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9: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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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Site-CN-██
2005.12.25 am.8:00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油馨香,像是孩子们纯真的祈祷。走廊里摆着几棵圣诞树,五彩缤纷的灯泡和金光灿灿的铃铛挂在办公区的每一扇门框上,她在推门前透过站点窗户看到几个低级研究员正挥舞着气象指挥棒,在一小块儿凭空出现的雪地里打雪仗。“圣诞快乐,早上好,主管。”她神采飞扬地推门而入,咧嘴微笑算作招呼,将一杯咖啡搁在了Darklight的桌子上:“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每年一度。”

“……天啊,你怎么不去找KD或者Scarlet,我还很忙……”听了这话,Darklight略显痛苦地将脸贴进了书堆之中,Koo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这可是众望所归,再说你总不会希望食堂淹没在海鲜刺身的腥味儿或是音游的海洋当中吧?”

Darklight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算作赞同。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主管……每年一度的圣诞聚会而已,当作年夜饭就好,”Koo安抚性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每到平安夜都会和去同学酒吧狂欢……有次我们发现了个地下毒品交易场,于是打了个赌谁能先帮警察找到幕后主使,输的人要负责买单……”

“果然是情报科学生的日常啊,所以说你赢了?”

“不,”Koo将桌上的书籍和公文整理归位,捋了捋刘海,转身向门口走去,“我把查到的线索告诉黑老大,得到的封口费扣掉那桌酒水钱还捞了一笔。”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Koo回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死:“很早以前就不会了,大概是某个争执的小人把另一个打死了。”


pm.20:25

站点主管在迟到了近半小时后抵达食堂,仍能听到刺耳的圣诞歌曲作为欢迎,聚会上的人不多,大都是些年轻人或是曾在海外工作或学习的人。他本想坐在角落的真皮沙发里梦蒙混过关,不过当有个新员工问他要什么饮料的时候,他几乎是脱口便说出了“冰咖啡,不加糖”。

“现在——可不是喝咖啡的好时候啊。”一个看起来微醺(以至于他没有发现面前这人是他惹不起的站点主管)的特工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一个冰凉的玻璃杯,杯中摇晃着澄澈的淡黄色酒液,“来,这是规矩,入乡——随俗嘛。”

“我从来不会喝酒,饶了我吧。”他无奈地笑了笑。他想起自己有次推脱不过Karldark,盛情难却地喝了半杯啤酒,而后在对方惊呼“有什么传送相关的SCP收容失效了吗?HD怎么不见了?”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迷迷糊糊地想要起身却把桌子当成了天花板,撞在了木板上再度晕了过去。

“瞎说,这怎么可能,来,喝一杯吧。”他还要不依不饶地劝酒,却被穿越人群而来的研究助理制止,Koo盛气凌人地环视一圈,顺势捞过了他手里的酒杯,干脆利落地仰起头一饮而尽。“好了。”她将杯底转过来示意,然后拉起Darklight的袖子:“你来得太迟了,我们要准备合影了。”

他正惊异于助理喝下那杯一看就是高浓度烈酒的酒液后若无其事的反应,又想着所谓合影算是怎么一回事儿。Koo举起手机,轻车熟路地揽过他的肩膀,“来,一二三,茄子!”


香港,基金会Site-CN-71,上层掩饰建筑████████
2010.9.24 am.3:00

画面中的Darklight流露出与他平日气质不合的错愕神情,照片被Karldark捏在手里,他的力道并不重,停在他认为刚刚好的程度,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些事。他想起刀刃与书页碰撞时他们的交谈,现在想起来,那一瞬间,他是有话想对他说的,然而绝对不是什么关于夏洛克之类的废话。只是那么一瞬间,他没说的话,如今对着张了无生气的照片,同样没必要说起。

——反正也不重要了。

他打开抽屉,将照片重新放了进去,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在这微弱的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偶尔流露出的些许情绪。它们透过回忆慢慢凝望着自己,深沉热烈,仿佛太阳——

就在这时,Koo走上前来,和他站在一起。

“你很想他?”她神色平淡地发问,仰头看着办公室中央挂着的海洋壁画。

他回想了一下,照片上的Koo穿着黑色套装,脸颊微微泛红,眉眼略显娇气,如今却混账冷漠至此。时光的洪流挟带着残酷岁月凝结成的沙砾席卷而来,将每个人都打磨地面目全非。回首望去,像是在过去的十年三千多天中的每一天里都插上了一块毛玻璃,无论怎样也看不清。

“其实我也很想他,”她又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他真的会死……Karl,你能相信吗?”

他摇了摇头。

Koo抬手抚了抚胸口,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Karldark看着她将亮起又熄灭的屏幕贴近耳畔,低声回答了几句,而后扣掉手机。“Tentacle在回来的路上。”

这话也宣告了他们的失败,但是不知为何Karldark反而感到了由衷的欣慰,“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Koo眯起眼睛赞同道,“也许我晚上终于能睡个好觉。”

“真的吗自由,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Koo神色坦然的与他对视,他看到她眼底已凸显出淡淡的黑眼圈,脸色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一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他就觉得小腿隐隐作痛。“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现在来聊聊天吧。”她走至窗边的沙发坐下,拍了拍空出的一边。他依言走去坐下,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口,他大她近十岁,在基金会中走过的路也多她太多,以至于与她并肩而坐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位感。

“给我讲讲你们以前的事吧,比如Nautilus,小诺,”她顿了顿,“我和她一点都不像吧。”

“嗯,完全不像。你比她更有主见些,”也更致命,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在她身上简直没有一丝一毫那个温柔微笑着的女孩的影子,那么为什么Darklight会选择她作为新助理?只是出于同样有所失去的怜悯?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已经是多久前的事情了……那时红瞳和HD还只是站点的管理员,某个决策出了问题……如果要追责的话,他们,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参与者……处决或是降级反而算是解脱了。HD本想一力承担,但是最后小诺站出来背了黑锅,红瞳没怎么犹豫地签了字。我们一直瞒着HD,直到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才把他捞出来。”

“他从没提过这些。”Koo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惊讶,“然后呢?”

“守辰最后想了个办法,我们一口咬定小诺具有SCP的异常性质,这样按照基金会的方针……”Karldark说到这儿时突然抬手扶住了额头,“奇怪……我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了呢……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呢……”

Koo望着他的侧脸,见他嘴唇微微抿着,清晰而深刻的脸部线条一路延展,凌厉纯粹,气势天成。她出神了片刻,忽而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从随身的包中小心地拿出一个没有署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大沓泛黄的论稿和作业本。这种东西在家里的书柜里随处可见,作为学习生涯的美好见证,却不会有人愚蠢到保存别人曾写过的东西。“抱歉,答应你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完,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么多了。”她将文件夹搁在膝盖上展开,一一指点着夹在纸页间的纸条。

“论文写的还行,不过那老头的课你怎么没去上?”

“你这智商是怎么拿到绩点的?用不用给你看看我十五岁时写的论文啊。”

“食堂新开了个菜,替我带一份呗。”

Karldark看着自己曾经写过的东西,大多数内容已经不记得了,那些云烟般的过往却从心底被唤醒,纷至沓来的陌生画面在意识中飞扬,层层叠叠,像是漫衍不息的海潮。时隔多年,他有了新的生活,握起了锋利的刀刃,纸笔书写着必要为之的残酷;他不再想起广场上的翩然飞舞的白鸽,也逐渐遗忘城郊钟楼中一闪而过的裙角,和曾经腼腆而拘谨的笑容一起,被理智和记忆覆写程序锁入记忆的角落。然而那一瞬间,他觉得心上有一根纤细的钢丝线迅速带过,疼痛转瞬即逝,再也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迹象。

此时此刻,他看着论文上熟悉而陌生的署名,好像从云端中俯视着他人的生活。

“……写着‘我爱你’的那张呢?”他沉默良久,终于迟疑地伸出手指,在空白的一页上点了点。

“我不知道。”Koo咧开嘴笑了,笑容有些凄切和惋惜,眼睛里沉重的东西让人难过。“我去的时候,你们那时的副校长晋升成了校长,而且竟然还记得你们的名字。他说虽然当时不该为你们的胡闹说些什么,但是她早就不在那里了,在去年暑假里出了车祸。”她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于是他知道她已经死了。Karldark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该作何感想。

好像是生硬地将因记忆消除而缺失的碎片封入脑海,他感到无边无际的痛楚,剧烈地好像有什么事物要击碎脑壳。他的目光一定泄露了他的想法,Koo握住了他的手。那张写着“我爱你”的纸条是的的确确不见了,或许是他从来没有说过,或许只是他的幻觉。这句话的背后所掩埋着的一切,那些不被宣誓的谜语,连同身旁短暂却异常真实的、唯一真实过的温度,原来始终被层层迷雾遮掩,亦从未出现在他面前。

“我们现在身处基金会的权力漩涡,再也无法挣扎脱身,然而我们的权力所带来的全是恐怖和死亡,”Koo的笑容有些发冷,“Karl……如果你没有加入基金会呢?如果Tentacle没有提出那个记忆覆写的决议呢?如果……Darklight没有死……如果21号站点没有毁灭,如果我不是被迫……不要想太多,也别有什么心理阴影,反正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他点了点头,却看见她眼神里的欲言又止,看见她身旁沉默不语的风尘,看见她背后柔和的灯火,连同这些他再也看不到的事情,如今也同样没必要说起。“那你呢?”他问。

“从我加入基金会的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她若有所思地沉吟道,“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未曾被谬误的记忆蒙蔽双眼之人,但谁又能肯定我所坚持的真理并非虚妄呢。这么想来单是谋杀Tentacle又有何用呢,也许只有等到基金会事实上不复存在,我们才能重归自由吧。”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声音渐渐低落:“谢谢,Karl。我很抱歉。”

一阵莫大的恐惧忽而紧紧包裹了他,他直觉Koo这话不对。但还未来得及出声,她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五指并拢,狠狠向他后颈砍了过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沉甸甸地剥夺全部感知。光线消逝的最后他看到Darklight跪在他身旁,手里托着一本黑色封面的《圣经》,而那个棕发的混血女孩正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他们都逆光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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