嘴角的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凝重地仿佛葬礼上的哀悼。他终于悲怆而小声地啜泣起来,思绪却一片空无。

因为,从这天开始,他就已经死了。


北京,[数据删除]
1997.4.1 am.4:00

雨水弯曲了窗外的路灯,劈啪的声音不断拍打着窗户,绵绵无尽的黑暗尚未褪去,向往望去也只能看到茫然一片,整个房间充满了潮湿而凄然的气息,Tentacle伸手拧开了落地灯,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示意他随意就坐。

“你一个人住?”他问。

“我从没听说过基金会中有谁能真正平衡他的工作和家庭……你选择成为驻站研究员不也是因为这点吗?”Tentacle笑了笑,打开公文包,将一份白皮文件推向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意兴阑珊地打量着文件,那上面除了一行他每个字都能看懂却不愿去理解的标题外空空如也。他抬起头,隔着一张办公桌与那个男人对视,彼此皆看到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他随即阖上了金眸,而Tentacle也在同一时间调转了视线。风波暂且平息,但仅仅几秒种后二人便再度睁眼或转头,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

“HD……Darklight博士,”Tentacle叹了口气,意图制止这种无聊的僵局,拿起了那份文件,“这是来自O5议会的任命……”

“我想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意见。”

Tentacle顿了顿,隔着镜片他的眼瞳晦暗不明,恍若无限的难以言喻。Darklight甚至怀疑他的头脑中是否仍有灵魂尚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看起来十分纠结,仿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犹如酷刑,呼之欲出的答案如铁钉般碾压而来,足以扎伤喉咙。Darklight看着他背对灯光、隐没于黑暗中的脸庞,静静等了许久,他终于声音嘶哑地回答:“全部。”

“为什么要这么做?”Darklight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文件,随意翻阅了几页:“你批准的所有记忆覆写程序……几乎都是以重塑人格为目的的,而作用对象则是……红瞳,你疯了吗?”

“我想你仍然在为那件事情责备我——”

“一码归一码。”他心中有些焦虑,“我不赞同你的决策。”

“我建议你接受这个任命,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挑位新研究助理。”

“别再把更多人卷进来了——这又不是什么养成游戏!”

他张了张口,想要拒绝,正在这时,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了,他用一只手扶住桌边,揉了揉胸口。但是那种感觉丝毫没有褪去,而是越发强烈,直至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他竭力压抑住干呕的欲望,眼皮却沉重地抬不起来,他后悔丢掉了月兰塞在纸袋里一同递给他的咖啡粉,只因为那么幼稚又可笑的想法——也许梦中仍残留着人世最后的温暖呢?哪怕那温暖正如同漏风房间中反复摇曳的微弱残烛,下一秒便渐行将逝。

Tentacle无动于衷、表情平和地看着他,他哆嗦着手指打开纸袋,将最后一点淡黄色的药粉倒入了茶杯之中,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以及手臂不断颤抖,茶绿的液体从嘴角淌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在白衬衫上印下污渍,所幸梅子的青涩掩盖住了更为难耐的苦味,在舌尖氤氲开来。

Darklight抬起头,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瞳孔有些涣散,鬓角渗出了冷汗,“这都是你一手造就的……”他伸长手臂,越过桌子想要去抓Tentacle的衣领,动作却虚弱无力以至于屡次落了空。“小诺死了;你抹掉了Karldark的过去,还毁了Scarlet的人生,你也……毁了我……”

光线越发扩散起来,像个漩涡似的卷去了他世界中全部的色彩,一切伤痛与遗忘的始作俑者面对昔年挚友的指责一言不发,或者说他根本无话可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吗,HD?”他看着那个被揉作一团、丢在旁边的空纸包,用于月兰部队中、为新生克隆人洗脑的药物标识依稀可见

“回忆是有力量的,红瞳……”他颓然跌坐下来,脑袋埋在双臂之间,越发沉沉欲睡,那几张薄薄的文件纸从无力握紧的手中滑落,散开铺在木地板上,“我常常想起我们刚刚加入基金会的时候……”曾幻想要像当时的主管一样,在新年夜里举办一场盛大的狂欢,那时他们的愿望简单而纯粹,可以为了心中的信仰奋不顾身,他们都想着如果能晋升、身处权力中心,就可以独立决策,就可以自由行事,就可以把握更多。然而远离了那些日子,他所能拥有的也不过是指尖流沙。

Tentacle站起身来,走至他身旁,如虔诚的牧师般将手搁在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略微缓解了眩晕,但他的视线越发模糊了。他想要打掉他的手,但抬起的手却摸到了沉甸甸的爆炸项圈。

“小诺……”他想要流泪,却觉得眼角一片干涸。

“我们打个赌吧,”Tentacle忽而开了口,“如果从今以后……真的有谁让我感到回忆的可贵、人类可以为了自己的过往奋不顾身,那就是我输了。”他蹲下身子捡起落地的文件,塞进了Darklight手中,夹在里面的还有新任站点主管的任命书。而在今天往后,他也将真正接替DK的职位,成为见不得光的幕后黑手。这真的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Darklight了,尽管他仍在呼吸,他的心脏尚且跳动。毕竟,如果失去了过往的回忆,他还能够被称为自己吗?

他的眼睛轻轻眨了眨,想起那些年轻的岁月,那些美好的日子,他同样愿付出生命去交换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于是他恐惧且惧怕,背负着沉重的回忆会将自己变作另一副模样。纵然Darklight敏感又深情,却还是亲手要来药粉,熄灭了梦中摇曳的烛火,这是他的选择;纵然他决绝,也要搭建一座高墙,将自己围困其中,这也是他的选择。

既然如此,在浩瀚的无边宇宙,在漫长的背世之途,在日复一日索然无味的单调环境中,当他疯狂当他憎恨当他绝望当他想要蛰伏杀戮吞噬咀嚼消化掉所有不愿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一切时,何不攀上危险的边缘,瓦解人性的纯粹,熄灭引路的明灯,终而退守高阁,然后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回忆,做足表面上应有的价值。

这样想来,其实他们分明就是硬币的两面,即使纹案不同,代表的含义却分明无二。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黑暗中的悚然之物,眼眶中火焰似跳跃着的金瞳,由阴暗角落中攀附而来,栖息在Darklight的肩头,意图占据他已成躯壳的身体。这些幻象瞬间便消失了,他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平静而冷漠,但他却并不感到惊讶。他早就明白,Darklight从那天开始,就已经死了。

“再见,Darklight,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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