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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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列的晨风裹挟着城市启动的声音,从我裸露的脸庞与四肢上呼啸而过。天边那轮圆日此刻是如此无力,以至我能将视线聚集其上而不觉刺目——在这全城最高的广播塔上,即使不用抬头,也没有高楼大厦的玻璃穹顶来污染我的视野。

这很好。我不自主地,满意地点点头。不枉费我凌晨就出门,绕开行人和守卫,一路徒手爬上这钢筋骨架的顶点。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窃贼,也没有输掉什么奇怪的赌局。但我确实有些,在旁人亲朋看来,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爱好:我喜欢去往高处,尽可能地让天空与地平线在画面中占据最大的比重。接着,保持这个角度看着它们,想象生出一对翅膀,或挥手招来一阵旋风,托举着自己追逐流云而去,溶解在或湛蓝或澄红的大气中。

每当有人问起这一爱好的来由,我总是故作神秘地竖起手指,做一个"禁声”的鬼脸以示保密。但实际上,我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何这一举动能且仅能为我带来其它娱乐活动无法企及的放松。

或许是童年的经历造就了这一症状。自我有记忆起,就和一家五口一起挤在旧城区狭隘的砖瓦房里。在这个被现代文明选择性忽视,以至连监控都没有的城中村里,适章搭建直到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那段记忆中,唯一和天空搭得上边的,是有一次我为了拿回失控的纸飞机,不得不顺着晾衣绳与塑料平台爬上某户人家的露台——不知为何,可能是某地发生了什么引起围观的大事,那天的旧城区格外冷清。

我后来查到的天气预报说,那天是个阴天,可我当时却分明看到成团的荧光从缝隙中落下。它们像画册里的云朵一般落在我身侧,带来短暂的温暖触感后再也不见踪影——询问大人们的结果是无功而返,而我显然也不具备什么侦探的品质,很快把这事抛在一边,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日常中去了。

因此,当我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为了去往学校而第一次迈出这里,从畸形阳台和通道的阴影下钻出,像只首次离开下水道的小老鼠那样,第一次将完整的天空尽收眼底时,那旭日东升的景象连同被映照成火红的水面与天涯,犹如烙铁般刻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中。直到瞳孔刺痛泪水溢出,我都没舍得眨一下眼。

如果不是母亲催促,我毫不怀疑那个背着卡通书包的小身影能在河边站上一天,从日出看到繁星满天,让那神秘却可望而不可及的广阔画面流入身体的每一寸空洞。

随着年龄增长,我对天穹的渴求与向往与日俱增,有时甚至被人形容为偏执——我的朋友们为此专门捏造了一个词:"天瘾”。我对此一笑而过,比起计较这些,我更愿意计划这周末的登山路线。

初中时期,每个周五放课后,看着行踪各异,但总归会与父母一起欢笑着扑进沙发里讨论起这一天趣事的同学们,我总是无声地躲开人群,钻进一条少人知道的小路,跑着去往城郊的湖畔只为看一眼落日。

高中时,每当老师在讲台上喋喋:"而感染了弓形虫的小鼠,会主动寻找猫的气息以求被捕食,寄生者的繁衍需求战胜了宿主的求生本能……”的时候,我通常在跟随窗外嬉戏迁徙的雀和雁转动眼球,渴求有朝一日能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而那就将是今天。

我转过身,让广播塔的顶点——最后一点刺眼的杂质——也从感官中消失,然后松开双手,向后仰去。沉重浑浊的土地伸出名为重力的触手意图将我捕获,但旋即,一阵盘旋的升力加入了对抗,并逐渐占据上风。

我听见清脆的破裂声,犹如雏鸟破壳而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尽管不再能挥舞我的手臂。

我第一次以如此自由的视角俯视自己的躯干。龟裂的皮肤下并非丑陋笨重的血肉,而是透明而柔软的温床,纤细的菌丝带着未干的粘液仰起头,在空中伸张,起舞,绽放,成团的孢子如云彩扩散,一如我曾在那个破旧积水的露台上所见的光景。

相比之下,云层下方,那已模糊的不可见的深渊中,重物坠地的声音是如此邈远而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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