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忆病与桂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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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荒野上醒来时,感到夜晚就像一床柔软的被子。他支起身子,在冷风中嗅到一股血腥味。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碎片和扭曲变形的断肢散落在他四周。他的头发晕,火焰在他的眼中变成一团虚像。疼痛感从楚光的膝盖以下不停地传来,而他的心脏也产生了一种刀割般的痛楚。火势骤然变大了,联结成一条飞舞的盘龙,汇聚了恶意,从裸露的心脏中汇聚的恶意

让我再来一次吧。他说。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他的队友们正围成环形,逐步包围向一间小屋。他站在最外围,举枪静候着。在他的余光中,一只雨燕从空中划过,将天空缓缓一分为二。像是有什么事情就要开始了。队友们打着手势,逼近了闭锁的屋门。隐隐的号哭之声在原野上飘荡,像是一首没能完成的哀哀歌谣,忧伤而粘稠。

他没有动,而是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从他的心脏开始,沉闷的“砰砰”声不间断地响起。他想到,仙侠小说里的大侠们都可以内视。只要凝心静气,就可以看见经络中的灵气遍身游走。他想到,也许自己也可以这么做。于是他闭上眼睛。

向内看,再向内看。

他看见了,自己的心脏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蠢蠢欲动的黑点,正从心室中破茧而出。他没有犹豫,调转枪口,径直打进自己的前胸。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小屋猛烈地爆炸了,照亮了一半的夜幕。

鲜血玫瑰般绽开,他以慢动作向地面坠去。恶意从他的心脏里脱缰而出,化作一缕不起眼的黑色的轻烟向小屋飘去。他跌落在枯草上,低头看去一眼。生命此刻有形地流逝了。黑烟迎风而长,化作长龙盘旋在半空,裹挟着火势,看上去熠熠发光。一个队友颤颤巍巍地站起,他的身体像是零件一样散开了。

让我再来一次吧。他说。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想要吞没这黑夜。队友们还在前进,但他叫住了他们,说,不要去那里。他们顺从地停下,转而返回他的身边,围成一个圈,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犹豫,解下自己的枪,脱掉自己的外衣,露出他那毛发旺盛的胸膛。一把战术匕首魔术般地出现在他手里。

他取出自己的心脏时,它仍然在跳动。其他人都化作了扭曲的异形,黑夜渴求地向他扑来。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心脏,后者立刻开始燃烧,发出明黄色的焰光。海一样宽广的黑夜退却了,徘徊在燃烧之心的几步外。这样就可以了吗?他想,把自己的心脏捧得更高了。

心脏很快就燃烧殆尽,余下一点点黑色的粉尘。夜晚仍然逡巡不前,他放下手,看着那点脆弱的粉末。

就是这样吗?他问,我成功了吗?

不……是我停下了。否则在光燃尽的时候,你就会再一次失败。共鸣说。

请不要停下,他说,让我再来一次吧。

直到我不再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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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外面的友人说,猫岛已经拆除了。所有的猫咪都被遣散,有些由专业的动物收容机构并归收养,另外一些则通过网络上的宣传、活动广告投放的方式,吸引诸多爱猫人士领养回家。原本四、五百只在小岛上集中生活的猫咪,全部找到了新的归宿。

就像她一样。

其实来到这里之后,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悟,只觉得一切又回归到以往的日子里,全然不太现实。猫岛作为一个城市边缘的流浪猫生态园区,总共有一千七百多平米。政府为了进一步管理和旅游建设,在划分区域范围的同时也打造了不同的生态区块,包括专门的定点投喂区、室内棚区、猫咪街道和科普馆。十几辆流动绝育车投放入内,轮期对发情的猫咪进行绝育放归。

自从现实中的猫岛撤出搬离后,她的生活便得格外空旷,周边的居民区很少,以往傍晚,她简衣便装地出行,沿着租房公寓的楼下湖边向南走,一路走到猫岛的入口,猫咪们散漫而颇有目的地游荡过来,双方互相打招呼。兴趣盎然时,她会蹲下身子伸手召唤,“咪咪——”地喊两声,就有胆大心细的踱着步子或跑跳过来供她临幸。

阿咪是那时候捡来的。

幸好猫岛还在,喜爱它的人不在少数。这个仅存留了五年的小岛风光只给数万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其中有幸来到这里的又仅有几百人,排除放不下执念的旅人,在搁置了匆匆一瞥后短暂消失后,成为居民的更是少之又少。这里成了她和不逾百户的人口中最独特的时代风景线。

她站在园区的一角,喊:“妹妹——妹妹——”,一只黑背虎斑纹,四爪雪白的圆脸狸花就从耀眼的太阳白影里钻出来,满身媚骨。它贴到她身边,尾巴竖的像天线,蓬松的疏毛软软地抚在脖子上。

心中欣喜万分,慌张抱起这一簇脏脏湿湿的小猫,指尖托在它灰黑色的腹部,轻轻揉按下去,松弹而紧致。

“妹妹,你还记得我对吧。我好爱你呀,我又捡到你啦。”

第一次捡到阿咪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如此双向奔赴。那是一个非常平淡的傍晚,她在湖边乘凉时听见细微的呜呜声。她循声跑去,看见园区门口的草丛旁随意弃置的纸箱。一个巴掌大的小黑团在纸箱外一公尺左右的地方,颤颤巍巍地蠕动。她把它捡起来,好像捡起了自己一无所有的三十五岁。

小奶猫的眼睛还没褪下白膜,隔着一层灰蒙蒙看向这个世界和她的脸。她什么也没有多想,把它托在掌心里,又不放心似的塞在怀中,拉起大衣的一侧把小猫裹在胸腹件,一路小跑着回家。刚回到家时,小猫害怕,但也不凶人,只是对着周围鳞次栉比、奇形怪状的老式沙发、落地柜和层叠的快递纸箱哈气,声音微小无力。

它身上漆黑黑的毛团一簇一簇地打结,又因不知什么脏东西粘连一起,连梳子也解不开这些散乱的谜团。于是她又冲向楼下的宠物店,买一瓶Malaseb,混合消毒液和温水给她打湿搓洗,一人一猫折腾半小时,终于从洗脸盆里打造出又香又松软的一球小毛团。

只是,它身上还有很多怎么也清不干净的跳蚤和潜在的细菌,后续还要打疫苗,做全身体检。这些只能去宠物医院才能解决了。

她想起来,最初给阿咪起名时,没有那么多情虑顾忌,就是叫阿咪,这是它的名字。但平日里自己喊,都是叫“妹妹”,这是关系。

人到中年,未谈婚嫁,对儿女一词总抱有忌惮。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最终会在衰老扣门侵寻前匆忙找人嫁了,不必有多么爱,也不论门当户对或家境贫富,至少流年岁月里了却一桩未完的憾事,填补青春里熄灭的几缕光芒。但到了三十多岁,光一盏一盏暗下去,却连一场匆匆而至也没获得。那么喊一只猫为女儿,便显得过于自欺和蛮横。

好在阿咪又回来了,在一个众人所满心感怀所幻化的猫岛的午后,它踱着小步又冲回了她的手中。

“妹妹真乖,妹妹最听话了,还能找得到我。我们去看医生吧~”话正说着,她才意识到现在的阿咪早已不是那只浑身脏兮兮,孤苦伶仃的小野猫了。它的血液里发出隆隆的呼噜声,洁净的额头不断来回在她的手掌间游走,它不需要看什么医生。

对于她而已,带猫去宠物诊所找他的那两周是生命中最踟躇难熬的阶段。经过一次初步体检,和一次三联疫苗的第三针后,那些心底里无法引卸的火还在煎熬着生活。

她再度把它抱到扒猫箱去见他,“医生,阿咪的呼吸声还是很明显,好像鼻腔堵塞。上次体检说的支气管问题,我实在不想给它开刀,听着就很疼。”

他没有搭话,全身心在猫咪的身上,拖住它的下颚,一只手翻耳揉脸,看它淡黄色的眼睛。神色坦然而柔和。作为兽医,自然是一套标准化的流程,但是手法娴熟老练,阿咪的胸腔里被抚得呼噜直响,眼神好奇地瞄着诊室内景。“阿咪乖,没有什么事的,放轻松哦。”

此时她的心思和阿咪不一,却全在他的手上。细长平直,骨节分明有力,她就一直看着这么一双手。

“其实这是没办法的,它的鼻支生来就短,但是看下来没有生病,当然不用开刀。如果你想要给它做一个核酸检测,可能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但也很贵,阿咪很健康,其实没必要。”他弯下腰,打开抽屉,取出消毒清洁用的器具,捻在猫的嘴角,往里探。

“那也不用吃药了?它看、看着也还好。”

他点点头:“是很好,它还是很健康的。等绝育之后,过一年再来体检就好。”

“要一年啊。”

“其实半年也可以,主要还是看阿咪的状态。但是绝育肯定是要去做的,如果只养了一只母猫,不准备配种生孩子的话,它的子宫、卵巢和生殖系统就没有用了,不切除的话,只会害它自己难受。”

隔一个月,本来相安无事的阿咪又被带去看了他。诊所离她住处不远,出门转两个弯,过一个十字路口约摸十分钟的慢行路程,尽管不在通勤的顺路方向,即使借口散步,路过时细细远远的一眼也可以看见他。没有人会说什么,毕竟散步而已,一次或许不经意的张望罢了,但她就是陷入一种胆怯里。究其原因,便是自己已经三十五岁。到了这个年纪,没有提出要求的资格了,也会陷入全世界所有人审视的目光里。她就是由此变的懦弱,自己的一言一行再构不成任何恰当的理由。

所以打碎玻璃杯,用尖锐的一角在阿咪脚心肉垫上割开一刀口子。

刺下去时想着他,手上用了几分傻劲,几滴纯浓的血落到黑色的毛里。阿咪受到大惊吓,呜咽起来。她仓惶抱起,丢入航空包,嘴里小声念叨着“妹妹不痛” 夺门冲往诊所。

身前的阿咪热热地拱到她小腿,她把它整个抱起来,身体暖洋洋。这么多年过后,阿咪好似已经自行决定当年那是一场意外。

她心里发愣,半晌低头说道:“妹妹,我对你好不好。”

阿咪短促地叫了声,砸吧嘴巴,前肢贴伏在她下蹲的膝盖处,仰头盯她的下巴,果真媚态万分。

为什么猫咪永远都有人爱呢?她摸着阿咪的脑袋,翻弄它的掌心,粉色和黑色各半的肉垫软塌塌,没有一点伤口的痕迹,像似从没有那场“意外”。她想念往事,在说起阿咪不知踩到什么受伤时,他并没有一分的抬眼,阿咪对着他哀愁地嚎叫时,他精细刚硬的手不自然地抖动了一分。

时间过了许久,这是她所能记得的所有了。

“妹妹,我们走,我们回家。”她抱起阿咪,头也不回地走向如水的黄昏里,走向记忆中的那条街道。

猫的恢复能力不弱,又耐疼。伤口包扎一周后,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小猫,无忧无虑,一切待她不改。

但她总是会想起那时候,他那个漫长的、没有神情的目光,以及那句令她如鲠在喉的话语:“你要好好照顾它,照理来说,猫咪自己不会弄出这样子的伤口。”她不知道自己在疑神疑鬼什么,或在担心什么。但她学的聪明了些,又过了两周,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把收集了很久的剪下的爪尖齐齐绑住,在阿咪的嘴角剐出几道血痕,仿佛阿咪自己挠痒时的用力过度,而非任何人为的有意。“医生,阿咪真是太不小心了,自己抓痒痒没有轻重,都给挠破了。”

然后又是半个月,抱着淋淋血迹的阿咪再去了那里,又觉得过于频繁而不妥,便首先把早已想好的顺当缘由一股脑托出:“对不起啊,医生,我想着它老是会伤到自己,就想给它剪指甲。可是阿咪不听话,脚几次抽动,就不小心剪的深了。”

他看着几眼,勃然大怒,把办公桌拍的震震响。阿咪躲在角落,微微抬眼,极幽怨哀伤地看着他。

“这是不小心吗!”他大吼道,端起阿咪的一只脚,按下脚垫让爪子露出来,那是整整齐齐的一道割口,透过微光,其中的血线都拦腰一般剪断,血细细地渗出来。那决不是无痛的角质层,已经深入趾中,成了十指连心的痛。“好好的猫,这么乖的猫被你养成这样,你要是养不好,就像虐猫一样了!这样的话再怎么治都没用,干脆不要再来找我,我看着糟心!”

她的眼神从他落在桌面上的手背转向他的脸,整个诊室里安静如寺,她不再敢去看那双眼,在过去的多少年里,她见多了这种眼神,那种视她如弃物的目光。她抱着阿咪,头也不回地跑走,门口叮当作响的铃,此刻不再是欢迎的号角,而是驱赶的呴吁。

那周末之后,她再不出门。她感到自己不再有什么欲求,那些被煎干的火在心里一寸寸冷下来,他的手和脸也逐渐飘忽记不起。阿咪也不再陪她出神,阴郁地躲在桌角。但她还是相信,阿咪是全身心爱着她的,她觉得他也是全身心爱着阿咪,那么她算什么呢?算是用不上的、需要被割除的人吗?但至少阿咪是无怨无悔的,不知是它的脚趾断成那样,或许犹如人的指甲盖完全翻起时的感受?但一身柔骨的它,在她喊着“妹妹不怕”时,真的也仿佛不怕了似的,软趴趴地贴在她的小臂上,即使脖颈被她双手掐住,舍身时也没有凶她一回。

妹妹,不怕哦。

她这么说着,拖着阿咪的后脚,让它蜷缩在自己的怀里。

如十四年前,她来这里时一样,她抱着熨帖的乖小猫,走到野林里,穿过记忆中诊所对面的小路。

不过如今,没有人记得那个宠物诊所,也就没有了那片地方。

只有一人,和一只不会发情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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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湿腥气从四面八方透入鼻腔的时候,时间就到了。

客户没有跟我说要去做什么,要说什么话,要带什么东西,或者取回什么东西。对于接头人是谁,甚至客户是谁,我都不知道。

那封工作任务的信函在老门房前就被销毁,它并不考验阅后即焚者的记忆力——我的记忆里一向很差,才会来到这种缥缈而不稳定的地方。信里只有一句话。

“往南走,去见他。”

于是我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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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数十公里,穿过鳞次栉比的公寓楼,和那些归属于何方的小区门牌,我终于找到一个姑且可以称为尽头的地方。但那也不过是另一处的荒芜,杂草丛生,枯枝漫地,再无人烟。

“他”在哪里,“他”是谁,一概不知,亦无迹可寻。斑驳的老楼们无法给我答案,我只能走,继续向南。

低鸣的风声和鼓声从远方传来,整座城市的骨节里篦剥作响的沉闷音调在我的耳膜外震颤。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直到晚霞被赶尽,空气里的灰质颗粒在湿漉的时间里沉降缓慢,老楼们被剜了骨,以一种人眼难以窥觉的方式缓慢地向中心街道倾弯。我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淌过早已泛漫上来的水道——又或是整个城市的记忆正在向水中央下沉?

楼房没有门,它们没有供人进入的方式。唯独留下那些毫无作用的虚伪外壳,以便需要它们存在的人观赏、留念。就在它们的卑躬屈膝里,我走到了被层层磨平的景象深处。

我看见了他。

脸上闪着光芒,周身隐没在黑暗。脸颊枯瘦,身形憔悴,发丝和鼻梁却异常的饱满丰沛起来。他没有看向我,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已经知道我来了。因为他的左手动了动,从大腿上向上挪动了一寸,食指轻轻地抖动了一秒。

我向前走去,脚下的石阶一块块垒起,苔藓门横生在所有阴冷的罅隙里。我在童年时就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图式,奔跑的野犬,呼叫的孩童,锅气沿着叮当作响的铁勺碰撞里掠过窗外晾挂的衣裳。还有,门口叮叮吵闹的自行车铃,和几个勾肩搭背的人影。每个光子都呆在自己最舒服的地方,接着不留余地朝我泼洒过来。我不喜欢如此,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看惯了的东西仍旧会让人索然无误。

接着,我看到了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如同这个世界里最突兀、最不规整的逻辑矛盾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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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他?”我走到他的背后,海风巍然不动。

他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盯着眼前那块如同从天边撕下来的、世界尽头腐朽剥落的漆块。它折射出天际线下的光影,仿佛半透明的画布。

他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不” 我皱了皱眉,“这不重要。这里怪异的记忆体层出不穷,我并不关心。我的目标只是找到你。”

他回过头来:“那么我是谁?”

我哑然。我并不知晓他是谁,我的目标只是往南走,找到他。这里的“他”,也就只有他了,但他是谁呢?对于取梦师来说,这似乎并不是我的目的。此刻,他又继续说:“快看这块幕布。里面的景象与外界似乎一致,但它是这片记忆里某个独特的子记忆。看着这里的一切,好像一切都是变化的,但又像是停滞。在我们自己的时间里,外部一点用处都没有,是割裂的,和我们失去了关联。”

说这话时,“幕布”里的云变换了形状,形体正好藏在布的界限以内,细节无法看清,朦胧得好似外壳即将破碎的水珠。我正迟疑,真实的外景似乎如此时,我看见了另一篇夕阳,和重叠的人影。

他呼出一口气,薄薄的嘴唇像水滴一样抿开,身体沉坠得如一口古老的井,一张嘴,吐出前半生里所有所见的夜色。

他说,“黄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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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从近处狭窄的空间里迸发出来,铺满了整片幕布。燠热开始消散,远处的暮色从四周汇合。

“看到了吗?那些人。”他指着画布说,胳膊在我的余光里微微颤动。

“嗯,我看见了,那些叠影。那些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影,空气里飘荡的……像虫一样的虚影。那是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不止一次地打量我。我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本书,静静地搁在蜷曲的腿中间。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书,《未发现的国土》,我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印象,尽管自己已经完全记不得是何时看过这本,但那位女作家富有灵性的文字浮动着跃入脑海,让每一个书中的物、我脑中的物都活了过来。那些人与人的关系,孩童与大人的关系,人与社区的关系,全数如海浪席卷着荧光的海藻翻涌过来。然后他说:“那就是他。”

我不解地看他。

“你所经历的所有故事,所有人,都进入往昔的河流里。逝去的人永远逝去,活着的人也不胜似生,此处的秩序就是过去的集合,他们都是我们记忆的凝结,其中必然有你所寻找的。”他把书放到一旁,站起身来拍了拍腿。“很久以前,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家附近有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一片很多的人工湖,平时,从楼上望下去,很多人零散地落在湖和公园的四周,好像彼此维系,但又全不认识。孩子们张大了嘴巴,嬉笑打闹,来来回回疯一样的跑,但他们从不去远处的塑胶跑道。那里一直延伸到高大的杉树群落里,直到尽头镂空的居委院墙把它们封死。阳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杉树枝叶缝隙烫进来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被逼着跳楼的少年。”

像一阵风吹过又止,他和幕布都呈现出静默。

他说:“那时候,我们玩得很好。所以当他受不了一切外部折磨,不打招呼就跃然而下后,我总觉得他连我也抛弃了,连我也令他失望了,于是便联想到,死的应该是我自己。因为追求希望才会绝望,但接受麻木,才是真正的无所希冀。我才是这样的人。那之后,我经常站在天台,感受他死前的感受。可惜,最终我只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自己?”

“没错,自我审视,终将自己慢慢抽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第三方。记忆如实,桂门如实。所有人都假借外物,实则只不过是将自己化作旁人,不断凝视过去的自己。这时候,你我皆成为他。” 他说。

幕布里的一切图景陡然消失,但我似乎仍能从那突兀的、割裂的光晕里窥视到未明的光影,宛如皇帝的新意。而他是何时离开的,我再也没有关心过,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他并非我要找寻的“他”,他只是发布命令的人,也是向我发出邀请之人。

我总是要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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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雪总算是停了。

但是京城的火仍然在烧。奔跑的人流也像烈火,横贯在大街小巷,整个城的罗网混乱得宛如被摧毁的蜂巢,几个匆匆的步履在另一处角落里不为人知的经行。

如此腊月天里,胤祥的额头禁止不住的冒汗,他的腿脚发软,心中疑虑万千。他怎么也不相信,那些八旗子弟会帮着反贼们里应外合,反咬自己人一口。但圆明园和紫禁城传来的消息,若是无意的错报也是配得上杀头的,量那些奴才借十个胆也不会如此虚告。那两万多满蒙子弟又怎么可能全数叛逆?其中牵扯太多,矛盾的爆发点为何,又是哪部私通外敌,他根本想不清楚。侍卫扯着嘶哑的嗓音喊起来:“王爷,来不及了,我们该往哪里去?”

老十三看向灰蒙的、仿佛即将变了的天,咬牙说道:“去崇文门!”

步军统领衙署的所在之处已是浓烟滚滚,数人簇拥下,胤祥尽力克制着身形的颤抖,望着将六部衙门烧灼成一片火海浪墙的烈焰。一名灰头土脸的官员认出了他,跌跌撞撞地奔跑匍匐至前,抖如筛糠般带着竭力的哭腔喊:“怡亲王——户、户部尚书鄂尔奇大人……被……被打死了!”

嗡的一阵耳鸣在脑后炸起,他一阵眩晕,小腿终于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后软绵绵地倒去。两名官员即使扶住他,唇齿微张,却再也不敢说些什么刺激他了。老十三努力睁眼,尽亮稳住心绪,他看出了身边人的顾虑,用颤抖的声音说:“还、还有谁?”

“王爷……”

“还有谁!”他挺住胸板,发疯一般喊起来。

“礼部尚书张廷玉大人、还、还有,吏部福敏大人,生死不明……逆贼——不,那些魍魉,已经打入了禁城,这该如何是好啊王爷!”

一名礼部的官员不知从何处找来一般尚完整的木椅,众人扶着老十三胤祥坐其上,然后等待他发号施令。被杀害的西林觉罗·鄂尔奇并非仅是户部尚书,他同样也是掌管整个京城禁卫的九门提督。如今一死,衙门乱作一团,只有他——这位朝廷最为信赖的亲王,才可以在时下稳住军心,调遣巡捕营和护军营了,只是内火器营三千九百余人,又是如何在这一天一夜内全灭的?那些不畏阳光、胆敢大庭广众白日出现的魍魉精怪,又是什么来头?


爱新觉罗·胤祥第一次听到那名字时,只当是八旗步军营们对它们的蔑称——“赤黑鬼”,终究是贱民起义。但当那些多眼绿瞳的妖物们从水里冒出来,从砖墙瓦块的阴影里生长出来,用锐爪割断步兵们的喉咙,用远程巫术令人的头颅和身体洞蚀炸裂时,恐惧终于漫上心头。

在他下达命令后,八旗步军一营和二营已经抵达了紫禁城。他们本是去救驾,但圆明园内已经燃起了再也扑不灭的大火。赤黑鬼们的影子潜伏在各个角落,在火焰的影中变幻莫测。这些长着龙吻、复眼泛着鬼火的妖物周身覆遍凹凸不平的甲壳,仿佛刀枪不入。八旗伤亡了数千人,而它们,甚至连一具尸首都没有留给朝廷。

轰炮声中,三百余人与魍魉展开激斗,刀枪剑戟的银光里,黑色如利箭在各处穿行,每一次影动,皆有几名士卒凭空倒下,更有甚至,脑颅陡然炸裂,脑髓混合着碎骨和脓血泼洒在同僚身上,军心正在一片片被恐惧蚕食崩塌。

二营溃败的消息传去后,胤祥再也坐不住了,他不知道园内的情况究竟如何,禁卫们是否保下了太后。只不过,当园内被清扫一空,怪物们追逐着残兵离去后,心中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下来,好似苍穹正不断坠下来,即将把所有人逼迫在血污的地上。他摆了摆手,低沉地说:“去圆明园。”

前来通报的官兵眼神中飘忽不定,低头时充满了躲闪之意。老十三内心的不安愈发浓烈,在他三番两次命令下,侍卫们护送他去往那片战火屠戮之地,与他本身所预想之不同,此处虽然血腥气极其浓烈,八旗官兵的碎尸断肠遍地挂黏,但妖物们并未对园林本身造成多大的损害,而火炮营亦未敢进入,故此地从外观看来远不像经过一次高烈度的死斗。只是,在老十三尚未来得及松懈一口气时,几位官员嚎啕着跪到他的面前,头深深贴入地面,撕心裂肺地哭喊:“王爷,臣等、臣等有愧于皇上,有愧于朝廷啊……”

胤祥的心一紧,肠胃拧痛起来,他突然觉得视野模糊,不愿揣度他们话语背后那不妙的含义。朦胧间,眼神迷离,瞥见一尾金黄龙袍的碎步,它顺风卷起,携着血气刮出一块石墙下不忍卒视的画面:爱新觉罗·胤禛被剥去了龙袍,腹腔完全消失,成为一堆零散的肉沫团堆,胸口与下半身彻底脱离,开着七八个碗大的洞,血从这位驾崩的雍正皇帝的体内,顺着露野白骨汩汩向外流淌,几近要流干。胤祥再也站不住了,此刻耳畔似乎响起飘忽的呐喊:“赤黑鬼又回来啦——”但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当可怖的影子侵入视野之前,怡亲王便昏了过去。


记忆回廊不稳定,正在重构。可能导致后时代居民的单向门径被关闭。请注意行为。

“喂,二号组二号组,你们在做什么?失心疯了?”

“哎呀,一号组不要急嘛,这只是个时代碎片叠影罢了,他们娱乐平台不就是靠这个赚钱的吗?”

“但是也太过了,虽然是刻板印象,但谁的刻板印象里满清封建统治是这么被推翻的?”

“算了算了,班长。一个美梦而已,我们也是花了钱的嘛。”

“那也有点过分了,注意行为,虽然咱退伍了,但也别逼着我锤爆你狗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来背一遍。”

“好好好,明白了明白了,我注意。”

“让你背一遍没听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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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用来写信和寄信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只有这里,这个二人共同由梦构筑的地方,他们才能靠写信来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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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昧之所,蓝瓦红墙

他们的梦境相合,以孩童的形象示人

信箱是如何把信寄到对方手里的?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只要信件丢入信箱,他们就会在梦中,

来到同一片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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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时间飞逝,

从两小无猜,

到亭亭如盖。

他们把相遇相知相爱之地,称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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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门

可是哀伤啊,

离开澄净快乐的梦,

他们会坠回灰尘沉积的现实。

绾结相合的爱只能在桂门。

他要面对啰嗦的妻儿,

她要惆怅拮据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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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愈发变短,他们知晓即将的分开。

意识被抽离回现实时,只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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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魔力消散后,彼此忘记了对方的名字。

她心绪烦闷。

他心绪烦闷。

早已分局的邋遢丈夫厌烦于她的冷脸。

仿佛将他驱逐出家的妻儿对他满是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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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异床同梦的两人争吵决裂。

终于在美梦破碎日,协定离婚。

在民政局门口,他们心怀希冀。

终于恢复了自由身。

可以去寻觅梦中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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