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在咀嚼,橙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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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被寒意蚕食了。

侵吞,从毛孔开始,冷气。往下还是往上?我不清楚。

对于底部的人,我或许正处在十二座珠峰之上。可惜上下和冷热,我分不清。

这一天之前,哪有人想过“上去”,链条咀嚼着齿盘,吃东西不要发出动静。这话该对上面的某种东西说,今年它们声音更近了,包括白描的咀嚼,温和地砸烂人之间赖以维系的大厦。此行全部意义就是修理它。

声音?想起来了,从毕业起,我们这届就负责“声音”的测算工作。与我共事的有七十一人,为了听清那声音,忙碌数年。已经上升几天了?




那是校园生活了,我妈看着我,她哭的样子我只在课本上见过。原因?据说上去的人都会被橙子吃掉。巨大的,压倒性的橙子,还是按照课本上教的说:会放出超过三千七百根蜡烛的光,在人眼中很暖和。被吃掉就会像被关在我小学那锅炉旁边的教室,两面都是窗,我却出不去,只有一个人,外面有狗在叫。

真讨厌一个人补习,在挤满橙黄色光的小空间里面,结果居然还是冷,那时候我就觉得:被橙子吃掉也不会比这更痛苦,于是应征加入“探测学校”,爹为此打断了我一条腿,然后我就没有家了。我妈来看我,也不承认我是她儿子,我爹还好说,想到我妈拿不到钱,我喘不过气。

然后醒了才发现是她想用枕头把我闷死。

我挣脱逃跑,她坐地上还是哭,最后喊着让我赶紧打个套索上吊。你看,我父母自从被研究所开除,就一直疯疯癫癫的。

那我呢?




还在上升。

无聊,小时候我爹带我去研究所,那里比我家深了半个珠峰,他点点一个仪表,仪表用指针向我摆手,没有规律,像儿童频道里的主持人,笑咪咪地告诉我:

“此深度外界温度为一千二百到一千三百摄氏度,把你放进去可以立刻烫熟。”

可研究所里怎么那样冷?整个底部从来都是冷,我要外界的热力烫熟每个人,也比永远的严寒好太多。凭什么连一百分之一的温度也不施舍,我那慈悲的,教科书歌颂的“大地母亲”?

最重要的:为什么没人意识到这么冷?

回头,七十一个同事站在我身后,是我能保护,能承担吗?是他们想让我死。只因为我分不清冷热,只因为我是少数弱势群体我是不同的人我是劣等生源,他们从未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冷,不,他们才是分不清冷热的人。

但要是他们没想过呢?他们在哭呢。

在哭的人发动了三次底部战争,一次比一次惨无人道,制造更多在哭的人,印在教科书上然后看着书而哭的人得以在看着现实世界在哭的人时找到理由欢呼,后者是我被开除而终于要因为莫名其妙理由被枪毙的父母我们最后甚至不能再见一面可他们不是抛弃你了吗可你不也在笑吗?

底部在吃人。我们在逃离这片吃人的地方。如果底部已经吃了人,橙子呢?

再也受不了蚕食我的寒意,摘下头盔,但预想中更进一步的冷没有来。我进入温暖之中,如同回到羊水的婴儿。沉默,感受所谓“声音”,那不是咀嚼,而是永不停息、永无差错的搏动,是击穿钢板与大地的心跳啊!再也遏制不住心中残存的热意,它拼命从心脏泵向每一处毛孔,我大叫,我颤抖,不是哀嚎,而是共鸣。

“我听到了!”我曾暗恋的学姐,先我两年上去的,在高处喊着,她逆着光。还有晚年悄悄上去的,历史书上的英雄;那个被放逐上去,后来被淡忘的反人类罪人;那个……

人山人海,他们没有队形,欢乐的人群舒展在地面上,毫不吝啬地散发热力。他们与心跳共鸣,我与人山人海共鸣。自惭形秽,回头,同事们却愈发畏缩在角落,他们听不到吗?

他们习惯了冷,印证我的判断:冷就是人导致的,尸体不是会散发冷气吗?人会变成尸体,所以人是冷,底部战争那无法被硝烟遮住的遍地的冷。但上方那些温暖的人又该怎样解释?

醍醐灌顶,人是无罪的,有罪的是让人傲慢地以为住进地下是在保护自己的“常识”,有罪的是让人变冷的大地!

揭穿脑中二十年来的隔膜,我的身体也随之解放,教科书灌输的“模范人类”不再有我伟大,我加入真正的人。我的力气多么大,我的身手多么轻。喉咙里有种酸甜的香味,橙子却高悬在洞口。它明明没有吃了我。

是我吃了它。

回头,如今是我向同事投去同情的目光了。

但我不一样,我会伸出援手。




到顶了。

学姐指向那边,多好的楼啊。

orange_dawn

所谓避难所的地上要塞,还未建成,而天已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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