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阵 其三:一个问题,两个问题
评分: +20+x

“跑过飞机的人,永远不见底的深渊,储存灵魂的红宝石项链,这都是什么东西?”

2007年,马里,泰萨利特法军基地。骄阳似火。乔纳森·克莱德曼泡好了自己的咖啡,看着折叠椅上回过头来吐槽自己的徐琰。

“只是一点想法。我亲爱的徐先生。”克莱德曼嘿嘿一笑,滑下引擎盖,“在防爆墙背后放松点,听点故事吧。”

“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徐琰把墨镜推到脑门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士力架,拆开包装之后很郁闷地发现它化了,便扔进了一边的垃圾箱,“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乔,童话故事离我很远了。”

乔纳森笑着递过一杯咖啡:“试试看吧,徐。他们说这是阿拉比卡来的。喝了吧,休息一下。晚上我们还有的干,IS-GS1可不会因为你的现实主义就放弃进攻。”

“你说得对。”徐琰说,仰头把咖啡一饮而尽,“这玩意儿就像是火箭燃料。”

“你看来永远不会喝咖啡。”

“我得承认,我还是喜欢喝茶。”

茶水……茶……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恍惚,他茫然地看着远处。

“你还好吧?”

“可能有点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徐琰说。作为一个南方人,这种干燥的沙漠气候的确让他很是不适。但问题可能不在于这个。乔纳森拍拍他的肩膀,独自离开。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


现在,英国,苏格兰,格拉斯哥。

脸上的温和的气息让徐琰从睡梦中醒来。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睛,看到一只巨大的狗鼻子正凑在他眼前。

徐琰下意识滴地缩脖子,寒冷的感觉逐渐向他的大脑皮层袭来。一月份的苏格兰仍然是寒冷刺骨,清晨的雾气夹杂着来自北大西洋的冷风,慢慢的渗进他的内领。他哆嗦了一下,坐起来看着面前那只巨大的寻血猎犬。

“哦哦,好……别舔我……呵呵。”徐琰笑着轻轻推开那瘦长的狗脸,“你的主人在哪里,小可爱?”

“在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徐琰抬起头,一个短发,褐色眼睛,身穿风衣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他。

“汤普森家族向你问好。”

见鬼。


徐琰被按到了椅子上。一张飞翼扶手椅。身边站着两个壮硕的男人。

他打量了下这个客厅。地毯,扶手椅,沙发,苏格兰威士忌,壁炉——什么古典人家——还有一个外表整洁穿着晨袍,把玩着徐琰那把贝雷塔APX手枪的英伦绅士。嗯,对味了。

徐琰完全知道自己惹了谁。亚瑟·汤普森去世之后,剩余的汤普森家族成员在格拉斯哥当地仍然活跃。再加上自己刚刚搞砸了他们一桩毒品生意,好吧,很明显是吧。

那人把玩着手枪,娴熟地拆掉套筒又装上。深色皮肤,伤疤,纹身。这人以前估计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做生意?这样壮硕的躯干和眼中那份见到枪械的神采——当兵有可能一些。看这样子回来时间也不长,毕竟他对枪械拆解如此熟练。手上的老茧。是啊,当兵的。枪支走私也是汤普森家族的生意之一。

刚回来。他旁边有个记事簿。钢笔开着放在一边。显然他对这些事情并不熟悉。

猜一下。

“可以看出,您从阿富汗来。”

男人一愣,把套筒装上一拉。

“人人都知道福尔摩斯,这里是英国。”男人说。

“我不是在复述。”徐琰说。男人笑了。

“好吧,好吧。大侦探。所以这就是你的工作,打搅别人生意?”

“我打搅过很多人的生意,先生。但不意味着我愿意打搅汤普森家族的生意,我为我犯的错误道歉,这是个误会。”

暂时服软有一定好处。毕竟自个儿也不是什么超级英雄。

“Well,先生。”男人把枪放到桌上,用美洲豹注视猎物的目光注视着徐琰,“你狂热的格斗爱好毁掉了我们价值三十万的一批货,你看,我也不想这样。”他站起身,走到火炉边上,用火钳翻动着里面的木炭,火光映着他的脸,“三合会派你来的?”

这下好了,三合会?如果这帮黑帮能找到自己,那三合会八成也能找到……基金会去哪儿了?现在的状况还不如被关在设施里审讯。徐琰可不想被钉子钉在地板上,亲眼看着自己的下体被扳手狠狠砸烂。

“这我不能说。”徐琰说,低着头。

男人把火钳轻轻放下,坐回扶手椅里面。

“那好吧。我很遗憾。”他说着挥挥手,“把他带出去。”

他不禁松了口气。抛开有没有不谈,自己下半辈子幸福至少还有点保证。

徐琰被两个大汉架出别墅,塞进一辆别克车里,头立刻被一个黑色袋子套住。该死,他们两个都带了手套。他听到车门被关上的声音,但并没有在意。哦,至少他的手机被塞回到口袋里了,这是件好事情,或许也是一件坏事,这意味着他们打算把他送进河里,还让这一切看起来是自然发生的。

他在思考别的事情。

基金会的行动已经慢得超乎想象。英分的侦查速度已经堪比蜗牛,这当儿混分都快给自己发邀请函了。笑死。但这太不正常。基金会并不都是健忘症患者,至少英国较真的不止Risk一人。疫情期间的状况按下不表,这样的速度也真是慢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为什么?英分的追逃小组很可能集体得了腹泻,英国菜。不,肯定是别的什么原因,比如一个高价值目标。

一个高价值目标?

车忽然刹住,徐琰听到前方的两个人正在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徐琰听到了枪械被翻动的声音,至少有一个人拿起了手枪。

两声枪响,一切归于沉寂。


“斯蒂尔森,早上好。”这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闷闷不乐。

斯蒂尔森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已婚,一头褐色卷发总是乱蓬蓬的,像是鸟巢一般。他钻过警戒线,走近克莱德河河岸上这辆黑色的别克君威,和那个向他问好的精干的年轻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麦克唐纳,你们家小子近来如何?”

麦克唐纳一笑:“已经开始会跟他妈妈顶嘴了。不论如何,现场在这里了。”

“嫌疑人?”斯蒂尔森看着被打了两个弹孔的车窗玻璃问。裂痕如蜘蛛网一般散开。

“男性,身高175至178,持枪,蒙面。手法相当精准。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是处决。凶手把车堵在他们前面,下车后击杀了两人,救走了后座一名男子,身高175左右,蒙面。他打坏了摄像头。”

“嗯……”斯蒂尔森看着前排的两具尸体,这帮人的身份很明显,“汤普森家族。这就是你把我叫过来的原因吗?”

“毕竟你是SOCA2的,我担心这是帮派斗争。”

斯蒂尔森检查了一下两名死者,全部都是一击毙命,正中眉心。这似乎不像是本地黑帮所作所为。尽管“教父”老汤普森去世之后,家族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但也应该没有楞头青想着挑战权威。他注意到了二者脸上的表情,扭曲且狰狞,似乎浸泡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当中,又像是发怒的野兽一般。

“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了什么?魔鬼的脚。”

麦克唐纳自然知道这个福尔摩斯故事:“但现场并没有任何药剂残留。也许是气体?”

“或许吧。尽快把车子做个熏显。”斯蒂尔森眉头紧皱,“我需要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

“弗格森?是我,斯蒂尔森。我有件你感兴趣的事情。”


“你也惹了大麻烦。抢别家的黑帮不好,非得抢汤姆森家族是吧?”

徐琰看着王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感慨万千。

“我不是已经发出了黑色代码吗……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

“少废话了。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打算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吧?忍着点,有点痛。”

王洋把酒精往徐琰手臂的伤口上倒,后者眉头紧皱,冷汗直冒。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王洋帮徐琰处理好伤口,“我记得那天你是侦查去了,为什么突然发了黑色代码?”

徐琰低下头:“我可能杀了几个英分的人。”

“诶……等下,你确定是你杀的?现场还有别人吗?”

“我不确定。”


“你好啊,布加迪先生。”徐琰从地下室角落的阴影中现身,刚好走到工作台旁边的男人回过头,像是见了鬼一般地倒吸凉气,后退几步撞在工作台上。

“你他妈是怎么——”

“我怎么进来的不重要。”徐琰把玩着他自己的手枪,一步步逼近布加迪,“重要的是,布加迪先生,作为爱丁堡地下世界最大的军火商,你进了一批叫做‘精神振荡器’的东西,对吧?”

矮墩墩的布加迪先生很快冷静下来,靠在工作台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保证我对此事毫不知情。或许你可以问问我其他的同行们。”

“最好是这样,因为——”

“布加迪先生!”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拿着格洛克手枪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我们得赶快——这他妈是——”

嘭地一枪,楼梯上的身影无力的瘫软下去,接着又是一枪正中眉心,尸体沿着楼梯乒乒乓乓滚到地下室。

“看到了吗,布加迪先生?”徐琰把他的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我根本不在乎杀掉你多少人,我只考虑的是你把那些东西藏到哪里去了。你大可呼叫你的手下,反正我来一个杀一个。说到做到。”

他很快把枪口抵上了布加迪的脑门:“现在告诉我,布加迪先生,你把那批货藏到哪里去了?”

“听着,小子。商人做事都要讲究个诚信。”布加迪轻轻拨开徐琰的手枪打开一个桌上的箱子,看了下里面的货。徐琰隐约看出来那是个硬盘,“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草,搞什么,伙计。”

布加迪正转头要说什么,突然愣在了原地,他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一声清脆的震撼弹保险插销被拔出的声音传进徐琰的耳朵。

叩,叩,叩。一切似乎都在放慢。徐琰看着那个蓝色的圆柱体从楼梯上弹到墙上再弹回楼梯上。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迅速卧倒,站在地下室内侧的布加迪先生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伴随着强烈的闪光和一声爆鸣,徐琰的脑袋像是被火车碾了一般炸裂开来。他在疼痛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喊“别动”,实际上他也没能力动起来。

脑中的最后一根神经被挑断,他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了。手上是血,旁边是特遣队的尸体。”徐琰拿着茶杯的手不断颤抖着,“我不会相信是我干的这件事,但万一是呢?”

“我相信你——”王洋刚要说话,却被徐琰粗暴地打断:“别了,我都不相信自己。你知道我有精神分裂的迹象吗?”

看着王洋一脸震惊的表情,徐琰冷笑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王洋愣了几秒,走到他身后那辆欧宝Corsa旁拉开车门,从驾驶位上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丢给徐琰,后者接住后,看见上面的标签写着Olanzapine。

“你这哪里来的?”这下子惊讶的变成徐琰了,王洋耸耸肩膀,“Well,只是和药店老板关系不错。你那些小动作,监狱里面见多了。”

他靠在车的引擎盖上,抱着肩膀:“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你送到曼彻斯特去,从撤离点走——”

“不,还不行。”徐琰刷地站起身,“我必须找到是谁,我必须在这里洗脱我的罪名或者认罪!我不会把这件事带回Site-CN-19!你明白吗?”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王洋没有立刻回复:“把药吃了,快点。”他淡淡地说。

徐琰僵在原地,良久从药瓶里倒出药片配茶吃了。

“我他妈是怎么了。”他跌回椅背中。

“这就是情感障碍。习惯就好。你想留下来,可以。我昨天干了一个MC&D的家伙,看看能问出什么。把灯关了。”

徐琰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车库的电灯开关。他转头看了眼车库,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个金属货架,上面一堆汽车配件,还有两条普利司通轮胎。一个工作台,一个千斤顶和工具箱,角落里还有一个板条箱,不知是做什么的。

徐琰把开关往下一扳,整个车库陷入一片黑暗。这个黑暗很快被闪烁的车灯打破,王洋打开后备箱盖,把什么东西
从里面拽到地上,随即传来一声呼噜噜的呻吟。

“拉着去巷子里玩漂移而已。”王洋笑笑。徐琰依稀看见那人身上的血痕和褴褛的衣着,感叹伦理道德委员会就是废物。

徐琰搬了椅子搬过去,让王洋把那人放到它上面。后者扯下堵着他眼睛上的胶带,打开手电。一张惨白的,汗津津的脸显露出来,眼睛因为强光不断眨着。

哗啦一下子,徐琰把整杯茶泼到男人脸上,后者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王洋扯下他嘴里的布。

“可以继续谈话了?”王洋问,后者喘着气对着审讯者,爆发出一大段脏话。徐琰用胶带把男人的手腕缠在了座椅扶手上,拍拍王洋的背。

“得了,得了,省省吧。”王洋打开Corsa的引擎盖,在徐琰的帮助下接上两根电线,走过去拉开男人的衣服,“对于你来说,规则很简单。我问你答。如果答案不是我要的,放电,如果一分钟不说话,放电,明白?”

男人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MC&D有没有参与精神振荡器买卖?”

男人紧张地盯着王洋。

“我他妈怎么知——”

两根铁夹直接夹上了男人的乳头,霎时间男人的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他想要哀嚎,嘴却被王洋用抹布塞住,只能呼噜噜叫着,身体在椅子上跳动,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流。

夹子松开。男人下体一震,裤子湿了一片。

“回答。”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基层员工!”

康宁汉的嘴又被堵上,一股快感淹没了他的所有神经 。怎么办?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统统被销毁,连手腕里的定位芯片都被硬生生挖了出来,根本没有人来救自己。面前的这两个人又一句话不说。怎么办?

“想想。”

他感觉自己已经虚了,但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不能说。他必须保证对组织的忠诚,他——

“省省力气吧,你以为你回到公司之后,他们会让你活着?”

这一下正中靶心。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洋弯下腰,“你们这帮基层员工知道太多太多不干净的东西了,你回到公司之后,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康宁汉吐掉嘴里的白沫,含糊不清地说,结果又跳了一次霹雳舞。

两人整整电了康宁汉两个小时,直到最后康宁汉把整件裤子尿湿了他才开始讲话。

“MC&D在搞军火……”

“那还有什么?”王洋拽着他的头发,让他把头抬起来,康宁汉眼神迷离,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昏厥。

“我……不知道……”

“布加迪和你们什么关系?”

“中……中间人。”

然后他一句话都不说了。徐琰给王洋看了一眼笔记本,两人点点头,拿起一块头巾把康宁汉的头蒙上,把他放到地上。

男人呼噜噜叫了几声。

徐琰和王洋走到车库的另一头。

“嘴硬。”王洋说,“大工程喽。”

“我不担心这个。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是汤普森家族会给我找麻烦。”

“三合会会帮我们处理这件事。我们只要专注于帷幕后面的事情就好。”

徐琰抬起头,扬起一根眉毛看着王洋:“好小子,来英国半年改混黑帮了?”

这话弄的王洋笑了几声:“害,总得有个靠山嘛。我也很擅长让人开口,不是么。明天我们去找贾明,他能帮我们找人。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家伙?”

徐琰看了眼康宁汉:“先留着吧,这家伙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么一点。等到最后再处理也不迟。我想要先去睡觉,累死了。”

“还有一件事。”王洋突然说,“为什么基金会到现在没找上门?”

徐琰打开车库另一侧摆放的行军床,一屁股坐上去:“我属实不知道,我有几个猜测。要么他们在找某个与我们无关的东西,要么他们有个更高价值的目标……一个目标……啊……”

“怎么了?”王洋问。

“我可能见过那个目标了。”徐琰一字一句地说。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