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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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那决定命运的九月里,盟军的铁鹰遮蔽了低地的天空;四位来自星辰的少女,乘着名为NX-4401的钢铁神驹,降临在战火纷飞的尼德兰。”
——《1944:遥望之地》,Isabella Laurentius(1941-2025)



献给隶属于NX-4401机组的
Alice Celestis
Sophia Laurentius
Nephthys Ahmed
Lakshmi
Stanley Baxter
Elliot Owen
Sydney Ramsey
Raylee Bradley
以及所有英勇的战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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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PasserbyOxygenNine 呈现






1944年的9月空气并不好,令人恶心的硝烟弥漫在残破的英格兰,英国人还没有从8日的又一轮变本加厉的袭击中缓过劲来——从7日开始的针对英国首都伦敦及英国各大主要城市以及工业区的战略轰炸让整个英国的平民和贵族们担惊受怕。那些阿道夫·希特勒的“报复性武器”携带着超过两千磅高能炸药从法兰西北部的埃丹直冲而来,超过四马赫的末端速度远远超出当时同盟国防空系统的设计极限,因此当时的英军只能通过雷达测量预估弹道,试图使用高爆弹药在命中目标前拦截——成功率可想而知。

恐慌已经蔓延开来,诺曼底的僵持,德国的轰炸,谁也不知道艾森豪威尔口中的那场“伟大的十字军东征”是否会如同七百年前一样被滔天的尼罗河截断在岸旁。那些在莱茵河畔的士兵们正如同当年的十字军,面对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从六月至今,仅就伦敦便已有数千人丧生,死在了那些“报复性武器”之下。毫无疑问,目前的情况远比温斯顿·丘吉尔在四年前演讲中所声称的还要糟糕,由此,9月9日,一封急电从唐宁街十号送至伯纳德·劳·蒙哥马利元帅的指挥部——但那时,这封电报还改变不了一向以谨慎著称蒙哥马利的想法。

东线,从已经沦为尸山血海的斯大林格勒中传来的零星电报同样无法令人安心。苏联军队在那里组织了一条简陋的防线,勉强扰乱了纳粹的进攻。每分钟都有人在残垣断壁中倒下,或被Me-262的机炮扫成一滩肉泥。许多伤亡数字甚至只能依靠尸体重量来估计。至少在纸面上,战线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

尽管任谁都知道,这样的平衡绝无可能持续下去。

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在每场会议上都如此强调:防线外的德军不过是个幌子,纳粹真正的意图是将谁也没亲眼见过的党卫军第39师——Hexen-SS,“魔女”,绕过苏军的层层拦截送入这座屠宰场。吞噬数十万死魂的军团会成为希特勒手下的皇后,东西线的苏军和盟军无非是欧洲战场这盘残局上的几枚兵卒。苏联军官们对此心知肚明,可即使是朱可夫本人都难以估计需要多少个步兵师才能拦住“魔女军团”——这是那些美国人对它的称呼。

与之相较,德国人的日子过得也愈发捉襟见肘。战争机器全线开动,工业基地已经超负荷运转数年,兵源预备役即将见底。看不见尽头的战争正在榨干这头巨兽的每一滴血汗,任何一次失败都将带来风险——足够让帝国一夜之间崩溃的风险。狄瓦斯坦,帝国的忠实仆从,也渐渐被Hexen-SS的制造拖入泥潭,一时间反战浪潮迭起,帝国统治的根基正在腐朽。

1944年,两大势力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时间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朋友。

同盟国急需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扭转战局的胜利。

而9月10日,当来自最高苏维埃和白宫的电报同时出现在蒙哥马利的办公桌上时,这位陆军元帅想起了过去几个月被放弃的数十次空袭计划,和刘易斯·海德·布里尔顿那天方夜谭般的进攻规划。“彗星行动”的取消和僵持的战况已经极大地影响了盟军的士气,谨慎在此刻已经无法被视为一种美德——他们需要的是足够大胆的战略,和足够迅速的行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在这决定命运的九月,一场在这位陆军元帅长达五十年的军旅生涯中堪称最离经叛道的行动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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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从空中出击

牛津词典

魔法(magic, /ˈmædʒɪk/) 名词。通过说出特殊词语、或做出特殊动作,来让不可能的事情发生的秘密力量。



Isabella Laurentius

让我想想。这个故事……我该从哪里讲起呢?

据我所知,许多读者会称呼我为“二战历史的吟游诗人”。其实任谁都应该知道,对于一本畅销书作者兼历史学家,这样的称号并不是很贴切。至少,一名合格的吟游诗人,在传颂那些史诗故事时,不应该用“让我想想”作为自己的开场白。

但,即使我已经无数遍讲述过这个故事,即使我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可每当我想要开口时,仍总是不知道该从何讲起。——不只是因为这段历史的奇异和残忍,更在于那几位少女的命运与我息息相关。

请听我细细道来。

这里的听众,有从美军101师退役的空降兵,也有曾经的纳粹支持者。而接下来故事的主角们——如果她们还活着,大概早就抱孙子了——则是那场决定性战役的亲历者。我无权为她们自作主张地补充细节,许多描述是从她们的战友那里采访得来的,其中有近半现在已经过世。当然,整个故事的绝大部分,都是由……不,我想把她留到最后再介绍。

……您说什么?啊,是的,我决定去研究二战史,当然也是受她的影响。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开始吧。



1944年9月13日夜,荷兰与比利时边境。安特卫普机场的气氛颇为紧张,大量B-17“飞行堡垒”和B-24“解放者”轰炸机密集降落在坑坑洼洼的跑道上,螺旋桨的噪音令营房里的人们难以入眠。在那些闻声跑过来的盟军士兵眼中,探照灯下的飞机轮廓并不陌生,B-24硕大的双垂尾十分醒目,B-17的外形也相当有辨识度——那毕竟是那个年代最经典的轰炸机型号之一。

但在这些飞机滑过跑道后,天空中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影子。那似乎是一架更大的B-17,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下降,机身上的金色铭文在照射下亮的有些刺眼。黝黑的机身上喷涂了它的编号——NX-4401,不过更吸引人的是一个中心对称的图案,而那图案下方的文字则是:“IAMA AIR FORCE”(IAMA空中力量)。

IAMA是一个缩写,毫不夸张地说,那是在二战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军事组织。今天的我们已经将这个组织的全名牢记于心:

国际反法西斯魔法少女联盟(International Anti-fascist Magic-girl Alliance)。

那是隶属于IAMA空中力量的B-29X魔法制导轰炸机(魔导机)编队。这种轰炸机基于B-29“超级堡垒”改造而来,在当时唯有这种轰炸机的机身能承载住施法时的冲击。而机场的绝大部分人都从未见过B-29X,以及,驾驭它的魔法少女们。

调动NX-4401,以及其它数百架魔导机的命令是绝密的。在一小时前,机场才收到皇家空军的加密电报,要求准备引导B-29X机群的降落。同样的命令被传递给了分布在比利时的各个野战机场,“利用大型机库,或通过篷布遮盖等方式掩蔽B-29X”的要求也被反复提及。

在人群的簇拥下,四名少女从NX-4401的舱门中探出头来,纵身跃下飞机。

“她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学生,甚至不会穿军装,”有人这样形容第一次见到魔法少女时的感受,“你不会感觉她们和常人有什么不同,至少是作为魔法少女的异常之处——但,正当你感到失望时,从她们不经意间向你投来的一个眼神中,你就知道:毫无疑问,不管魔法少女应该是怎样的,她首先和你一样,是一名士兵。”

……是的,首先是一名士兵,其次才是魔法少女。

NX-4401的中央火控炮手,飞行军士爱丽丝·瑟莱丝缇斯(Alice Celestis)是她们中军衔最高的,也因此总被飞行士兵索菲亚·劳伦蒂乌斯(Sophia Laurentius)视作自己的前辈,尽管她们都是同一届的学生。前者不善言辞,擅长范围影响类的魔法;后者则喋喋不休,擅长贴身近战——在战场上,不同类型魔法之间的配合至关重要,而她们,尽管有诸多小摩擦,在战斗中堪称天作之合。

还有两位飞行士兵,分别是奈芙蒂斯·阿穆德(Nephthys Ahmed),性格有些怪异的弓箭手,以及来自印度的拉克希米(Lakshmi),成熟而可靠的盾卫,也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愿意跟奈芙蒂斯凑在一起的人可不多,部分是因为她的阿比西尼亚族血统,更多是因为她对自己身旁的女孩子们“过于亲热”——这是很委婉的说法,对于一个因调情而被屡次关禁闭的人而言。而拉克希米则可靠许多,脸上永远挂着一幅温柔的笑,虽然没人知道那是不是发自内心的。

相较于魔法少女而言,机组的其他人虽然军衔不低,却看起来则不那么重要——机长是皇家空军上尉斯坦利·巴克斯特(Stanley Baxter),已经为军队服役了13年;副驾艾略特·欧文(Elliot Owen),被周围人称为“疯狂硕士”的准尉;还有雷达操作员雷利·布拉德利(Raylee Bradley),以及悉尼·拉姆齐(Sydney Ramsey)——一位51岁的老伦敦,她同时还是爱丽丝的恩师,皇家魔法协会里也有她的名字。不知是因为魔法的力量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尽管年过半百,拉姆齐女士的体格仍能支持她登上轰炸机作战。

在临时划出的指挥部,庞大的机组编队们终于被告知了此次任务的目标——

三座桥梁。

“各位,这个故事会由你们传给你们的孩子,讲到他们听腻了为止。”

一位英军上将用一根长棍戳着占满整面墙的军事地图,猩红色的箭头贯穿了欧洲大陆,最粗壮的一支如同毒刺般直插莱茵河畔的阿纳姆。

“现在,战线陷入了僵持,一种危险的僵持。”演讲者字字如锤,“德国人以为我们会与他们继续消耗,从法国正面强推,可我们偏要撕开天空,从荷兰直插鲁尔,一举破坏这台战争机器的心脏!”

这将是史上最大规模的空降作战行动。盟军将从空中出击,同时夺下贝斯特、奈梅亨和阿纳姆的桥梁,坚守阵地并打通交通线;装甲部队从比利时边境出发,穿越荷兰腹地,战略目标赫然直指德国的工业中心鲁尔。

“……自24个机场,三万五千名士兵同时出发,乘坐运输机或由它们拖曳的滑翔机……”

指挥部内一片肃静,任谁都知道,几天后的战斗有着怎样的战略意义。

“……我们,IAMA的职责,则是同时配合空中和地面部队,肃清那些德国佬,以及传闻中的……更难缠的敌人。”

“空降行动,代号‘市场’。地面部队,代号‘花园’。所以,这次任务的代号,将被称作——”

“——市场花园行动(Operation Market Garden)。”






1944年9月17日
13时30分
奈梅亨

Isabella Laurentius

每一场以突然进攻为特点的军事行动,在决定命运的那一瞬之前,往往不会有任何迹象。在英格兰的那些农村,比天上的运输机更常见的是在田地里劳作的“土地女孩”(Women's Land Army)们,比子弹和炸药更悦目的是胜利菜园里的土豆和胡萝卜——糖和黄油的配给愈发稀少,以至于媒体们不得不对胡萝卜进行神话式宣传,假装这些蔬菜是冰淇淋和雪糕的平替品。

然而在九月十七日的拂晓,一阵罕见的音浪惊醒了睡梦中的牛津郡和格洛斯特郡。这阵音浪有如一首发动机的恢宏合唱,从附近的空军基地传来。一直到这声音大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它的主人才姗姗来迟:那是前所未有的庞大机群,铺满了整个可见的天空。

运输机的螺旋桨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吼声,拖曳着滑翔机扑向地平线的另一头。

机群遮天蔽日。人们驻足观望着被钢铁铺满的天空,声浪一遍又一遍耕犁航线下的大地,遮掩了领取配给长队中的谩骂声,也盖过了从教堂中传出的圣歌。从山峦后爬起的金光勾勒出轰炸机炫目的外轮廓,在战争女神的祝福下,这股由钢铁、云杉木与降落伞丝绸组成的巨网越过了英伦三岛,准备投入一场真正的血腥厮杀。

而在安特卫普——这里的机群相比之下有些稀疏,蔚蓝的天空中只能看到几个黑影。

B-29X从不需要战斗机护航,仅凭其释放的范围性魔法便足以逼退几十千米内的敌方单位。金色铭文从未如此闪耀,它们开始生长,彼此链接。飞掠的B-29X送向地面的不是低沉的螺旋桨噪音,而是一种高昂、尖锐的蜂鸣声,凡这股魔力波动所到之处,连河流与岩石都会被略微地扭曲。

起飞许久的NX-4401加入了那跨越海峡,铺天盖地而来的机群之中。发动机在咆哮,无线电却沉默着。随着它逐渐靠近那个坐标,那施加在机翼上的魔力也渐渐衰弱,以免惊动地面上可能存在的魔女们。C-47松开了它的尾勾,由钢缆连接的CG-4A滑翔机猛地向后坠去,然后迅速恢复了平衡,开始降低高度。同样的事情在数以百计的飞机上发生,十英里宽的阵列开始向下蔓延,君临风车之国的大地。

这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七日下午的一点三十分……

……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第一百九十七天,也是这段故事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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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 Celestis

轰鸣,轰鸣,轰鸣。是NX-4401的轰鸣,发动机的机械增压器在不停工作,毫不保留,吐出撕扯耳膜的战栗。土地散落泥沙,房屋崩毁倾倒,轰炸区内的一切都平等地遭受着战火的洗礼。轰炸机在咆哮,在啸叫着毁灭与死亡,投下的航弹弹翼同空气摩擦过产生的声音层层叠加,在大脑上硬生生挖出一个洞,直至自身堙灭,碎屑隐入充斥铁锈味的尘埃。

啸叫只是多普勒效应,对,这个讲过,我知道。

心脏被战场的硝烟紧紧攥住,胃酸也跟着胃一起痉挛抽搐。但这一切却很快成为了其他人眼中的笑话——出乎意料,下了飞机后的几次战斗轻松得一反预期,奈芙缇丝甚至在交火中开黄腔,索菲亚连续五次不听劝阻执意向敌方发起正面突击。其余三人中只有拉克希米老实服从命令,依托一条小沟帮助降落的第82空降师508伞兵团立住阵脚。接续的部队匍匐在敌人近前,稳步推进。虽然表面上战线推进的极其顺利,这在指挥层面上却已经称得上是“混乱”。是的,面对常规部队,在投入IAMA的情况下,推进速度甚至高得有些吓人。但,这些小混乱在偌大的指挥系统下,在对胜利的渴望中,在捷报频传的喧嚣里,无足轻重。

奈梅亨的战斗顺利得令人发毛。带着胜利消息的纤维剐蹭着我的神经,痒,疼,但最终麻木。

在我们所负责掩护的常规部队紧紧扎在奈梅亨之后,NX-4401机组撤回了后方,有说有笑。Hexen-SS的传闻,从火线上抬下的魔法少女,因损失而撤离的IAMA地面部队,都被她们……甚至包括我,忽视了。

直到9月18日,我们从后方再次出发。

贝斯特,这个令人厌恶的地名,就是从那时起成为我们的伤口。这次的任务又是绝密的——倒不如说哪次调动魔导机的命令不是绝密的,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直接调令送达和数百个机组整顿出发之间仅相隔一小时不到。我们几乎来不及整顿就被命令拽上了NX-4401。

我匆匆瞥了一眼这架魔导机,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在我感知范围内清晰可辨。说真的,这架B-29X机身上喷涂的IAMA标志已经有点刮花了。奈芙缇丝登机的时候掉了本足以让她关禁闭的东西,好在轰炸机起飞得够快,逃过一劫。

“奈芙缇丝,你的东西是不是掉了。”我借着拉克希米的力顺手用力扯了一下奈芙缇丝的口袋,顺势登机,随后用下巴指了一下已经看不到的那本册子,“那玩意儿恐怕能抵得上一周的禁闭。老实点儿吧,以后别让长官看到。”

奈芙缇丝又开了个黄色玩笑,拉克希米脸红了。

索菲亚在登机后刚一坐定就开始啃面包。刚才的修整时间她光顾着跟其他机组的成员吹嘘经过她自己添油加醋的英勇事迹,根本就没顾得上吃几口饭,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饿着肚子。还好她刚才从别的新兵手里用自己出色的语言艺术挣得了一点额外的军粮。

自从敦刻尔克大撤退后,英国海军就被德国海军牵制,运粮食的船总是被袭击,粮食供应也就因此失去了保障,甚至连带着整个英国的饮食水平下滑。难以忍受。

“索菲亚,”我揉了下索菲亚的头,白色短发还算的上柔顺,她头上的老鼠耳也捏起来软软的,“别走丢了,没我做饭我怕你饿死。”

大英帝国的每个士兵都知道,不在后方吃饭的结果就是一会儿到战场上只能自己做饭,把那些发下来没加工过的肉和菜自己处理,放到饭盒里炖——索菲亚很厌恶做这种事情,总是找我帮忙。尽管索菲亚变身后穿着女仆装,但她总强调那布料少得漏风的衣服是法式女仆装,不代表她真的会干活。奈芙缇丝倒是挺喜欢索菲亚的那套衣服。

至于我们?魔法少女不穿军装。

飞机起飞,我们丝毫不怀疑机组操作人员的专业性,但在横跨英吉利海峡的航程中,整个机组都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一种强大的魔力波动,强大到整个机组都无法忽视但却对此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微妙的缄默。每个人都知道那究竟代表什么,但每个人都不愿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Hexen-SS。

大雾在这时从空气中以一种超乎常理的形态析出,扼住声息。



1944年9月18日
7时12分
贝斯特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29110

X19220(发送自IAMA比利时分部)。全域魔态感知接收到了在贝斯特大桥北部130公里的魔女军团特征信号。在相关地区战斗的魔法少女需提高警惕。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23312

203319(发送自美101师502伞兵团)。击退厄德曼师并夺取贝斯特公路桥控制权,等待506团后续的进攻。



Sophia Laurentius

说起飞行任务中最令人厌恶的,那当然是浓雾了。飞机像是扎进棉花一样,周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前辈说,即使是经受祝福的魔法制导炸弹,也很难在完全没有光学瞄准的情况下击中目标,所以浓雾很讨厌。

不用想就知道这种浓雾是人为的,气象学魔法施展的痕迹也太明显了,对机载雷达来说听起来很吵,就像画布上的背景色一样,很容易分辨。

我们的飞机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来到了贝斯特的天空。我的耳朵到处转着,但什么都听不到,但是,越是靠近任务地点,魔力波动就越明显,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女军团——或者说,魔女党卫队(Hexen-SS)——如同蟒蛇在战场上不断机动,战壕和弹坑对它们而言只是略微下陷的地面,装甲部队和纸糊的一样脆弱不堪。恐怕每分钟,不,每秒钟都有人死于军团那暴戾的黑魔法吧。一想到这些,我心就像是被揪着,酸酸的。

军团的魔法攻击有节奏地响起,沉闷而令人不安。像战鼓,更像心跳。

瞄准镜的十字线与预定的坐标重合。

“开始投弹。”

机长的命令传来。

悉尼·拉姆齐像往常那样将卷轴塞入幻灯机,但在下一秒才发现法阵里的地图少了战场地形的图层,于是我们心照不宣地把目标设定成在战场上不断机动的那条痕迹。浓雾遮住了一切,我们都看不清,NX-4401也是。五角星法阵的亮度不断上升,航弹的铭文也越来越明亮。此时我注意到奈芙蒂斯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那本好像,呃,丢在奈梅亨了喵。”她悄声对我说。

其实在巨大的噪音中我完全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但看见法阵另一面爱丽丝皱起的眉头,我大概知道奈芙蒂斯的那本《航空魔法学快速参考手册》恐怕要被德国人捡走了。她那有半个头高的猫耳紧张地往后压平,尾巴不安地乱摆,还不时往拉克希米身上蹭两下。

我叹了口气,把手册摊开。能把整本手册背下来的优等生这种时候应该有自觉。

“那你看我的吧。”

“谢谢喵。下次开房带你一个喵。”

奈芙蒂斯就是这样,没头没脑的,还总是喜欢开这种暧昧的玩笑。爱丽丝前辈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魔导轰炸是一种需要随机应变的任务。几枚航弹落下后,这才发现在这种情况下无从确定航弹的轨迹,于是悉尼给法阵添了几笔,让航弹带着曳光尾迹下落——否则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刚才的轰炸落在了哪里。然而,可视度为零的情况下进行轰炸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即使每次投弹都是瞄着军团最臃肿的地方,一直到航弹几乎清空,战场上的魔力波动依然没有丝毫衰减。这种情况没人说过啊。

现在,弹舱已经空空如也,飞机却并没有返航的意思。在沉闷的噪音中,IAMA的无线电广播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我们都猜到了真相,但听闻506伞兵团与魔女军团主力接触时,未免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战斗如此重要:只有魔法少女能对抗魔女军团。

……虽然仅仅是有与其战斗的资格罢了。

“准备无伞空降,爱丽丝前辈!”我朝着法阵那头喊道,而她已经在拨动法杖——或者,更正式点的名字,“紫罗兰永恒信标”——顶端的行星齿轮了。

“我说好多遍了,索菲亚,”爱丽丝前辈将额头的飞行员护目镜拉下,干练地向我摆头示意,“这种时候不用喊前辈。”

机舱门打开——



Isabella Laurentius

从地上看去,浓雾如同一片薄纱覆盖了整片天空。与其说那是雾,倒不如说更像是浓厚的云层,在云层之下则是铺天盖地的机群和第二批次伞降的盟军士兵。

贝斯特正在激战。101空降师在空降至威廉明娜运河以北的贝斯特-索恩一带后,迎接他们的是厄德曼师的炮火。可是,临时增员的德军怎抵得过身经百战的士兵——盟军势如破竹般清扫出一片片空地,拿下运河上的两座桥梁,将厄德曼师从中间一分为二。

101空降师立在桥前,筑起了一道铁幕。但随后,撕裂这道铁幕的是数千个紫色光点,从地面一直蔓延到百米高空,它们拖着黑色的尾迹分散到了整个前线。

Hexen-SS,不存在的党卫军第39师,“魔女”。

嘈杂的无线电在一瞬间全部沉默,几秒后代之以雪花噪音中凄惨的笑声。机舱中的无线电操作员摘下耳机,却惊恐地发现那笑声并未消失,而是愈发疯狂,甚至盖过了螺旋桨引擎的轰鸣!数千种笑声重叠在一起,他终于听见尾炮手在几乎无法听清的无线电中绝望地嘶吼:是魔女,六点钟方向,距离两千英尺,不,一千——

黝黑的尾迹贯穿了C-47墨绿色的机身,随后它突破空中爆燃的火球和坠向地面的黑色残骸,向下一架飞去。

天空变成了一副充满杂乱黑线和血红色火球的抽象画。

而在地面上,魔女带给盟军的恐怖有过之而无不及:几十个光点聚在一起,游蛇般刺向脆弱的步兵,所到之处只剩下模糊不清、与土地黏在一起的血肉。战壕和掩体毫无意义,躲在弹坑里的士兵被从自己头顶飞速扫过的魔女尾迹吞噬,由内而外地腐烂掉,尸骨无存。子弹击中了魔女,却未能使她们调转方向,只是溯源性地诅咒发射子弹的那支步枪在下一发毫无预兆地炸膛。

魔法甚至不是最主要的杀伤手段,仅仅是魔女的动能就足够让它们对低慢小目标展开闪电般的屠杀。冲锋被打乱了,那些黑色的尾迹逐渐弥漫开来,像一座囚笼将贝斯特罩住。烟幕落下,厄德曼师的四号坦克与猎豹歼击车缓缓钻出,无可阻挡。

——然后,天空被撕碎了。

浓雾突然被轰出一个直径数公里的大洞,露出一片澄澈的蓝色天空。位于圆心的是一个闪着金光的黑影,以及四枚颜色不一的光点,阻挡在它们前进方向上的魔女尾迹也被瞬间蒸发掉。

九千米。

紫罗兰永恒信标上镶嵌的高度计读数飞速下降。重力加速度渐渐上升,从1G到6G,宛如一只巨掌将紧紧握住法杖的爱丽丝包裹住。在缓降魔法的作用下,狂风只能将她的连衣裙略微吹起,紫色的丝带在空中胡乱颤抖着。她扶了扶自己的飞行员眼镜,法杖顶端的行星齿轮加速旋转,朝地面投下一条细细的虚线。

七千米。

那些飞机和降落伞从一个小点变成了肉眼可以分辨的图形。索菲亚跟在爱丽丝的身后,腰间的镀银短刀反射出法式女仆装和黑白相间的长筒袜的倒影,以及她头顶金色桂冠的光辉。在迎面而来的气流中,她细长的鼠尾被吹成了一条直线。

五千米。

一阵突如其来的轰鸣后,周围的视野被闪烁的白色覆盖。那是普朗特-格劳厄脱凝结云,整个缓降罩正以超过声音的速度向地面砸去。奈芙蒂斯身上的绷带往后拉出几十米长,名为“索拉里斯光辉”的长弓正在熊熊燃烧,和她手臂上鲜红色的披风交相辉映。

两千米。

穿过了机群和游动的水母般的降落伞,地面——焦黄色的地面——已经越来越近。重力加速度变为反向的6G,负过载让拉克希米有些头晕。她很快调整方向,做出预备降落的姿势,扑来的狂风让她的黑色风衣和披风在空中乱舞。

一千米。

缓降魔法开到了最大,在Bang-Bang控制的速度折线图中,她们最终落地的速度是五米每秒,扬起一圈浮尘。

从万米高空无伞空降到地面只需要24.66秒。

她们并非唯一一个空降的机组。灰白色的云毯被迅速撕成了碎片,青蓝色的天空逐片绽开。每半分钟就有新的魔法少女进入战场,那些飞速下坠的光点在地面上苦战的盟军看来是那样的美丽,宛如战争女神的神迹。现在,NX-4401,以及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终结魔女军团在这片战场上的暴政。



Sophia Laurentius

根据IAMA的指令,我们,NX-4401机组所属的四名魔法少女如期在贝斯特进行无伞空降以支援陷入苦战的506伞兵团。我循着爱丽丝前辈的下落轨迹,降落到了蒸腾着雾气的土地上。血红,一片血红与黏着的布片伙同肉块在整个贝斯特土地上随意涂抹,激得我一阵反胃,吐在了阵地上——但也比目之所及的惨状令人安心得多。

然后,我带着恍惚,硬生生试图理解着一旁爱丽丝前辈同那个……上尉?交流的前线战况。拉克希米架着我的胳膊,撑着几乎要虚脱倒地的我,这才勉强理清了目前的态势。

这里是尼德兰,埃因霍温正北的贝斯特,阵线的桥头堡。确切地说,是在阵线之后对向第30军主攻方向的桥头堡。正在向德军阵线推进的近卫装甲旅就在我们空降地点的正南方。我们的正东边便是英国30军的必经之路69号公路——以及两座跨越威廉明娜运河的大桥。三十米宽的威廉明娜运河是他们需要跨越的第一道河流,而这两座大桥正被506伞兵团控制——至少目前如此。

贝斯特地区的大桥情况不容乐观,魔女军团如同黑紫色的巨蟒,一次又一次向着威廉明娜运河以及那之上的桥梁撕咬。原驻守桥梁的502团2营已经在我们降落前被那群该死的魔女打得溃不成军,506团就是在这时从索恩地区抽调来接管了桥梁阵地,死死顶住了魔女的冲击。索恩地区的大桥作为101空降师降落后首先夺取的大桥情况稍好些,从我们的阵地甚至能看到他们在桥的南侧组建起阵地,同德军交火。

整个101空降师已经全力投入确保两座桥梁,这将成为69号公路这条生命线的关键。

“温特斯上尉,这里是IAMA所属NX-4401机组,”爱丽丝前辈正在前线临时指挥部那个简陋的破木架子里,声音强压着,抓着法杖的手指节泛白,法杖的头部紧邻着放着各种杂物的桌子,“请您简要汇报一下前线战况。”

桌子上摊开的地图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眼睛在颤抖,我看不清,但又不自量力,试图将那些奇怪而又规矩的线条与背景上的图案联系到一起。徒劳的努力没有让我的脑子更清晰,反而恶化了我的情况,又激起一阵反胃。

“那群魔女的兵力似乎并不充足,只能配合常规部队进行重点进攻,”那个上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接着讲下去,“它们的进攻是有频次的,按照波次发起冲击……那之后就是德国佬的通常部队——会等那群魔女撤下去再过来——就连那群德国佬都不愿意和它们并肩作战。魔女进攻的时候无线电根本没办法使用,你只能在它们无孔不入的狞笑声中让自己发疯。于是通信手段就变成了原始人般,互相扯着嗓子吼。”

魔女的嗤笑声盖过了连天的炮火与嘶鸣,新一轮进攻开始了。天空中急速奔驰的暗紫色斑点灼烧着盟军空中部队与大桥守军的兵力。我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事物在我眼中一分为二,拉开虚影。魔女拖曳着尾部爆裂开的魔力流环绕在几公里外激起一阵阵气浪,本就被一轮又一轮炮火蹂躏过的植被再次被扫过,面目全非。然后是士兵们……好奇怪,人突然消失了,那些红色是什么?

“第2营跟着顶上去了。E连就在这儿。我,理查德·迪克·温特斯,就在这儿。”

燃烧的尾翼挂在机身的残骸上,坠落,坠落……

“女士们,在战场上,你们首先是一名军人。”

一阵恶心。

“每拖住魔女一分钟就有可能挽救一名盟军士兵的生命。”

那之后,林地燃起大火。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X19220(发送自IAMA比利时分部)。编号NX-4390至NX-4430的机组已经空降并加入战场。全域魔态感知接收到了超高频单体魔女信号,常规作战力量应立刻撤出。



Sophia Laurentius

前辈把我晃醒了。

战场上的噪音消失了——不,不是消失,只是被拉克希米的护盾挡住了。透过发出幽幽荧光的屏障,遍地疮痍的战场依旧还是那个样子。耳鸣渐渐散去,爱丽丝前辈焦急的声音传来:

“……索菲亚,没事吧?”

脑袋晕晕的,感觉身体不在战场上。这是哪儿?

屏障闪烁了几下,渐渐变得透明。战斗显然还在继续,可飞机的轰鸣声,还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都消失了,当淡蓝色的屏障真正褪去后,我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空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泛着黑雾的暗紫色。

魔女结界。

我吃力地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的不像自己的。“前辈,我……我没事。这个结界,到底是……”

我只在前辈们的口耳相传中听过这个……东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这种扭曲的事物真实存在于世上。可怕、绝望、恐怖,我试图把这种感受转化为语言,但脑中飘过的所有负面词汇都不足以描述。

“在你昏倒的几分钟里出现的。”奈芙蒂斯接下了话茬,尾巴不安地乱摆,“那群废物新人哪见过IV级魔女这阵势,全跑了。”

一旁的拉克希米点了点头。“IV级单体高威胁魔女,编号1944090W1,代号……”

从天空的一点开始,某种扭曲的五轴魔法阵开始蔓延,生长。它们渐渐连成一个庞大的螺旋图案,向外延伸着尖刺与触须。

“……‘众望所归’”。

魔法阵向地面倾泻出一道黑色的咒光,裹挟着流动的紫芒轰入烟幕。数秒后,厚重的烟层被撕扯开,从那燃烧着的C-47残骸中缓缓走出的,是一个蠕动着的庞然大物。先是一个比我们的B-29X魔导机还要更大的剪影,随后是被火光照耀下、魔女露出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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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的头部——或者说可能算是头的部分——是两尊上下颠倒、互相连接的石膏头像,但面部塑造的十分粗糙,像某种拙劣的雕塑作业。从头像背后长出的是五只僵硬而消瘦的手臂,毫无血色,其中三只支撑着它在地面上磕磕绊绊地爬行。半透明的三角形光翼排成两束,在魔女的身体后微微颤抖。那两条举在空中的手臂艰难地支撑着一片没有厚度的破碎光环,仿佛那东西有几十吨那么沉。它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朝我们的方向慢慢挪动。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那副粗糙的面孔在盯着我。我局促不安地看着一旁的前辈。

“调整呼吸,索菲亚。”

魔力波动愈发强烈,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变化。地面被分割成网格,隆起成高低不一的台阶状——结界已经完成了。除非杀死魔女,否则谁也别想突破这道屏障。

紫罗兰永恒信标的行星齿轮开始加速旋转。前辈将法杖指向魔女,不需要什么指令,战斗就在默契中开始。

我们没有打算让魔女先手。

奈芙蒂斯毫不犹豫地松开紧绷许久的弓弦,拖着火尾的光箭立刻如雨点般向石膏头砸去。前辈将法杖往上一扬,因重力些许下坠的弹道瞬间变得笔直,精准地刺入魔女的每块躯体,扬起一团烟雾。石膏头像被炸成了碎块,漂浮在空中。

然而,结界并没有破碎。拉克希米条件反射般展开了一面护盾,但为时已晚——魔女破碎的身体被紫色的触须慢慢拼合,但这种“愈合”毫无疑问只是一种欺骗:分散的石膏块挡住了魔女身后迅速并拢的光翼,下一秒,一道制导光束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尚未成形的护盾,直接命中奈芙蒂斯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众望所归”惨笑着向我们扑来。

“奈芙蒂斯——!”我下意识地呼喊着,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引力拽到一边,魔女扑了个空。现在,魔女庞大的身体挡住了拉克希米和奈芙蒂斯,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一击……奈芙蒂斯无论如何都暂时失去战斗力了。

我瞟了一眼行星齿轮上的时钟,这场战斗不过刚开始二十秒。

齿轮倒转,魔法类型从引力操控切换到战斗祝福。“只能肉搏了,索菲亚。”爱丽丝不断拨动着法杖,“必须让拉克希米保护奈芙蒂斯。我……不擅长攻击,你知道的。”

魔女以与其体型不相称的速度转过身,带起一阵气流。光翼再次聚拢。

在它的三只手臂蓄力撑地,身体腾空飞来的瞬间,我抽出一柄镀银匕首插入硕大的石膏头颅。然后,随着魔女在空中的翻滚,同样的光束仿佛紧贴着身体擦过,直冲天空。借着它落地的势头,深入头颅的匕首往下划出一条深深的裂痕。

魔女似乎被激怒了,它落地后调整姿态,只用一只手臂举着光环。那手臂上没有血色的血管凸起,薄如蝉翼的光环看上去却是那样的沉重。空出来的手臂愤怒地砸向地面,大地像水面般泛起波纹。我连忙松开刀柄往后和魔女拉开距离,被击中的地面龟裂开,迸发出黑紫色的雾气。匕首被震落在地,不知去向。

“弱点……可能是光环。”从身后跑过来的前辈喘着气说道。——说起来,刚才的攻击确实没有对魔女产生什么效果。

但,光环——该怎么攻击到那个位置?

没等我多想,魔女再次狂笑着扑过来,这次它的光翼早已完成了蓄力。光束在身后的岩石上炸开,冲击波把我的身体掀飞到了几米远处。但落地时,预想中的冲击没有来临——是缓降魔法。

前辈的意思,我瞬间明白了。

一条纤细的淡紫色光束从行星齿轮的顶端发出,似乎刻意地打偏在石膏头周围。魔女似乎因来自前辈的攻击而愣住了,但它旋即调整方向,三条手臂抓着地面带动硕大的身躯朝她的方向爬去。

我抽出另一把匕首扔向魔女,在引力魔法的拖曳下,匕首击中了魔女头颅上的裂痕,霎时间裂纹如同蛛网般遍布整座石膏像。魔女发出一阵凄惨的笑声——现在我已经分不出那是笑声还是哭声——再次将手臂砸向地面。起伏的大地将我抛向高处。

前辈的法杖切换魔法需要三秒时间,我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三。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有些令人头晕目眩,但目标不会错——破碎的光环仍在石膏头像上,被那只手臂紧紧抓住。

二。

越过最高点,开始下坠。魔女的光束擦过前辈的长发,在荒芜的地面上烧出一条焦黑色的痕迹。

一。

着陆。像一根白色羽毛那样轻盈,速度在半秒之内减到零。缓降力场让位于反方向的魔女移动起来无比艰难,倒也终于符合它庞大的体型。毫不犹豫地,我拔出卡在魔女头上的匕首,拼尽全力向光环刺去。

在刀刃刺入那团眩目的白光时,魔女的声音终于从惨笑变成了嘶吼,光翼瞬间聚拢,不顾一切地倾泻着光束。攻击仰角在上升,我不确定它的头顶是否算是攻击盲区,但看到它生生切断了阻挡在攻击角延长线上的一只手臂,恐怕那粗糙的石膏头也只算可以放弃的附肢。

“索菲亚,六点钟方向!”

我感到地面猛地倾斜,听到前辈的喊声便下意识地滚向一侧,随后看到魔女的一只手臂从我的身后伸出,沉重地砸在头颅上。它现在只用两条手臂支撑着地面,第三只则在头顶不断地抓挠。我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柄匕首,一并扎向那只瘦削的白色手臂,划出两条极深的伤口。镀银层浮现出白色的火焰,在涌动的祝福下,两道交叉的刀光在挥手间闪过,将手臂斩成四块。

光环在急剧升温。仅仅是在一旁看着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热量。

光翼再一次颤抖着聚拢了,为什么魔女蓄能时间这么短——没时间多想了,我将全部魔力集中在刀尖,再次刺入那团白光。光环在战栗,发出金属疲劳的声音。我感到刀身穿透了它,便用力向两侧扩大裂缝。几乎是光束射出的刹那,伴随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光环,以及整个魔女变成了碎片,随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强劲的气流让我与光束擦肩而过,摔落在地。

横跨天空的结界黯淡下来,随后裂成了数块,朝地面落去。

魔女的位置只剩下一朵悠悠升起的蘑菇云。

……



……

奈芙蒂斯被抬上了担架。变身状态自发解除了,她现在和那些中学里普通的女孩子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在被抬走的魔法少女的队列里,她……大概不是伤势最严重的。有些人失去了四肢,或者腰部以下的部分,甚至……整个脑袋。

看着逐渐远去的队列,拉克希米没说什么,只是把奈芙蒂斯的弓背在身后。我注意到她的披风破损很严重,刚想提醒,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千疮百孔了。

最后还是拉克希米主动打破了沉默。“刚才的战斗,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呢。”

“不不不,能保护奈芙蒂斯就很重要了!况且,拉克希米也有在阻拦火力……”我下意识地说了好多话,可具体说了什么却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嗯,前辈,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爱丽丝前辈用法杖指向荒原的另一头,可是泪水朦胧了我的视线。

“野战营地,”我用力想看清前辈,眼睛好扎,但前辈的声音还是这么温柔,“走吧,我想NX-4401也在那里。”






第二部分
沉坠于遗迹

Nephthys Ahmed

疼。

原来我的血这么烫。一股古怪的,窒息的饱胀感从腹部拉扯着我的身体,一道由黏腻魔力构成的黑紫色光束刚从那里穿过,令人作呕。

发生了什么。爱丽丝,索菲亚,拉克希米,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在对我说话吗,好像是在喊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好安静。

我想喊,可是怎么也喊不出来,喉咙被铁锈味压着,紧紧堵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带着血沫的抽气。

风好凉,身体好轻……



……

1944年9月18日7时,针对贝斯特、索恩与埃因霍温一带的德军的轰炸有条不紊地展开。同时,为了抵御魔女军团对驻守威廉明娜运河桥梁的506团的猛攻,IAMA也投入了数十架魔导机与约四十名魔法少女以支援贝斯特。

英国第30军近卫装甲师轻易地攻占了瓦肯斯瓦德,几近驰援贝斯特-索恩-埃因霍温一带。德军厄德曼师已经被美国第101空降师逼退至索恩以东,和从南方溃逃而来的沃尔特师汇合,试图构筑阵地抵御近卫装甲师的推进并伺机反攻。英国第12军同第30军50步兵师对奇尔师的进攻大获成功,与此同时,加拿大第1集团军针对德国第15集团军开展的斯海尔德河战役也小有成效,成功确保了第30军左翼的安全。而在右翼,以美国第1集团军、第3集团军与第7集团军从16日开始的对萨尔工业区方向的佯攻也成功误导了德军西线总司令奥托·莫里茨·瓦尔特·莫德尔元帅对战局的判断,守卫齐格飞防线以确保德国本土成了德国第7集团军、第1集团军、第5集团军与第19集团军的第一要务。至于等到下令支援埃因霍温地区时,德国第176步兵师已经被英国第30军第11装甲师牢牢牵制在金罗伊-鲁尔蒙德-瓦尔德福伊希特一带,无力支援。

盟军常规部队在埃因霍温一带遭到的常规部队抵抗很小,他们所面对的匆忙组织起来的德国第1伞兵集团军并不能在第101空降师面前形成有效的阻击力量。在索恩一带的506伞兵团成功确保了桥梁,但由于负责确保贝斯特桥梁的502伞兵团2营遭遇魔女军团的猛攻,不得不分兵协助确保贝斯特桥梁以坚持到IAMA支援。

莫德尔试图抽调第57步兵师与第107装甲旅从贝斯特西侧与东侧抵达以支援厄德曼师的战斗,但这一举措立刻遭到了反对——对于第57步兵师,由于盟军已经控制了安特卫普,第15集团军必须确保对斯海尔德河与马斯河入海口的控制,否则盟军的补给将从安特卫普一路支援整个尼德兰的盟军。面对加拿大第1集团军的进攻,贸然抽调兵力极其可能导致斯海尔德河一线的溃败从而导致整个尼德兰战场的崩溃。而对于第107装甲旅,德国本土失守所带来的风险远远比贝斯特失守所带来的风险要高得多。

10时,IAMA投入的魔法少女分批次降落完成,开始同盟军常规部队组织对Hexen-SS的反攻。魔女军团与德军常规部队的进攻是交替进行的,这种波次进攻也让盟军的部队得以喘息——究其原因,是魔女军团对德军常规部队也具有极大的误伤风险,而常规部队对魔女军团也抱有极端的抗拒情绪,所以协同进攻是不可能且不被允许的。

14时,交战进入白热化阶段。此时为了一举颠覆德军在贝斯特战场上的颓势,IV级单体高威胁魔女,编号1944090W1,代号“众望所归”被投入贝斯特战场,对驻守大桥的506伞兵团与IAMA魔法少女部队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为了防止被Hexen-SS波及,贝斯特前线的德军有序向南撤离,脱离战斗进行修整,并就地构筑临时工事以备下一轮进攻。

……



1944年9月18日
18时21分
贝斯特战场后方



Lakshmi

魔女们正在后退。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小时这片战场是安全的——没有魔女军团、没有飞机和装甲车、更没有步兵冲锋。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德国佬需要时间安抚那些残兵败将。

我们也是。

和“众望所归”的战斗一开始就破绽百出。索菲亚脑子里只有她的前辈,压根儿就听不到我在喊什么。而爱丽丝呢,则没有一点基本的战术素养,调整位置都磕磕绊绊。啧,两个人你唱我和倒是不亦乐乎,但照索菲亚这个打法,恐怕第二天就要横尸某处当肥料去了。而奈芙蒂斯,那孩子干什么都要冲在最前面,这下可好了。

她们这样子是怎么升到这个军衔的?太荒谬了。

唉,荒谬,荒谬!——突兀的行动、毫无逻辑的指挥,还有傻子般的魔法少女们。我知道我和她们之间有距离,不管是年龄还是共事的时间。NX-4401不是我待过的第一个机组。她们总是说着类似的话,魔法少女要团结起来,听从指挥;等你转过身去,她们又会说你不懂合作,或者这样那样的话。

然后我对她们说:滚,吃屎去吧。

从没有一位魔法少女——至少在英国如此,不过我相信狗操的其他地方也一样——受过真正严谨、真正有意义的军事训练。相反,那些在后方管用的魔法,在前线上,在你面对魔女军团时派不上分毫用处。你必须从头开始学习一切,你会问为什么当初不教我们这些东西?没人回答你。“军队里都这样,”机长如此说道,“前线是前线,后方是后方。”

于是他们死了。B-29X是被魔女捅下来的,不出一分钟,剩下三个魔法少女也被魔女碾成了一滩泥。她们没来得及念完参考手册上绕口的魔咒。

她们不听我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

战场变得很安静,只有担架队的脚步声。不时开过一辆汽车,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噪音了。这种寂静渐渐地抚平了战斗时的焦躁心情,也把那些回忆——令人烦躁的会议——暂时搁置在一旁……有那么一刻,伴着放晴的天空,我真的以为我们只是在出门野餐的路上。然而,阵阵魔女气息的恶臭无情地告诉我:我们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之后还要经历更多。寂静从来只是战争的插曲,就像和平也不过是二十年的停战,而战争从未停歇。

索菲亚忍不住捏住了鼻子,我听到她在自言自语:

“那味道也太……天啊。”

有些东西确实很难适应。经历了足够多的战斗,血腥的伤口屡见不鲜,但就是有一些事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比如,魔女施法残留的腐臭味,刺破耳膜的惨笑声,或者奈芙蒂斯的黄段子。实在让人应付不来。

索菲亚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喂,先生,我们难道真的没足够的绷带——”

随行的军医官转过身瞪了她一眼,索菲亚被吓得怔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这位军官的裤腿已经短了大半截。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如果绷带还有剩余的话,你知道的,”我说,“没人受得了那种味道。”

奈芙蒂斯大概在队列的前面,从队尾看不见她。她被抬走的时候,整个肚子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伤口染出一个硕大的黑色圆圈,那颜色是红色的血和紫色的魔女气息混在一起形成的。那时魔女的臭味也在她身上萦绕着,许久才散去。现在,伴着这种糟糕的味道,一种无言的压抑感在心中蔓延着。

索菲亚在平时总是喋喋不休,有一半的话是对爱丽丝说的,剩下一半就均分在我们头上。现在她好像也说不出什么话——或许是担心奈芙蒂斯,或许是担心其它部队。我倒希望她能开个头,聊几句总比一直沉默下去要强。

“大概……还有多远?”是索菲亚的声音。

没人回答她。

她戳了戳离她最近的一个担架兵。“先生,野战营地在……”

“四哩左右吧,走两步就到了。”那人没有扭头。

“啊,谢谢。”



大概又过了半个钟头,我们已经离刚才的战场有段距离了。四周看上去像一座小镇,但街道空无一人——我有时会想,镇子里的人会去哪里?投奔远方的亲戚吗?可那里说不定也处于战争中呢。

“拉克希米?”

是索菲亚,我看着她指了指我脖子上的围巾。

“一直戴着这个,不热吗?”

我抬起围巾的一截。这时我才注意到它烧焦的痕迹。又破了,每次战斗都是这样。

我摇摇头。“不热。”

“为什么拉克希米……会喜欢收集围巾呢?”

她的表情天真到有些令人厌烦。“只是爱好吧。”这回答连我自己都觉得敷衍。

“拉克希米也……不清楚吗。”

墙上贴着德国人的宣传海报。戴着纳粹袖标的士兵正在和一个荷兰年轻人握手,背景是数不清的反万字旗在挥舞。没走多久又能看到另一张,阴森的背景下是SS的坦克、飞机和大炮,再加上一个高大的党卫军半身像,而最上方的标题则是——“Nederlanders(荷兰人们)”。

远处,一列运输机飞过,投下带着降落伞的、细长的物资包。物资空投并不总是那么准确——但两天过去,该修正的坐标也修正好了,那种把口粮和弹药全扔到德国人的阵地上的事情已经很少再发生了。

但愿如此。

“我们一到那里,奈芙蒂斯就能用上他们刚刚空投的东西了。”我指着那些晃悠悠的物资包说,“这倒是个好消息,索菲亚,空投来的很及时呢。”

“啊,那就好。”

索菲亚的脸上挂着天真的微笑,那表情我只在那些刚入伍的魔法少女的脸上见过。见鬼,按理说她真应该更成熟些的。而一旁的爱丽丝——她很少说话。即使索菲亚总是对她嚷嚷个不停,她也总是带着浓度超标的伦敦口音,敷衍地回答“嗯”或者“知道了”。

……

到达101师的野战营地时,天已经黑了。这里没想象中那么热闹,大部分人都看起来无比疲惫,靠着吉普车打着盹,只有几个哨兵拖着缓慢的步子巡逻。我们看着奈芙蒂斯被担架队抬进了帐篷,一个军医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从里面把帘子拉上。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我知道帐篷后面就是一排裹着布的尸体,但还是尽量不去想那种事——要知道,作为魔法少女,奈芙蒂斯受的伤远未致命。我是这么安慰我自己的。

在问了半天后,索菲亚终于找到了NX-4401。它停在一片还算空旷的林地里,即使B-29X有垂直起降的功能,但仅凭机翼的以太夹层剩的那点魔力,把飞机停到这种刁钻地方,也是难为我们的机组成员了。不过除了悉尼老女士之外,我们没看见其他人。

“斯坦利机长,还有埃利奥特和雷利在哪儿?”索菲亚问她。

悉尼指了指还在发着微光的IAMA标志,回答道:“他们几个在机舱里休息,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索菲亚连忙用手捂住嘴。

爱丽丝从我们身后走过来,找了个树桩坐下,语气很随意:“大家都累了啊。”她晃了晃法杖,一簇火焰凭空出现,发出燃烧的噼啪声——但却没点着地面。我们就这样围着火焰坐成一圈。



气象魔法彻底散去了,星空高悬在头顶。一直到现在,那种战斗时的紧绷感才彻底散去,什么魔女、魔导机、党卫军之类的,仿佛在此刻不复存在——尽管我们正坐在一架B-29X旁边呢。

爱丽丝显得很悠闲。她的法杖头朝下放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靠着她坐着的树桩,而她自己则摘下一直带在脑门上的飞行员眼镜,从包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拭。

“那东西真有什么……幸运魔法吗,我是说,那个眼镜。”我这样问道。爱丽丝很早之前似乎说过,那副眼镜是某个远房亲戚送给她的,或许多少会带一点魔力。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

“肯定是有点的——和‘众望所归’的战斗,你一点擦伤都没有啊。”我本来想说“不然照你那打法,早该被碾成渣了”,但那毕竟太刻薄了。

对待谁刻薄都可以,唯独不要对一个士兵这样做,除非你是他的长官。经验如此。

索菲亚把身子往后一仰。“我一直在前辈前面挡着呢——”

“都说了不要这样。”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她还在擦眼镜的另一面。

“没办法呢,悉尼不是说过吗……前辈是控制战场的关键,千万不能倒下。”索菲亚做了个夸张的仰卧起坐,“况且,前辈的法杖也是精密仪器,很贵的对吧。”

“紫罗兰永恒信标”看上去确实很华丽,有细密的散热管和各种肉眼看不清的精细零件。但这东西是怎么运行的,除了爱丽丝和悉尼之外也没人说得清。有关魔法的一切都太过复杂、太过扑朔迷离了,我们只是凭借经验驾驭这种力量,但它的本源却是个连皇家科学院都搞不清的世纪之谜。

“我倒是羡慕不用自己带武器的。这东西很沉。”爱丽丝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法杖,“还得自己背着。”

奈芙蒂斯的弓倒不算沉。很轻,就和她的身体一样。

我下意识地把那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手里端详着。“索拉里斯光辉”——尽管还是有复杂的瞄准装置,比起爱丽丝的法杖来说仍然简洁了许多。包裹着弓臂的火焰已经熄灭,弓弦也不再发光。

奈芙蒂斯——唉,奈芙蒂斯。

“其实我感觉,奈芙蒂斯她……虽然有点,唔,怎么说呢——有点怪,但是人还是很好的。”索菲亚小声嘟囔着,“只是她平常的心事和我们不太一样罢了。”

阿比西尼亚族。混血的魔法少女并不少,爱丽丝和索菲亚都是这样的,但奈芙蒂斯的血统是我们当中最纯的——她的猫耳有半个头那么高,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许就是这样的血统让奈芙蒂斯的脑子和别人也不太一样,转移阵地时喜欢往别人身上蹭,睡觉时会说胡话,总是把背包藏着掖着不给别人看。对于自己的过去,奈芙蒂斯倒是什么都敢说,什么从北非战役中躲避意大利军队的毒气,在潜艇战中侥幸逃生,跟着英军驱逐舰来到伦敦……

她最“光荣”的那些事迹和这些传奇经历并不相干。和队友调情,给她们提供,呃,那种方面的服务,私藏色情杂志,然后不断地吃禁闭——这样看来,我倒觉得她自吹自擂的那些经历恐怕不完全是假的。

奈芙蒂斯——喜欢和她呆在一起的人很少很少。

魔法少女们并不是铁板一块。

“她在实习时和别人关系就不咋好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了索菲亚一句,“以后可别让她跟个傻子一样往前冲了,爱丽丝,你得教她怎么在阵型后方提供支援。”

“我觉得她喜欢你。”爱丽丝似乎没听我说话,自顾自地说道。

这话让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

人在极端疲惫的时候是没什么说话的欲望的。高强度的任务让我们的魔力都见底了,但过度使用魔法的副作用——失眠——又一直折磨着IAMA的魔法少女们。于是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火苗慢慢熄灭。话题飘到了几千英里之外,东线那些俄国军队的血腥传闻,还有大陆另一头来自中国战场的只言片语,都在飘落的火星中变成了催眠曲般的呓语。

今夜无梦。



Alice Celestis

战斗恶心到想吐,一旦投入战场身体就会像是被其他什么东西接管,变得不再是自己的。魔法少女并非不能进行通常战斗,只是这样不够有效率,而一旦以魔法少女的姿态投入战斗,意识就像从现实中剥离一样,严重者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在战斗中究竟做了什么。最极端的情况下,她们将被认为不再适合担任魔法少女,必须送至专门机构照料。至于怎么送,押送,由其他有相关经验的魔法少女驾着武装魔导机,空降到距离陆地几百公里外大洋的某个不知名小岛上。上战场前,IAMA就已经教给了我们一切,包括这些可能的后果。

她们不可能回归社会了。她们的灵魂恐怕早就跟着啸叫着的炮弹、炸成碎肉的战友还有被她们亲手葬送的敌人一起,死在了战场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很特殊的一种。

于是,魔法少女也会受伤,也会需要休整。这恐怕是肉体强行拉扯着灵魂留在现世的证据吧。

我很害怕,我害怕这一切。

奈芙蒂斯被“众望所归”魔女射出的魔导光束打成了重伤。浓稠到几乎可以和血肉黏连的魔力冒着腐蚀性的烟雾,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奈芙蒂斯的腹部,伤口周围全是魔女留下的魔力残留,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仅仅在旁边存在着都会感到攀附灵魂般的绝望。恶心,反胃。奈芙蒂斯的内脏在被那条光束击中的瞬间就被连带着轰出去,但几乎立刻就在接连而来滚烫的魔力倾泻中迅速气化到连渣都不剩。

那一瞬间,奈芙蒂斯没流血,没来得及,太快了。我朝着她大喊,但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她低头看看自己,茫然地试图理解自己已经不存在的腹部。拉克希米镇定着压制魔女的进攻,我看不懂她的脸上究竟是悲伤还是冷漠,但她做得很好,作为一名士兵,一名魔法少女。我本想阻止索菲亚看到奈芙蒂斯的样子,可惜我慢了一步。索菲亚很坚强,没再晕过去。

NX-4401机组目前在101师的野战营地修整,奈芙蒂斯暂时安置在搭建在帐篷里的临时医院。由于同魔女激战,我们的魔力近乎枯竭,再加上奈芙蒂斯重伤昏迷,依靠魔力飞行的B-29X无法起飞,我们只能就近寻找盟军部队的临时阵地修整,同时对奈芙蒂斯展开救护。

魔法少女异于常人,受到如此严重的伤也仅仅只是昏迷。野战医院配备了跟随第一批机组后空降而来的IAMA医护人员,奈芙蒂斯的伤得到了迅速的紧急处理——魔力清创、止血、稳定体内魔导回路、脏器与组织的再生诱导以及高浓度魔力灌注,情况基本稳定,但仍处于昏迷状态。

是啊,情况基本稳定,只是昏迷。

伦敦大轰炸时,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可他们却再也没有醒来。

一枚紫心勋章别在奈芙蒂斯的枕头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Isabella Laurentius

魔女军团与德军的常规部队轮番蹂躏着战场。往往是一方退下,另一方就休整完毕,交替着带来杀戮与死亡。

早在一九三九年波兰再一次从地图上被抹去时,人们就见识到了魔女军团的威力,可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征兆告诉他们德军在制造什么东西。盟军的情报机构只知道一些模糊的信息,第三帝国的魔法少女一旦觉醒就会被送往狄瓦斯坦,在这种大肆搜捕下幸存的魔法少女寥寥无几,而她们当然也对此一无所知——于是线索中断了,IAMA对此也无能为力。

德国本土究竟有多少魔法少女,至今仍没有准确的定论。当然,她们也有魔导机。盟军称呼它们为He-177X,基于He-177“狮鹫”重型轰炸机改造。然而,“狮鹫”本身的缺陷——尤其是结构强度问题——使得德军空中魔法力量的发展非常受限。DB606发动机灾难般的设计反而不算什么了。

尽管如此,无论这些德国魔导机在纸面上有多孱弱,它们实际的作战能力仍然相当强悍——甚至不亚于魔女军团。一次又一次的俯冲轰炸无情地撕裂着盟军的防线,He-177X从来不屑于在高空瞄准地面上小的可怜的目标,它们更像是附魔后的Ju-87,会以60°的俯角让航弹在战壕上空绽放出灿烂的火球。

He-177X不是没有被击落过,它的残骸——相当完整——至今还在NASA的博物馆里;也并不是没有留下完整尸体的大型魔女,尽管它们腐烂的速度快的吓人;那些驾驶He-177X的魔法少女,甚至指挥魔导机的高层军官里,更不是没有被IAMA策反的间谍。但有一个问题,当时的盟军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造出来的?

……

9月19日,此时市场花园行动已经开始了两天。

盟军捷报频传。前线记者激动地将一封封描绘胜利的电报发往伦敦、纽约、莫斯科,反法西斯阵营的人民无不为这场豪赌而震撼。在合众社的报道中,盟军神兵天降,德军匆忙逃窜,荷兰正以每分钟一座小镇的速度从法西斯的巨掌下解放。《约克郡邮报》将这次行动称之为“历史上最重要的行动之一”,“我们的部队完全掌控了局势,胜利的曙光就在不远处”。莫斯科则更关心这场战役能为他们分担多少压力——现在帝国不得不抽调一部分魔女军团去应付西线的攻势,让东线胶着的态势略有了一点缓和。至于着陆时滑翔机互相撞击的混乱场面,以及被魔女报销掉四分之一的运输机,则被当作战斗中的小插曲无视掉了。

退一万步说,如果忽略突然进攻导致的后勤混乱、补给线被切断、以及无线电干扰导致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的话,前两日的推进确实相当迅速,也确实令人振奋。但每个在战壕里蹲着的前线士兵心里都很清楚,战况远比记者们描述的要严峻得多。

汽油、弹药、食物、药品。每种物资都需要补充,每种物资都在消耗库存。战线推进很快,但远远比不上物资消耗的速度。这是一场空降行动,他们没有地面补给线,除非计划中的69号公路能够正确发挥作用。

此时的盟军还不知道,这场旨在彻底终结欧洲战场的行动,还远远没有到达它的高潮部分——在前两日被临时抽调出的魔女军团,更不及几日后军团主力的万分之一。

他们还远未达成这场行动的战略目标。






Alice Celestis

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冒着从土地中蒸腾而来的湿气。秋季。投入了魔法少女与魔女的战场,伙同在整个尼德兰炸开的火药,强行把贝斯特扭转回夏日的尾声。战争在升温,土地也是,勾结着空气与水,和它们狼狈为奸。目之所及,几个其他机组的魔法少女在一旁啃着面包,配着或多或少烤焦的配给肉和菜咽下肚子。英国人。美军的后勤力量并不艰难,只是到不了我们这里。

有一两个魔法少女手里拿的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净是一些美国玩意儿:午餐肉罐头,奶酪,几块糖——甚至还有一根巧克力。

那根巧克力她啃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咒骂了一句,接着几乎是立刻向周围扫视一圈。兴许是看对眼了,她盯着拉克希米的围巾,然后视线落在后者面前煮好的午餐肉上。简单交流了两句,她向拉克希米以一根咬过一小口的洛根棒的代价交换了四分之一块煮好的午餐肉。

如果是索菲亚来煮,这玩意儿八成没煮熟。

“奈芙蒂斯情况怎么样了?”拉克希米啃着那根洛根棒问我,鼻梁上架着碎掉的眼镜。我听不出她语言里的关切到底掺杂了什么其他的情感,我只能感觉出来那些情感指向她自己,内敛、强烈、却又不知所措。

她披着一件半个钟前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美军制服,上面已经被打穿了几个洞,氧化成黑棕色的血液涂在孔洞的周围。烟雾和泥土晕染成了土黄色制服上的点缀,散发出混杂着火药味的汗臭。

没有魔女的肮脏恶臭,很是干净。

“情况已经初步稳定,IAMA的后勤医师说并无大碍,”我用连我自己都感觉生硬的语调回答,像是在斟酌如何向长辈交差的孩子,含蓄、紧张。拉克希米17岁,并没比我大多少。三年?最多四年。但她确实更像长辈,而不是前辈。

因为拉克希米比我们更配当一个士兵。

“还没醒来吗?”

“还没醒来。”我想了下,停下了往嘴里送生菜的手,补了一句,“快了——我是说,医生说,快了。IAMA的医生。”

在战场上,尤其是在魔法少女中,有着年龄差的关系更难以被理解——更高的阅历、更成熟的思考、更多的经验,仅仅是一两年就可以把一个人塑造得天翻地覆。拉克希米是不是也是这样?亲眼看着法兰西在德国的铁蹄下沦陷,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消失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径。然后,敦刻尔克,踏上了英国人的船。

我看过她在其他机组服役的履历,劣迹斑斑。

“我吃完了。”

撂下一句话,我掀开帐篷,外面是正午的阳光、正午的温度、正午的隆隆炮声。在魔女军团被IAMA支援的魔法少女们冲散之后,德军常规部队再次试图反攻,但毫无作用,南方的盟军增援已经快到了,我甚至能够感知到跟随他们而来的魔导支援传导的魔力波动。昨天,索恩的桥梁已经被德军趁着盟军撤退的间隙炸毁,仅留存一座位于贝斯特的桥梁能够跨过威廉明娜运河。大雾已经被魔导机施放的气象魔法冲散,天气晴朗,适合空降。

炸毁桥梁的爆炸几公里外的营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最后还是从传令兵口中得到的确切通知。

索菲亚说她想再去看看奈芙蒂斯,早上说的。我理解索菲亚,她对所有……姑且可以说是伙伴的状态太过在意了,过分的热情、过分的天真、同时也是过分的紧张在不断削减着她的精力。索菲亚不像是在战场上出现的魔法少女,她更适合出现在漫画里——那些画着美好童话故事的漫画,魔法少女打败魔物,给予所有人幸福与快乐,有个大团圆的结局,所有人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俗套漫画。

可索菲亚偏偏在战场上。

我心事多,一口伦敦腔,从开始服役到现在,队友基本都难以听懂我在说什么,但悉尼·拉姆齐不同。拉姆齐小姐,51岁,老伦敦人,贵族血统,NX-4401机组领航员,魔导师,皇家空军飞行中尉,联合王国魔法协会会员……同时也是我的导师。

我几乎所有事都会和她聊聊。骂几句军粮,说说队友和上司怎么惹我生气,询问怎么处理和朋友的关系……还有我的父母。思乡是士兵的毒药,但有时又能化为动力。

我总是在想,如果父母在那场轰炸中存活下来,我究竟还会不会走上这条路。踏上B-29X,握着精细的法杖,身上是堪称华丽的衣服,这一切显得太不真实,就像这场战争一样。

人死不能复生。

地方到了,一座临时被当做医院的建筑物,外面刷的漆已经被熏黑,周围甚至有已经被炸倒塌的建筑物,但还是要比距离前线没多远的某个不知名帐篷好太多了。奈芙蒂斯今早刚被转移到这里,昨天那个帐篷实在太过临时,只适合做一些急救处理,养护工作还是要转移到条件更好的地方进行。魔法少女对于IAMA来说要格外珍重,毕竟不可多得。

一排排铁架子支成的床、吊瓶、输液软管,还有躺在上面的伤员,周围零零散散围着几名裹着一身白的医护人员。门口不远处还分散着两名魔法少女,身上别着星月与蛇杖的标志,一个别在左臂上,一个别在领口。这两名魔法少女是IAMA的医护人员,专职负责魔法少女的医疗工作。

她们盯着各自的病患,同时忙着维持一旁各种眼花缭乱法阵的稳定,没空搭理我。这是一项很艰巨的工作,对魔力输送的精细调控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与日以月计的练习,即使有医疗器械支援,困难程度也不容小觑。至少我只能做到最简单的清创急救,还是在魔导卷轴的辅助下。

106号床,奈芙蒂斯躺在上面。一旁用来持续输送魔力的以太媒介似乎是刚换上,保持着半满的状态。器械上的法阵透过玻璃冒着幽幽的蓝光,两三个卷轴插在里面,魔力通过上面的回路奔涌流淌,最终化为点点星芒。

索菲亚不在这里。

“爱丽丝前辈!”从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由远到近的脚步声,而后是起跳声,我感到背后突然被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你怎么来了?”

趁着她还没抱紧,我顺势转身将力卸掉,贴着她的身体撤到一边。索菲亚明显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摸不着头脑,怔了一下。这个空挡,我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将她搂到怀里,另一只手堵住她的嘴。

这一套动作动静很小,甚至比她刚才喊的那几句还要轻。

“医院禁止喧哗。”我凑近索菲亚耳边,声音很小,避免吓到她。

好在工作人员压根没注意到我们,只有个躺在床上的士兵听到异响,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眼,然后头又落回枕头上。

看向旁边,奈芙蒂斯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之前被轰击出的巨大伤口已经完全治愈,普通人若是收到如此伤害是绝对活不下来的,更别提送到这里接受治疗。不如说受到魔女这样的近乎是全力一击的普通人,能留个全尸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叹了口气,我揪了一下索菲亚的耳朵。似乎是没料到我的动作,索菲亚耳朵上的毛茸茸被激得立了起来。她身子一颤,但紧绷的身体很快放松,眯起眼睛。这是在战场上难得的休息时光,作为IAMA的机动作战部队,我们从来都是被漫天的作战命令牵着鼻子走,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命令堆得比军营里到处扔的废纸还多,根本喘不过气来。调试法杖、训练魔力调控、背施法手册,在军营里的时间几乎被这些事情填满,仅剩的空闲就是聊天,或者在野地找点吃的改善伙食,然后就该出任务了。

奈芙蒂斯的施法手册依然下落不明,索菲亚临时借给她的那本,底面被血染红,现在还好好躺在病床的床头。我在上面没有感觉到魔女的气息,大概是在治疗的同时也一并做了清理工作。

索菲亚歪头,也看到了那本手册,眨巴两下眼睛。

“前辈……那个……”

看着索菲亚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手掌贴上她的脸颊,而后双目对视。索菲亚扭头躲闪着我的视线,但我还是捏着她的脸,让她好好地看着我。索菲亚的脸很软,手指浅浅陷到脸蛋的软肉里,手感不错。

“我知道你很在意队友,”我看着索菲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你不是把我保护得很好吗?”

我的口音不小,只能慢慢说,努力咬准每一个音节,好让索菲亚能听懂。

“你,一直,一直,太紧张了,索菲亚。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这是战场,或死或生,都是听天由命。”

索菲亚张口想说什么,但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战场的压力,奈芙蒂斯的受伤……我太害怕索菲亚的行事风格最终葬送她自己。她这样的魔法少女是无法在同魔女的战斗中活下去的,所以有些话必须说,越早越好。

“如果,你只是因为队友受伤,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但是却强忍着泪意。深吸一口气,我把那句话顺着思绪说出。

“那你并不适合作为一个士兵。”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就后悔了。索菲亚瞬间僵住,身体抽动了一下,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眸突然睁大,随后便涌出巨大的的茫然,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冒出,在她脸上翻滚滑下,汇聚在她的下巴,滴落。眼泪沾着我和她衣服上的灰尘,融入进布料里,我甚至能感觉到湿润浸透了我的上衣,皮肤也感受到泪水的痕迹。

她抬头看向我,不知所措。

“不合适……”索菲亚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黏连,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甚至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句子,“所以……我担心奈芙蒂斯……担心前辈……害怕你们倒下……都是……错的吗?爱丽丝前辈?”

她抽了一口气,试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我只是个……碍事的的包袱……对吗?”

没等索菲亚把话说完,甚至没等她做出下一步动作,我紧紧搂住她的身体,双臂用力将不安分的胳膊也一并搂住。她在我怀里挣扎几下,力道渐渐小了,最终放弃,只能任由我抱紧。她低着头,不再说话,仅剩下小声啜泣,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脸贴着我的胸脯,泪水将我的上衣完全浸湿。

“但是——”我凑近她头上毛茸茸的耳朵,对她耳语着,沙哑干涩,却带着我从没察觉过的慌乱与急切。

我仍然能感觉到怀里的索菲亚身体依然僵硬,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紧贴上衣摩擦着我的身体,耳朵耸拉着瘙痒我的侧脸。

“但是,”我放低声音,试图让自己不那么严厉,皮肤贴着浸透的衣服,有点扎,但我没有去管这些,“但是,正是因为有你这样……这样在意伙伴死活,会为他们哭的存在……”

“我才觉得,我们不是一群等待消耗掉的金丝雀。”我放缓语速,声音却更低哑,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后的疲惫,“你害怕,我知道。我也怕。我害怕奈芙蒂斯再也醒不过来,害怕战争将我的生命夺走,害怕在战场上只剩下拉克希米的衣服碎片……更怕哪天,我醒来后,再也看不见那个总是爱往我身上蹭的傻瓜。”

两名IAMA医务部魔法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忙完了手头的工作,一脸笑容地看着我们,也许是刚才我喊的声音太大,这才让她们注意到。似乎经常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奈芙蒂斯已经没有大碍,你也不必过多担心。”我喘了口气,恢复了以往的语速,“我知道,我们对她的关注太过缺乏,但是……等她醒来,好吗?”

索菲亚点头。

……

那两个魔法少女医护人员——一个叫阿瑞塞莎(Arethusa)一个叫梅莎(Mesha),我从她们身上别着的铭牌上看到了她们的名字——等到索菲亚情绪稳定后给了我们两块面包,说是从她们的口粮里匀出来的,之后带着暧昧的表情目送我们离开医院。

我们在医院外找到了拉克希米,她对索菲亚哭肿了的眼睛很是好奇,我说是担心奈芙蒂斯哭肿的,拉克希米也就没再过问。

于是我们就在医院附近的营地闲聊……



1944年9月19日
23时20分
101师野战营地

Isabella Laurentius

德国人的飞机总是纠缠不休。从19日的早晨,各种流言就在营地中肆意传播,是关于德军对埃因霍温一带的轰炸,据说那里已经被魔导机的光束夷为平地。

对士兵来说,澄澈的天空总是蕴藏着危险。侦察飞机和气球可以将地面的情况一览无余,轰炸机可以毫无顾虑地倾泻航弹,魔导机——即使对于魔法少女们来说也足够致命。

正如IAMA告诉她们的,魔导机出现的最佳地点是敌人的头上。

盟军拥有荷兰的制空权,但He-177X不在乎。相较于B-29X,He-177X的高空高速优势更为突出,甚至极度超前地实现了部分穿透型制空的设想。是的,魔导机从不需要护航,德国人的也一样。有许多学者声称,假如给他们足够多的魔导轰炸机,即使只有IAMA的一半规模,市场花园行动受到的阻力也会暴增。

这个说法其实毫无说服力——德国人并不是不能造出更多的魔导机,他们只是将重心放在了魔女军团上,仅此而已。魔女——空中的魔女——在面对B-29X机群时总是有着更大的优势。在太平洋战场,日本人也发现了这一点,轴心国阵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共享着这种技术,在IAMA正式成立之前,盟军的魔法少女们就已经在与魔女作战。

有关魔女的谜团实在太多,直到现在,这种战争机器的细节仍未完全解密。

……

轰炸是在午夜间突然降临的。

风螺警报器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让整座营地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搞清状况,黑夜便被绽开的爆燃火球涂成了白昼。德国人的魔导机群在天空中划过,留下触目惊心的黑色尾迹。

野战营地一片大乱。几架He-177X狞笑着扑向地面,以低的吓人的高度投下航弹。魔法祝福下的航弹是死亡的同义词,五十米外,内脏会被冲击波震碎,血液从七窍喷涌而出;三十米外,骨肉会在撕扯开前燃烧,只留下一具残缺不全的焦尸;十米外,高温足以将身体气化,在一旁的混凝土墙上留下一个黑影,那就是你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每过几秒钟,从天空中的某一点会垂下一条发光的长线,将它移动路径上的一切生命化作与熔化的地面相连的焦炭。德国人不擅长空降,即使是纯粹的进攻作战,那些魔法少女也从不登陆地面,仿佛她们只为魔导轰炸而生。

在几个小时以前,盟军得到确切的情报,称魔女军团已经从贝斯特离开。最致命的威胁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让整个营地都放松了警惕——然而死亡只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到来。

……

当爱丽丝冲进病房时,奈芙蒂斯没听清她在喊些什么,爆炸声和警报声淹没了一切。但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剧烈震动的地面和窗外的闪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德国人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将医院作为优先攻击目标,可这样规模的轰炸迟早会将营地的一切夷为平地。

“奈芙蒂斯,我们必须得撤了——”

爱丽丝话没说完,就感到后背被谁狠狠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她才发现是那两个医务部的魔法少女,变身状态还没解除。她们的衣服脏的不成样子,梅莎还捂着流血的胳膊,似乎受了伤。

“你们……”

没等爱丽丝说完,阿瑞塞莎就急忙拉住她的手。“这些伤员在这里太危险了,但我们没时间一个个转移到地下室!你是机组的魔法少女吧?”得到爱丽丝肯定的回答后,她显得越来越激动:“你——请你务必让其他人一起来帮忙,这个营地能行动的魔法少女太少了,如果不快点——”

一阵仿佛要把耳膜撕裂的爆炸声打断了她的话,房间里的几人不由得捂住耳朵。病房的玻璃顷刻间噼里啪啦地爆裂开来,气浪把一旁桌子上的杂物吹的乱七八糟。

“越来越近了……有多少人需要转移?”爱丽丝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光这间病房就有十几张铁架床。

梅莎使劲捂着胳膊,刚才那一下似乎又刺激了伤口。她抬起头看着爱丽丝。

“78人。包括那些普通士兵。”

爱丽丝叹了口气:“我们机组只有三个人能战斗啊。”

两人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离医院很远的地方似乎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整个病房都被照的惨白。大概几秒后,雷霆般沉闷而宏大的声浪才姗姗来迟。爱丽丝看到那两位魔法少女焦虑而绝望的表情,一个想法在她心中浮现。她开始拨动紫罗兰永恒信标的行星齿轮,仪表盘上的两个指针都顶到了一百八十度。

“你……要干什么?”阿瑞塞莎问道。

“变身。”

淡紫色的光芒包裹了爱丽丝的身体,半秒之后她已经变成了那个穿着连衣裙的魔法少女。几乎是瞬间,法杖的行星轮便以极快的速度转动,一道强劲的气浪以爱丽丝为圆心向外扩散。

两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失重感,阿瑞塞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脚把自己蹬到了半空中。她举起手推了一下天花板,这才慢悠悠地落地。

阿瑞塞莎震惊地看着爱丽丝。“这是……”

“缓降魔法,她们空降用的。”梅莎轻声回答道。

爱丽丝点点头。“以我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空间,重力大小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就是说背起一个人只需要百分之一的力气。我们……尽快吧,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

阿瑞塞莎和梅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长期的紧张氛围让荷兰人把每个地下室都当做防空洞来修建。三个人开始忙碌地转移那些或昏迷不醒,或无法行走的伤员——低重力下,这样的工作也说不上轻松。阿瑞塞莎笨拙地用两只胳膊各抱住一个人,但背后昏迷的伤员却没法施力抓住她的肩膀。最终还是梅莎找到了最有效率的转移方法:把那些伤员跟叠叠乐似的叠在一张床上,然后整个推走。

不过爱丽丝倒似乎很熟悉这种环境,她几乎是以蹬地飞行的方式移动。

在从地下室返回医院走廊的路上,还飘在半空中的爱丽丝看到奈芙蒂斯自己下了床,背着一个缺了脑袋的魔法少女迎面飘来。奈芙蒂斯身上的绷带还没取下,她的动作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奈芙蒂斯,你怎么也——”

螺旋桨引擎的轰鸣打断了爱丽丝的话。一枚航弹在近的吓人的地方——大概四五十米远——砸中一片空地,爆炸声震耳欲聋。爱丽丝感到空气仿佛都被撕扯开,下意识地闭上眼,但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睁开眼,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刚刚展开的六边形护盾后。

拉克希米扭过头看着奈芙蒂斯。

“千钧一发,对吧?”

说完,拉克希米向爱丽丝瞥了一眼。幽幽的蓝光照亮了爱丽丝脸上复杂的表情,拉克希米刚想问是怎么回事,但她很快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在黑暗中,她的护盾亮的简直就像个靶子。一条光束很快找到了她们的位置,几乎是贴着爱丽丝的身体擦过去,在临时医院的墙壁上留下一条发光的烧熔痕迹。

“关掉护盾赶紧撤,拉克希米!”爱丽丝叫道,一边抱住奈芙蒂斯准备往地下室入口跑。护盾瞬间消失,但周围仍然亮的吓人。爱丽丝转过头,眼前的一幕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一架He-177X以低的离谱的飞行高度向她们直扑过来,机身的铭文无比刺眼,即将倾泻毁灭性的魔导光束。

索菲亚吓得尖叫起来,爱丽丝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法杖往前一挥。她只感觉身体瞬间变得无比沉重,整座建筑再一次回到引力巨掌的怀抱。但抵抗着地心引力的魔法没有瞬间消失,相反,缓降力场被集中到法杖的正前方,宛如一把利剑刺向He-177X。那架庞大的魔导机先是机头偏向一侧,随后上抬,攻角一下子上升到七八十度,机翼下方的裂痕清晰可见;下一秒,魔导机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扎向地面,坠毁在不过一百多米外的地方。

它在哀嚎。

它的机翼撕裂成两半,夹层的以太媒介接触空气,立刻剧烈燃烧起来。爆燃发生了,紫红色的火球吞没了He-177X。那种高昂的蜂鸣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接近……那种熟悉的笑声。

爱丽丝感到一阵晕眩。刚才的施法强度实在太大,更何况她在那次战斗结束后并没有休息多久。然而,仿佛是战争女神故意为难她们,坠毁的He-177X竟发生了二次爆炸——或许是剩余的弹药被点燃了——这种爆炸远比以太的燃烧来得猛烈,又顺势引爆了未燃烧完全的、成吨的以太物质,于是间隔极短的第三次爆炸近乎扯碎了贝斯特的地面。

地面开始塌陷。先是出现不易察觉的细小裂痕,然后突然间变成毁天灭地的崩塌。塌陷的区域远远超出任何人的心理预期,目所能及的每一处土地都被烟雾覆盖。十几米厚的岩石崩裂开来,一个上万平米的天坑凭空出现,连带着仍燃烧着的He-177X坠入深不可测的地底。

最终,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贝斯特的夏夜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德国人从空中离去,只留下一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和无数破碎的灵魂。






历史文献:联合国家宣言,1942/1/1

……

本宣言签字国政府,均对于1941年8月14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首相所作联合宣言——称为大西洋宪章——内所载宗旨与原则的共同方案业已表示赞同。

同样地,各国认可1931年以来十年间世界各地自发地、或由政府组织起来的、武装起来的魔法少女对消灭法西斯势力这一共同事业所做出的贡献。

深信完全战胜它们的敌国对于保卫生命、自由、独立和宗教自由,以及保全其本国和其他各国的人权和正义非常重要;同时,它们的武装力量,包括各魔法少女组织,正对试图征服世界的野蛮和残暴的法西斯势力从事共同的斗争事业。

兹宣告:

(一)每一政府各自保证与其敌对的德、意、日三国同盟进行不论军事或经济目的的作战,直至其无条件投降。

(二)每一政府各自保证不与敌人单独签订停战协定或和约,并与签字国合作,即日起成立联合的魔法少女组织,以协调这一特殊的武装力量。

各魔法少女的组织业已同意联合起来,支援彼此所属国家的反法西斯斗争,并与这种事业的敌人作战。

一致赞成这一联合组织的名称为“国际反法西斯魔法少女联盟”。

一致赞成应当成立一联合国家的组织,在战后阻止希特勒主义可能的复辟。

可能将在战胜希特勒主义的斗争中给予物质上援助和贡献的其他国家得以加入上述宣言。

1942年1月1日签字于华盛顿。

附录:《联合国家宣言》签字国名单

初始签字国:中国、美国、英国、苏联、澳大利亚、比利时、加拿大、哥斯达黎加、古巴、捷克斯洛伐克、多米尼加、萨尔瓦多、希腊、危地马拉、海地、洪都拉斯、印度、卢森堡、荷兰、新西兰、尼加拉瓜、挪威、巴拿马、波兰、南非联邦、南斯拉夫

截止1944年12月1日,宣布加入该宣言的国家:墨西哥、菲律宾、埃塞俄比亚、伊拉克、巴西、玻利维亚、伊朗、哥伦比亚、利比里亚、法国、厄瓜多尔、秘鲁、智利、巴拉圭、委内瑞拉、乌拉圭、土耳其、埃及、沙特阿拉伯、叙利亚、黎巴嫩

……



1944年9月19日
23时47分
未知地点

Alice Celestis

……坠入兔洞。

就像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爱丽丝,四个人接连随着摇摇欲坠的地面陷落。和故事不同的是,我们只能任由海浪一般的爆炸掀翻,而后被动坠落,身不由己。

手中法杖的行星轮勉强维持着转动,缓降魔法作用范围内的重力正在随着时间流逝上涨,我已经难以对抗施加的重力,只能尽量抽干自己的魔力,一滴不剩。这应该是在魔力见底前,我所能够做到的,最后的施法。

万幸,其余三人都在缓降魔法的庇护下,平稳落地。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我的连衣裙,几乎要把我掀翻,我竭力将法杖向前伸,用它稳住重心,试图找准平衡,最终踉跄着踩在了破碎的地面上。紫罗兰永恒信标不轻,恰好可以作为一个合格的配重。

索菲亚缓降在我的左前方,单膝跪地。一片黑与白的交织覆盖着她的身体,那件暴露的女仆装染上尘土,覆盖大腿的条纹袜上的白也变成了灰色,只有瀑布般的银发和头顶上金色的桂冠在一片狼藉中闪烁着微光。

紧接着,奈芙蒂斯周身的白色布条气流之间狂舞,她手臂一划,将那些纷乱的白色归拢,如一片流云般披在身后。索拉里斯光辉上的烈火再次燃起,这把长弓随着她的动作稳稳斜挂在身后待命。

看向半空中,拉克希米的长裙在风中紧贴身体,勾勒出腿部的曲线。趁着缓降下落的势头,她飞快扣紧那件学校风格短礼服上的纽扣,双手用力扯住衣襟,像是在与呼啸而来的狂风搏斗。

……我们已在地平面之下。

这里和我预想中的地下,有些不同。不,是很大的不同。通道蜿蜒盘旋穿行在地下,风声越过长得吓人的漆黑后,与之连接的似乎是令自身感到绝望般渺小的另一个巨大空腔,腔体内嵌的石壁——也许是石壁,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上面镌刻着什么。索菲亚点起的照明魔法在如同虚空的广阔未知中被无情吞噬,在越过更远处的黑暗后消失殆尽,只能远远地感受到那里存在着某些东西,作为这巨大地下设施和周围构成地壳的岩石之间的阻隔——但似乎,那个巨大空腔里还有着其他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吸引着我们。

我们所在的空腔并不大,连接着数十个长廊,直插天花板的岩壁将那些通道阻隔开,成百上千的空穴呼呼吹着风,挂着诡异的哨音。

那里有东西,就在数不尽走廊的尽头,那些深邃之中。我完全无法确定这个想法的来源,它就是这么凭空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里就是有,就在长廊的尽头,一定有个极其巨大的空腔在等着我们。

墙壁上并非完全没有照明,但这些微弱的光亮在上百英尺高的落差下显得可笑,只能堪堪照亮周围的一小片。但那些照明至少作为引领是足够的,提醒我们这里是墙壁,别走错了,或者是撞上了。

索菲亚高举着手,伸出的指尖上是点亮的照明魔法,成为了我们在这无穷无尽的空间中唯一的信标。我的魔力已经见底,奈芙蒂斯还没恢复过来,而拉克希米呢,她作为盾卫要随时提防危险,自然不能在前面引路,于是打头阵的重任就落在了索菲亚头上。

一旦走进深不见底的长廊,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那些本来在空穴中呼啸的风声几乎在那一刹那同时停止。我们在粘稠的空气中行进,每走一步都要用力破开沉浸,声音在墙壁上反射,几秒甚至几十秒后从不知何处传来的回音与刚刚踩出来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

“这里……是什么地方?”

索菲亚的声音略微颤抖,但手上的那个光点还是稳稳为我们指引前路。由于空间过于空旷,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尽量压着声音说话,不让回声干扰我们的听觉。

“是古文明的遗产喵。在书里看过喵。”奈芙蒂斯声音的从我身后传来,“是地心游记喵!”

“书里说地球是空的,有好多个空心球体喵!我们现在就在地心文明的建筑里喵!”

“好激动喵!”

听着奈芙蒂斯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拉克希米抓起奈芙蒂斯身上的一根布条,顺着力道堵住了后者的嘴,但是奈芙蒂斯还在持续不断发出呜呜声表示抗议。看奈芙蒂斯闹这么大,拉克希米差点就扛着奈芙蒂斯走了,我只好劝住拉克希米,好说歹说可算是让奈芙蒂斯消停下来。

在这种见到新奇东西的时候,奈芙蒂斯就会说个没完,耳朵一动一动晃着。放在平时也就让她说了,可现在我们正困在地下,由不得她激动。

……但是总是这么紧张,心弦就会崩断。士兵在战场上总是需要放松的,也许是早上的一杯热咖啡、配给的啤酒、点燃的烟草、甚至是军营里无处不在的骂街。仔细思索片刻,不如就顺着奈芙蒂斯的话头接着往下说,也许她身体里流淌着的阿比西尼亚族之血会带领我们发现什么呢?也说不定。

那本书我也读过,内容很有趣,作为一个话题还算合格。

“奈芙蒂斯,”我轻轻喊了她的名字,“我记得那本书就是基于传说改编的吧。黎登布洛克教授为找寻前文明存在的证据,跟随大抑制器的传说,带领着他的侄子阿克塞尔、冰岛向导汉斯穿越长达一千三百英里的管道,去往地心探险。”

听到我主动说起这本书,奈芙蒂斯耳朵竖了起来,兴奋地摆动。

“嗯嗯!”她叫了一声,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监督者遗产’的传说很出名呢,没想到爱丽丝也读过这本书呢喵!”

拉克希米扯着奈芙蒂斯身上的布条,差点又要堵嘴,但看我使了个眼色就没这么干。

“拉克希米,跟你说喵,据说战争女神瓦尔奈斯的崇拜来源于日耳曼民族呢喵。”奈芙蒂斯抓着自己身上的布条,转身向拉克希米挥动着,差点就开始跳舞了,“现在德国佬又在打仗,还造出来那么多可怕的魔女喵。德国佬真可恶喵!”

“传说都是假的——”

拉克希米正想反驳,但话还没说完,走在最前面的索菲亚突然停住了。我、奈芙蒂斯还有紧随其后的拉克希米撞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喵!”

奈芙蒂斯差点摔倒,最前面的亮光开始摇动,索菲亚的声音从最前面传来。

“你们……看。这是……什么?”

“索菲亚,怎么了?”我问,“墙上有什么东西吗?”

奈芙蒂斯瞬间弹起,依次闪过我和索菲亚两个身位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顺着索菲亚的视线看向冲天般的石壁。

“是壁画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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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

我和拉克希米转头看去,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奈芙蒂斯旁边——她兴奋地指着墙上雕刻着的好似浮雕般立体的图案,一上一下蹦蹦跳跳,耳朵止不住地摇动。

“传说都是真的喵!”

然后拉克希米又堵住了她的嘴,这次堵得更死,直到奈芙蒂斯冷静下来才松开。

“就是说,相传,上古时代,人类相互攻伐,将生命作为献祭以换取强大的魔法,后来人类的欲望不断膨胀,不断将魔法用在战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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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烈度越来越强,死伤越来越多,有那么一群先贤们,怀揣着终结一切战争的理想,团结了无数的能人志士,在世界各地建造了许多‘大抑制器’,抑制人们获取魔法使用魔力的能力。据说每座城市的地底都有一个喵。”

“而后这群先贤就潜藏在地心中,为首的那群人传说叫做‘监督者’,这些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就是他们的遗产,就是‘监督者遗产’喵。”

“黎登布洛克教授就是碰到了先贤的子民,而后在拜访机械神教后被送回到地表了喵。见到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再回到那个记忆中入口存在的地方,结果发现那里并不存在任何通道喵。那个本应该存在的入口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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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阿克塞尔不听劝阻,在‘大抑制器’里搞砸了喵,所以才被驱逐出去了,不然就能更了解‘监督者遗产’了喵。真不甘心喵。明明那么有趣喵。怎么就结尾了喵。”

奈芙蒂斯对着壁画指指点点,滔滔不绝,小声向我们解释着壁画上面的内容——当然是根据她自己添油加醋后的理解。事实上,壁画内容只是一些外形奇特的建筑物罢了,她口中讲的那些跌宕起伏的剧情都是她自己看的书里的内容和听到的传说混杂在一起的结果。

“……这里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拉克希米说,“这里没人住吧,哪有人会住在这种地方?那本书也不过就是传说罢了。”

“是真的喵。”

“不是。”

“明明就是真的喵。”

“我说你俩,消停一会儿。”我强行把越靠越近眼看就要贴到一起的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掰开,“先往前走,好吗?”

叹一口气,我伸出手指戳了两下索菲亚的后背,总算是把沉浸在震惊中余韵的她拉回来。索菲亚手指尖闪烁的光芒还在,也没有要弱下去的迹象,还算好事。

“那个,爱丽丝前辈?”索菲亚弱弱地说,“前面好像……有岔路?”

这条路不是一条道走到黑吗?这么久也没有见到任何分叉,我还以为是单纯的通路,果然这个结构是一种类似于迷宫的东西吗?

奈芙蒂斯随便选了一边,我们选择相信她的直觉。这种情况下,做点什么总比犹豫不决要好得多。我们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通道和壁画,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说不定呢。

我们之中异种族血统最纯的就属她了,那些拥有比她更纯血统的异种族几乎在殖民扩张时期被屠戮殆尽。从十五世纪初开始,各个殖民国家在美洲、非洲、亚洲各地展开了对当地国家的侵略、以及对土著的系统性屠杀——或者贩卖。那些繁盛的异种族国家,例如南亚的矮人联盟、南美洲的森林精灵共和国早已衰落消失。而现在,异种族极其稀少,大多居住于保护区内,终生不与人类社会接触。奈芙蒂斯已经是很特殊的人了,不如说,她现在能好好地站在我们面前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跳脱的性格也许只是她自我保护的外壳。我无法想象她究竟是怎么从毒气中逃亡,从北非战役开始,在非洲一路北上,乘坐的船被德国潜艇伏击,而后被英国驱逐舰救起。奈芙蒂斯现在才14岁,简直是活着的传奇。我记得她说她的梦想是当一名工程师,忘了是什么时候说的了……好像是她喝醉的时候,脸像烧着了一样,手里攥着酒瓶子,不小心手滑掉地上摔了个粉碎。我还记得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毛都炸开了。

我如此思索着,跟着索菲亚指尖的光坚定向前。

回头看去,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还在推搡。

……真是服了。



Nephthys Ahmed

我跟在队伍的最末尾。长廊是如此空旷,以至于脚步声的回音是那样的微弱:嗒、嗒,只在全神贯注时,耳畔才能捕捉到这细微的声音。

刚才在一起前进的时候碰到悉尼了,好巧!有悉尼在,爱丽丝很安心,我们也很安心。走着走着就碰到了熟悉的人,在这种地方很是幸运呢。

但还是好黑,漆黑,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周围的墙壁上有微弱的荧光,但远不足以照亮这一切——那遥远的荧光在我们走动时,丝毫不改变它在视野中的位置,像是有几英里那么远。

这里是如此古老,语言难以描述这个地下建筑可能存在的时间——“监督者遗产”,我们以此名称指代它的建造者们。尽管这个称呼如同幽灵般在每一个传说中萦绕,但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历史文件,证明它真的存在过。

——甚至,即使是这座庞大的地下结构,也从中找不出哪怕一个字母符号,仿佛他们主动抛弃了文字,任凭自己消散于历史中。

黑暗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气息。干燥,寒冷,空气仿佛凝固,没有哪怕一丝微风。

仿佛是感应到我们的到来,伴随着低沉的隆隆声,走廊尽头的一块墙壁缓缓降下。光——那是一片刺眼的光芒,在视野中连缀成一团看不清的白雾。我眯起眼,透过指缝间看到那是无数个光点,分布在球形的墙壁上。整个球形的直径或许有几百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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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拉克希米停下了。

“死胡同。”她干脆利索地说,“我们还是回去看看有没有出口吧。”

索菲亚似乎没听她说话……?她只是自顾自地接着往前走。拉克希米转身想提醒她,却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转身向那个球形结构跑去。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索菲亚。”

爱丽丝朝索菲亚走去,我跟在她的身后。

而后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呼吸几近停滞。

整个球形空腔的中心是一个几十英尺见方的平台,一座风格相当诡异的纺锤型雕塑——我姑且只能这么描述——矗立于正中心。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不,还有别的东西。内壁——球状的内壁——被分割成千万个方块,紫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成千上万个光点的明暗变化,又如同波浪般阵阵扫过内壁。那光芒的来源,毫无疑问,是以太物质——难以计量的、魔力充盈的以太物质——

这座建筑蕴含的魔力恐怕是一架魔导机的上万倍还不止……!

好厉害喵,我不由得感叹道。

爱丽丝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颤抖:“拉姆齐老师,这到底是……”

悉尼摇了摇头。

“我和你一样,不知所措。”她轻声对爱丽丝说。

我感到有点头晕目眩。是啊,从我们掉入这个庞大的地下空间开始,所见到的超出认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球形的房间就那样悬浮在我眼前,看不到什么支撑结构。离远了看没什么,可走到这么近的地方,才感觉它实在是大的吓人。身体在因恐惧而颤抖着,脚下的桥面都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再踏出一步就会踩空,坠入无底深渊——而这包裹着我们的巨大空腔,也确实深不见底。

这一切都太超乎想象了喵……!

然后,我听见了索菲亚的声音——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她试探性地问道。

啊……或许不无道理,索菲亚。如此规模的以太物质——如此规模的魔力储备,对于魔法少女而言,总不见得是坏事。爱丽丝的魔力接近枯竭,如果能想办法从这座建筑“借”一点魔力……嘛,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来指责的,毕竟它的建造者早已作古。

奈芙蒂斯同意索菲亚的建议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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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所以我们还是走进了那个球体的内部。

以太媒介的光晕笼罩了视野。但很快,索菲亚就意识到那些以太没那么容易拿到手——实际上,整个内壁只有远离我们的那一侧镶嵌着以太,而无论如何它们离地面也有至少二百英尺远。

魔法——魔法有用吗?我想不出什么魔法能让爱丽丝碰到那些东西……

我们几个人四处张望着看看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果不其然,没有。这里实在太空旷、太整洁了,简直不像是人类造出来的。拉克希米一边嘟囔着“出口在哪还没找到呢”,一边往平台的中心走去。我也把目光挪向了那个位置——扭曲的纺锤型雕塑,螺旋形的造型,不讲道理地悬浮在空中。

它的样子,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说起来,你们看……”拉克希米朝我们挥了挥手,“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奈芙蒂斯不知道喵。我回答道。

“我们……”是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信。“我们是不是……在之前的墙壁上见到过它。”

“你是说……”拉克希米迟疑了一下,声音拖得很长。

一幅幅画面在脑中闪过。扭曲的纺锤形——那个东西,果然是壁画中描述的,“大抑制器”的开关吗。

“我们——是不是最好原路返回,”索菲亚紧张得有些结巴,“然后找找通往地上的出口,我是说,呃,这地方太邪乎了,也不知道上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冷静,索菲亚。”爱丽丝握紧了法杖,“传说毕竟只是传说。”

传说肯定都是真的喵。我反驳道。

“但这些东西——”

拉克希米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她的右手往后使劲一挥,意外碰到了那个浮空的雕塑。然后,似乎是由于惯性,她极不自然地往后趔趄了一下。拉克希米震惊地看向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似乎被“吸”在雕塑上……?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

拉克希米试着把手抽回来,但雕塑只是在空中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雕塑开始发光,螺旋形的纹路似乎在不断流动,镶嵌在墙壁上的以太媒介也更为明亮。地面开始震动,先是轻微的摇晃,愈发变得明显,但很快我们就意识到,这种震动的来源并不是脚下,而是……!

“上面是怎么回事?!”拉克希米喊道,她紧张地望着头顶,用被吸住的右手开出一面盾来,终于强行分开了手和雕塑。雕塑被护盾撬开了一个碎块,但它很快就自我愈合,沿着顺时针慢慢旋转。

一种令人不安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沙石抖落的沙沙声、金属疲劳的吱呀声、还有最触动我们敏感神经的——魔女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在这个房间不断回荡着。我感到浑身战栗,紧张,恐惧,条件反射般从背上掏出长弓,不由分说便向那座雕塑射出一箭。光箭撞到雕塑,咣的一声就被弹开了。那东西毫发无伤。

怎么可能喵?!

震动越来越剧烈,整个空腔仿佛很快就会坍塌。我连忙往外跑去,接下来看到的景象可谓永生难忘——天空,那个大空腔的顶部,已经裂开了一条缝,漆黑的触须从中伸出,扒着穹顶不断延申。已经有岩石碎块往下坠落,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球形房间,让整个房间再次剧烈地震颤。

快撤退,大家快撤喵——

可恶,噪音太大了,她们根本没听见我在喊什么。

坠落的岩石更多了,小石块跟下雨一样噼噼啪啪打在墙上。我想跑过去让爱丽丝她们撤到外面,突然——穹顶的裂缝爆炸似地崩塌开,一块巨大的岩石径直朝门口砸下,而爱丽丝——刚好就在那里……!

“爱丽丝,小心喵——”我拼命喊道,一边拉紧弓弦瞄准坠落的巨石。但——太晚了,而且谁知道这点魔力够不够把那东西崩碎——

然后,一个熟悉的影子向爱丽丝扑过去。

光箭命中巨石,丝毫没改动它的运动轨迹,甚至连一个坑都没砸出来——与其说那是石头,不如说是什么没光泽的特种钢材。轰,尘埃落定,爱丽丝抱着法杖跪在一旁,而悉尼——刚才是悉尼吗——似乎被压住了半个身子,正拼命喘着气。

我甚至忘了更多的碎石还在坠落,拼命跑到悉尼前面。她还活着喵,我对爱丽丝喊道,用治疗魔法先止血喵!爱丽丝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法杖的行星轮开始慢慢旋转,可那旋转不但没有加速,反而停下了。

怎么会这样喵。

爱丽丝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单膝跪下,用法杖使劲撑着地面。“我……我一点魔力都没……”她每说一句话就要使劲喘气,“怎么办,奈芙蒂斯,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克希米,还有索菲亚在哪喵——还在那里面喵?

难道说——



Lakshmi

球形房间的穹顶破裂了。但预想中墙壁碎块倾泻而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相反,透过裂缝呈现出的只有一片不详的黑紫色。整个房间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门口那条长廊开始缓缓上升——不,似乎是这个房间正在下降。

索菲亚被吓得僵在原地。我等不了那么多了,拉起她的手就往外冲。当整个房间与长廊的落差达到将近两英尺时,我拉着索菲亚迈了个夸张的步子,终于回到了那看似稳定的地面。而后,我才意识到天空中的究竟是何种庞然大物:倒吊着的身体,分成两叉的头,不断蔓延的黑色触须,盘根错节,已经几乎占据了整个穹顶。头颅下方的东西,赫然是一轮巨大的光环,碎裂成数块。毫无疑问,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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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里会有魔女啊?!”索菲亚的喊声带着恐惧。

我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碎石堆,但一旁的一个人影格外眼熟——是奈芙蒂斯和爱丽丝,她们在那里干嘛?

“爱丽丝!”我朝她喊道,“魔女结界就要成型了——”

最后半句话在嗓子眼里卡住了。悉尼女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而我要找的爱丽丝在距离她几步路远的地方颤抖,手足无措,连站也站不稳。我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魔女狂笑着。

索菲亚颤抖着往后退了几步:“怎么会,天哪……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们没时间去感到悲伤。

周围的墙壁开始呈棋盘状凸出,蒙上一层紫色的、半透明的图样,像面纱那样流动着,却几乎无法击破。这就是结界了——一座斗兽场,囚笼,一旦成型,再无退路。能活着出去的只有一方。

要么是我们,要么是它。

“索菲亚,”我抓住她的手,“我们要想办法到最顶上去。”

索菲亚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只魔女的体型实在过于庞大,它的光环离我们也是在太高了——可能有一千英尺。况且,如此尺寸的光环,以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击碎的。而能把我们送上高空的,我能想到的只有爱丽丝的缓降魔法——可她的魔力已经耗尽了。

我朝奈芙蒂斯那边看去。她是现在唯一能提供远程火力的人,但刚刚从那么重的伤中恢复过来,那光箭能否对魔女起作用仍是个未知数。现在的场面,根本就是个死局。

容不得我多想,魔女的攻击已经袭来。

黑色的触须远看十分纤细,然而当它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时,才能从近距离看到它每一根都有几英尺那么粗。墙壁崩裂开,被触须砸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印痕。不知是否是因为它太过庞大,没注意到地面上几个渺小的魔法少女,所有的攻击都漫无目的,只是随意地砸向整个墙壁的各个位置。这倒不见得是坏事,对于那些触须而言,我们脚下的桥面可谓不堪一击。

索菲亚挣开我的手,捂住耳朵。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忽然,眼前出现一条飞往魔女的金色流线,然后是另一条——是奈芙蒂斯,她正在尝试攻击魔女!谁教她这么做的,这不是给那东西找靶子打吗?!

“奈芙蒂斯,停火!”我朝她大喊,但魔女似乎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它那大的吓人的头悬在百尺高空,慢悠悠地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位置。然后,它扬起一条触须,悬在了最高处。

我伸手唤出一连串的护盾,然后等待着攻击的到来。

触须划破空气,发出抽鞭似的巨响。不到半秒,它巨大的体型便命中每一片护盾,冲击波几乎要把我震飞出去。淡蓝色的护盾很快变成鲜艳的红色,然后一片片爆裂开来,在这种体型的魔女面前像是玻璃一样脆弱。

触须慢慢收回,魔女的笑声只增不减。

我很清楚它的弱点——光环,唯一可行的作战方式是在空中不断机动,最后在光环——也是魔女的攻击盲区——那里肆意破坏,直到魔女的躯体被失控的魔力撕裂。爱丽丝,能完成这一切的只有爱丽丝的重力魔法。我看向她,她正跪在悉尼前,抱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泣不成声,法杖丢在一旁。

我不可能去催促她加入战斗的,那样只是无用功。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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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须再一次落下,匆忙展开的护盾这次坚持的时间更短,破碎时那触须仍在往下坠落。情急之下,索菲亚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扔向触须,它触电般地抽回——有痛觉的魔女并不占少数——随后魔女发出更疯狂的笑声。奈芙蒂斯的箭雨对它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真是个蛮横、不讲理的怪物。

触须——几十条触须一并扬起。

这次恐怕就是结局了。

……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来临。

怎么回事?

睁开眼,眼前又是一片难以理解的景象——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魔女连同它的触须呆滞在那里,形态似乎有着微弱的……扭曲。它的边缘就像是被画笔涂抹一样有些畸形,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下一秒,魔导机的尖啸声响彻天际。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束直径几十英尺、足以照亮整个地下空腔的制导光线,在瞬间熔化地面,穿透魔女黝黑的身体,画出了一条占据整个视野的斜线。那是怎样强劲的魔力啊,伴随刺眼的光线扫过地面,魔女的身体一分为二,连带着整个空腔似乎都被切成了两半。猩红的熔岩从墙壁被光线击中的地方喷涌而出,也从地面的缺口不断滴落。魔女的触须纷纷断裂,截面还因烧熔而变红了,它的光环更是在几秒之内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然后,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结界慢慢褪去,光线也消失了,而留下的——是一个直通地面的巨大裂口,和从地底能直接看到的漫天星辰。

……



Alice Celestis

他妈的,狗娘养的,这他妈是什么?那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地面在抖,怎么是斜的,这叫我怎么站稳?视野乱晃,扭曲,什么都看不清。操,不对,是我在抖,全身都在抖,根本控制不住,像零下五十度的冬天被丢到南极埋在北极熊搭的冰窖里。魔女的腐臭和一些其他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恶心气味填满了我的肺,跟烧得发红的玻璃渣似的,狠狠戳着我的气管子。

耳鸣。有他妈十万只嗡嗡叫的黄蜂在我耳朵里筑巢,狗娘养的东西用针扎我的颅骨,钻进我的脑子。那群畜生像是把我的脑子全都给掏空了,整个脑子不管用了。手在颤抖,根本控制不住。我手里是什么东西,法杖?现在谁还管他妈的什么法杖,这玩意儿死沉死沉,但我他妈怎么扔不掉这东西,我手张不开。操。

我看见悉尼了,那个顽固古板的壮老婆子,就在我前面几步路。五步?不对,还是三步?操他妈的,空间感全乱了,我真是个废物,不仅救不回来她,甚至连离她几步路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能在这儿,为什么不去当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哦,想起来了,我的父母在轰炸里死了,全死了,房子被炸塌的时候埋进去了。我能怎么办,那个老太太拼死把我从那堆破砖里拽出来,然后现在却载倒在这种地方,就为了再救我一次?

真他妈可笑。平时那么挺拔的一个人,现在像个被随意丢掉的破布,就皱在土里,还沾着一种暗得发黑的红。好多。可是,好多。好多这种东西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好多的红色。还在往外流。

那东西。那个光。他妈的黑紫色的光。狗操的魔女把他妈一切都毁了。

几步路的距离我像是走了十天半个月,我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距离,哪怕是悉尼给我补课,狠着劲训我也没这么累过。

我鬼使神差般抱着老师,然后一点也动不了,浑身的血都他妈凉了,冻住了。我在干什么,哭吗?在战场上,在这种该死的地方?手是空的,什么时候把法杖丢掉的。老师教你的东西全他妈忘了吗,爱丽丝。把那根东西捡起来,操。

你说过要看着我毕业的,醒醒啊!我的报告怎么办,你不是说要活着回去,我的报告该交给谁啊。

操他妈的德国佬操他妈的战争操他妈的魔女。

“这是战场,活死或生,都是听天由命。”

操他妈的听天由命,这他妈是谁说的来着?真是恶心。对不起,索菲亚。对不起,老师。

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我多希望这话是假的。

我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了。

……



……

对不起。我真的好难过。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从崩溃中缓过来。在战场上,我首先是一名士兵,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崩溃。索菲亚会笑话我的,我还要给索菲亚当榜样来着。

给索菲亚讲的那些话,我首先要自己做到才行。

手里的法杖无比沉重,握得手指生疼。我艰难地顺着还算平缓的地方,一步一步爬着碎石堆,那些坍塌的石头堆在一起,一脚下去稍不注意就是一个踉跄,往下滑。一英尺,三英尺,我颤颤巍巍地攀爬着,像个老太太,被抽掉骨头似的。那根法杖已经完全染成了土黄,仅仅透着一点它本来的颜色。这东西现在被我当登山杖用,好在够稳。

我本想把拉姆齐老师的尸体拖走,可是尝试半天怎么也拖不动,摔了不下十次,最后只能抱着腿在一旁哭。

我本以为我早就接受了,从我父母死的那一刻。我为什么装模作样地对索菲亚说那些东西,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但那些东西是对的,战场上没时间给你悲伤,没时间让你像个绅士般对着死者脱帽致敬……甚至连哭也不行,因为泪水会让你看不清路,栽倒在敌人的炮火下。

几分钟过后,我扒住了属于地表的岩石,地表上混杂着火药的气息与青草汁液的香味把我呛住了。不,不仅是气味,眼前的景象也让我感到难以置信,那些魔法少女的机动性什么时候这么高了,空中穿行着的各色光点,交织着魔女的黑紫色,碰撞。眼花缭乱。

怎么回事?

我用力摇头,但还是无法改变我眼前的景象。想啊,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刚才发生了什么?拉克希米,是拉克希米,她在地底下的时候碰到了个什么东西,才搞出来这么大动静。

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可是在完全躺到地面上的时候思维却一瞬间变得明快,魔力在以一种突破常理的速度补充,只不过没几秒就戛然而止。

奈芙蒂斯说的是真的,“监督者遗产”真的存在,那个巨型建筑就是“大抑制器”。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我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紫罗兰永恒信标的重量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轻了,我把它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就像挥舞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一样,甚至能听到破空声。要准备撤离了。

等到NX-4401机组在那架B-29X里聚集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机组全员到齐,除了悉尼·拉姆齐小姐。她已经阵亡,我把这个消息通知了机组。

上面会为她追授荣誉的。斯坦利·巴克斯特上尉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这么告诉我。

艾略特·欧文中尉说起俏皮话——讽刺纳粹的笑话,把氛围搞活了。话说他博士一直毕不了业,写不出毕业论文,所以才被称为“疯狂硕士”的来着,之前还成天抱怨他的导师多么严苛。是顾忌我吗?无所谓了。

雷利·布莱德利准尉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茬,嘴里啃着面包,还算新鲜。

索菲亚、奈芙蒂斯、拉克希米,至少她们还在。

我才发现我的眼泪没擦。

于是我们返航——






第三部分
遥远的黎明

……

阿纳姆的战况一天比一天恶劣。

9月20日凌晨,英国第1空降师主力部队在阿纳姆几近损失殆尽,第1空降旅在阿纳姆以西方向也遭到德军围攻,无力突围。那些坚守在安恒大桥附近的英军士兵大部分已经隐蔽到了街巷与房屋之中,试图借此同兵力与武器装备远胜于他们的德军周旋。这些英军的通讯已经被完全切断,甚至只有通过街头电话亭里的公用电话,他们才能与在阿纳姆外围的师部取得联系。

1旅3营、1旅2营——城内仅剩的不到两百人的部队被分割包围在阿纳姆的各个街巷与房屋之间,城外的部队也被德军包围,无法进行接应。霍亨施陶芬战斗群、克瑙斯特战斗群在阿纳姆正在围攻原本驻守大桥的第1空降师残部,西面的泰陶战斗群、韦伯战斗群、斯宾德勒战斗群从三面夹击第1空降旅。德军缓慢的推进终究是将第1空降旅的防线挤压到了奥斯特贝克附近——南方就是隔河相望的德利尔。

他们等待的第30军至今还未到来。

阿纳姆,这个地方的战斗烈度远超奈梅亨、埃因霍温等地,但由于通讯不畅——分散的魔女集群对无线电造成的极其严重的干扰,指挥部根本不清楚阿纳姆的几乎任何作战细节。

德国的空军不顾盟军的制空权,当天再次出动了一百余次,对奈梅亨附近的美军第82空降师与英军第30军展开轰炸,更加延缓了第30军的步伐。在盘踞在贝默尔一带的弗伦茨贝格战斗群的猛烈反击下,夺取安恒大桥的行动再次宣告失败。

第4空降旅的支援没有让阿纳姆的惨烈下降。相反,由于盟军控制区被逼的越来越小,那些伞兵在空中就被铺天盖地的火力倾泻打成了筛子,空投的补给大部分都到了德军那里,英军得到的少之又少。

当天紧急空降到德利尔的波兰独立伞兵旅也没能挽救局势,浮桥没能搭起,同德军哈策尔战斗群之间的拉扯使得他们无法前进一步。

阿纳姆局势已经完全倾倒向了德军一方。

……



……

Isabella Laurentius

九月二十日。第四天。九十六个小时。

天平,胜利的天平,如今正在摇摆不定。仅仅是24小时以前,盟军还在高歌猛进,迎着荷兰人的游行与欢呼一路向北推进;现在,九月二十日,光明的前景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一切希望都变得模糊不定了。

这不仅是因为地面部队的行动受到了阻碍,更因为魔法少女们——或者说,IAMA——似乎逐渐变得力不从心。德国人为这场生死存亡之战下了血本,从没有情报告诉过盟军军官们,会有如此规模的魔女军团被投入战场。荷兰的抵抗运动传达出的信息对此只字未提。也许在九月十七日之前,荷兰确实没有成建制的魔女军团,但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否真的有人考虑过?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了。

魔法少女们开始吃败仗。有生力量在削减,而新人们的补充又相当缓慢。在前几日,局部战斗的失利尚可被忽视,但现在盟军开始将矛头指向IAMA的不配合。

皇家空军和IAMA对于对于何时投入魔法少女一直有不小的分歧——尽管前者是直接的指挥单位,但他们的决策无法绕过IAMA。许多高级军官无法理解的是,有时即使是面对德国人成建制的装甲师,IAMA也拒绝调动魔法少女,最多是派几架魔导机胡乱轰炸一通。

面对皇家空军的质询,IAMA给出的理由总是这样的:魔法少女是唯一能和魔女抗衡的、战略性的作战力量,将她们的生命浪费在常规战场上是不可接受的。似乎在整个欧洲四处穿梭的魔女军团,才是IAMA唯一关心的事情。

在许多人眼里,这种专注甚至高过了这场战争本身。

现在,连阿纳姆的援助请求也被拒绝,这让军方高层对IAMA愈发不满。几万盟军的生死存亡,就这样押在了魔法少女们身上——而她们似乎并没有积极的合作意愿。对于IAMA而言,德国人不断投入的高级魔女像镰刀般收割着魔法少女们的生命。不时会有整支整支的小队阵亡,或失去战斗力,许多机组已经无法满编,只能进行最基础的轰炸任务。

在不久前,人们还在讨论荷兰解放的黎明已经到来。但现在,仅仅是几天之后,那黎明看起来却是如此遥不可及。

一片遥远的黎明。



1944年9月20日
9时25分
比利时边境,IAMA临时指挥部



Sophia Laurentius

“所以,这就是你要汇报的……情报。”

爱丽丝前辈面前的那个军官抽着一根雪茄,似乎并没有对她说的话太注意。他身上别着一枚IAMA的徽章——说来也怪,魔法少女联盟里的军官为什么都是男人——胸口还有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略章。军官闭上眼,吐出一口烟雾,然后又把雪茄塞回嘴里。

——几小时以前,B-29X以最高速度拼命飞行,等我们赶到后方机场时太阳还没升起。地勤人员抱怨着这架飞机的损伤,又庆幸那些最精贵的部件没受到什么伤害。然后,爱丽丝才想起我们应该把贝斯特地下的那些奇异情况传达到决策层。

斯坦利机长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爱丽丝。

“你们……能确定她说的都是真的?”他最后看向我和拉克希米。奈芙蒂斯则是一下飞机就直奔营地睡大觉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想逃避什么东西,或者只是单纯的累……我真的不知道。

“分毫不差。”我点点头,这样回答道。

斯坦利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会尽量帮你们联系IAMA的情报部……嗯,会尽快的。但他们会不会相信……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谢谢。”

爱丽丝前辈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温顺,那之后一直到上午九点我们踏进情报部的办公室,她都再没说过一句话。

——沉默。军官把一口烟喷到爱丽丝前辈脸上,然后用相当不屑的语气说:“女士,我不得不承认,您所说的这些作为……故事而言,是足够精彩的,但,嗯,作为情报来说……”

“比起亲身经历而言,您更相信从几千米高空拍摄的模糊照片是吗?”前辈反问道。

军官把雪茄放在一旁。

“是的。”

爱丽丝前辈摇摇头,“先生,这可能涉及德国人的绝密信息,甚至某些……足以改变战争的魔法学知识,一直以来它们只存在于传说中,但现在我们确定那是真的了,所以我想我们不能就这么——”

他举起手示意爱丽丝前辈住嘴。“请原谅我,但投入额外的力量去调查你所说的这些东西,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况且,也并不是没有人这样做。那些撤退较晚的魔法少女们都声称,那里什么也没有。”

情报部只是让前辈过来,我知道我在这里插不上什么话。

“这不可能!”

军官没有再理会爱丽丝,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对话已经结束了。

“请回吧,女士。”



我们走在回营地的路上。今天比利时边境线的天空乌云密布,起飞的魔导机也寥寥无几。而爱丽丝前辈的表情和天气一样阴郁,但始终是一言不发。

战况如何?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况且,战报传回后方的频率也在降低。媒体对我们的报道,也悄悄地转换了叙述方式,他们不再热情地宣布前线每天在推进多少英里,而是开始介绍起士兵们在艰难条件下的作战事迹——但为何艰难?你我心知肚明,可没人会真正说出来。

是因为阿纳姆。

这个地名,开始被越来越频繁地提及。不是在报纸上,而是在口口相传中。阿纳姆,那里的战斗烈度远甚于其它两个空降地点——贝斯特和奈梅亨。那里的英国和波兰军队死伤惨重,缺乏一切你叫得上名字的物资。相较于他们,IAMA总是被指责过于懈怠,也许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确实如此——比起那些浑身浴血、和装甲部队厮杀的步兵,很少有人见到魔法少女受伤的样子。往往是我们从前线上下来后,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我们则毫无大碍,衣服都没什么破损的地方。因为真正殒命的魔法少女们,总是尸骨无存。

这是一种误解——但我们没法指望每个人都去理解。魔法本就是不讲道理的东西。

阿纳姆。也许下一次任务,我们就会飞往那里,投弹、空降、战斗,一如既往。

但愿那不要是NX-4401的最后一次任务。

我摸了摸口袋,还剩一块洛根棒,啃了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前辈……”我把剩下的洛根棒掰成两块,戳了戳爱丽丝。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午餐发下来了。看来物资情况确实严峻,发到我们手里的咸牛肉罐头分明打着几十年前的日期戳印。硬饼干,脱水的蔬菜,味有点大的奶酪和果酱,一看就知道全是存货,这些东西的年纪说不定比我都大……甚至,比我爷爷年龄都大?据说有倒霉蛋开到过几个世纪前的罐头,还笑着要把这东西卖给大英博物馆呢。幸好,茶包闻起来没问题。

我开始怀念还能发午餐肉罐头的日子了,虽然我们上次吃到午餐肉其实就在昨天。

罐头里的牛肉硬的离谱,摸起来像是粗糙的岩石。我看向一旁的爱丽丝前辈,她正在用法杖的底端使劲敲着牛肉罐头。其他人肯定都是用枪托,但魔法少女可没有制式的武器——说起来,没法杖的魔法少女该怎么把咸牛肉敲软呢?

“前辈,借用下法杖。”看到她把法杖撂在一边,我这么喊道。

爱丽丝随手把法杖递给我。它真的很沉,金属质感握在手里十分踏实。倒不必担心用这种精密仪器去敲罐子有什么危害,战场的环境可比这区区几下敲击恶劣多了。

奈芙蒂斯拿着弓从不远处走过来了,拉克希米跟在她身后。

“索菲亚——”奈芙蒂斯把弓举过头顶,弓弦顿时便被火焰包裹。“装甲车的引擎凉了喵,只能先用索拉里斯的魔法火焰凑合喵!”

脱水的土豆和胡萝卜在一旁的铁饭盒里泡着。我抽出一把匕首打算把这些东西切成块,手却被前辈摁住了。

“……还是我切吧,索菲亚。”她轻声说。

她把泡开的蔬菜捞出来,用自己的饭盒当案板切了起来。刀刃和饭盒底部碰撞时总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节拍。

饭盒加水至半满,然后把咸牛肉和蔬菜块倒进去,再加入胡椒粉和奶酪——尽管闻起来不怎么样就是了——盖上盖子大火煮沸。至于怎么个煮法,拉克希米用一片护盾盖在了“索拉里斯光辉”上,饭盒放在上面就能加热。盐,那东西可不要再加了,牛肉化开后的盐分就够齁咸了。

听见饭盒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拉克希米把护盾往上抬了抬,准备小火收汁。我掀开我那份的盖子看了一眼,汤汁有点太稠了,不过闻起来还可以。

“阿纳姆的情况,你们都听说了吧?”她随口问道。

“消息都太模糊了喵。”奈芙蒂斯嘟囔道,她正用一把叉子搅着自己的炖菜,边搅边说:“开装甲车的那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喵,感觉那里的通讯已经全断线了喵。”

我把盖子合上了,其实炖菜的汤还是稠一点才好吃。“我倒是听说,波兰人在那里吃尽了苦头。”我把路上听到的如实转述出来,“很多空降兵还没落地,就听见德国人的机枪嗒嗒嗒的响起来,然后,啪!他们就被命中了,直直栽到地上。”

奈芙蒂斯显得很惊讶:“原来还有波兰人也去阿纳姆了吗?”

“应该是吧。”

我回应道,一边掰了块饼干放进饭盒。这东西实在太硬了,得泡软了点才能吃。

“但是吧,倒也没必要那么悲观,只要我们的人能把车开到阿纳姆,行动不就成功了吗?”我一边掰饼干一边找话题,不知道为什么爱丽丝前辈一直不说话。

拉克希米摇了摇头,显然她对此有不一样的看法:“未必。我们的交通线太窄了,如果有魔女绕到后面——这可不是什么难事——然后在侧面发动突袭,那好不容易打通的交通线又会中断。再说,那三座桥现在夺下几座了?”

“不知道喵。”

“其实不止三座吧。”我补充道。

奈芙蒂斯似乎饿的等不及了,叉了块牛肉就往嘴里塞,然后像是被烫着了一样不停喘气。想着炖菜应该是差不多了,我也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可以,至少牛肉看起来像是能吃了。

“前辈,炖菜差不多好了。”我朝一旁的前辈说道。

爱丽丝似乎刚回过神来,她慢慢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两下,然后看向我。

“啊,嗯。”

她就这样“嗯”了一下。

菜汤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融化的奶酪,牛肉、蔬菜块和碎饼干都混在一起。卖相不好不要紧,吃一口就知道大英帝国的美食文化历久弥新,在战场上也毫不褪色——就是说,很难吃。口感太咸不是问题,可我总觉得这食材有一股怪味,谁知道魔法少女的消化系统能不能撑住这来自大战(The Great War)时期的冲击。

我看向饭盒里的牛肉。我不认识饭盒里的牛肉,但我认识它诞生的那个时代。那是一场伟大的战争,一场旨在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欧洲大地上的最后一场战争。它是来自那个时代的残党,一块肉质的回音,诉说着英国人不堪的过去:那时渡过海峡的士兵,吃的也是这样的咸牛肉。他们没能终结所有的战争,甚至没能终结囤积的牛肉。什么也没有终结,只有一座座公墓、一场经济萧条、一段短暂的停战。“我们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你带来了什么,首相大人,是协议还是厕纸?只不过又是无尽的流血和牺牲罢了。

……啊,我在想什么啊。

我瞄了一眼爱丽丝前辈的饭盒。也是炖菜,但蔬菜几乎没怎么切块,这样指不定里面还是生的。牛肉也没完全化开,但她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拿起叉子就往嘴里送。——说起来,从我们回到营地开始,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思绪好像飞到千里之外去了。

奈芙蒂斯,她……等等,她的饭盒里怎么是午餐肉?看着我疑惑的样子,奈芙蒂斯得意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从哪掏出两本色情杂志。

真是一点没变。

前辈撂下吃了一半的炖菜,站起身来。“你们稍等我下。”她这么说道,然后往机场的方向走去。此时,螺旋桨的声音出现了,天空中掠过一架C-47运输机,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一种不妙的感觉爬上心头。

我们在沉默中吃完了剩下的东西。前辈这时也回来了,在半路就向我们挥着手,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准备准备吧,我们下午出发。”她喊道。

“阿纳姆?”我心头一紧。

前辈摇了摇头。“不,”她回答道:

“奈梅亨。”






1944年9月20日
14时25分
奈梅亨

Alice Celestis

军令难违,而且奈芙蒂斯的情况并不是很好,我们也的确需要休整。索菲亚很害怕阿纳姆的情况接着恶化,她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们知道阿纳姆即将发生什么,但这一切已经超出我们的掌控,即使能够预料到接下来的情况,但仅仅凭借几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赶着去送死吗?那里的战况也不缺我们这几个魔法少女。去找上级说明情况?法国当时可没料想到德军的进攻会穿越阿登森林。再说,说了也没用。

阿纳姆的消息断断续续的,据说就连指挥部都不清楚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些报道给我的感觉是,阿纳姆几乎一切的通讯都被切断了,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构筑出那里的战斗——惨烈,绝对的惨烈。但也就只知道惨烈了,究竟是因为什么,没人知道。任何战斗细节和补给情况只字不提,只知道严峻、艰难或者是任何一个你可以找到的负面形容词,用它们套在上面准没错。德军什么情况,不知道;甚至盟军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时间就在这种未知中度过。

“你们应该去奈梅亨,”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命令这么告诉我,“因为奈梅亨的部队形势十分严峻,正在被南北夹击,大桥正处于争夺之中。”战场上的消息总是不及时的,整编也是,NX-4401机组现在缺个人,可是他们没有新人手给我们了。“这是暂时的,”他们说,“你得等到人能送过来。”

现在我们在奈梅亨上的天空,一群德军的战斗机正在和盟军的飞机抢夺制空权,接着是后面的轰炸机,地面上穿行的魔女军团——好在那群飞在天上的德国人闻不到也看不到魔女的腐臭味,恐怕这样他们才勉强愿意配合作战。

NX-4401跟其他没有满编的魔导机临时混编成了一支中队级魔导机战斗群——M部队。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指挥官究竟叫什么,只知道他的姓氏首字母是M,直到在具体的命令中才搞明白这个指挥官的名字。

航弹用力往下投,朝着那些进攻势头最猛的地方,希冀着能够把那群魔女逼退。如果再由它们这么下去,补给线迟早要被切断,那就全完了。

经过魔法祝福的航弹朝着雷达上的标记投去,然后过几秒,那里的魔力源标记就会消失。这情况比起贝斯特那里好太多了,至少这里的魔女还能被投下的航弹真真切切地消耗,不至于像扔进某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一样打水漂。

“巴克斯特上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当时在贝斯特的那群魔女去哪儿了,在奈梅亨的都是些各自为战的小股部队,当时在贝斯特的魔女军团规模可没这么小。”

“谁知道呢,”巴克斯特机长回答,语气挺轻松的,“兴许都打完了,不然我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了。”

情况不太对。

“附近有野战机场吗?”我抓起“紫罗兰永恒信标”。

雷达上标记的魔力源太稀疏了,奈梅亨的形式不像是命令里说的那么严峻,也许——

“你打算干什么?”

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开门。

“无伞空降,我要亲自下去看看。”

……

魔女的动向太奇怪了,它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那些在贝斯特肆虐的魔女呢?我们得到的信息是,它们抵达奈梅亨是在19日夜晚,现在都已经20日了,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我侧身躲过一发魔女的攻击,腐臭的魔力擦过我的脸颊。借着拉着身体的重力,我右手扬起,顺手朝着攻击的源头释放了定向的重力魔法,那个魔女失去平衡浮在了半空中,成了附近魔法少女的靶子。两秒后,有个IAMA的魔法少女把那个魔女干掉了,她的武器是一把枪。

那个魔法少女金发碧眼,操着一口德国味儿的英语,还好我能听懂。

“你的机组都死光了吗?”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就我在贝斯特同魔女军团正规作战的经验来看,这里的魔女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散兵游勇。那些进攻毫无章法和纪律可言,就像只是靠着本能在行动的一群野兽,只会见到人扑上去狠撕猛咬,哪怕旁边还有个人拿枪指着都不为所动。

在空中我确定不了这些,但是现在,我可以确定,它们的大部队不在这里,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阿纳姆。

这无疑会让阿纳姆的形势雪上加霜,魔女军团应该是20日凌晨抵达的阿纳姆,但是在这之前,阿纳姆早就已经传不出任何消息了——媒体对战争态势报导风向改变发生在今天,但很多信息是昨天的,再加上对局势的误判……恐怕早在19日,不,甚至18日乃至行动一开始的17日,至少自那天的大雾以来,阿纳姆的情况就向最坏的地方滑去。

但是,魔女军团向阿纳姆的开拔表明了一件事,那里还有盟军在作战,他们还在坚持。难以相信,但是不容置疑。可是这又引申出来另一个问题:盟军的侦察机怎么会发现不了那里的异常?

来不及细想。

奈梅亨以南的赫鲁斯贝克高地上有一片临时着陆区,是当时为了供第82空降师滑翔机机降时使用而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我敢肯定那里还有美军驻守,他们不可能放弃那里。对于一般的B-29轰炸机来说,那里完全不可能起降,但我们机组配备的可是能够垂直起降的B-29X魔导机。

完全不成问题!

那片空地就在东南方。

奈梅亨的战斗算不上什么,德国人盘踞在附近不敢近前,那些零星的魔女也构成不了什么威胁。我在战场上行进的速度从未如此之快过,那片空地,我知道那片空地在哪,顺着奈梅亨市区的一条干道到郊外,向着一个高地进发——那东边是赫鲁斯贝克城区,但我不需要抵达那里。

一片空地,一架B-29X魔导机停在——不,悬浮在上面,机身上漆着的NX-4401已经有点刮花了。

“欢迎回来。”

索菲亚在那架飞机上,向我伸出手——

“爱丽丝前辈。”

“去阿纳姆,”我抓住索菲亚的手,“为了拯救那座遥远的桥。”

“也为了那些坚持到现在的勇士们。”

我再次登上NX-4401。



1944年9月20日
17时51分
阿纳姆

Isabella Laurentius

B-29X在万米高空飞行。

无线电一片死寂,天空越来越阴沉。向北,穿越厚重的云层,一直向北。NX-4401向阿纳姆一点点靠近。

然后,在某一时刻,他们似乎越过了某个界线——瞬间,飞机开始颤抖,单调的发动机噪音被魔女凄惨的笑声覆盖。警报声响彻机舱,魔法少女们感受到的是一股,不,无数股魔力在阿纳姆四处冲撞,从地面到天空无处不在。回头看,一堵紫色的高墙拔地而起,覆盖了目所能及的整片天空。当意识到那是什么后,爱丽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是已经将整座城市吞噬、连绵在一起的数千个结界。

机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是魔女,还是什么别的东西?NX-4401对此一无所知。所有的仪表都在胡乱转动,遍及天空的魔力乱流让飞机根本没法正常飞行。

“开舱门,空降!快!”爱丽丝喊道,“紫罗兰永恒信标”的行星轮不断加速旋转。然而,当舱门真的开启后,狂暴的风声、魔女的笑声都兀然停止,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手蒙上了鼓面那样,停下了一切声息。

往下看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扭曲在一起的黑色云层。

爱丽丝回头看向奈芙蒂斯,她肚子上的绷带还没取下。“奈芙蒂斯,”她说道,“你在飞机上待命。”

奈芙蒂斯想说些什么,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出声。



地面。魔女军团主力正在阿纳姆肆虐,冲撞,机动,在每寸土地上搜寻着尚存一息的生命,然后将其剥夺。攻击是不分敌我的,它们无暇顾及战场上是否还有没撤离的德国人或荷兰平民,只有无止尽的杀戮、杀戮、杀戮。

魔女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十几个小型魔女以一个大型魔女作为指挥节点,在一片区域分散行动,但又能保持彼此步调一致,心心相通。盟军被它们围追堵截,建筑的夹缝,开阔的田野,还有幽森的树林,每一片土地都是它们的目标,每一处掩体都有被攻击的可能。魔女的尾迹扫过地面,扫过天空,侵染着尚未被炮灰轰成废墟的房屋。腐臭味遍布阿纳姆,所谓的掩体里堆起了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魔女的尾迹总是不足以将它们完全分解掉。

阿纳姆已经与屠宰场无异。

第2伞兵营已经无法组织有意义的进攻。在这场阿纳姆大桥争夺战中,他们已经做了作为一支空降部队能做到的一切。没有重火力,没有空中支援,连最基础的弹药和绷带都无比缺乏。而他们的敌人不是德国步兵,甚至不是德国的装甲师,而是魔女。在阿纳姆那些千疮百孔的房屋中,侥幸逃生的伤员大多衣衫不整,用撕扯下来的布片勉强绑住伤口。与其说防线在一步步后退,倒不如说现在已经根本没有防线,只有溃不成军的第2伞兵营残部。

这样的形势并非一日之寒。太慢了,“花园”行动的地面部队实在太慢了——在等待地面部队的时间里,第2伞兵营被不断地攻击,不得不频繁改变位置,而空投的物资却往往和他们失之交臂。

“市场-花园”行动在被制定时,就已有人指出其致命的缺陷:这是一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行动。任何一处空降点失去优势,则意味着整个行动的崩溃。

从一开始,阿纳姆就注定只有两种命运:胜利,或死亡。

……

这场盛大的杀戮看不见尽头,即使最后一个士兵也被魔女杀死,战斗仍不会停止。整个阿纳姆的平民都会变成它们的目标,然后,倘若德国人没有下达命令召回军团,结界将再次扩大,沿着69号公路向南移动。

无线电里充斥着笑声、哭声、尖叫声、嘶吼声,编织成一首恢弘的合唱,分不清那些声音来自于谁——是魔女,还是它们手下的冤魂。

天空仍然一片黑暗,像凝固的血。

在靠近阿纳姆大桥的一个地下室,一名隶属第2伞兵营的电报员正对着一台电报机发呆。许多转移到这里的伤员已经停止了痛苦的呻吟,实际上,从大概一两个小时前开始,就再也没有新的伤员被转移到这里——电报,每半个小时就往外发出一份,无非是报告战况、请求增援。“增援很快赶到”,回复里总是如此说道,但为何他们连地面部队的影子都没看见?!

一切都结束了。

短,长,分隔,长,长,分隔,短,短,长,分隔——电键不断被按下,最后一封电报发出:

AMMUNITION AND PROVISIONS EXHAUSTED.

弹尽粮绝

GOD SAVE THE KING.

天佑吾王

ALWAYS VICTORIOUS,

常胜利

BLESSED WITH GLORY.

沐荣光

然后,这位电报员从腰间抽出佩枪,装入桌上唯一的一颗子弹。

胜利,或死亡。



……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紧闭的双眼看到的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而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似的,一片透着光的殷红在视野中跳动。他睁开眼,一束金黄色的光芒将房间照亮了一片——

漆黑的天球被撕开了一角,在一轮血红色的夕阳下,数不清的彩色光点正由天空向地面坠落,划出一道道平行的尾迹。魔女们奔向天空,却刚起步就被强大的冲击波压制住,黑色的尾迹纷纷转向,然后在空中消散。

那光芒到达地面的用时——是24.66秒。






Nephthys Ahmed

爱丽丝、索菲亚还有拉克希米都下去了,我也想跟着她们跳下去。从高空看下去,阿纳姆似乎已经在世界的另一侧,暗红,黑紫在这里涂抹……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她们三个对付不了。

我要帮助她们喵。

可是爱丽丝她们说不让我下去……

该怎么办呢喵。

下面好可怕,飞机颤抖得好厉害。魔女的尖啸、暗紫色溶解的天空、深黑的云幕,遮蔽了阿纳姆与外界的一切……就像在现世与冥界的边缘,不是象征死后永世辉煌的冥王奥西里斯掌管的领域,而是魔鬼与黑暗的世界。

但是,我不应该一个人在这里苟且。

巴克斯特、欧文、布拉德利的声音没追上我,在巨大的噪音中我听不清他们喊了什么,当然也来不及思考这些。

而后——纵身跃下。



Lakshmi

该死,这里简直就是地狱。那些盟军的侦察机怎么会一点迹象都无法捕捉到呢?这一切太奇怪了,阿纳姆的天气也没有任何异常,侦察机理应能够发现阿纳姆的战况才对。IAMA的紧急命令是刚才下达的,也就是说刚才才发现这里的情况,最恶劣的情况。

结界,一层薄薄的屏障,凭空将时空分割,截留出部分。NX-4401刚才就是越过了结界,从外面看起来同现实无异,但是一旦越过就会立即察觉那之后究竟存在着什么。

从外面看起来同现实无异……

阿纳姆不知何时就困在了结界里,但当时的结界规模并不大,甚至侦察机的飞行高度都不足以进入结界。但是现在,就连B-29X都能够在正常飞行的时候越过那层屏障,也就是说现在的结界远比之前要大得多——甚至在短短几小时内就已经扩张到了如此规模。

从侦察机发现阿纳姆异状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小时,不,甚至更短。无法推测究竟是结界随着魔女魔力的倾泻自然增长还是从一开始它们就有意压制着结界的规模,好让盟军误判局势,直到从南方调来的魔女军团也加入战斗时它们才放开手脚。

恐怕这将成为未解之谜吧。那些具体的战术细节、逻辑链条都将成为这场宏大战争中微不足道的部分,人们只会记住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地点和人名束缚着的战役、杀伐。河流仍在流淌,但是那些彼此拼杀的军队都化作埋在河边的枯骨,无人再忆。

混蛋德国佬、混蛋魔女、混蛋IAMA。

百年之后,又会有谁能记住我们呢?我们能够不忘记彼此恐怕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一、二、三,爱丽丝,索菲亚和我依次落到地面上,在空中拖曳出彩色的尾迹,同如雨般坠入战场的光点们——

降临在战火纷飞的尼德兰。



Alice Celestis

杂乱的声音肆意在底噪上翻涌,将耳膜震出龟裂。哭喊、尖啸,或者其他什么杂音揉成皱巴巴的布条浸着防冻液塞进脑子里,脑组织被团个稀烂,不时而来的爆炸声浪划着了火柴,在脑内爆燃。

战场。地狱。脑内无数的名词形容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无序地冲撞挤压,只为了能够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翻找出一个乃至半个词汇描述或是定义这片景象。阿纳姆简直是一团糟,战场烈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结界数目太多了,来到这里之前的盲目自信已经被一种原始恐惧取代。身体在颤抖,不是冷的。

低威胁度的魔女在这里已经和蚂蚁没什么区别,指挥中枢没有将战略重心聚焦于那些分散在四处的魔女或是那些稍大一级的指挥中枢,那些魔女在投入如此之多魔法少女的情况下随手就能被解决,几乎可以任凭它们在战场上爬行,反正掀不起任何风浪。

仅仅是刚才,索菲亚就用匕首解决了两只,它们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被索菲亚的匕首一刀两断。魔女伤口喷出的魔力冲了索菲亚一身,她干呕着,但最终只是咳嗽了一声。

“索菲亚,这里魔女的行动模式很奇怪,”我招呼她过来。

索菲亚转头看向我。

画面对上了,我回答:“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声音被拉长,一只魔女不知何时向索菲亚冲来,正巧在拉克希米视野的死角,索菲亚的身后。

该死。来不及。法杖的启动需要时间,甚至身体的反应也需要时间。时间,时间。

太近了。

一支光箭从天空直插而下,贯穿了那只魔女的身体,随后魔女碎裂崩解,剩余的魔力随着光箭燃烧,黑紫色融进烈阳的光芒消失殆尽。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我看向空中——

白色瀑布倒悬,倾泻而下。

将那只魔女的残骸彻底撕碎。

“正如贝斯特,更甚。这里也有单体高威胁魔女。”

没等她抬起头,我开始说明情况。拉克希米和索菲亚也围在一旁警戒四周,或是同魔女交战。

我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

“奈芙蒂斯。”

她点头回应。

房屋颤抖,断壁残垣的瓦砾顺着灰土流动而下,冲撞着地面,在颓废的砖墙上刮擦出一道道痕迹。石块弹起又落下,点点砸在它们本来处在的安静平面上,然后倾斜滑下。不是它们自身在滚动,更不是什么掀起的狂风催动,而是一种更为夸张的东西。引力。

是地面在倾斜。

不远处的城区高隆起一个小丘,周边的建筑物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地基的支撑,被重力牵引着斜向崩解,像一块黄油被锋利的刀切过。刀是烫的,所以那些东西也碎裂成小块,而且卷缩。

丘陵,山峰。那层薄薄的地表再也无法承受来自地下的冲撞,缓缓裂开了一条缝,而后魔力从那条裂缝中喷涌,半秒后从同一点钻出的暴风混着黑紫色掠过整个阿纳姆,民房、士兵、魔法少女、魔女等等的一切都被盖上了一层霉味,一股在地底发酵了三天三夜的味道。

暴风撞击在几乎是覆盖整个阿纳姆的正圆形巨大结界上,激荡,在无法继续前进后向上扬起。气浪在前,魔力紧随而至,几架魔导机被裹挟着失速,无助地打转坠落,拖出长长的黑烟。一些彩色的光点砸向地面,或者在半空突然改变轨迹和黑紫色缠斗,直到其中一方暗淡。

崩溃还在继续。

地面已经完全爆开。整个阿纳姆在倒塌,在破裂。原本的裂缝已经荡然无存,那里现在只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空洞,一个东西从黝黑的地下浮起。那是无数几何立体图形勉强拼成的一个圆环——等等,一个、两个、三个……六个。圆盘、空心圆台、圆锥、环绕着的矩形与另一个空心圆台壁交错,而后是最外层的光环——绕体一周的四棱锥,尖刺聚焦向内。……那些本该散发白光的光环上死死覆盖着一层黑紫色的魔力,不留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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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纯粹的几何构型,共享着一个圆心。

但我望不见圆心。

那是——

“那是‘万物一体’。”我躲在拉克希米的盾之后,‘万物一体’掀起的狂暴气流没能伤我分毫。索菲亚、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早已躲在了掩体之后,迅速确认了状况。魔女的圆环从慢到快绕着穿过圆心的轴旋转,那根仅存在于想象中的轴又绕着另一根轴旋转,如此这般。

“核心一定在那个圆心。”我迅速做出判断,在战场上必须保持冷静。

深吸一口气,继续。

“外面环绕着的光环强度应该极高,必须时刻注意。”

“奈芙蒂斯,你负责远程射击核心。”我朝着奈芙蒂斯,她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拥有远程攻击能力的,能够一箭射穿核心再好不过了。

“索菲亚,你负责吸引注意,防止光环攻击奈芙蒂斯,并吸引光环转动为奈芙蒂斯确保射界不被遮挡。”索菲亚的机动性足够高,不会被这类魔女攻击到,还可以吸引注意,为奈芙蒂斯空出一条干净的通路,直达核心。

“拉克希米,你负责索菲亚,并为索菲亚提供机动支援。”拉克希米随时召唤出的护盾不仅可以抵挡魔力或者常规弹药的轰击——最重要的是还可以为索菲亚的高机动提供随叫随到的落脚点。

“我负责为奈芙蒂斯提供支援。”奈芙蒂斯的身体情况不足以她进行高强度战斗,必须要有辅助和增幅系魔法的支援,而重力系魔法也可以将奈芙蒂斯抬升到一个足够的高度,并提高她的机动能力,这代表有更多机会可以抓住。

行动。

“紫罗兰永恒信标”顶端的行星齿轮开始飞速旋转,仅仅数秒就将预定范围内的重力拉低到了百分之一。以我为球心的五米内,哪怕是随意的碰撞都会导致一段不小的位移——直到离开这个范围被重力的大手再次拉扯。

我和奈芙蒂斯压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行,在阿纳姆的街道穿梭。地面已经皲裂破碎成不规则的形状,裂口中喷涌着呼啸,还有那些魔力,断断续续地沿着缝隙冲刷。道路两旁全是被轰炸为废墟的建筑,里里外外横七竖八堆着难看的尸体——士兵、魔法少女、魔女还是平民或者一些其他动物。那是一只猫吗?转瞬而过的画面,破碎的颅骨,还有金色与白色的毛发埋在土里,脑浆和血从打碎的缺口流出,滩了一地。

我们逆时针——



Sophia Laurentius

——而我们,顺时针。

不像前辈持续在建筑群中隐蔽穿行,我和拉克希米从始至终的任务都是吸引“万物一体”的注意。佯攻,当然是越显眼越好。

我蹬地而起,二十多英尺。被我们引来的低威胁魔女打着转被我的机动搞得晕头转向,只能仰着头看我,然后栽倒在地上。那些作为更高一级指挥中枢的魔女更是分身乏术,不仅要应付其他魔法少女的攻击,还要分出精力对付我们这么两个扎眼的老鼠。忘记了,我是,拉克希米不是。

一个大型魔女很快就被干掉,蓝头发的魔法少女挥剑斩下它的头颅,然后远远地向我的方向行了个骑士礼。真是奇怪,她是IAMA的魔法少女么,怎么看怎么像个英国贵族。

我们掠过的地方,那些大型魔女要不是成为光杆司令,要不就是被干掉。它们灰飞烟灭只是时间问题。闹出的动静应该已经足够大了,我在墙壁上飞奔,跃向空中,凝视着“万物一体”。

那几层光环像是要做什么,改变了运动模式。我的视线越过那些诡异的环,望向被遮掩的核心。运动中,只有一瞬,那个圆心清楚地展现在我的面前。那是一个茶壶。不出所料。

——它也在凝视我。

成功了。

此时正好走过一刻钟,四分之一圆周。

我开始沿着指针跃动——



Nephthys Ahmed

——身体是如此轻盈,距离开始已经过了四分之一圆周,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表盘,沿着时间逆流而上。从北非战役开始,这是我为数不多认真投入战斗的时间。身为半个阿比西尼亚族,压制本性难如登天,我们更愿意顺其自然,随波逐流——而这些更像是我在海上的样子。

我独自一人逃离意大利军队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生死关头,再强的阻力也要克服,尤其是为了她们。我没在非洲曝尸荒野已经是万幸了,而在贝斯特,她们又把我的心脏从阿努比斯的天平上取下。两次从冥界返回现世,让冥王很难办啊。

越过那些残骸的顶部,我再次向“万物一体”望去,祈求着有什么改变发生。果然,它回应了我的期待。

圆环缓慢的动作变得闪烁不定,快慢也不再可捉摸,但是三轴旋转的目的十分清晰,不如说是明显。全部都在向着那个越过“万物一体”,沿着那条打穿核心却不存在的直径,那个正对我方向的“月全食下的桂叶”。

以黑白为底,在那之上是金色的桂冠。

如风般迅捷,在圆环上奔跑,跃起。拉克希米召唤的六边形护盾在她脚下凭空出现,落脚,再次起跳。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几何锥刺无法伤她分毫,索菲亚侧身躲过一根又一根锥刺,亮银色的短刀划过,刚才闪过的锥刺沿着纵向应声崩裂为两块,随后魔力爆出。

一两个锥刺妄想从死角进攻,但是索菲亚没有在意,也毫不避讳将自己的破绽大大方方卖给对手。锥刺飞来,近在咫尺,索菲亚仍未反应。下一个瞬间,一块六边形护盾将锥刺拦腰截断,紧接着第二块护盾立即在更靠近索菲亚身体的位置生成,挡下锥刺前段的余速。

那个金色的光点在半空中继续向前跃去,飞来的锥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但都被一一解决,无一例外。

是时候了。

我跃起。爱丽丝见状立刻停下,高高扬起“紫罗兰永恒信标”,巨大的速度将我在几秒内送到了上百英尺的高空——还在继续。而后,地上的瓦砾在爱丽丝魔法的作用下聚集在一起,随着我高速上浮,在半空中构成一块平整的落脚平台。

我站在上面,拉弓如满月。

索菲亚手中的银光闪烁,她侧身在空中翻滚,数十个锥刺飞过。那一瞬间,一条直抵核心的通路出现了。

那是一个茶壶。

但是——

“万物一体”急速上升,在这个位置,即使现在射出那根箭也会在半空被挡下,更糟的是,数十根锥刺已经借着建筑物的掩护从下方向我袭来。

爱丽丝应该来不及反应。

我打算自己躲开。可是——索菲亚,“万物一体”最外层的巨大锥刺正在朝着她逼近,拉克希米的护盾——我不认为强度足够抵挡如此规模的冲击,索菲亚还正被步步紧逼,无暇顾及身后的危险。

那根锥刺我恰好能够射到,在我的射界范围内,视野清晰。但凡我站立的位置偏移一点,我都无法完成。这是个专为我而生的目标,专为我手中这把燃着烈火的“索拉里斯光辉”而生的场景。

我可以。

没有理会逼近的锥刺,我将全部魔力注入手中的这把弓,注入那支弦上的箭矢。火焰灼烧着空气,松手,箭矢射出。

锥刺贯穿了我,而数秒后,我看见那支箭贯穿了锥刺。

用尽最后的力气,我向奥西里斯祈祷:

我已行正义之事,未伤害他人……

但愿我心脏的重量远不及另一端的鸵鸟羽毛。



Lakshmi

——成功了吗?奈芙蒂斯的箭划破魔女的尖啸,落在……索菲亚背后的锥刺上。而后,锥刺崩裂成渣土。索菲亚回头,但却无暇顾及,恐怕只能默默庆幸劫后余生。该死!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到那根锥刺。

……不,我根本做不了什么。帮助索菲亚近前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精力,魔力输出早就接近最大限度,护盾撞上那根巨大的锥刺也只有被击碎的命运,就连斜着召唤护盾改变一点方向都做不到。

不如说我和索菲亚已经到极限了。

该死。

另一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之后一点动静都没了?

“万物一体”还在接着抬升。索菲亚从那些圆环上一跃而下,我连忙召唤护盾护在她的身侧,挡住那些锥刺。几名魔法少女在一旁战斗,但我没空关注她们,自求多福吧。

我们向着那本该被大地之上的巨洞遮蔽的核心奔去。

然后我看到了爱丽丝,和她手上的那把弓——

“索拉里斯光辉”。

很幸运的是,我们的头顶就是“万物一体”核心的所在地;不幸的是它太高了,我们没有能力确保试图近距离解决核心的人能够在过程中保持安全。

我是盾卫,爱丽丝是辅助,“索拉里斯光辉”就在我们眼前。那么答案呼之欲出了。

我看向索菲亚。



Sophia Laurentius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

——而后接过爱丽丝前辈递给我的“索拉里斯光辉”。

这些武器并非只能由特定的魔法少女使用,本质只是经过特殊设计的魔导器罢了。也就是说,那只是个辅助魔力释放的工具。我将魔力从体内抽出,不断向手中的那把弓注入。银白色的光辉在已经熄灭的纹路上奔腾,像初生的动脉,随即沿着四散开来。昔日的火焰已经熄灭,现在,月亮的光辉照在上面。

此刻,我将“索拉里斯光辉”反转——

“月之暗面”。

跟随着魔力注入,以我为中心掀起了一股小规模的气浪,六芒星法阵在脚下逐渐构筑,星月点缀在线的交汇处,围绕一圈的更小的法阵散发着银色的光辉。“索拉里斯光辉”——现在的“月之暗面”在我的手上缓缓浮起,脚下法阵飘出的光点不断涌入,弓弦似镀银般闪烁。

爱丽丝前辈举起“紫罗兰永恒信标”,顶部的行星齿轮再次转动。我的脚下,第二层法阵从中心展开,五芒星线条增生交叠在银海之上,逐渐勾勒出繁复的图案。那是代表增幅的仪式,紫色的光芒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四周,融入银白色的月亮。

魔力从未如此充沛过。我深吸一口气。

满月。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万物一体”的底部贯穿而过,撕碎了那些本该快速修复的圆环。整整六道圆环在那一瞬间都抢着转动,试图挡在那道光上,可即便如此也未能改变那道光的轨迹。

那道光束直插云霄,整个阿纳姆都被银白色的月光笼罩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到了月亮。

……

……

但那个月亮似乎不属于我。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34426

X00002(发送自IAMA伦敦总部)。致IAMA荷兰地区军事委员会:尽快提交有关阿纳姆地区的报告。部署在伦敦一带的长波雷达探测到了该地区异常的魔力动向。是否有抵近侦察的条件?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34640

(前段内容缺失)你们的西侧刚才发生了什么情况?刚才的战斗中似乎出现了异常的魔力涌现。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34817

(前段内容缺失)……存在系统性的决策失误,前线战况恶劣。已调集更多的有生力量支援该地区的作战,但对结果不报过多希望。可以确定的是,魔女军团已经接近失控,或至少变得更为不可预测。魔导机损失情况处于可接受范围内。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34901

X39180(发送自IAMA荷兰地区观察员组织)。阿纳姆地区频繁发生魔力涌现的具体表现难以量化,但可以总结出一些典型的特征:一,以大型魔女(III级或更高的威胁度)为涌现强度的波峰,粗略测量下局部地区可以达到正0.85μ;二、涌现现象报告的地点呈放射性分布,并总是分布在坐标[加密信息]至少半英里之外,整体形成一个环状区域……(中略)……因而期望传达至IAMA伦敦总部,该信息应当以最高密级传递,采取2号措施。代码:7153-2031-5462-1129。






Isabella Laurentius

嗒,嗒,嗒。爱丽丝敲着房门,这是离大桥不远的、一座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别墅。离桥远不远对她们来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房屋仍然是几乎完整的——尽管屋顶已经被炸碎了一大块。

无人应答,爱丽丝径直推开房门。

昏暗,没有灯光,但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已经让爱丽丝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她晃了晃法杖,行星轮的顶端向地面投出一缕惨白的光线,照亮了那些气味的来源。

魔法少女的尸体。

大概有七八具,没有变身,没有明显伤痕,只有地上凝固的血迹。爱丽丝蹲下翻看着她们的口袋,至少有三个不同机组的铭牌。

索菲亚在门外看着拉克希米跟进去。“天啊……”她用手捂着嘴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跟着拉克希米走进房门。

“害怕吗,索菲亚。”爱丽丝用耳语般的声音说,“可比起外面那些人来讲,她们还算幸运的,能在棺材板里留下还算完整的身体。”

索菲亚只是沉默不语。

“是魔导光束的的冲击波,也许她们魔力已经耗尽了。”拉克希米接了一句。

魔法少女当然可以恢复身体受到的伤害,无论多么严重——前提是,足够的魔力,足够的时间。缺乏魔力的情况下重伤是个死局,要么迅速恢复然后变得更虚弱,连变身都维持不住;要么只是留住一口气,但无法行动,这两种情况的结局一模一样:被流弹、炮灰、魔导光束、魔女尾迹补上一下,苟延残喘的生命就此终结。

爱丽丝叹了口气。“我们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拉克希米?”

“嗯。”拉克希米回应道。

“把她们先……抬到外面吧。”

“好。”

魔女结界仍未消失,可空降的魔法少女越来越少——其中恐怕不乏完全不懂怎么战斗的新手。她们没来得及接受足够的训练——其中一些,甚至还极度荒唐地和普通士兵训练相同的内容——就被匆匆送往战场,除了让交换比变得更难看外没有任何作用。

魔女们的进攻放缓了,双方都需要喘息。但,这终究是困兽之斗,没有任何逃跑或求和的可能。

爱丽丝看向仍然站在门口发呆的索菲亚。

“索菲亚,你去楼上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索菲亚似乎被吓到了,说话有些磕磕绊绊:“啊,好的,前辈。”她登上一旁的楼梯,不知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被炮弹震出问题,每阶台阶都拼了命地吱呀叫着。

看到索菲亚上楼后,爱丽丝抱起一具尸体朝后院走去。比她想象的要轻,怎么回事?魔力恢复的异常迅速,刚刚结束一次战斗,身上很快就又有干劲了。但,那些魔女岂不是也一样?

“幸苦你了,朋友。”她把那个已经停止呼吸的魔法少女轻轻放在后花园的草坪上,那里已经多出了六具尸体。这么做并不妥当,也许天亮之前,魔女军团的攻击就会再次碾过这里。但爱丽丝和拉克希米都知道,她们已经没多余的精力去给这几位魔法少女办一场体面的葬礼了。

她们的长明灯将会是闪耀的星光。



索菲亚拿着几个罐头下楼,台阶的吱呀声让爱丽丝回过神来。她升起一点微弱的火焰,只能堪堪照亮她们几个人的脸。

“前辈,楼上没什么东西……但还剩下几个罐头,我都拿下来了。”索菲亚一边说着,一边把罐头分给爱丽丝和拉克希米——是午餐肉罐头,也许是美军空投的物资被这户人家捡到了。

索菲亚用匕首撬开罐头。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把罐头凑近火焰,然后失望地发现这东西只有火光,却无温度。

“要召唤真的火焰的话,很费魔力的,”爱丽丝提醒她,“再说了,凉的午餐肉也挺好吃的。”

“但我们现在的魔力恢复速度不是很快嘛?”索菲亚反问道。

爱丽丝把午餐肉往嘴里送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索菲亚,后者还背着奈芙蒂斯留下的武器——长弓的镀银层仍未褪去,似乎还在微弱地发光。

“说起来也是,你看——”爱丽丝指向那把弓,“一击杀死‘万物一体’——这力量有些太强大了,但索菲亚你的魔力并没有什么……枯竭的迹象。”

也不是奈芙蒂斯能掌控的力量,爱丽丝没把这话说出来。

索菲亚叉起一块午餐肉:“嗯……也许,这里的大抑制器……‘失灵’了。”

“没看出来哪有被破坏啊。”拉克希米插了一句。

爱丽丝盯着她手里的罐头。

“或许不是‘失灵’,而是‘过载’,”她说道,“就像我们在壁画上看到的那样——大抑制器吞噬掉那些象征魔法的小方块,如果小方块太多了,大抑制器就吞不下了。”

“那些小方块是象征魔法吗?”索菲亚问道。

“有可能吧。”爱丽丝嘟囔道。

沉默。

“等一等。”爱丽丝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我是说有可能——主动破坏这里的大抑制器,增强所有魔法少女的魔力,然后一口气把魔女全部击退。”

拉克希米几乎立刻接上话:“我早就想到了,如果我觉得能这么干的话是不会等着你说话的。除非有魔导机跟不要钱似的往地上扔炸弹,否则我们别想再进入‘遗迹蛛网’——说真的,我都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有另外一个这种地下空间。”

“……拉克希米,你似乎忽略了一件事。”爱丽丝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什么?”

“大抑制器‘过载’时,魔女的魔力没有增强。”

拉克希米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是的,魔女的魔力……似乎并没有增强,魔导机能轻易击穿“孤注一掷”,索菲亚也一击杀死了“万物一体”……仿佛这一切对她们有着某种偏袒。

“我不知道……”

拉克希米使劲摇摇头,然后转过身去往嘴里送午餐肉。奈芙蒂斯,无论是大抑制器,还是索菲亚背着的长弓,总让她恍惚间觉得奈芙蒂斯还在这里。从刚才开始,她就在拼命转移思绪,试着不要去想她——可她终究还是想到了奈芙蒂斯。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再也不会在这里了。

索菲亚只是更天真,这种天真模糊了她的认知,而爱丽丝则总是能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拉克希米不一样。她总是以为旧机组的死亡能让她更为成熟,可……

……

……不,胡思乱想这时候也该停止了。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34991

(前段内容缺失)致尚能接收到这条消息的人们:魔女防线尚未崩溃,但其魔力已经接近枯竭。我们尚不知道如此情况下它们为什么还有如此攻击欲望——但无论如何,请坚持战斗。战斗下去,为生存,为胜利,为这座遥远的(后段内容缺失)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34208

20(前段内容不完整)。我们请求一切可能援助的资源。






1944年9月21日
0时59分
阿纳姆

Lakshmi

21日,凌晨。

我负责放哨,四个小时换人。爱丽丝告诉我盯着点大桥的动向后就咣的一下睡着了,这没办法,大家都太疲惫了。

阿纳姆在沉默,它拒绝发出声响,但沉默之下埋藏着危机。魔女们只是被暂时击退,远处仍然被深紫色结界占据的天空足以证明它们野心不死。这里的魔女在被击溃以后一股脑地跑到桥对面去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尽管控制了桥面,却仍然不发起进攻——有那么一段时间,魔法少女们甚至攻入了桥对岸,但很快又不得不撤回这头。

“万物一体”就是在对岸出现的,也是在那里,它夺去了奈芙蒂斯的生命。

阿纳姆大桥,我能看见许多魔法少女在那附近,桥旁的碉堡也被占据,但现在,桥的对面——仍然是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

我感到魔力异常充沛。魔女们呢?它们也一样吗?

桥对面有些黑紫色的影子开始蠕动。有几团黑色的影子甚至跑到了河岸上,行动缓慢,像是在试探些什么。

魔导机——它们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我们的也是,德国人的也是。

黑色的影子逐渐显出了形状,是几个个子比较大的魔女。桥附近的魔法少女也大多注意到了它们,谨慎地向河岸靠近。她们都很有战术素养,没开盾暴露位置。气氛有些紧张,我走回房间内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准备叫醒她。

“外面有魔女在试探我们。”我对她说。

爱丽丝使劲揉了揉眼睛,她大概只睡了一个多小时。“这样吗。”用小的快听不见的声音回了一句后,爱丽丝从地上爬起来,看向似乎无事发生的窗外。

在我们听到爆炸声的同时,整座建筑的玻璃同时碎裂。

我条件反射般地开出一片护盾,一条魔女的触须以闪电般的速度击中了它,像是承受不住冲击一样被撕裂成两半。索菲亚被这动静惊醒了,连滚带爬地跑向后院,我和爱丽丝则紧跟其后。天空,陆地,魔女的尾迹再次开始蔓延,尽管速度稍慢,留存的时间也更短——但千真万确,魔女们的进攻强度远超想象。

“它们居然还能再组织这种冲锋?”爱丽丝感叹道。

我摇摇头,对她说道:“魔女们现在一定是在透支魔力……看它们的尾迹,过不了多久就消散了。刚才的触手也直接被护盾撞碎了,这种冲锋没法持续多久。”

但愿如此。

战斗,无止尽的战斗。自从到达阿纳姆,那种在战场上如梦境般恍惚的感觉来到愈发频繁,仿佛不是思想在指挥身体,而是身体率先行动,再让我自以为能主导这场战斗。误伤魔法少女的事情时有发生,不过大多是停止于悲剧发生的前一刹那——我们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无非是骂一句然后赶紧走开。

索菲亚正在肃清周围的小型魔女。它们现在实在太脆弱了,往往是刀尖划过,那些只有半个人高的畸形怪物就被斩成两半,喷出一股无论闻过多少次都难以适应的腐臭味。那些大家伙的数量在下降,甚至有时候会主动避着我们——连魔女也会恐惧、也会逃避吗?

我不清楚。

……在战斗开始十几分钟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与我们作战的,不再是那些形态臃肿、有一栋楼房那么大的魔女,而是一些……和认知中不太一样的魔女们。我没在情报上看到过那些东西。它们体型没那么夸张,笑声没那么凄惨,战斗风格也大为不同。最重要的是,机动性和力量和那些笨重的怪物大相径庭——它们魔力充沛。

于是战斗立刻变得艰难起来,再一次——整个阿纳姆都是结界,我们知道没必要和一只魔女拼出个你死我活。然而,死亡的威胁仍在,只是被无限拉长。尽管,还有很多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但时间不允许我们思考太多,只是战斗,不断地战斗。

……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们似乎正在一处废墟中,身旁躺着一具魔女的尸骸。刚才发生了什么——啊,对的,我们合作杀死了这只魔女,没有受什么伤。

“拉克希米?”是爱丽丝的声音。

“嗯?”

“这只魔女……”她迟疑了一下,“怎么没有那种臭味。”

一旁的索菲亚晃了晃手,一把新的匕首在她手中凭空出现:“谁知道,你们说这大抑制器都抑制了个什么啊——怎么这些魔女还是这么猛,一点没有要魔力枯竭的样子。”

在月光下,魔女的尸体一片惨白,毫无血色。

——毫无血色?

我又仔细看了看我们刚才击倒的魔女。是的,说它“毫无血色”是因为它仍然长着近似人类的躯干和器官,只是它们像是学素描用的石膏像一样被规整地切下。但,也正是如此近的距离,才能看到魔女身体上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细小的汗毛,粗糙的皮肤和疤痕。

魔女不该有人类的特征。“众望所归”,它的头颅和手臂都棱角分明;“万物一体”更是纯粹的几何体。还有在贝斯特地下的那个大型魔女,那姑且能称之为眼睛的东西也像是拙劣的泥塑一样,毫无生机。

我看向四周,那些新出现的“魔女”。

全部有着精巧的附肢——要么是躯干,要么是手臂或腿,要么是器官。

无一例外。

“继续战斗,”这声音来自我自己,“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

……

一连串的爆炸。又是魔力涌现吗?我在哪里?



……



战斗,杀不尽的魔女,继续战斗——战逃反应在不断增长,我感觉不到它的上限。记忆和感官都断断续续的,那是谁——是爱丽丝吗,她在喊着些什么。魔女,又来了。

……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开了一样,我的灵魂触及到了某种更高的存在。

更猛烈的爆炸——地面破开,坠入地底。一模一样的球形建筑。破坏它,为什么这会是我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我会想要破坏大抑制器。

大抑制器究竟抑制的是什么东西?

……






Alice Celestis

拉克希米……!

“小心!”我猛地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朝着拉克希米大喊。

她仿佛是没听到我的声音,还在和一个体型庞大的魔女缠斗不止。黑紫色的魔力倾泻而出绕着拉克希米……她已经杀红了眼,完全沉浸在战斗中,对我的叫喊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同她搏杀的几只魔女极其难缠,接连不断从她的死角发起进攻:侧后、头顶,乃至脚下。她忙于应付从各处而来的魔女攻势,甚至不知道如何从战斗中脱身。

她究竟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耳畔的嗡鸣声仍然盘踞,带着腐烂的颜色在我身上的孔洞穿行,画出黑紫色的轨迹。那些肮脏的魔力已经把身上的衣物洗刷过一遍,黄色的沙土混杂着泥浆在布料上拖拽,整个连衣裙已经被战场完全腌制成火药的味道。

索菲亚和拉克希米也大抵如此,身上的衣服几乎完全被污物盖住了底色,仅能从怜悯般留出的一小片未被遮掩的缝隙窥见那之下的色彩。

拉克希米的距离太远了。我们太分散了,刚从战斗的恍惚中脱身,我才意识到互相已经分离了几百英尺远,早已经各自为战。一切的配合、战术早就被抛之脑后,只剩下作战的本能,哪里还有个机组的样子。

然后我远远看到了一只魔女,伸出触手,从背后挽住了她的胳膊。

一点一点,那只魔女将她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触手上腐烂的液泡不断爆开,溅出黑紫色的脓水,再次弄脏了拉克希米的身体。

她明明只要换个方向就能挣脱……

……

膨胀,膨胀,急速地膨胀,数百倍大——

那个魔女。有什么东西发生改变了,四周的漆黑被光点和穹顶之上的白色炸碎成一片片纸屑,漫天飞舞。原本不似人样的身躯蠕动着粘合,贴附在刚刚被吸入的拉克希米身上,一片黑紫色的薄膜成型,在拉克希米四肢最靠近末端的地方将肢体截断,在截面上环住铁箍,双腿侧更是构成了几何刺,规则地向外部延伸,共享着同一个顶点……那些截断的肢体摇摆抽搐,迅速腐化成一片薄雾。

头也被截断,一圈粘稠的魔力熔铸成环,掐住脖子仅存的断面,勒出一道血痕……左眼的轮廓被成块切下,规矩的几何构型和血肉拼贴在一起,那只空洞的眼珠无助地旋转,朝向各个方向旋转,血肉与神经已经不再是它的束缚,拖曳着那些红色,旋转。

两个将近四英寸宽的魔力带在拉克希米的腹部十字交叠,竖向、横向:一个纵向扼住身体、一个横向捆住腰肢。一条由四个椭圆圆环联结而成的“尾巴”——那姑且可以称之为“尾巴”的东西从拉克希米的尾椎延伸开来,联结处是数个正圆形的环,将那些椭圆固定。

——它背后的那个光环,是显眼的白。

目标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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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众神眷顾”……准确来说,和拉克希米“融合”在一起的魔女,“众神眷顾”。

可,如果,如果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剖开,拉克希米会不会能……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从战争的迷雾中敲醒。我在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魔女就是魔女,是不可能回来的。所有的一切都没用,那些无数的方法早就试过了——剖开它们什么都不会得到。该死。

但是,这个,这个不一样……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

不应该去想这些。爱丽丝,如果你只是因为队友受伤,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你并不适合当一个士兵。

接受这一切,然后,逃出去。

“索菲亚,”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准备攻击‘众神眷顾’身后的光环——”

我向自己脚下释放增幅魔法,魔力顺着“紫罗兰永恒信标”上蚀刻的魔导回路奔涌流淌,顺滑地在顶部四散。螺旋状的魔力环着整个身躯下沉,在地面上蜿蜒出一个紫色的法阵,和之后的白色曲线交织。五芒星在脚下展开,旋转。

法阵散发出的魔力暴涨,冲天而起,“众神眷顾”也注意到了我这里的异常,正朝我扑来。

正合我意。

一个小型法阵瞬间构筑出来,行星齿轮再次转动。我要开始操纵重力了,再一次。

戴上护目镜。

一跃而起,魔女扑了个空,构成“尾巴”的椭圆恰好扫过我刚站立的地方,激起一阵阵沙尘,而那些沙尘,在我重力魔法的作用范围内。沙子在空中悬浮着,还带着刚才我释放的增幅法阵所迸溅出的魔力,附着在那些浮尘中。

“众神眷顾”无法目视我,更无法通过魔力感知到我,我处在的地方对它来说就是一个黑幕。

索菲亚在干什么我理所当然也看不见,但是那一瞬间我和索菲亚四目相对,我确信她听到了我的声音。我相信索菲亚。争取时间。

几个更小的魔女冲进沙幕,但是重力魔法和增幅魔法是可以感知到作用范围内的物体的——它们的一切举动我都一清二楚。

弯腰,攻击从上方飞过,魔女向前栽倒。趁着这个机会,我用法杖猛地敲了那只魔女一下,它失去平衡,飘出了重力魔法的作用范围,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包覆着魔力的物件当然也可以作为趁手的近战武器——“万物一体”就是这样,用魔力将自己本该脆弱的光环包覆着,作为武器使用。它能做到,我又凭什么不可以。

第二只魔女从背后袭来,但它在沙子里,看不清我在哪里,只能根据大致方向攻击,理所当然被我闪过。借着刚才敲击导致的动力,我在空中翻了个身,蹬了一脚那只魔女的后背。它飞走了,正如第一只一样,摔在地上。

我不敢在这里继续使用重力魔法。一旦我在这种情况下释放定向重力魔法,那些沙子会随着魔女一起被重力魔法拉扯向着特定方向离开,这块黑幕将立刻消失,最好的情况也是破出一个大洞。

那将直接宣告我的死期。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不清楚外面什么情况,尖啸、爆炸,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咒骂声把一切都遮蔽了,我根本无法捕捉到索菲亚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沙子上的魔力已经愈发稀疏,黑幕维持不住了。与之相对的,我也不需要顾及重力魔法的使用了。

转变重力,破开黑幕,沙子被重力的大手拉扯着向各方奔逃。

越过缝隙,我看见索菲亚在和数个魔女缠斗,银白色的刀光挥舞。她背上还背着那把“月之暗面”,是个机会。我用尽全力呼喊,但是“众神眷顾”没有给我足够的机会,它向我扫来,数十个魔女也在沙尘刚刚散去一点后同时向我冲撞。

这时一枚航弹投下,在我前方的空中爆开,魔女在光中蒸发,气流吹来。

“众神眷顾”的尾巴改变了轨迹,朝着上空飞去。接着是撞击声。

而后沙尘被气流彻底吹散。

地上是一架B-29X魔导机,机身上漆着的NX-4401已经有点刮花了……

渗出血迹。

机身近乎完全被摧毁,然后下一秒就是以太媒介的爆炸。

我必须接着战斗。接受这一切。

轰鸣在脑子里炸开,再一次。

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战斗。

“关掉‘大抑制器’!”我朝着索菲亚喊,“你找准机会,用那把弓射向‘众神眷顾’的光环,而我去关。”

我接着喊。

“我不行就只能靠你了。这是最后一搏。”

且战且退,无数魔女向我奔袭而来,但都被我躲过或是化解。天上的大洞向下闪着白光,将地底照得明亮。

索菲亚还在缠斗,但是正在向我这边靠拢。她在干什么,是打算帮我吗?我将一只挡在路上的魔女撞飞。一步,两步。更近了,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各种魔女也更多了,只靠自己根本无法再前进一步。

太远了。

衣服被魔力轰击得残破不堪,肢体也渐渐染上血迹,露出骨肉。魔力在消耗,不断消耗,但在地狱般的战场上连个水花都打不出来。

太远了。

一根箭射来,灼烧了我身旁的几只魔女。索菲亚在朝着我的方向奔来,快到了。魔女几乎没注意到她,太快了。“众神眷顾”的注意被地表之上的战斗吸引,我们两个早已不被它放在眼里。

我独自一人拖住了“大抑制器”前的几乎所有魔女。

但换句话说,“大抑制器”前的几乎所有魔女都挡在我的路上。

根本杀不完。一旦我试图前进一步,魔女就会从死角进攻。现在的它们太灵活了,灵活到简直就像……人。重力魔法刚放飞一只,立刻就有另一只补位,无穷无尽。

力竭战死,但是在那之前——

我最后一次挥起“紫罗兰永恒信标”,顶部的行星轮飞速转动,魔力从我的身体中如潮水般涌现在手中的法杖上。那法杖如此沉重,将其举起几乎耗光了我的全部力气。几只魔女朝我扑来,我被撞得重心不稳,另一条胳膊被打断了,血流如注。

法杖还是稳着,向着索菲亚的方向。

重力,改变了。

索菲亚的移动突然加速,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在我的不远处闪过一道黑白色的身影,其上簇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那道光芒在日光下划过,冲破那道分割黑白的晨昏线,扎进黑暗之中。

那一瞬,我们再次四目相对。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不解,而后是……释然。

“月全食下的桂叶”,真是一个合适的名字。

左腿断了。身体右边也被扑上来的魔女抓住,魔力在上面灼烧着。好疼。

法杖太重了。我真的抓不住了,好累。魔力已经见底了,用不出任何魔法。

对不起,索菲亚。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

谢谢,索菲亚。



Sophia Laurentius

……谢谢,爱丽丝前辈。

我也许并不适合当一个士兵,但我明白,我将会花一辈子去学习,去学习一切,一切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改变,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改变,我想要去学习,我想要去尝试。

因为我爱她。我要从无底的深渊中拯救她。就是这么幼稚、天真。

那个能够改变世界的的东西,我正朝着那个方向坠去。在脱离了爱丽丝前辈构筑出的重力魔法后,我跟随惯性的指引接着运动。

我害怕,我害怕一切。我害怕奈芙蒂斯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害怕失去拉克希米,我更害怕再也见不到爱丽丝前辈……但是很多人也像我一样害怕,但他们的选择别无二致。

因为我们更害怕世界陷入深渊。

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能改变一点点的战局。

每拖住魔女一分钟就有可能挽救一名盟军士兵的生命,胜利就可能多一分希望。

我选择相信我一直以来的信念。那个浮空的雕塑越来越近,我向它伸出手——

撞击,触碰。

好似有巨大的魔力光束刺向穹顶。

一阵倦怠袭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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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对阿纳姆的战况表示悲观——那座桥对我们来说太过遥远了。

但是盟军仍在挺进。即使阿纳姆已经化为炼狱,即使魔女的侵袭仍然不止,部队仍在挺进——向着那座遥远的桥。横跨在大桥与第30军之间通路的弗伦茨贝格战斗群早已被炮火击溃,紧接着在魔法少女与魔女的猛烈战斗中仓促撤离。原本围困阿纳姆的霍亨施陶芬战斗群、克瑙斯特战斗群也早已因魔女军团的投入而撤离,在西侧的泰陶战斗群、韦伯战斗群、斯宾德勒战斗群因IAMA魔导机的投入与盟军空中力量的攻击而溃败,难以接近阿纳姆一步。

从20日夜晚开始,阿纳姆已经近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一座完全放弃了常规部队之间战争的空城。在这里厮杀的只有IAMA的魔法少女与Hexen-SS的魔女。附近的德军已经没有能力更不敢靠近已经变成炼狱的阿纳姆哪怕一步。

德军只是在静待收尸。绵延在一起的数千个结界已经将整个阿纳姆与外界隔开,没有人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没有人,哪怕是魔法少女。

哪怕是魔法少女。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20日20时,编号19440920W-VI-17 ,代号“万物一体”的单体高威胁魔女在阿纳姆投入。但是不久后,这只本来当做奠定战局的武器被一道直插苍穹的白光一击贯穿。这是第一次异常魔力涌现。

21日4时,编号19440921W-VIII-1 ,代号“众神眷顾”的单体极端高威胁魔女在阿纳姆以战争中的哪一方都没预料到的形式出现——没有任何人预料到这只魔女的出现。德国方面,莫德尔、希姆莱乃至希特勒本人都对此消息表示了极大的震惊,并不约而同作出了要求德军从阿纳姆附近地区暂时撤离休整的命令,以待局势稳定后继续进攻。

21日5时,又是一次毫无预兆的情况发生。阿纳姆地区的魔力突破峰值,第二次异常魔力涌现发生了。魔法少女的攻势迅速压过了魔女的势头。

21日6时,“众神眷顾”被围攻歼灭。

21日9时,索恩的临时桥梁建造完毕,奈梅亨的交通线也被再次打通,以英国第30军打头阵的装甲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沿着预定中的69号公路开进荷兰。

那座遥远的桥不再遥远。

市场-花园行动宣告成功。






“…就此,在经历了5个日夜,近乎绝望的120小时的坚守后,这座本应遥不可及的阿纳姆生死之桥,死而复生。”
——《1944:遥望之地》,Isabella Laurentius(1941-2025)






Sophia Laurentius

……这是哪儿?到处都是一片白色,天花板?我的背后好软,身上的是被子吗。我不是在战场上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躺着,我死了吗。还有人围着我,白色的人。

阿瑞塞莎、梅莎,是谁?好熟悉,我在哪里见过这两个名字,是在哪里呢……她们活下来了啊。

离得好近。

话说回来,她们身上的那个标志是什么,我好像从来没这么近观察过来着。我使劲睁眼,向那个标志上的文字用力望去。

上面写着——

“生自群星,葬于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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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吾等即战争

Sophia Laurentius

疗养院的生活没那么难适应。

当你在战斗中存活,立了一些功绩,IAMA就会给你勋章,然后本国军队也会给你勋章作为嘉奖。我们绝不会忘记你的功绩,他们这么说。然后呢?然后就没人知道你了。军功章在镜框的厚玻璃后面,裱起来,作为永恒的荣誉,落上了灰。

无人问津。没人认得你是谁。

那些死去的战友们呢,他们也会被追授。但很可惜,有的勋章是只能颁发给活人的,他们拿不到。

至于仍活着的我们,只是默默地接受着这样的事实:

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魔法少女仍在出现,但万幸的是,没人会再要求她们去打仗了——但她们仍在战斗。只是这一次,敌人变成了火灾、地震、犯罪、饥饿和贫困。那是远比消灭法西斯要棘手的多的任务,她们干的居然还不错。

和平时代的魔法少女们。

可我们没那么幸运。

创伤后应激障碍像一条蟒蛇,让许多苟延残喘的人慢慢窒息。她们不再是魔法少女了,到了一定年龄后就会失去变身能力。战争女神只垂青年轻人。

我问他们,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战友。我们的一切。

“我们已用金属和丝带支付了你的痛苦,从此两清。”

他们如此回答。

……

吾等即战争。

现在战争已经结束,可我却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感到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很快。

……你在那里吗,伊萨?

1970年7月20日
18时20分
纽约长岛

Isabella Laurentius

……随着鲁尔被盟军解放,德国的工业生产彻底崩溃。帝国就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一样咆哮着走向最后的崩溃,燃烧着它血管中的每一滴血。饥饿、抗议、镇压、暴乱、死亡——在灭亡前的最后时刻,帝国的人民过的并不比它的战士好上多少。

狄瓦斯坦在混乱中迎来了解放,苏联红旗插上了狄瓦总统府(Ak Orda)的屋顶。阿斯塔纳的街头飘扬着红色的镰锤旗,魔女工厂则被永久封锁。狄瓦斯坦共产党与苏共在如何接管狄瓦的这件事上存在一点小小的分歧,不过要加入苏联则是双方的共识——尽管离真正稳定的生活还有一点距离,至少,和平已经到来。

1944年10月20日,德国政变。没人想听一个疯子的命令拉着整个德国还有他们自己陪葬——于是,一枚炸弹结束了纳粹党党魁阿道夫·希特勒的生命。帝国的二把手赫尔曼·戈林宣布接任元首的职位,带领帝国“结束近期的一系列不利状况”。那之后,那些由老弱病残组成的“人民冲锋队”被推上了战场,拿着那些打一枪就要拉一下的破烂武器。“人民冲锋队”包括了所有未被征召服役的,从16岁开始到60岁之间的所有男性……对,这个年龄段的所有。

这些人从未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他们的教官甚至只能从那些一战老兵里找来担任,给他们作训——主要内容则是那些栓动步枪和“铁拳”反坦克榴弹发射器的介绍和训练。武器训练被减少到最少的程度,甚至在实际战斗中才能熟悉武器的使用方法。

武器配发是随机的,可他们能拿到的最先进的武器已经是毛瑟Kar98k步枪,而更多的成员配发的是那些更落后的前代版本,还有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步枪或是同世纪内的手枪。成本低廉的专用武器也被开始制造,那些武器仅仅是被机器压制而成,完全抛弃了半手工制作,只为了能够快速批量生产以为岌岌可危的帝国再支撑上一根木头。这些未经一致协调混乱配发的武器又极大增加了弹药配给的压力……

战争中的最后几个月,“人民冲锋队”只能拿到最简单而廉价的武器,乃至猎枪和从博物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火枪和弩。

他们的敌人则是一路高歌猛进的盟军装甲集群和IAMA魔导机群。

帝国高层的矛盾迅速变得尖锐起来,而后演变为内战。对立最严重的两个集团,分别隶属于海因里希·希姆莱和赫尔曼·戈林,党卫队和国防军的矛头指向了彼此。败局已定,但帝国该何去何从,资产与权力如何分配,仍旧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而希特勒本人最得意的作品——魔女军团,或者说,魔女党卫队,则始终无法被其中一方完全掌控。

指挥链的断裂让Hexen-SS彻底崩溃,开始了无目的、无限制的大屠杀。但杀死一只失控的魔女并不比用猎枪打死一头熊更困难,没有收到进攻指令的它们连最基础的敌我识别都无法做到,大量魔女就这样彼此残杀着、腐烂着、凋零着。

德国的内战没有多久就不得不结束了。

1944年11月7日,柏林解放。反万字旗缓缓降下,那天的柏林暴雨倾盆,本想将那面旗帜付之一炬的盟军只得扫兴地将其扔在市中心的烂泥地里任人践踏。它最终的归宿是东德的盟军博物馆(Alliierten Museum),和炸死希特勒的那枚炸弹的碎片一起被封进玻璃柜中。

……

在这期间,还有一段历史插曲:昙花一现的大德意志党卫军东方国(Großdeutsche SS Oststaaten)。11月3日,德国东方占领区事务部(东方部)领导人阿尔弗雷德·罗森伯格(Alfred Rosenberg)发布了一则惊人的声明:东方占领区拒绝承认柏林一切可能的投降公告,独立为一个新的国家。我们至今不知道这位罗森伯格为何在这时宣布独立,只知道他曾经在一次轰炸中跌入地底——一个“废弃的苏联矿井”——而后又死里逃生,又迅速要求和他的嫡系人马会面。

本土的失守导致东方国的物资全线告急,与他们作战的很快从苏联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这个只存在了二十多天的第四帝国在11月25日就覆灭了。

罗森伯格并不知道,战争女神没有选择他。

1945年3月,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最后一次大型战役——没落行动,在最后的轴心国家日本帝国开展。盟军同苏联和中国从数个方向同时登陆,从企业号起飞的舰载机群投下数不清的炸弹,将大和号炸的千疮百孔。在弹药库殉爆的绚烂烟火中,帝国海军迎来了他们幻想中的舰队决战——可胜者不是他们。按照《波茨坦公告》,这片“日出之国”的土地将被分成四块,由中、苏、英、美分别占领。而天皇也将作为一个历史名词被扫进垃圾桶,四个共和制的日本将在他们的扶持下建立。

旭日不再,万字破碎,束棒分散。

3月15日,昭和裕仁天皇在广播中宣读了《大東亜戰爭終結ノ詔書》。

4月2日,在密苏里号战列舰的甲板上,随着签字笔书写的沙沙声,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就此落下帷幕。

10月24日,《联合国家宣言》所提及要建立的组织——联合国,最终在纽约举行了成立仪式。而IAMA则成为联合国的一个下级机构——联合国魔法少女联盟(United Nations Magic-girls Alliance,UNMA),其使命与联合国一致:让世界远离战争。

战后审判开始了。纽伦堡和东京的审判在几个星期内一直是全世界的头条话题。结果毫不意外:大量反人类战犯被判处死刑,除了提前自杀的戈林之外,凯特尔、鲍曼、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汉斯·弗兰克等一众纳粹高层纷纷走上了绞刑架。在东京,在中国和苏联的执意要求下,岸信介最终被判处死刑。而裕仁天皇——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的争吵——最终仍被确定为是乙级战犯。

判决结果出来的前一天,天皇就在狱中自杀身亡。



……



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了,暴政的阴影似乎已经从人们的头顶远去。但历史不会就此停下脚步,战争造成的动荡和回音仍在继续——

1946年,中国国民党右派对共产党激进的改革措施不满,借机实施了一场血腥的大清洗,内战爆发。同年5月,延安派彻底掌握了朝鲜全国的局势,成立了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1947年,贸然将中国再次拖入战争的国民党很快发生大规模的溃败,在夏天就丢掉了首都南京。同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布成立。同年12月,美国公布了尚未投入实战的“曼哈顿计划”的部分成功——而成果便是即将盘踞在整个世界上空数十年的阴影:原子弹。世界舆论一片哗然。

那之后,是长达四十四年的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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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讲述本应在这里停下。然而,这一特殊的场合,使我得以继续讲述这些任何历史文献都不会记载的故事——

魔法,这一超自然力量,随着20世纪30年代各种公开露面的魔法少女组织的出现,逐渐被大众所熟知。先是惊讶,后是接受,最后是官方层面的正规化。IAMA,正是在这一情境下成立,并与各国的军队合作的——然而,我们似乎一直遗漏了一件事:

在此之前,魔法少女们的敌人是什么?

如果用我们的术语来称呼的话……

——或许是,“异常”。

组建超自然事物收容机构的议案,在战后便被一些知名人士大量提出。那些离奇之物造成的损失,在战争中被稀释,以至于近乎被无视了——但这一切结束后,仍要有人来负责这一切。出于联合国的阻碍,魔法少女们——或者说IAMA,让她们重新投入战斗是不切实际的。她们已经不再是秘密活动的组织。

但我们是。

没人说得清我们的成立和迅速扩张是靠什么:或许是“帷幕”之后数个集团的秘密资助,或许是几个大国为制约全球超自然联盟——即联合国主导的超自然事物控制组织——而做出的一致决定,在一纸签约后,一个名叫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的组织就此诞生。

或许,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被叫做“遗迹蛛网”的地下站点,那个被称作“监督者遗产”的前文明组织。

还有遍布全球,被称为“大抑制器”的高能物理装置。

现在,它被称为SCP-001

如同超未来部告诉我们的那样,我们组织的历史,可能在成立之前就开始了。

我们目睹了IAMA走向与我们不同的道路,与GOC站在收容主义的对立面。这不是因为我们懦弱,而是因为敬畏——敬畏那曾几乎带来覆盖半个世界的暴政的力量。

我们选择记忆,而非遗忘。

记住它。记住在这场战争中,人们流出的血与泪;记住那些死于魔女的冤魂,和那些无名的魔法少女们;记住牺牲,记住伤害,记住连历史本身都没能记载的前文明,记住战争女神仍在看着我们。今天,反法西斯战争的亲历者们仍在世,他们能去亲自叙述真实的历史;但十年,二十年后,当新的经济动荡撕扯着摇摇欲坠的价值观念,当意识形态之争引燃新的矛盾和斗争——谁又能保证,那个曾被战争女神青睐的魔鬼,会不会钻出波茨坦公告为它设下的封印?

这是来之不易的胜利。

也是基金会,联盟和UNMA共同做下的承诺。

那么,故事就这样即将迎来结局。



……



……



……或许,我还遗漏了一个情节没有讲?

大抑制器,和所谓战争女神瓦尔奈斯的真相,本应只存在于魔法少女索菲亚·劳伦蒂乌斯的记忆中。她曾对自己宣誓死守这个秘密。但事情的转机发生在1958年:这一年,她意外得知爱丽丝·瑟莱丝缇斯的妹妹仍然活着。连爱丽丝本人都以为她早已在德国人的轰炸中死去。

爱丽丝的妹妹在战后被IAMA后勤部注意到,从而确定她是那场轰炸的幸存者——尚在襁褓之中的她被伦敦的一个慈善组织收养了几年,之后辗转多个孤儿院,直至1958年IAMA后勤部将这个消息传达到曾经是爱丽丝战友的索菲亚那里。

那一年索菲亚28岁,几年前就失去了变身能力。魔法对她来说,已经是个很遥远的名词了。

当IAMA后勤人员敲响她的房门时,索菲亚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我要收养她。”

“您……确定吗?劳伦蒂乌斯(Laurentius)女士,我们并没有想要麻烦您……”

“先生,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嗯,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瑟莱丝缇斯(Isabella Celestis)。”



全文完

本文写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

献给在这场浩劫中牺牲的各国人民

自一千九百三十一年直至一千九百四十五年间

为消灭法西斯暴政这一崇高事业而牺牲的英烈们

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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