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杀死/治愈的只能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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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这个站点的一切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变化,直到他的到来。在那之前,青苔同时爬行在食堂和厕所,大雨穿过温室的屋顶,无人照看的朽叶间水渍横流,阴影中的自动贩卖机常年空无一物已然覆灰。主管每日与陌生的研究员进行长达数个小时的会谈,几乎没人见过他走出办公室,实验室铁门紧闭,疲惫的脚步声与私语同时轻响。时间在这里慢慢朽烂,这座矗立在城中心高耸入云的钢铁堡垒,被积沉了两个世纪的阴风渗透了每一条墙缝。在这样的时刻,他来了。

那天清晨我进入站点数据库,和平时并没有不同,我咽下了两块干巴巴的面包,早就报修的咖啡机依然坏着,我打开邮箱,接着看到了一份通告:

接上级命令,将有人员变动,各部门注意。
——Dr.[数据删除]

这帮人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放上[数据删除],我摇摇头,把那条邮件标为已读。在这个地方,人员变动变得并不奇怪,每周都有谁默默坐上新的办公桌,或者有谁在一场酒局后就此消失。只是很难想象那个深居简出的主管会发什么命令,我们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一次基金会之星授予仪式上,他裹在一件款式怪异犹如古董的大衣里,表情覆着一层寒气,动作僵硬地把一块奖牌挂在一张遗像上。而所谓O5议会连是否仍然存在都是个谜。我揉揉肩膀,把通告关掉,开始整理大堆表格。

结束上午的工作时,窗外依然下着大雨。

用过午餐,我独自一人走下长长的楼梯,缓缓穿过一个个飘浮微尘的书架,把工作琐事抛在脑后。在无事的午后,我习惯缩在图书馆翻阅书籍。如今“书”这一载体早已在外界难得觅见,这里的藏书亦是从未变化,似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我却自得其乐,伴着单调吟唱的雨声,艰难辨读易碎纸张中的古旧语句,尽管似乎仍是同一种文字,但词汇和文法已经在两百年间变得面目全非,我不得不边读边查。当我翻到《传道书》一章时,他来了。

他没有遮掩自己推门的声音。我隔着几个书架,倾听来者的脚步声,很慢,有些拖沓,像是一个病人,明显的虚弱。

因此当他站到我面前时,他那消瘦的身躯和苍白的肤色并没引起我的注意,他看着我笑了笑,而我一直在盯着他脖颈上的爆炸项圈。

“《圣经》。”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点在翻开的书页上,声音如同耳语,却异常清晰。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想想也是。”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歪歪头,自顾自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上。他穿着松垮的白衬衣,裤子磨损了好几处,印着一些模糊的编号。在窗前的光线下,他显得更苍白了。

“你的名字是什么?”他摊开手,像个教师,我发现我难以判断他的年龄,他的模样像个少年,但我感觉面前坐了一个苍老的人。

“空,叫我空就好。”我下意识地回答。

“我叫做Vultus。”他看着我的表情,“V-u-l-t-u-s,Vultus。”

“不……我,呃,你是研究员吗?”

“你觉得呢?”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垂下眼睛,但有什么在迫使我继续看着他。他似乎在端详我,我竭力不让自己抬头,仿佛我此刻那样做就输掉了什么,但有一刻的感觉却极其明显,极其深刻。

我与他不是第一次见面。

“空。”

“什么?”我措手不及。

“我看上去很熟悉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忍不住了,直视他的脸面,他的黑发非常凌乱,一副不服帖的模样。脖颈上的爆炸项圈闪着红光,让人想到一个垂下的绳套,在死刑架上散发神秘的孤高气息。

“我只是个新来的罢了。”他最后回答。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通告邮件,接着意识到自己再逼问估计也并无用处,甚至有些后悔,这本就是满溢着秘密和禁止线的地方,自己的多嘴实在没有道理。

“对不起……”

“我们确实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他轻松地说,十指交握,探身向前,深深看入我的双眼。

那天晚上,当我躺在自己的宿舍,面对潮湿的天花板回想这一幕,Vultus的衬衫散发着木质的味道,而他的眼神犹如一座森林,笼罩着怜悯与长久的悲哀凝成的迷雾,这悲哀自人类还未学会叙述前便已存在。这样的眼神不可能来自一个少年,但确实,我皱起眉头,它存在于我记忆中的某处。

我想了一会,翻身下床,找出工作微型端。窗外的雨声比白天更加清晰,隐约可以听见呜咽般的小提琴声,拉着同一首曲子,如泣如诉,每日深夜从宿舍区另一端悠悠传来。我压低敲键的声音,站点数据库的页面投影在了我面前。

输入关键词Vultus,查询相关页面。

虽然早有准备,瞬间突破三位数的页码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大批文书诡异地涌了出来,按时间排列,最早者竟可追溯至两百年前的建站时刻,在屏幕的冷光中,投来隐秘的眼神。

我迷失在了这片杂草丛生的荒野,毫无察觉搜索引擎的怪异,被许久未有的好奇心驱使,竟一时忘记了访问的初衷,低声念着一行行无关信息,惊叹于这个古旧站点竟在两百年间包容了如此多的寂静与喧嚣、成功与失败、荣耀与审判。

我走过二十世纪伊始那个欢庆的夜晚,人们在一座崭新的深红色礼堂里举杯,为各自的事业起点而祝福,而如今那个大房间已多年无人问津,红色的帷幔被虫鼠啃噬已荡然无存;我穿过一队全副武装的MTF,站在一只三重密封的铁箱前,那容器全部使用心灵遮断合金铸造——一种我许久不再听闻过的材料,我知道铁箱里存放着这个站点收容的第一个高危keter级异常,而三个月后一个鬼迷心窍的副主管手持手枪试图闯进收容间,立时便被固定机枪爆头击毙。

雨声小了下来,空气中充斥着树木的清香,在这百米的高空中不知从何而来。我看着一排排D级人员从流淌污水的通道走进拥挤如罐头的监房,而一个个研究员怀着刻骨的悲怮抑或疯狂的仇恨,将毕生所学倾进一行行入侵代码或通敌邮件,最终在收容失效燃起的大火中狂笑着被弹雨撕碎,或者在阴冷的夜晚坐上陌生的车子从此一去不返。

我喘息着阅读这些文字,因崭新的体验而激动不已,然后索性跳过大段完全陌生的站点历史,寻找熟悉的名字。

我看到了年轻的主管第一次走进站点大门,踏过走廊的地板时哼着时兴的小曲,那些大理石在那时还会定时换修,如今已布满裂痕的陷阱。而那些同事,与他一同坐在低级研究员办公室的年轻人们,我努力辨认也只能认出几个:在我进入这里时,他们皆身居高位,而其他的陌生面孔则在不同时刻悄然消失,永不可能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我翻阅着这些文书和记录,翻阅着我所熟识人的青春、梦想和死亡。我回想第一次参加同事葬礼的情形,泥土撞击在空棺盒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即使是我自以为已经习惯这种事的今天,无力的挫败感还是追上了我。记忆的迷覃是如此深邃曲折,我迷失了方向,在往事的背影前痛苦万分,直到我看到了那份通告,才如梦初醒,回到现实。

接上级命令,将有人员变动,各部门注意。
——Dr.[数据删除]

自己明明要查询Vultus的身份,却彻底被不知为何出现的无关项吸引了,我暗自责怪自己,不过如此看来,数据库中并没有Vultus的身份资料。我关上微端,回到床上,却很难入睡,树木的味道渐渐淡去,提琴声依然在幽怨地低语,雨还在下。

第二日的午后,当我再次来到图书馆,Vultus已经坐在了那里。

他没有抬头看我,而是专注地看着一本厚书。我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身边,一缕树木的清香钻进我的鼻孔,他看上去比昨天更加苍白。

“午安,空。”

“你好,Vultus。”我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手边居然没有任何古语电子词典或参考资料,而是只端着那本书,看起来没有任何障碍地在读。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抬头冲我笑了笑,仿佛我们已经是多年的熟识。

“你……在读什么?”

“《浮士德》”他把封面翻过来让我看,“一本很有启发性的书,你读过吗?”

“啊。”我想起来了,回忆着书中的内容,“魔鬼在浮士德的书房里和他签订了契约……”

“我在体会其中关于‘欲望’的观点。”

“欲望?”我一愣。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微微笑着:“你看,还记得魔鬼来到浮士德身边时,它想做什么吗?”

“它不断满足浮士德的欲望,它要浮士德堕落。”

“但是浮士德没有。”Vultus摊开手,像一名耐心的教师,在向一个孩子讲授一个浅显的理论,“浮士德被魔鬼引诱,心中的恶欲被催发,但然后呢?他仍然不断倾向善,心中对更高尚境界的追求从未停止。”

“魔鬼失败了,因为浮士德的心中的恶的欲望没能战胜善欲?”

“而如果是一个心中本就满溢扭曲欲望的人,面对着魔鬼,结果会如何呢?”

我看着他,一缕回忆在我的脑中闪过。Vultus坐在我面前,在清晰的雨声中,轻薄的光线穿过他的衬衫,下巴微扬,黑发鬈曲,在凉风中微微颤动。我竟产生了一种极其确凿的感觉,即这一幕在许久之前已经发生,这样的对话已不是第一次上演。

“充满恶欲者,将顺从魔鬼的引诱,坠向深渊。”我喃喃道。

“人如此,人类的集合亦是如此,比如一个站点。” Vultus看着我,他的眼中有一座悲伤的森林。

“空,你相信魔鬼的存在吗?”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我刚下意识地否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看到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好吧,如果真的有这种……激化人内在欲望的实体,我们也会找到办法收容掉的。”

“或许那不是魔鬼,只是一个站点长久的欲望的集合,遇善便生善,遇恶便生恶。”

我沉默了许久,消化他的话,也在消化我刚刚强烈的感觉。Vultus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我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在记忆中寻觅,只能感到越来越强的似曾相识感,以及莫名的亲近。

在这个高塔,这个日渐窒息的巨大容器里,我不记得上次与人聊起工作以外的事情是何年何月,日日行走其中,所见皆是人人沉默且自危的荒芜景象。而Vultus,他不一样,他的出现似乎带来了很多,他坐在我面前时,他说出那些启示似的话语时,他的木质香气将我笼罩时,我看到了一个久远的时代,一个活跃、充满希望或欲求的站点,一群在真实的感情中或爱或恨的人。

“上帝啊……”坐在办公桌前,我无意识地呢喃着,在站点数据库的故纸堆里游荡。沉闷的下午,空调发出呼呼的声响,大办公室照旧死气沉沉,无人在意我已经把工作扔到一边,在一些陈年旧事里发呆。

从昨天晚上开始,浏览站点的旧文书就成了我的新爱好,我沿着归档列表的小径一路走下去,观看沿途的废墟遗址,想象这些残垣断壁曾支撑起多宏伟的穹顶,在此期间,Vultus的木质香气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

但问题仍然存在:Vultus到底是谁?

我郁闷地坐在电脑前,回想他的话语,仍然一无所获。我确信那些语句藏着迫切的暗示,但我无从想起,我能够接上他的问句只是因为,我记得这场对话曾经发生过。

“空,空?”

我惊醒,本能地一键退回到工作页面,回头竟发现Vultus就站在我后面,脖颈上的自爆项圈闪着金属光泽。

“诶,Vultus……”

“已经下班了哎,你要加班吗?”

那怎么可能:“不了,我们去食堂吧?”

“空。”他拉起我的手,兴奋地笑着:“我们出去吃吧,出去转转,好吗?”

虽然惊异,但我顺从地被他牵着搭上了向下的垂直电梯,走进许久未见的冷清大厅,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走出了站点。

我好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高耸的建筑上霓虹闪烁,各色载具在空中上下穿梭,人们拖着五花八门的机械肢体行走着。我惊住了,在那阴郁之所一墙之隔的外面,竟是这样的景色。人声喧嚷,我们被人流裹挟着,向繁华处走去。Vultus看上去兴致很好,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四处上下瞧着。我回头望去,在倾泻的大雨中,站点塔楼像一个风烛残年的巨人,一袭黑衣,默默地伫立在静止的云雾中。

“看啊,空,城市……即使已经这么久了,依然充满生命力……”Vultus依然穿着我初次见到他时的衣服,白色松垮衬衫和白色长裤,他仰头看着闪烁的巨型霓虹灯牌,眼中跳动着亮光。

“是啊,外面是这样,比站点里要活跃很多吧。”

Vultus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我意识到他的躯体一定经受着痛苦,第一眼看到他时,疾病和虚弱的影子就缠绕在他左右。我有些担心,轻轻把雨伞往他那侧倾斜,后悔没有给他多带一件外套。

“站点……慢慢地就变成那副模样了,即使是我……”

耳语般的声音在这喧嚷中几乎听不清楚,我不得不弯下腰。他看着我乐了:

“我们找个地方坐着吧,找个安静的地方。”

十分钟后,我们推开一扇红漆裹覆的木门,黄铜兽首上门环发出叮叮的声音。这是一间酒馆,宾客却出奇地静,或轻言细语或独自喝着闷酒。一个歌手在木台中间唱着一首慢节奏的忧伤歌曲。

我们坐在吧台前,机械酒保为我们倒水,递上菜单。Vultus递给我:“我不太想吃东西。”

我为难地看着这些陌生的菜名,站点食堂从不会出现这些:“呃……”

“先生们,决定好了吗?”机械酒保凑了过来,“先生们,需要推荐吗?”

“白菜猪肉馅儿饺子,一盘,谢谢。”Vultus冲我眨眨眼睛,“一种传统食物,很好吃的。”

我笑着耸耸肩。Vultus抿着水,玻璃杯里有一些植物的叶片,在淡褐色的水里上下浮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在看献唱的歌手,她穿着淡雅的亚麻质外套,头微微歪着,陌生的歌词伴着一种缓慢的旋律流淌在空气中。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西北有高楼》”Vultus没有回头,“站点图书馆里有古诗吗?”

“没……”我被那些句子吸引了,完全陌生的词汇,完全陌生的句法,其中的悲哀却瞬间拨响了我的思维之弦。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但伤知音稀’,是啊。”Vultus声音低沉,“古人悲伤于自己的乐曲无人可知,曲中的情感只有自己明白。”

“人要理解另一个人是很难的……”

“但我很幸运。”他看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颗微微颤动的水滴,“我们是彼此的知音。”

歌手的声音越发高昂,在空中婉转地腾舞,像精美且易碎的羽毛。我看着Vultus,试图抓住一刹那闪现在脑中的画面,他却移开了眼睛,凝视着虚无中的一点,修长的手指捏着玻璃杯。

但那记忆确凿无疑,在一个同样灯光昏暗,同样充斥着酒精气味的房间,他对我说出了同样的话。而身后是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们。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

一曲终了,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歌手优雅地行礼,下台离去。“先生们,请慢用。”机械酒保不知何时滑了过来,在我面前放下一盘小小的面食,依然冒着热气。

“快吃吧,别凉了。”

我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只送进嘴里。感觉不到什么味道,脑中依然在回味刚刚获得的确信记忆。

“还记得我上午时给你说的,欲望的集合体吗?”待我放下筷子,他才开口。

“你认为是欲望的集合生出了恶,因为恶欲的积攒超过了善。”

“多有趣啊,欲望渐渐积攒,渐渐汇聚。他在这个地方行走了这么久,两个世纪这么久,一点点变成了把整个站点推向终结的‘魔鬼’。”他慢慢说道。

我对他的语气感到很不安。

“你的意思是,欲望的集合是有意识的?”

“中国古人相信万物有灵。”Vultus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他们认为国家是有寿命的,他们也向大河跪拜,祈求洪水不要到来。”

“欲望的集合是有意识的……”我低声说着,突然想起了这两天在数据库的独特感受,“那么,过往之事的集合,也是有意识的吗?”

“什么?”Vultus看上去很意外,扬了扬眉毛,“你发现了什么?”

“我这两天在数据库里翻看一些归档文件。我感到了一种特别的,呃,吸引力。”

“记忆,一个站点的记忆啊。”Vultus的声音低了下去,“两百年,多么漫长的寿命。

“没错,记忆的集合也拥有意识。两百年来,记忆看着游荡在各处的欲望时,欲望也在静静地观察不断成长的记忆,他们是天生的兄弟……”

“记忆,欲望,欲望……”我拼命回忆着,记忆的碎片在脑中搅动,我看着他的脸,一个黑色的猜想缓缓升起,尽管我拼命否认,但脑子的另一部分仍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看《传道书》。”他轻松地说,但那份轻松在我看来几乎有几分故意,“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还记得吗?”

“嗯……”

“为什么历史一再重复,为什么人永远无法在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为什么‘已发生的事,后必再发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思绪已经离开,集中在了自己的猜想上,几乎没有听清楚他的最后几个字。

“因为只有欲望可以杀死记忆,而欲望是健忘的。”

那天晚上,在夜夜呜咽不止的小提琴声中,我急促地翻动着站点数据库,不断地变换搜索关键词,手指颤抖,几乎被脑中的念头折磨得尖叫出声。

但仍是一无所获,无论我怎么搜索Vultus,结果都是一堆堆的旧年文书,毫无意义,在屏幕的微光中向我发出冷笑。我丢下微端,手捂双眼,瘫倒在椅背上,鼻尖再次被神秘的木质香气围绕。

小提琴声似乎比之前更加凄切,演奏者似乎要把满腔的悲愁全部注入琴弦撕心裂肺的哀鸣中,我想着这每夜不止的悲伤究竟来自何人,几番想去,记起宿舍区最尽头的房间竟属于沉默的主管。

原来这是他的悲伤,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悲伤,我静止在黑暗之中,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这个站点时至如今已经经受了太多的恶欲摧残,主管已经看过了多少?Vultus呢?他是否就是那站在背后的阴影,欲望的集合……

“……两百年来,记忆看着游荡在各处的欲望时,欲望也在静静地观察不断成长的记忆……”他说。

“多有趣啊,欲望渐渐积攒,渐渐汇聚。他在这个地方行走了这么久,两个世纪这么久,一点点变成了把整个站点推向终结的‘魔鬼’。”他说。

“不……”我喃喃道,看着黑暗中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多远的久远触碰过Vultus?那些确凿无疑的似曾相识感,那些世事轮回的瞬间感觉,如今竟成了异想天开却合情合理的证据。大脑的另一边的尖叫如今震耳欲聋,我无力地退后着,否认着。

我惊跳起来,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推翻这个猜想,他不会,也不可能是欲望的集合,不可能是那个“魔鬼”。既然搜索名字无法获得答案,那么在这时间长河中唯一可能不变的,就是人的面孔。

我迅速打开了一个外部网站,脸面被冷冷的白光照亮,只用了十分钟,我就找到了想要的:一个人脸识别程序,可以在大量图片中比对并抓取相似的人脸。如果我从站点两个世纪来积攒的照片里,找不到Vultus的踪迹,那么“魔鬼”
就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受监视的站点人员而已。

我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心乱如麻。

现在我需要的,就是他的一张照片。

“我们是彼此的知音。”他看着我,微笑着说道,眼中有什么在闪烁。

透过窗外的雨帘,隐约可以看到城市辉煌的灯火,我们曾一同仰望,如今在窗上爬行的雨滴中融化。我躺在床上,在主管那已然变得高亢嘶哑的琴声中,蜷缩起来,紧攥手心里的床单。

第二天,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我捏着带有拍照功能的个人微端,在大楼里上上下下寻找着,但始终不见那白色的消瘦身影。想到他脖颈上的自爆项圈,我有些担心,加快了步伐,待到反应过来时,已然走到了这座建筑的最底层。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踏在大理石上卷起一小股灰尘。这条走廊的灯依然亮着,似乎依然在等待来往熙攘的过客。我走过紧锁的礼堂大门,旧式的铁锁已经在锈蚀中死去,逝去的喧闹景象在那一侧发出无声叹息。我向深处走去,顺着地板上那串崭新的脚印,向走廊黑暗处走去。

“Vultus!”

他站在一面挂满相框的墙前,转头看着我,像一只站在阴影里的白色小鹿。

那是站点的荣誉墙,每一次重要任务或收容失效中,表现突出的职工将留下一张合影,尘埃已将那些面孔吞噬得无法辨认。

透过在空中静静漂浮的灰尘,Vultus的脸面苍白得像纸一般,他看着我,带着不可言说与了然一切的悲戚。我心虚地看着他,几乎承受不起心中的重压,向他走近一步。

“Vultus,你怎么乱跑……小心你的项圈……”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人类的东西,杀不死我的。”他缓缓向我走来,梦游似的呓语着。我看到他消瘦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大惊失色,他僵立了一瞬,随即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身体向前倒去。

“Vultus——!”整个一楼,也许都回荡着我的叫喊。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我在他的床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被输液管和监测线缠绕着,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窗外的雨似乎大了起来,雨滴跳跃着,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拍碎在窗玻璃上。他瞧了瞧这些仪器,无力地摇摇头。

“没有用的。”

“说什么呢,你会好起来的……”我握握他的手腕,冷得像冰。

“这不是病,它已经积累了两个世纪,两个世纪那么长……现在是结束的时候了,不是吗?”

我哽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用力抬起身体,靠坐在床首的枕头上,他的胸腔发出风箱似的可怕声音,全身紧绷仿佛正被数万根钢针刺穿皮肤,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前滚落。

“答应我……好吗?作为我唯一的知音?”

“什……什么?”

“终结我的痛苦吧,我已经受够了。”

我全身发冷,只是猛烈地摇头:“别说傻话,Vultus……”他轻叹一口气,闭上眼睛。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硕大的雨滴摇撼着窗玻璃。我一时以为他昏了过去,但他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冰。

“如果我说,杀掉我,就可以拯救这个地方呢?”

“不,不,你在说什么——”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是站点深处有什么发生了爆炸。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炸响,我愣住了,是收容失效,最高威胁等级的警报尖啸着刺穿耳膜。

广播嘶嘶叫着,传出一阵熟悉的提琴旋律,在尖利的警报声中,显得疯狂且怪诞。是主管,在旋律的背后是他错乱的狂笑,更多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尘土从天花板上震落。

未知之物的狂吼从站点深处传来,我感到脚下在摇撼,有稀稀落落的枪声,但很快像风暴中的独木舟那般无影无踪。这个站点已经陷入了自怨和无知无觉的泥沼,等待着毁灭。

“看看那边的城市……空,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Vultus低沉地说着,他靠在床头,紧紧抓着我的手腕。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这站点的脚下埋藏着什么,我也知道对于这种等级的收容失效,那些已然放弃一切的人会干些什么。我的心在抽痛,转头看着Vultus。

“Vultus,你就是,那个魔鬼吗?”

他闭上了眼睛,而后迎上我的目光,在已然模糊的视野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的。”

“主管变成了这样……这个站点变成了这样,是因为你的存在吗?”

“是的。”

我向后退却,手却握住了腰间的手枪。我浑身颤抖,泪水从脸颊滑落。

“你难道忘记了吗,你不是看到了这个地方,这些人是怎样一点点——一点点堕落的吗?”他提高了声音,嗓音嘶哑,“让这里改变的机会,让一切净化的机会就在你眼前,不是吗?!”

他张开双臂,白色衬衫被神秘的微风鼓起,像一只即将飞起的天鹅,他的眼睛好似一颗清澈的水滴。

“杀了我,终结我的痛苦,这座站点也将获得……新生——

提琴在一串旋风似的琶音中爆发出泣血般的悲鸣。

“求你了。”

枪响了。

我冲到他身边,跪倒在地上。血液从他的胸前不断流出,他看着我,笑容悲凉。我的大脑停滞了,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他的身躯透出一种奇异的光晕,微微震颤。

刚刚的某个场景突然闪过我的大脑,我顿住了,看着他,眼中充满恐惧。

“不。”我低声说,“人类,人类的武器,是杀不死你的。”

他看着我,眼中是越来越深的悲悯,以及愧疚。我如坠冰窟。

“果然,只有你才能杀死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脑中划过一道闪电,是那天晚上,被我遗忘的,他最后的话。

“只有欲望可以杀死记忆……”

“不。”我惊恐地紧紧握住他的手,试图捂住他胸前不断冒出的血液。他宽慰地抚摸着我的手背,像原谅一个冒失的孩子。

“谢谢你……这是……必要的治愈……”他的声音犹如游丝,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雨似乎停了,久违的阳光投进窗棂,在他脸上打下十字形状的阴影,“记忆……是不会死去的,我们……一定会再见。”

我的手落在了床单上,他的身体变得毫无重量,一点点融进了明亮的阳光,消失不见。

“你不是在寻找面孔吗?去那面墙……你要的答案……”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手心仍然残留着属于他的凉意。

窗外风雨依旧,甚至比刚刚更加猛烈。此刻身边的一切毫无征兆地开始变化,墙面大块大块地剥落像朽烂的纸张,墙壁与器械开始破碎,悬浮在空中并不断上升。阳光转瞬间被风雨取代,透过破碎的玻璃倾泻而入,我站了起来,开始发疯般的奔跑。

疯狂的提琴和警报声小了下来,身边只有一切事物不停崩解上升的低沉轰鸣,犹如开天辟地的那一天世间万物所闻之声。我全无杂念,踏着已经松动的地板冲到大楼底层,那扇门在被我撞开的刹那成为悬浮的碎块,我来到那面墙前,已经预感到会看到什么。

被尘封的荣誉照片黑压压的挂了一墙,我来不及把它们取下,便用衣袖和手掌去擦拭上面厚厚的尘埃,未等全部擦完,我便被涌入大脑的真实记忆击溃,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那些摄于不同年代、不同事件之后的集体照,那些或喜悦或严肃的人们中间,唯一始终默默存在的,是我的面孔,站在角落,一脸淡漠地看着镜头。

“我们是彼此的知音。”

“两百年来,记忆看着游荡在各处的欲望时,欲望也在静静地观察不断成长的记忆,他们是天生的兄弟……”

我捂住双眼,泪水不断从眼中滚落。两个世纪的孤独记忆让我不堪重负,我已数不清在此之前,我曾经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痛苦的恍然惊醒,我在这个阴暗的地方收集悲苦和恨意,催化了更多的惨剧,而失忆像是上帝赐予的恩泽。

“因为只有欲望可以杀死记忆,而欲望是健忘的。”

而这个失去了记忆的地方,在剧烈地崩坏。我坐在高楼底层那个阴暗的角落,闭上双眼,思念着Vultus,思念着在如此长久的时光中始终凝视我的记忆之子。在如我初次见到他那天的冰凉空气划过我面颊时,最后一缕树木的清香在鼻尖消失无踪。

“这是……必要的治愈。”

“我们……一定会再见。”

我睁开眼睛,在飞旋的瓦砾和金属之中,在破碎的旧日时光的无力叹息中,在那在诸国神话中不约而同记载的、毁灭一切陈旧世界的狂风暴雨之中,在终结的一刻,终于明白了他那迷雾般的悲伤和怜悯。露出了微笑。


“嗨,嗨,上班了!”

有人在拍打我的脸,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迎面是一张微笑的胡茬大脸。

“主,主管?”我愣住了。

“啥啊,睡迷糊了?我是谁啊?”那人狠狠抽我一下,背上火辣辣的疼,我摇摇头,眼前清明起来。果然是室友,弯着腰就钻进了厕所。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打进房间的阳光,一时恍如隔世。

“怎么了这是,真睡傻了?”室友叼着牙刷走出来。

“我……做了个梦。”我喃喃道,头闷闷地疼,梦境的画面在清晨的阳光中迅速消解得无影无踪,如同盛夏空气中的一片霜花,只留下了些微无关紧要的痕迹,“我……你当上了主管……”

“说啥呢,想升职想疯了别拽上我。”他钻回厕所。

我笑了笑,真是一个怪异的梦。

吃完丰盛的早餐,我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来到工位上,准备统计昨天的实验表格,同事们三两成群地经过我,微笑向我问好。清洁工阿姨向一盆盆绿萝喷着水雾,细小水珠在阳光中舞蹈。

突然,我的衣摆被拽了两下,我回头望去,呆住了。

“叔叔,叔叔。”

面前是一个面色红润的少年,柔顺的黑发服帖地伏在额前,透出健康的光泽。我看着他,他歪着头,冲我微微笑着。

同事走过来,拍拍他微嗔道:“孩儿你又打扰人家工作,快过来。”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脖颈,那里空无一物,光滑白皙。而在被拽走的瞬间,他回头望向我,我看到他的眼神犹如一座森林,笼罩着怜悯与长久的悲哀凝成的迷雾,这悲哀自人类还未学会叙述前便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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