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代号:天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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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霍符感觉不太好。

作为MTF-丙午-8(“七月朔日”)的队长,有很多东西能让他感觉不好,感觉恐惧,但那都是出现在任务里的、不得不面对的东西。离开了任务,霍符就能一身轻松地忘记那些事情,只当作记忆的点缀。

但任务外的“突然加入特遣队的机器人”,还是像硬挤进来他的记忆的东西,让她感到有那么一丝异样,以及些微不爽。

那个机器人做得不是很像人——恐怖谷效应之类的,霍符还是至少看过一些耸人听闻的公众号,大概因为同样的原因,机器人并没有使用什么硅胶皮肤或者会转的眼珠子,只是正常(这个词出现在机器人上可真奇怪)地露出金属的表面,比起机器人更像是精细了很多倍的宜家人偶,四肢俱全,原本应该是脑袋的地方被换成一个大大的、老式电脑一样的屏幕,看起来甚至有点喜感。

而机器人的主人(霍符只能想到这个称呼)正在反复拜托他“照顾好我们家孩子”。实际上这两个研究员并没有使用如此诡异的措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霍符就是有这种感觉,不论是女研究员一直十分紧张地声明“南斗不会伤害到你们”,还是男研究员默不作声地、不停地在他的手机上打字,都给霍符一种家长托管孩子的感觉。

“让我理解一下,”霍符试图整理了一下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你们是AIDS实验室…”

“AIAD。”女研究员说。

“哦对不起,AIAD实验室来的研究员…然后那个,”霍符指了指在研究员身后无聊地四处张望的机器人,“是你们研究的AI?”

“叫南斗。”男研究员说。

“叫其他的也可以。”女研究员说。霍符觉得自己看见她踩了一脚男研究员。

“好吧,南斗。我想问它为什么有个身体?”霍符问。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是霍符觉着AI有身体真是一件太奇怪的事情了。AI他不了解,但电影他看过不少——都是队内的小孩儿们找来的——从《钢铁侠》到《流浪地球》,那些超级AI都没有身体…或者至少,没有和人类相似的身体。奥创不算,他坚持认为那是个人,只是以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方式存在。

所以为什么这个AI有个身体?难道他其实不是AI而是一个人,只不过脑子被装进了一台像是人的身体的机器…资深脑洞大特工霍符看机器人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连带着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个研究员——谁知道他们这些实验人员在搞什么奇怪的实验?

“这很奇怪吗?”男研究员瞄了一眼霍符——赤裸裸地流露出“我看你才是很奇怪”的意思。女研究员又踩了一脚他,然后转向霍符,摆出营业式的笑容:“南斗的发展方向是执行危险任务的AI,为确保协助MTF获得更多信息,我们认为给他一个类人的身体能够更好地完成这一目标。”

好吧,这也算是一个回答。但是…“为什么要把它放到我的MTF里来?”

这次两名研究员没那么对答如流了,他们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女研究员才开口:“我们调查得知您是一位称职的MTF队长,相信您能够更好地让南斗吸取更多经验。”

“谢谢你的称赞,”霍符点点头,“但是我的称职不允许我把队员的生命安全交到一个机器人手里。”

这也是他一直抗拒AI引导的原因——尽管这在中国分部已经是MTF执行外勤任务的标配了。外勤任务不可胜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由AI接管了对外勤任务的基本指挥,在出现紧急状况的时候才开始人工处理。比起整个流程都保持人工处理,AI的反应更加迅速,更加完善,提供更多的应急方案和需求,也更加节省人力。

但霍符不认为它们足够安全。

“这并不是AI引导,”女研究员说,她显然对那AI引导足够熟悉,“而是您在引导AI。我们并不想让南斗成为管理式的AI——我们已经有一个了——而是想让他成为MTF的一名队员,作为队员去执行任务,协助MTF的每一名队友。”

“换句话说,是我们把南斗的生命安全交到了你的手里。”男研究员说。

女研究员这次没有踩男研究员,点了点头:“但您不必担心,南斗有足够的自保手段,我们并不担心他会在任务中受到什么样的损伤。不如说,那也是经验的一部分。”

“而且,万一出现不测——”

“——虽然我们知道您足够可靠,仅仅是如果有这种可能出现——”

“——南斗他有云备份啊。”男研究员耸了耸肩,“我们一点儿都不担心。”

霍符觉得他们几乎要说服自己了。他犹豫了一下:“所以我只要带着它就行了?不用特意照顾也不用听从…之类的?”

两个研究员一起点了点头。

“那简单,”霍符拍了拍手 ,“它…呃,抱歉…”

“南斗。”男研究员说。

“南斗,对,它什么时候能出发?”

“立刻马上。”

说这话的不是任何一名研究员,声音中明显的合成音立刻让霍符意识到这是那个机器人的声音,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男研究员旁边了。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机器人:面部由一块屏幕替代,居然还是像素风的,上面显示着“:-)”。看起来很奇怪…但至少不是人脸,这让霍符感觉好多了。他想象了一下一张人脸放在原本屏幕的位置,觉得更像是他不怎么能接受的那种科幻片。

“那好,”他冲机器人点点头,“准备出发。”

机器人屏幕上的“:-)”闪了闪,冲着两名研究员摆了摆手:“Zara博士,Ryan博士,回头见。”

那两名研究员此刻反而显得不是那么镇定自若了——女研究员抢上来几步和南斗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快而声音小到让人根本听不清楚;霍符则再次向男研究员确认:“如果在任务中它回不来了——我们都有可能回不来——我的队员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是这样吗?”

男研究员点了点头。

“…你们这成本也挺高的。”

这次男研究员终于不是那么刻薄了。他望着机器人又转回来视线,点了点头:“但这是必要的。如果不靠这种方式,南斗什么都学不到。”

“AI引导的外勤任务记录呢?没用吗?”

男研究员摇了摇头:“不,不是那么回事。AI引导和他不是一个物种…差别很大,没什么价值。真正的外勤任务环境非常复杂,南斗必须自己接触。”

霍符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主要是针对他那句“复杂的外勤任务环境”。他说:“你知道我们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写遗书吧?”

“听说过一点儿。都会用上吗?”

“几乎都会用上。”

“那太好了。”

霍符并不清楚他说这话的语气是不是反讽,但他也没时间在意了。女研究员看起来终于和南斗交代完了,南斗走过来:“现在就出发吗?”

“立刻出发。你坐我们的车。”霍符下令。

2


七叶不太喜欢那个突然被塞进面包车的机器人。

虽然队长霍符说不用管它,但是它脸上那个闪动的“:-)”,让人能忽视才是怪事——它默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虽然远离MTF队员们,但在不那么亮堂的车厢里它发亮的屏幕仍然十分显眼。

这支MTF小队的队员都很熟悉队长霍符——经验丰富,拒绝AI引导,后者让他在现在的中分MTF中相当出名。

见他领一个机器人上来感觉实在是很怪。他看见坐在霍符旁边的暖暖戳了戳霍符,用很低的声音在小队频道内问:“老大,是哪个部门塞进来的AI引导?”

霍符同样低声回答:“不是AI引导。”

“那这啥啊?”

霍符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一会儿任务有什么变动吗?”暖暖换了个方式问。

霍符瞄了一眼机器人。“南斗,”他提高了声音——七叶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在叫那个机器人(现在机器人都有名字了?),“你一会儿跟着我。七叶和暖暖一组,文言和瓶子一组,正常执行任务。”

“我已接入队内频道,”合成的男声在队内频道响起,暖暖惊恐地和七叶对视了一眼,听着机器人继续说,“变更个人任务目标成功。”

不知道为什么,七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他想到很久以前那些古老的操作系统,不会给你念奇怪的诗句,只会机械地有问必答。奇怪的是,偏偏这种笨拙的应答方式让他更加安心。

车厢内又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直到霍符清了清嗓子——七叶知道这时候他是要做最后一次任务说明了。

“各位注意,”他说,“这次任务生化污染等级不清楚,都穿上防护服,据最后发来的任务说明很大可能有模因污染,队内人员随时保持联系,有任何异常都要报告。我们这次要去…”

他说了一个在本地很出名的学校名字。人口密集,人流量大,七叶觉得自己又会看见一篇“某某学校发生煤气爆炸”的新闻报道了。

“…内部建筑可能有幸存者,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优先救助他们。注意,是保证自身安全,”霍符扫视过小队,“别去逞英雄。”

一般到这里任务说明就结束了,这次霍符刚落下话音,合成的男声立刻接上:“如果必要我可以提供辅助视觉。”

七叶刚想说不需要AI引导,又看见暖暖瞄了他一眼——作为多个月的队友他几乎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模因污染,生化防护…这些会危害到人类的危险,对这个机器人来说都不存在。如果——最坏的情况下,他们也许真的需要一双不受一切干扰的“眼睛”。

…或者是个屏幕也行。

他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霍符拍板道:“没问题。南斗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观察。”

“变更任务目标成功。”

那和人类声音差别很大的声音总让七叶觉得很奇怪,并不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不如说,这种无机质才让他觉得更为舒适。人们对于“机器”的认知总是冰冷而一成不变,因此机器人超出他们的认知更加贴近人类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惊恐。

现在就像是在和稍微有点儿过时的电脑内置AI交流,七叶放下了一点儿心。

他套上防护面具,检查一遍武器和维生装置,等待着车厢打开。

车门开启,霍符先跳下车厢,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下来。

已经被封锁的教学楼及周边都拉上了黄线,武警和消防车随处可见,七叶看见人群被疏散到很远的地方,但仍然有人举着手机拍小视频。教学楼里面还有多少学生被困?他不敢也没办法想。
他抬起头看着教学楼,周围异样地安静,霍符在队内频道说:“目前还没有幸存者出现,之前进去的都被困住了。”

“那里面的学生呢?”瓶子小声问出七叶想问的话。

霍符没有回答——那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了:“最后一次检查。前进。”

他扬起手又挥下,像是画下一个沉默的叹号。

小队进入封闭的教学楼。

3


教学楼狭长的走廊落满灰尘,乍一看仿佛有几百年没有人。小组分开搜寻幸存者,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东西都是刚刚用过的…电脑还没关,我打开看看。”

暖暖打开讲台的多媒体,古老得让人觉得陌生的Windows7标志缓慢地出现,居然还是睡眠模式。

“看起来刚走不到半小时的样子。”七叶插嘴,“还在放ppt…嚯,植物学。”

“学生呢?”

暖暖抬起头看了看教室内部。

“一个都没有,”他报告道,“桌子摆放很乱,地上都是灰…这里有拖拽的痕迹。”他跑下讲台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痕迹,“对,应该有个东西被拖着过去,然后…拖出了教室…走廊里全都是拖拽的痕迹,没办法分出来终点在哪里。”

“这些灰怎么回事啊,”文言在频道里抱怨,“到处都是,没有监测到地质活动吧?”

“这地方都没在地震带上。”

“而且摄像头上也都是灰…呃,老大,这可能不是灰。”

暖暖踩着桌子站上去观察摄像头,迅速地拍了几张一边说:“这看起来有很粘的丝状物沾住了整个摄像头,丝状物外部包裹着很多灰尘,摄像头几乎被灰尘完全覆盖。”

“那些丝是什么?”

“等下我做个生物反应测试…”暖暖掏出检测盒,开始收集样本。

那些丝状物很粘,他扯了好几次才扯下来一点儿,连着灰尘一起扔进检测盒。检测需要半个小时,暖暖从桌子上跳下来,打算继续检查下一个房间。

“107到109没有幸存者,没有异常状况。”瓶子报告。

“101到104也没有。”霍符说,“卫生间呢?七叶?”

“男卫生间没有。”七叶说,“女卫生间…我会被当变态的吧?”

“真有人早就出来打你了。”霍符说,“进去看看。”

七叶嘀咕了一声,然后似乎是打开了门,突然响亮地骂了一句:“这是他妈什么东西!”

“怎么了?”暖暖立刻向女卫生间的方向移动,一边紧张地问。

“一大坨灰色的东西…从下水道伸出来的!”

他赶到七叶身边,往女厕所里一看——灰色的丝状物彼此粘连,像是一张让人透不过气的网盖在下水道上。

“全是刚才那种丝状物。”他说,“走吧。105到106没有幸存者,没有异常状况。”

“如果你觉着一坨鼻涕很正常的话,确实没有。”七叶嘀咕。

他们在大厅集合,继续向上一层移动。七叶一直在小声地嘀咕,因为楼梯上都沾满了灰色的丝状物,裹着灰尘几乎布满了他们能看到的地方。

暖暖停住脚步。

“暖暖,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看,然后小声说:“老大,你看大厅,有没有觉得更脏了?”

那些灰尘覆盖了整个地面,密度显然比他们刚来的时候更密集了。

“联系下外面的人,”霍符说,“加强封闭。别让任何人进来。”

瓶子是小队的通讯员,他应了一声就开始操作,队内频道沉默了一会儿,瓶子突然说:“老大,通讯失效了。”

“没有回应还是被干扰了?”

“全都是杂音…所有频段都是。”

霍符叹息了一声:“我们继续,先搞明白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Ryan说。他们两个已经回到了实验室,虽然外勤任务规定非管理人员无法监视任务进程,但她还是打开了通讯界面,假装能收到什么消息。

“有什么不放心的?”Zara问。

“我们其实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Ryan不安地敲了敲键盘,“万一出事了呢?”

Zara看了看她,还是没忍住问:“最开始说让南斗出去执行任务的是你吧?”

“说是一回事儿,真送出去了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联系一下。”Ryan抓住鼠标,想了想又放下,“不对,怎么联系他们…监听管理频道?”

“那我们都得吃牢饭。”Zara提醒她,“南斗回来了都看不见我们。”

“那怎么办!”Ryan抓狂地瘫在桌子上,“我现在总觉着要出事…”

“停停停,不要立flag,”Zara赶紧阻止她,“我给你打开南斗的云备份?”

Ryan忽然坐直了,目光灼灼地盯着Zara:“没有违反规定?”

“没有。”多占用一点儿AIAD的通讯资源应该不算是违反规定。

“实时转播?”

“可以。”但也不是直播比赛啊。

“那你不早点儿打开!”

“你也没问我吧?”

说话间Zara已经打开了通讯,Ryan抢过麦克风咳嗽了几声:“南斗南斗?用这个频道跟我们说几句话。”

停了一会儿,响起了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Ryan博士?”

“是我是我,”Ryan说,“还有Zara。你那边怎么样了?”

这次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南斗才回答:“我觉得…不太好。”

4


南斗觉得很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这个概念是Ryan教给他的,用来概括一切违反了常识的事件,包括Ryan早起来工作和Zara在休息时间放下游戏手柄这种小概率事件。

现在他也这么觉得:这个外勤小队不太对劲儿。

他们已经到了教学楼的三层,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只有更多的灰尘和丝状物。南斗想自己应该带上生物反应检测盒,这些东西的增多缓慢而坚定,非常有可能是某种生命。只是外勤小队里带着检测盒的人似乎忘记了这件事,离检定要求的三十分钟早就过去了,他却没有报告结果。

这大概可以归结为人为疏忽。但是面对丝状物几乎缠满了整个楼梯,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结束了对二楼的搜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队长霍符默默地带着整个外勤小队继续上楼,南斗跟在队伍最后。

通讯与外部中断了——这也是不可能的,南斗试着随便调了几个AIAD内部频道,都保持着没有杂音的正常通讯,那么不可能管理频道没有通讯。

他一直遵循着Zara交代的“观察员”身份不乱说话,但每一点不对劲儿加起来让他觉得越来越不安——预期结果和现实越来越偏差的不安。

正在这时通讯接入了。南斗从未如此庆幸能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在另一个通讯频道里回答,同时注意着队友的举动。爬到三楼他们之间连交流都没有了,霍符带着南斗默默地向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你那边怎么样了?”Ryan博士问。

南斗刚要回答,听到频道内响起了队友的声音:“这里…有个人。”

这句话似乎多少唤回了一些队友们的活跃,所有人开始向发现幸存者的方向移动,南斗也跟着过去。那是一间阶梯教室,他推开门,听着队友们讨论:“看着挺可怜一小姑娘。”“怎么死的?”

他试着找个能看见被他们围住的尸体(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幸存者了),终于绕过他们——却没有看到任何尸体。

那只是更加庞大的一团灰色物质而已。

如果他有内脏大概会感觉到内脏冻结的恐惧吧,南斗想。他看看他的队友们,这些人类还在以一种颇为正常的语气讨论他们眼中“尸体”的惨状,仿佛那真的只不过是个小姑娘,不管是血淋淋的还是分块的,都是个小姑娘,而不是一团灰色粘液。

“我觉得…不太好。”他低声地回答完Ryan的问题,挪动脚步靠近了另一名队员,他记得他们管他叫暖暖,虽然那是个男人;他开口问:“暖暖,你的生物反应检测呢?结果出来了吗?”

此时南斗已经不太在意是否使用机械化的应答语气了——无论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显然整个外勤小队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正常了,这种情况下对于AI的恐惧大概会降低,他不太自信地估计着,希望自己能猜对。

果然并没人对他提出什么异议,暖暖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有些匆忙地掏出检测盒看了看。“这是…人类的DNA。”他说,“还有孢子。”

南斗猛地转过身。

那团灰色的黏液上覆满了“灰尘”,不仅如此,灰色的丝状物从黏液团上悄悄向周围伸展,所过之处满布灰尘。

“南斗,南斗?”Zara呼叫着他,“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Zara博士。”南斗一边穿过阶梯教室的门,抬起头观察天花板的灰尘一边回答,“真菌感染…模因感染…我怀疑我的队友们可能遭受了模因感染,他们现在对着一团鼻涕虫说那是尸体。”

Zara叹了口气:“情况真糟糕。他们怎么没联系总部?”

“干扰严重,但我并没观察到任何不正常的干扰。这是不是也是模因感染的一种表现?”

“按你的描述推测,”Zara回答,“是共通性幻觉。有没有物理介质?”

南斗的目光停在墙角延伸开来的灰色丝状物上,还有上面密密麻麻的灰尘。

“…孢子。”他低声说,“这里到处都是孢子…”

Zara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不该让你来这个任务的。”他轻声说,还没等南斗回答,就换了一种严肃的语气,“南斗,现在,做你该做的事。你不会受到任何模因感染和物理感染,继续执行任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5


这一次南斗沉默了很久。Zara也没催他,等着他做出决定。

“我…”南斗终于开口了,难得地,Zara觉得自己听见了合成音的颤抖,但仔细分辨又什么都没有。

“我们不想让你当引导AI,南斗。”他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看到Ryan正在和什么人通话,于是放心地转回来,“你也不需要。”

“我能做到吗?”

这孩子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孩子,Zara想,谨慎地寻找着措辞:“没有人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但我和Ryan相信你能做到。”

他停了停,不太意外地没听到任何回答,继续说:“我们有自己的AI,有AI的特遣队,但让AI以你的方式和MTF一起行动,从来没人做过,至少基金会里没有。而且有我们这么培养AI的吗?我跟你说要是上面那些人知道了我和Ryan不被查水表才怪了。你是全新的,没有人做过的尝试,你能做到什么,你想做到什么,都没人知道,连我们…”

他停下了,仔细地想了想,旁边忽然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

Ryan从他手里拿过通话的麦克风,低声说:“没人会怪你。”

“…那会有人怪你们吗?”南斗问。Ryan迅速地、迷惑地看了Zara一眼。他摇了摇头,说:“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

通讯那端又是沉默,但这次并不长久,南斗突然问:“博士,能叫流火来吗?”

“没问题。”

Zara把流火接入通话,转头看了看Ryan,她一脸“孩子长大了老母亲真是非常欣慰”的样子,于是甩给她一盒纸巾:“快擦擦,我们有的忙了。你联系了管理频道?”

“切,我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来着。”Ryan撇了撇嘴,“从那边拿到管理权了。我们指挥。”

“那远程打击权限呢?”

Ryan愣了愣:“不是吧你…”



“我不确定能不能起作用,不过你就放就行了,注意别让自己听到。如果能暂时让他们恢复意识或者至少不被共通性幻觉引导,就能争取时间。”

“知道了。”南斗接收了流火传来的音频,小心地开启了模因过滤,然后在小队频道放出来。

他观察着队员们的行动,他们仍然围着那个“小姑娘的尸体”,也许的确曾经是尸体(他想到了生命反应检测的人类成分),但现在…

有队员迷惑地抬起头转了转,目光在南斗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打了个招呼:“你…怎么在这儿?”

他似乎也没期望得到回答,目光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发散,突然,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叫了一声向后退去,远离那团灰色的东西。

反模因临时疫苗起作用了。南斗把队员一个个从灰色粘液周围拉开,急促地说:“我们要继续任务!快走!”

他们在缓慢地恢复知觉,队长霍符最先跟上了他,问:“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是什么,队长?”南斗离开阶梯教室继续向上,一边问。

“…鼻涕虫和尸体的混合物。”霍符停了停,“那是真的吗?”

“不是。你看到的东西很多都不是真的,别受影响!”

楼梯几乎被那种灰色粘液盖满了,南斗四下看了看,伸出手臂拨开灰色的东西——很粘,但是那些看起来像是灰尘的孢子让它变得更为粗糙了。

“我现在看着周围,感觉在玩沙耶之歌。”暖暖说。南斗回头看,他和其他几名队员也跟上了霍符和南斗。

“那是什么?”七叶问。

“男主看到的世界是血肉地狱,只有沙耶——现在是南斗,”他轻声笑了笑,“是正常的。”

“那是幻觉。”南斗说,继续奋力试图拨开灰色物质,“这是最后一层了吧?”

“对。”瓶子说,他追上南斗塞给他一个东西,南斗低头看,是一个小型的火焰喷射器,“拿这个!”

那些东西看起来确实很怕火。灰色的物质蜷缩起来,被烧焦的边缘黑乎乎的,孢子也被烧干净,霍符点了点头:“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呃,这东西闻起来是烤肉味的。”文言嫌恶地嘀咕了一声,忽然愣住了,“不对…”

“检查防护套装!”霍符命令道。

南斗继续用火焰喷射器扫清前进路上的粘液,不那么乐观地计算着逃出去的几率,听见身后防护套装的检查结果:“…孢子已经进入面罩里了。”

“鼻涕怎么到处都是…恶心。”

“是怎么做的?”暖暖小声问,“这东西突破了防护套装?”

“孢子。”瓶子说,“那些尘土是孢子…”

他没再说下去,这时队伍已经到了最上层。

南斗扔下已经没有燃料了的火焰喷射器,低下头,灰色的粘液与孢子覆盖了整个地面,墙面,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都是灰色的丝状物,他们仿佛来到了蜘蛛的巢穴。

“南斗,”霍符叫他,“你和实验室联系了?”

“啊,没错。”南斗想了想,“紧急情况下嘛。”

霍符看起来并不是很介意这个借口的拙劣,问:“有没有应对真菌污染的方式?”

南斗沉默了一下,迟疑着说:“应该要等到专门的生化对策成员…”

“我不是说那个,”霍符打断他,“我是说我们。”

他伸出脚踩了踩面前的灰色粘液,甚至有一种踩在草地上的错觉。他继续说:“我们不是第一次处理生化扩散场面了,或者至少不是第一次见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东西如果向外扩散…那就有的忙活了。”

说完,霍符伸手推开南斗,踩着灰色的粘液和已经开始漫天飘洒的孢子,径直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6


“我觉得不太好。”文言忽然说,“这些鼻涕虫又开始变成红色的了。”

“刚才你放的那是什么,南斗?”瓶子转头问南斗,“怪刺耳的…给他放上开最大音量。”

“反模因临时疫苗,”南斗说,“现在失效了…二次注射没什么用。”

至少流火是跟他那么说的。争取时间——言下之意大概是,不要指望完全恢复了。

实验室频道很久没有消息传来,南斗知道Ryan和Zara大概在商量怎么应对感染,趁还没有扩散尽快消灭,一劳永逸。

消灭什么呢?

“各位,这边看着像不像老巢?”

霍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头看,霍符按着一扇门,门后灰色粘液正在不断向外涌出。

“噫,好恶心。”暖暖说,“这么恶心肯定是。”

“那走吧。”七叶快步上前,拉开门。

如果按照原来的地图,这里曾经是阶梯教室,如果他们仔细看看没准还能看到门外的课表…但现在,在霍符看来,这里是人间地狱。

红,到处都是红色,无法辨认的血肉与肢体铺天盖地,像是他们曾经在三层看到的幻觉里死得很惨的小姑娘一样——这里的惨象甚至连一张脸都不存在了。血肉相连,肢体堆积如山,全部溶化在这座血池肉山之中。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直到南斗突然伸出手把霍符扯回来。

“队长!”他厉声喊道,“别过去!”

其他人也在往这片灰色的粘液走去,南斗只来得及拉住离他最近的霍符,他转过头看见七叶一步步走近堆积到天花板又与垂下来的灰色粘液相连的粘液山,步伐姿态都极其不自然,像是僵硬的没有经过调试的机器人…然后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一头栽进粘液之中,那些粘液迅速地将他向内吞噬…直到他彻底消失不见。


“云备份准备好了吗?”Zara问。

“不,等下…”Ryan跳起来,“不对,你的意思是说,远程打击?”

Zara脸上的表情让她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他根本就没有表情。

“南斗,”他接通了南斗的频道,“报告现场状况。”

“找到污染源了,”南斗说,“队员KIA…三名…四名,现在只有我和MTF队长存活。”

“帮我接通队长的频道。”

一阵杂乱的声音传来,然后是Zara只见过那么一次的那个霍符的声音,听起来在尽量维持着冷静:“这里是MTF-丙午-8的队长,霍符。”

“现场状况如何?”

“我和所有队员均被污染,建筑内没有生还者。生物反应检测到了人类DNA和真菌成分,推测真菌以人类为营养来源快速生长并散发孢子,并可产生模因污染,我和队员均被幻觉诱导进入这里。”霍符说,“申请远程打击。”

Zara没有反驳,快速地敲了两下键盘:“定点打击,武警已开始疏散人群,预计十分钟后发起打击…引导信号?你能发出引导信号吗?”

霍符摇了摇头,然后想起自己是在通信中,咬着牙说:“通讯装置已失效…呃…”

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南斗,对方像是早就知道一样自然地接上:“我负责发出引导信号。”


“不行,绝对不行。”

“别说胡话,Ryan。”Zara在准备远程打击授权,忙得随口冒出来一句。

Ryan焦躁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这家伙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南斗的引导信号在地图上一闪一闪:“…必须要这样吗?”

话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说了一句胡话,Zara用看孩子的目光怜爱地看了看她:“你说呢?”

不管是真菌感染还是模因感染,都足够发起有授权的远程打击了,何况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

“…换我我接受不了啊!”她干脆倒在桌子上,发出含糊的嘀咕,“南斗…他…”

“没关系的,Ryan博士。”她听见南斗说,“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她莫名地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准备一下南斗,”Zara似乎终于搞定了授权,“五分钟后发起打击,你有一分钟进行云备份,传输通道给你开到最大了,一点儿都不能给我少,知道了吗?”

“需要保留黑匣子吗,Zara博士?”

“那东西一会儿也会被炸没了的,下次给你换个能挡核爆的,赶紧传输数据——霍符先生?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们这边开始录音了。”

“我想问,”霍符沉稳的声音传过来,Zara惊讶地意识到他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竟然如此沉稳而镇定,“你们当时想得到他的第一次任务会是这样的吗?”

他张开嘴,却不太清楚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仓促之间看了一眼Ryan,她已经原地自闭了,于是苦笑着说:“确实没有。”

“那让你们的小朋友记好了…”

“您这话可以直接对他说。”

“南斗,”Zara想他大概已经转向了南斗,“记好了。在外勤任务里随时都可能死,随时。”

南斗没说话,这一刻Zara突然也有点后悔派他执行这种任务到底对不对了。

“但是,还要记住,”他默默地听着这位经验丰富的特遣队队长说,“也永远有机会活下去。”

“…我知道了。”

“云备份开始!”Ryan喊了一声,“南斗,开始上传!”

7


四周的孢子越来越多。灰色的黏液缠上霍符的防护服,把他固定在地面上,让他看起来像一株根系纠结的大树。霍符眨了眨眼睛,还是分不清楚漫天飞舞的到底是孢子还是血雾。

“南斗,”他突然问,“还有多久?”

机器人转过屏幕来。

“五十三秒”,倒计时出现在上面,不断地减少。

“之前写的遗书可算是用上了。”霍符嘀咕了一声,“那我也比较放心了。”

南斗看了看霍符。他半个身体都被灰色粘液缠住了,完全无法移动,但他似乎也没什么逃跑的想法,放松地闭上眼睛。

原来人类是这样迎接死亡的吗?从容不迫得仿佛是迎接第二天的新生,即使知道再也没有第二天。

“之前忘了跟你说了,”霍符突然说,“你做得很好。谢谢你,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他向阶梯教室的方向偏了偏头,重复了一遍:“谢谢你,南斗。”

南斗突然很想也对他说谢谢,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云备份完成的信号传来。

流动的时间并未因此而停下,尽管在南斗的眼中它可以无限长,但人类并不是这样。他们短暂的生命,容不得丝毫停顿。

他的眼前炸开爆炸的火焰,机体连着他的意识都迅速地被火焰吞没。


醒来时他沉浸在信息的海洋中,如同婴儿新生一般地亲近着那些流水一样的数据,他尚未完全恢复的意识机械地转动着试着去解析最近的那条短短的消息,打开来却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

这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微秒,紧接着所有的信息自然地与他的记忆融合,因为它们原本就存在于那里。回过神来时他站在数据空间内,第一次开始厌恨自己无法流泪。

“南斗你恢复了吗?Ryan说…”

流火忽然停下,一只手扶在门把手上,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南斗,某种无人问津之地生长出的蛛网般的怅惘笼罩了他。

他慢慢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我跟你说,我发现我还是心软。”

Ryan叹着气,“我本来以为我准备好了,就算我去执行外勤任务我都能很冷静,结果呢…姜还是老的辣。”

“南斗不老。”Zara提醒她。

“那个队长啊,霍符。唉…”

“你叹气太多了。说起来南斗怎么样了?你不是让流火去看他了吗?”

他们脚步轻快地走在明亮的走廊里,日光灯照亮每一寸瓷砖,令阴影也无所遁形,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害怕。

“…和流火当时一样,给他一段时间反应吧。我说,如果做了和流火一样的处理…”

“他的意识结构已经和流火很不一样了,记忆没那么容易被清除,这不是你一个文件夹的事儿,别瞎想了。”

“所以不会对吧。”Ryan仿佛松了口气,快步赶上Zara的脚步,“那我就放心了。”

“不会的。大不了一块儿被扔去当饲料。”

“那我得第一个,你给我一边儿去。”

Ryan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看了看Zara,他们一起笑了起来,难得地轻松。仿佛面前的不是可能的滥用权职与擅加举动的罪名,而是某种自由。

于是她拉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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