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伍德爵士和83年的塔拉斯克大狩猎

1883年5月14日:

我今天早晨收到了一封极为有趣的信件。我回国至今已有四个月,此前我试图抢先登上险峻的珠穆朗玛峰,结果差点因此丧命。回国后我一直在伦敦进行疗养和研究,一边养伤一边整理着那次惊险的登山之旅的记录,那是关于我和某个神秘生物近乎致命的邂逅——这个故事恐怕我不会写在私人日记之外的地方——在夏天结束之前我都不打算再次远行。但是,今天的这封信改变了我的计划。这是一封非常正式的信函,写在像结婚请帖一样的折叠卡纸上,外面包着最高级的信封,信的内容如下:

至三等勋爵西奥多·托马斯·布莱克伍德大人:

法兰西共和国陆军上校约瑟夫·杜凡特Col. Joseph D'Enfante

在此诚挚地邀请您参加——

狩猎行动

本次活动的目标为残害了成千无辜性命的可怖巨兽——

塔拉斯克

该生物极为庞大和残忍,近年来一直被视为子虚乌有的民间传说。

但最近该生物突然出现,威胁到了普罗旺斯地区乃至整个法国的安全。

法国总统已授权杜凡特上校

向猎杀这头恶名昭彰的怪兽的任何团体或个人

支付奖金——

五百万英镑

答复请转交杜凡特上校,地址:伦敦骑士桥区肯辛顿街22号。

我立刻写下同意的回复,将它和下午的邮件一起送出。虽然我狩猎过狐狸、大象和各种从大到小的野兽,但塔拉斯克这种生物我从未听说过,更别提去捕猎了。我花了一个下午,研读百科全书和各种历史和神话传说方面的著作,最后在一部民间传说集中发现了它的故事。据说,最后是圣女马大St. Martha——抹大拉的马利亚的姐姐——用她的歌声征服了这头怪兽。书中称塔拉斯克是一个邪恶的生物;一头巨大的奇美拉兽,能随着呼吸喷射火焰,全身覆盖着厚鳞,刀枪不入,它毫无怜悯地大肆杀戮,为了取乐而到处散播混乱。

快到喝茶时间的时候,今天最后的信件送到了,我收到了一份后天在某地进行情况通气会的通知。一直以来,我都坚定地相信,再荒诞的传说故事背后都存在真实事件的原型。是不是真的有喷火的巨兽在法国南部作乱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事态已经严重到引起了政府和军方的注意,他们搜寻着像我这样的人为他们解决问题,甚至愿意出足够雇用二十支正规探险队的价钱,仅仅为了杀死一头野兽。到了礼拜三,我就能弄明白是为什么了。

1883年5月16日:

今天我前往市内的一处由Marshall,Carter和Dark运营的私人俱乐部(为了避免读者对我的人品方面产生猜疑,我要声明我绝非该组织的会员或付费用户;我认为他们的贸易品极为危险而卑劣,他们的客户更是如此),参加了杜凡特上校的会议。今天,这栋没有窗子的建筑物中不见了平日的大批浪荡子和波西米亚人,只有几名法国军官和穿制服的军人,以及我们自己的一些士兵守着大门。比起平时的那些客人,这里的仆人和服务生们显然更乐意与我们做伴,很快为我们送来了饮料和hors d'oeuvres小吃

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位受邀而来的客人。第一位是叫做罗斯福先生Mr. Roosevelt的美国人,他虽然很年轻,却已是美国西部小有名气的大猎物狩猎者。第二位是俄罗斯人督可夫先生Mr. Dukov,广为人知的科学家和历史学家。最后一位和我一样是英国人,读者们也许还记得他——此人正是1855年在尼罗河畔与我斗智斗勇的那位老朋友哈里斯先生。关于我们之间的恩怨我就不多啰嗦了;各位读者只需知道哈里斯先生和我曾是伊顿公学的同学,我在那时就觉得他是个低级的小混混,而之后多年间关于他的每一条消息都坚定了我的这一看法。

杜凡特上校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看上去一副疲劳而又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简明扼要地解释了邀请我们四人的原因。他说,被他的政府称为塔拉斯克的那个生物最初在复活节后的第一个礼拜天出现在塔拉斯康镇附近(巧合的是,这个小镇恰好就是用这头怪兽的名字命名的),它将整个镇子夷为平地,造成数千人死亡。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们声称它是一头狡猾又凶残的巨型蜥蜴,他们说,它直接冲到了镇中心的广场,杀死了挡路的每一个人,它横冲直撞,狼吞虎咽,吃人,吃牲口,也吃建筑物。一个农夫表示,这头怪兽在撕碎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之后,用标准的法语对他说,“Ils étaient répugnants.他们真让我恶心。

上校说,此后在普罗旺斯又有三个偏僻村庄和无数个小农场被塔拉斯克袭击。它的行动毫无规律也毫不留情,一视同仁地杀死所有的人,只留下一片废墟。军方派出了大队人马前去阻止它;只有几人活着回来,幸存者表示那头怪兽即使是被大炮正面命中也纹丝不动,当它冲向他们时,他们发现它胸口的弹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现在整个地区都已被封锁,成千上万的居民被疏散,军方和媒体正以瘟疫和普鲁士叛军之类的说法来稳定民心,但政府担心的是,如果再放任这头怪兽胡作非为,只怕很快就会发生最糟糕的状况:尼姆、阿维尼翁和阿尔勒等城市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上校说,我们四个是法国政府所能找到的最高超的猎人和科学家,他也不清楚我们是否比那怪物强,但他希望我们能凭借专业知识和尖端科技的武器,战胜那个打败了他自己军队的强敌。

我带着一叠笔记离开了会场;上面记载着法国军方至今为止对塔拉斯克的侦查资料。礼拜六我们四人就将乘坐汽船穿过海峡,去往这场灾难的核心地带。我忠实的管家迪兹已经开始为我打点行装,也为我即将装上船的军械库中找来了更为“异国风情”的武器。虽然和哈里斯先生合作比和魔鬼握手好不到哪里去,但罗斯福先生和督可夫先生看上去都是聪明正直的人,而且,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四个能带着满袋的钱和一个有趣的冒险故事回到英格兰呢。

1883年5月20日:

我们从加莱出发,乘坐火车平安到达了阿维尼翁。说来奇怪,像我这样一个几乎踏遍全球的冒险家,竟然是直到这个周末才第一次开始探索法国的土地;毕竟,这是个高度现代化的地方,缺乏我所热衷的古老谜题和神秘猎物(当然这也许只是我的偏见)。罗斯福先生和我花了很长时间互相倾听彼此的冒险经历;我觉得他是一位领悟了自然学家之魂的真正的学者。而督可夫先生并不是一个容易搭话的人;他比较内向,比起和我们聊天,他更喜欢读书和搞研究。他曾经自豪地向我们展示过他自己为了战胜塔拉斯克而发明的各种武器和工具:有一把能发射闪电的枪,一种燃烧时不会发出声音的凝胶状煤油,还有一件据说是最新的发明——支在三脚架上的一把大型步枪,由精炼的沥青铀矿提供能量(我怀疑这武器的原理类似于莫斯博士的粒子破坏器——我自己就带了一把这个)。

整个旅程中我一直尽量避免和哈里斯先生说话。我决心要在这次冒险中从头到脚保持风度,但这个人总是处处给我添堵。当我们在加莱上火车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在叫人把一个巨大的箱子装上车,他说里面是他的“秘密武器”。他不肯告诉我们箱子里是什么,但光是看到它就让我觉得不舒服——在那箱子周围,连空气似乎都变的冷冰冰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将要乘坐的马车可装不下那么大的箱子——眼下,我们只能把它存放在阿维尼翁的一个银行保险库里。

我们的武器和补给品都已经装上了马车,马也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杜凡特上校将会带我们前往隔离区的边缘,他说,从那里往后,我们四人就只能靠自己了——他无法将自己手下的士兵分给我们,因为如果兵力不足的话,怪物说不定会突破他们的防御,逃出隔离区。

1883年5月21日:

我一生中见识过许多次战争的残酷。在鸦片战争中领军时,我直接目睹过大英帝国的怒火;在非洲,我看到过奋战至最后一人的土著部族;在克里米亚,无数的士兵战死,城市被洗劫,我自己都差点送命。可是比起塔拉斯克所造成的巨大破坏,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阿维尼翁看上去就像进入了战争状态——街头到处是巡逻的士兵,城市边界设置了路障。隔离区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士兵们在区域边缘挖掘了壕沟,建立了碉堡。看守这里的年轻人看上去个个身经百战,就好像见识过世间各种难以形容的恐怖之物。居民们源源不断地从隔离区中被疏散出来——以妇女和小孩为主,有些人除了身上的衣服以外什么也没有带。他们大多显得迷惑又紧张,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赶出家门,他们互相看着彼此,想从别人脸上找到答案。我问了一些路过的士兵他们中是否有人亲眼见过塔拉斯克。他们告诉我,只有很少的人——几个斥候和哨兵——从很远的距离看到过它,因为靠近它的人没有一个能保住性命。它目前暂时还不敢攻击包围它的军队——可是有个巡夜的哨兵告诉我,两天前,他看见它出现在离前线一英里的地方,而它竟然回头与他对视。最后,哈里斯先生很不情愿地担负起为我们先行探路的职责,我、罗斯福先生和督可夫先生随后也骑着马踏上了通往塔拉斯康的道路,去寻找我们的猎物的线索。

塔拉斯康已经被彻底地毁灭了。街道上随处是塔拉斯克作乱时留下的尸体。大半个镇子被烧毁;有名的塔拉斯康城堡和其他的石制古建筑都已化为碎石,仅剩几面破了大洞的石墙还竖立在地面上。我们没有看到一个活物——没有男人,没有女人,没有牲畜,没有虫子,也没有野生的鸟兽。就连镇子里的植物也都枯萎了。看到这般惨象,我不禁疑惑——只凭一个生物真的有可能造成这样可怕的灾难吗?

我们在这座死城的周边扎营。傍晚时,出去侦查的哈里斯先生回来了,他告诉我们,他在西南方靠近贝勒加德村的地方看见了塔拉斯克,当时它正在摧毁一间农舍。他说,它的行迹并不难追踪,因为它所到之处总会留下一道枯萎的痕迹:塔拉斯克的破坏力就连野草都无法幸免。明天,我们将追踪它留下的痕迹,去会一会这头怪兽。

1883年5月22日:

我们今天终于和塔拉斯克打了照面,很幸运我们都没有死。

我们往西南方前进,来到贝勒加德,这地方被破坏的程度和塔拉斯康不相上下。我们发现了那怪物留下的痕迹,我们跟随它一路向南,然后向西,然后又转向西北方,穿过了农田,来到异常靠近尼姆的地方。午后不久,我们远远地看到了那头怪兽;它一动不动,好像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它的体型硕大无朋,长度超过鲸鱼,高度超过长颈鹿,重量显然也超过前两者。它的鳞片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又大又白的牙齿露出嘴外,安详地沉睡在自己制造出的一片混乱之中。要是它有翅膀的话,我一定会认为它是一条巨龙。

我们拖着武器偷偷靠近到离它不到一百英尺的地方。督可夫先生架起了他的沥青铀矿枪,他说这武器在发射前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充能。罗斯福先生和哈里斯先生开始准备他们的猎象枪,我也拿出了我的粒子破坏器。在一个废弃农场的矮栅栏后面,我们抽签决定了进攻顺序,由我来向这头怪兽开第一枪。我把枪固定在栅栏上,仔细地瞄准了沉睡的塔拉斯克的头,屏住呼吸最后做了一下调整,开火了。

这一击直接命中了目标,我们欣喜地看到塔拉斯克脑袋的上半部被削掉了。怪物倒在地上,我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仅仅一枪,残害数千人,威胁到一整个国家的怪物就这么死去了。哈里斯先生也不禁发出一声欢呼——然而就在这时怪兽突然死而复生。它又站了起来,转向了我们的方向。鲜血、脑浆和血块从它破损的头颅中不断渗出,它用仅剩的一只眼睛俯视着我们,发出一阵令人血液凝固的咆哮,然后,它飞速向我们冲刺,跑得比发怒的公象都快得多。罗斯福先生和哈里斯先生勉强地各自朝怪物开了一枪,然后我们被冲散了。哈里斯扔下猎象枪,拿出一把小型连发枪,向塔拉斯克的侧腹部倾泻了满满一弹仓的子弹——我们惊恐地发现他造成的伤口在几秒之内飞快地愈合。督可夫先生不得不在充能完成之前就切断了沥青铀矿枪的能源,他抽出闪电枪对着塔拉斯克仍未愈合的伤口连开三枪,把它麻痹了一小段时间,我们赶紧趁机跑去找我们的马。我们骑上马的同时,它从麻痹状态恢复了过来,开始追逐我们。它头部的大洞上,新的血肉正在不断生长。我用粒子破坏器对它的一条前腿又开了一枪,把整条腿撕了下来。即使只剩三条腿,它依然蹒跚地继续追着我们。我们约好了在隔离线之外碰头,然后四人分头逃跑。我看见那怪兽试图去追罗斯福先生,它前腿的残肢已经在重新生长,而且变成了新的形态。不过最终罗斯福先生还是逃脱了怪兽的追杀,当夜幕降临时,我们已经回到隔离区边界的士兵们身边。尽管大家都安然无恙,可我们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1883年5月28日: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运气都不错:塔拉斯克一直没有试图逃出隔离区,它满足于在普罗旺斯地区破坏被人们扔下的农场,吃光里面所有的动物和植物。23号我们对它发起了第二次进攻,结果比第一次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光是靠子弹、电击或火焰是无法杀死这头怪兽的,因为它的自愈速度极快,对疼痛和毁伤的忍耐度也非常高,我想,就算是皇家海军强劲的舷侧炮恐怕也很难在被它摧毁之前击杀它。我们认为,要杀死塔拉斯克,就必须先令它无法动弹,然后在它挣脱控制之前一次性施加足以将它完全毁灭的伤害。我们花了几个小时讨论如何达到这一目的,最后有个值夜班的老兵插嘴进来。他说,他在六八年参加过反法越南叛乱的战争,那时他见到了当地人制造的一种简单,隐蔽又极为致命的陷阱。我和罗斯福先生整夜研讨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第二天,我们四人一起进入隔离区开始着手设置这个陷阱。

我们把陷阱设在格雷弗森附近的田野里,格雷弗森是塔拉斯康和阿维尼翁之间的一个尚未被塔拉斯克破坏的村庄,这里的地下水位高度很适合进行挖掘。根据细致的观察,我们推定那怪兽站立时的肩高约九英尺,体宽六英尺,身长三十英尺。杜凡特上校很不情愿地分派给我们几个士兵,帮助我们在田里挖出一个大小足以容纳怪兽全身,深度足以让它一时无法逃脱的深坑,我们在坑底插了几百根一头磨尖的铁杆,每一根的尖端都涂了我从东方带来的一种毒药。沿着坑的纵向架了一条木板桥,一个骑马的人能安全地从桥上通过,但塔拉斯克的体重就会将它压垮。我们花了四天时间挖坑;挖掘工作完成后,我们在洞口上方覆盖了一张铺满草皮和树叶的网子。从远处看,它和普通的地面没什么区别——可是在它下面,埋藏着致命的机关。

根据哈里斯先生的侦查,塔拉斯克就在离我们不到两英里的地方,明天我们将使用这个陷阱。罗斯福先生已经决定由他来担当诱饵——他将会骑马靠近塔拉斯克,用猎象枪攻击它,一旦它开始追他,他就把它引向陷阱。他将从木桥上疾驰而过,诱使塔拉斯克跟在他的身后——而当它这样做的时候,它必将落入陷阱之中。此时,埋伏在一边的督可夫先生、哈里斯先生和我将会来到洞口,与罗斯福先生一起行动,把我们所有武器的最大火力施加于塔拉斯克——包括步枪、霰弹枪、粒子破坏器和督可夫先生的闪电枪——他还表示如果沥青铀矿枪充能没有问题的话,他将会在此战中首次使用它。当我们的弹药耗尽后,我们将向陷阱内扔下四桶督可夫先生的凝胶煤油,点燃这头怪物——如果幸运的话,到明天日落时,怪物就会被烧得只剩灰烬和碎骨了。

1883年5月29日:

我们成功了!

计划进展得极为顺利。虽然直到下午罗斯福先生才终于成功地诱使塔拉斯克追逐自己,但之后怪物毫无悬念地跌进了我们设下的陷阱。它被牢牢钉死在铁针上,我们四个向它倾泻着狂风 暴雨一般的弹幕。怪物在那个地狱般的深坑中发出一阵阵尖叫,只见子弹和爆炸物逐渐撕扯下它身上的皮肉,而凝胶煤油缓慢的燃烧阻止了它伤口的愈合。最后,督可夫先生警告我们保护好双眼,然后使用了他的沥青铀矿枪,他的警告绝非夸张——那东西发射时的光芒足以闪瞎人眼,他扣下扳机之后,从陷阱中升起一团巨大的带有浓烟的火焰,在我们头顶形成了蘑菇一样的形状。当火焰熄灭之后,怪物只剩下了烧焦的骨架。

我们从怪物的残骸上取下了那颗布满弹孔的焦黑头颅,几名士兵在爆炸之后前来报到,现在他们正在填平那个深坑。明天我们就要把怪物的头颅带回阿维尼翁领赏了。

1883年5月30日:

大事不妙!

我们带着战利品回到阿维尼翁,受到了当地驻军英雄式的欢迎。在早晨的阳光中,塔拉斯克的头骨看上去比昨天晚上显得白了一些,而且比起昨天我们把它拖出坑的时候,它上面附着的烧焦皮肉也多了一些,当时我们都以为这只是错觉。我们四个与怪物头颅合了影,然后督可夫先生提出要把自己的头放在怪物的上下颚骨之间来拍上一张。

他刚一摆好姿势,怪物突然合上了下颚,我们惊恐地看到它干净利落地咬掉了督可夫先生的头。(学姐!学姐!)塔拉斯克的头颅从原先固定它的平台上滚落下来,又猛咬一口,吞噬了督可夫的半个身体。在场的士兵们都尖叫起来,有的甚至吓昏了过去,只见焦黑的头骨上又长出了新的皮肤和鳞片。我们一时完全惊呆了,而仪仗队的军士们赶忙举枪齐射。子弹造成的损伤瞬间就愈合了,我目瞪口呆地眼看着肌肉和筋腱在怪物的头骨上逐渐成形,塔拉斯克没有身体的头颅张开了嘴,用法语吼道:“Vous me rendez malade你们也让我恶心

从广场的另一头传来了更多的尖叫声,我回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是塔拉斯克其他残骸!它们沾满泥污,仅靠一些残破的肌肉互相连接,组成了一副无头的骨架,以惊人的速度爬行着横穿过广场,践踏着挡路的人,枪炮完全无法阻止它与自己的脑袋重新会合。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哈里斯先生转身跑开,罗斯福先生说他是去银行取他的秘密武器了;这时塔拉斯克的头正冲着我挪过来,我只好跟在哈里斯身后一起跑。

到达银行时,我们发现哈里斯先生已经把那个箱子从保险库拖到了门厅,正在手忙脚乱地撬开外面的木板。很快箱子被拆开了,里面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古老的石棺。石棺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大厅里变得极端寒冷,好像整个空间中的热量都被吸走了一样,我强忍着战栗,紧盯着它。三条带锁的铁链牢牢地固定住了棺材的盖子,盖子和棺材上都是手工镌刻的符文,看上去像是苏美尔或阿卡德文字。我承认我从未学过美索不达米亚的古文字;但是,当哈里斯先生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挂有三把钥匙的钥匙圈,开始逐一打开棺材上的锁时,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正要从棺材里钻出来。我拼命恳求他停止这种疯狂的行为,趁还有机会赶紧逃跑,可是他坚持认为只要一打开棺材,我们就能扭转局势,取得胜利。哈里斯先生打开了锁,把盖子推到一边,还来不及亲眼看一看自己的“秘密武器”,一条持着利剑的橄榄色手臂就从棺材里挥击出来,直接砍下了他的脑袋。

在我多年的冒险经历中,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野蛮人,可是我从未见过像棺材里的这个苏美尔半神这样原始、凶暴、充满野性怒火的存在;他赤身裸体,手持利剑,长长的黑发在身后飘荡,全身从头到脚覆盖着难以辨认的图案和古文字的刺青。据说,美国将军谢尔曼曾对向他求饶的敌人说过,“你们可以试试向风暴求饶”。我想,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恐怕就是“风暴”本身。

罗斯福先生试图和那个半神商量,请求他帮助我们,但他好像完全没听到一样,反而挥剑攻击了罗斯福。罗斯福用他的步枪格挡了这凶猛的一击,枪管上出现了裂痕。半神也吃了一惊,扔下了手中的剑。罗斯福捡起那把剑试图反击,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眨眼间半神的两手中各出现了一把新的剑。罗斯福先生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挡开半神的袭击,但没过多久就被对方逼入了死角。尽管出手干预两位绅士之间的公平决斗是很卑鄙的事,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罗斯福先生就这样被杀;我掏出我的手枪,把弹仓里剩下的五发子弹全部打进了半神的头颅。

按说受到这样的伤害应该会死掉,可是这个橄榄色皮肤的毁灭者居然若无其事地转身看着我。他就像塔拉斯克那样,即使被轰掉了半边脸仍然杀意不减。他扔下自己的一把剑,迅速地在空中挥了挥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扔出了某种武器。顿时我的手臂动弹不得,原来半神制造了一条套索,这是美国南部的牛仔们捕捉逃跑的牲口时使用的武器,它现在紧紧地捆在我的胸前。然后他又用一条套索捆住了我的脚,把我拽倒在地。他慢慢走向我,准备给我最后一击——就在这时,我看见银行的墙壁开始颤抖,坍塌,听见了一阵愤怒的咆哮——是塔拉斯克,毫发无伤的塔拉斯克冲进了银行,来向试图杀死它的人寻仇了。

半神一看见塔拉斯克,立刻对我和罗斯福先生完全失去了兴趣。我想,这就是可怜的哈里斯先生把他视为秘密武器的原因;这个愤怒的化身只为战斗而活,而塔拉斯克的出现,让他找到了自己的终极宿敌。要详细描述这两个无敌的存在之间的战斗怕是能写上百来页;当时我和罗斯福先生躲进了银行的保险库,因为这里似乎是唯一能抵挡那两个生物互相倾泻的巨大破坏力的地方。大半个钟头过去了,他们身边倒着数百具尸体,阿维尼翁的市中心已成一片废墟。半神失去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一只眼珠,以及大半个脑部,他的腹部也被切开了。在一般人类早该死去的身体状况下,他仍在继续战斗,甚至撕下自己的内脏作为武器进行攻击。塔拉斯克的伤势也一样严重,它躺在地上,艰难地重生着,这时我看见半神注意到了督可夫先生的沥青铀矿枪,它就掉在一小时前庆祝仪式上的那个平台的残骸旁边。

我们亲眼目击了半神用无比精确地取出了那把枪的能量核心。他凭空创造出了像是炸葯的东西,把它们捆在核心上,然后把核心固定在自己胸口。他点燃了导火索,扑向塔拉斯克,准备与它同归于尽。沥青铀矿枪没有失控时的威力就已经够可怕的了,我和罗斯福先生一点也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赶紧退回保险库,这时一阵滚烫的飓风伴随着强光席卷了整个广场,这风比加勒比海的风暴还强,它猛地阖上了保险库的大门,把我们关在了里面。

这里很暗;我是靠着手电筒的微光写了这么多的。不知道保险库里的空气还能支持多久。这里除了哈里斯先生的尸体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被视为“食物”的东西,但作为基督徒和绅士,我和罗斯福先生都发誓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采取如此灭绝人性的行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如果我死了,这份日记就是我的遗言,也是对于这个地方发生的恐怖事件的一份见证。

1883年6月13日:

不论如何,上帝最终还是眷顾了我们;在1号的早晨,保险库的门被打开了,门外是一名陆军少校和一支搜救队。这时我和罗斯福先生都已严重脱水,而且因为接触沥青铀矿的关系发起了高烧;幸运的是,我知道一位叫亨利的密友在马赛开的医院的地址,我们被送到那里之后,亨利亲自诊治了我们,从那险恶的高热之中救了我们的命。

我得知杜凡特上校在爆炸中身亡;而被火焰吞噬的阿维尼翁至少死了一万人。我听说,就算是那些活下来的,也都受了烧伤或因强光而失明,沥青铀矿带来的热病可能还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夺走很多人的性命。爆炸发生之后,塔拉斯克和半神都不见了踪影;那个冰冷的棺材也不知去向,显然,半神一直沉睡在棺材中,直到最近才被哈里斯先生释放出来,毁灭了这个城市。我想,这片古老的土地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恢复旧日的辉煌了。

我和罗斯福先生是这场法国史上最大灾难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中的两个;而且我们全程都身处灾难的中心,因此军方对我们疑心重重,我们被审问过好几次——先是军人,然后是警察,最后是政客。我们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时,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英国人的男子一直在旁听并做着笔记,可是始终一言不发。最终我们侥幸逃脱了被流放至魔鬼岛的处罚,但法国政府许诺的五百万英镑奖金也泡了汤,我们还被严肃告诫说,从今以后我们两人都是不被法国欢迎的人。另外我得知,阿维尼翁的爆炸在几百英里之内都能看见,从巴黎到纽约的各大媒体都卷入了无尽的猜测之中:说是小行星坠落的,说是德国人的新型武器的,甚至说是上帝降下了天谴的都有。我们离开法国之前,政府方面警告我们决不可告诉任何人这起事件的真相。

罗斯福先生和我在加莱告别了;他说,他已决定回到美国去投身政治事业。我希望他一帆风顺。

我是在今天下午回到伦敦家中的,迪兹告诉我就在今天早上有一张明信片送到了这里。这张朴实无华的明信片上的字迹和那个旁听我们问话的奇怪的英国人的字非常像——当时我曾经瞄过一眼他的笔记本。信上是这样写的:

至三等勋爵西奥多·托马斯·布莱克伍德大人:

为了我们双方的利益,奇异事物控制/收容/保护皇家基金会1希望能与您会面,共同商讨合作事宜。您可以在任何时间(除了星期天)前往威斯敏斯特区马里波恩路19号,找Thursday博士即可。请您务必谨慎行事。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基金会,也不知该不该接受这份可疑的邀请。也许我真该去听听他们会说什么,可我从来不会长期受雇于任何人,而且作为一个自然学家和探险者,我视自由高于一切。我们还是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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