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时如此



第一幕:苍马入目 | 追忆,内殿

清晨有时如此

这几乎令人惊奇,闹钟每逢清晨都会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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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恰是沉思时

我从未有过起床方面的问题。我睡去,然后我便醒来,仿佛有人拨动了我脑中的开关。即便如此,清晨也总会有片刻,让闹钟作响,意识复苏。

那段时刻是轻松的。轻松,而且惊奇。在你睡眠期间能发生许多事情,而如果你死在睡梦中,你又是否会知道呢?你可能觉得我现在便要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也有许多不明白,且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东西。

所以,没错,这阵轻松便源于在睡眠中我也并未放开那些世俗孽障,还伴随一点惊喜,如果我实话实说。

然后疼痛袭来,随着我那上了年纪的身体用痛感与辛劳让我的神智彻底清醒,所有那些都被洗刷殆尽。是时候下床,迎接新的一天了。

我假定我的晨间惯例与他人并无二致。我是说,我永远也无法确定这点,因为我除自己外成为不了任何人。我看过许多其他人的清晨,而我的看上去也大差不差。我只是比他们更清楚接下来都要发生什么罢了,我猜。

就算有着不尽疼痛与不再年轻的悔意,我终究还是期待清晨的。这是我一日之中唯一真正安静的时节。我不再有真实的“窗户”,但我的确有不少黎明时鸟鸣的实况录音,能在扬声器中播放。

有时,当心生乡愁,我会选来自山间的鸟鸣。我很思念蒙大拿州,年龄越大,那股思念就愈发深切。如果他们叫我退休,也许我会愿意去向那里。当然,那时,我大概已不会记得为什么会爱它如此之深,但这并不重要。也许他们会允许我留下些我的——

不,这么想毫无用处。苦思像那一样的东西不免愚蠢。我们之中似乎并没有多少人能真的有机会退休。金凯德与光英从未退休,他们仍然是咨询委员会的一员。然而,仔细想想,我也有段时间没听说过他们两人的音信了。

现在,一成不变地穿上衣服。服装与颜色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但我总穿着同一间西服。也许手腕部分大了一两码,但没人会在意的。这些天来没人会真正打量我,他们看到的只有徽章,仅此而已。

放现实点吧,我的工作津贴不少,但我从未料想过它会如此孤独。我并不真正需要他们支付给我的工资,所有我所“拥有”的都会被再三屏蔽,而我拿出这房间的任何东西最终都将被焚化,替换。自然,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是这一切都走着流程,我从未有机会为它们买过单。

我有几个真正属于自己,而非只是被提供的小饰品。一本初版《堂吉诃德》的复制品,一些我几乎已没有印象的人们的照片。我也有不少杂志,一支几年前用完了墨的钢笔,一只我想是Clef送我的怀表。它已经坏了,我甚至都不太确定之后他们会不会让我将它留下。

“猎户星座永不忘。”如果脱离那段共同回忆的背景,这段铭文便不知所云。但Clef始终是个怪人,那些博士们永远也确定不了他的影响力能否逾越记忆删除。

这也不太重要。反正我大概也没什么机会退休了。

我喜欢早起。我淋浴,剃须,穿上衣服,梳好头发。有时,我会凝视一会儿自己的镜像,试图想起眼角那些诸多褶皱是何时出现的。其他时间里,沐浴则让我想要奔跑,我会走进另一间分配给我的房屋,在跑步机上慢跑片刻。

可是,如果我坦诚地说,如今这些也已不常发生了。亨利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而我一直都没太多机会与同样有合适安保权限的人见面。

更不必提我根本没有时间了,如今这份工作一周七日地持续。即使在我的“休息日”,也总不乏需我阅读的报告,需我审查的记录。时间就是不够。不在够了。也许以后会够吧。

我始终在向亨利保证等我读完那份报告,我们就能聊会天了。或是去乡下走走,但我得先分析完……随便什么。他总是那么耐心,总是给予支持。这些清晨,它们既是他的清晨,也同样是我的。我把它们赠与了他,而对它们,他甚至比我还更加珍惜。

所以,这就是我现在的清晨了。我做好准备。距离晨会还有些时间,我便在早餐前放松一下。一壶茶,今天的是玉绿茶tamaryokucha。晚些时候大概会有人给我带来坏消息。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好好享用,清甜的果香承载着我对九州的回忆。对亨利的回忆。

早餐是简单的一颗蛋,煮了很久。米饭Gohan,一小碗味增汁Miso Shiru,和今天看来是竹筴鱼aji烤鱼yakizakana。我绝对要收到坏消息了,以前,只有在知道日程表上会有令我不快的事件时,他们才会给我最喜欢的早餐。有人在试图打动我。

有些清晨我会将墙屏切换成森林,或是落基山脉上低空飞行的场景。今天,这份早餐则让我想要见到岛屿与深水。在移动设备上轻点几下,一轮红日便自齿舞岛满是风雨的海域上升起。

我在寂静中吃着,屏幕没有放出鸟鸣或是浪涛击石的声音。只有空气循环器难以察觉的嗡鸣,以及我自己的呼吸,咀嚼,吞咽。

这段时间永远太短。我的手机鸣响,提醒我比起出神虚度光阴,今天还有太多要干的事。片刻间,我将其忽视,在叹息屈服,低头看向设备前,细品最后一口绿茶。

十二月十二日。这就是为什么玉绿茶会在这里。这是亨利的最爱。已经不止有“十多年”过去。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准确无误。

一时半会,我任由自己陷入那些回忆。我忆起他微笑时炯炯有神的双眼。他的手怎样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刻找到我的手。在我的葬礼上双眼布满的血丝。他沉痛了数月。获取他的消息已变得令我难以承受,于是我便不再读它们了。接着,某人也仅仅是停止了发送。

我摇摇头,清空这段回忆。我的时间不够沉浸其中。也许以后会够吧。

我叹息着站起,将茶杯放回盛有我早饭残渣的托盘。我整理好背心,对着镜子调节领带。它正合适。我收拢西服外套,扣好最顶层的扣子。再一次深呼吸,我便将近准备好了。最后一瞥镜子,我便打开门,走出房间,投入工作。

没时间供我回忆。没时间再去看色丹岛之上的风暴。没时间再去想亨利的事了。接过这份工作的那一刻我便下定了决心。既然他们需要我,我便要尽我的职责。亨利会理解的。如果此前我被允许告知此事的话。

我名叫乔纳森·中田,我是O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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