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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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人是名盖世英雄。

她是冒险者、魔术师、指挥官,是女武神、勇者、召唤师。她曾遭重创,曾一蹶不振,也曾几次救世界于水火,自死亡边缘归来。希望是她额上的桂冠,坚毅与果敢是她的剑锋与鸢盾。她是火把,是明灯,是挥舞旗帜的少女,没人会将她同“失败”“绝望”一类的字眼关联起来。只要知道如何联系到她,你几乎可以拜托她做任何事。而她总会微笑,然后说:没关系,交给我吧。

交给我吧。

她笑着蹲下来,拭去孩子脸上的泪水;她笑着伸出手,接过绘有可怖形态生物的委托书;她笑着俯下身,轻点蓝色电子荧幕上弹出的窗口。

她总是笑着,将枪支啊长剑啊法杖啊匕首啊这些看上去就很酷并且威力无比的东西绑在身上,然后转过身对我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等着我。

我等待着她:一个礼拜,五六个小时,两三天,半个月,一年,几个夏天。她从不食言,我也有足够耐心等待。在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儿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窝在米色的沙发里,看电视上播放的关于她的故事。她会露出那种骄傲的、带着点羞赧的笑容,我知道那是少女特有的“快来夸我快来夸我”的期待,于是我便吻一口她的侧颊,看着她脸蛋上飞起粉红色的烟霞,仿佛她带回来的那些泛着黎明色彩的漂亮羽毛。

她会带着一些小物件回到我们的家中——她喜欢称之为“纪念品”,而我始终把它们看作是战利品,是英雄的象征。那些五彩的矿石、折损锈蚀的刀剑、无风也会微微摆动的花朵琳琅摆放在家里每一个角落,有一些东西(例如一小块龙鳞、一个会浮空的金属圆球)会被她封在玻璃罩子里,罩子里往往闪着知更鸟色的,萤火一般的光。

这是什么?我曾问她。

这个啊,这个是灵魂喔。她笑盈盈地。

我点点头,没有再回答什么。我的工作穷极无聊,偶尔风险也远远比不上我爱人曾出入的刀山火海。因此我不懂灵魂,甚至不怎么明白究竟什么是生命。有时候我会想我究竟是为什么得到了我的爱人,得到了这个世界的英雄,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我鼓起勇气向她伸出了手,她接住了,仅此而已。

说起来,我未曾踏入我的爱人的世界一步。我只是倾听者,听她讲述沿途风景,听她靠在我的肩头,闭上眼睛打盹,发出猫咪一般轻微的呼吸声。这时候我会低下头看看她,在柔和的阳光中放下那些枯燥的文书工作,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一起渡过一个安静的休息日。

我总是担心有一天我回到家,你不见了。她醒来的时候这么对我说。你的工作很辛苦,并且危险吧?

我摇头。比起你,我的工作算什么?你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危险,而我只是一名研究安全Safe的研究员。

我才不是去面对危险呢!我是勇者、是冒险家!我永远不会离开!她生气地叉起腰。

所有的勇者都是这样的吗?我好奇地询问。还是只有我的大英雄永远不会离开?

你…你才是我的英雄!我的爱人涨红了脸。

不过确实也只有我是这样的啦。她小声地嘟囔着,把头埋进我的颈窝。

夜幕降下而还没来得及打开灯光的晚上,知更鸟色的萤火缓缓显现出光来。


我的爱人踏上旅途刚满一周。但这不是多么艰难的委托,她向我保证几天就会回来。我继续了等待,连续几个晚上拨弄着她从某个诞生于森林中的部族那里带回的小小竖琴,望着玻璃罩子中忽明忽暗的萤火发呆。

我的爱人踏上旅途刚满一个月。我想去找她。在刚结束的心理评估中我被给予了一次警告,站点的医生建议我休年假来减缓病症。可是我没有生病,我只是有点焦虑,我的爱人没有如约归来,而我只是希望她能回到我的身边。我尝试着去信任她的每一句话,尝试着继续等待。我连续几个星期在那些漂亮的战利品间往返,踮着脚尖或者俯身细瞧每一份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物件,而后想象这一次她将带回何种奇妙的礼物。如果是地底迷宫的话,也许会是有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石头,也许是占据迷宫的强大首领的一块苍白骨头。她会将它捧在手里骄傲又有点羞赧地展示给我看,电视上播放着她的成就,而她蜷缩在米色的沙发上,同我分享电台主持人永远不会知道的故事和奇遇。

我的爱人踏上旅途已经三个月零一天。我向我的主管请了年假,我要去她身边,去那个吃人的迷宫中将她带回来。我翻找了她从未停止运作的电子荧幕,阅读了她书桌上那些有着不同样式的、但同样布满密密麻麻文字的委托,试图从中推断出她去向何方。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毕竟基金会的很多文档要比这些艰涩难懂得多。

最终我把来自她最近一次通讯记录的信息拼拼凑凑划出一片区域:那里有连绵的高山,有幽深的洞穴和峡谷。于是我将它的定位锁死在了地图上,把一封邮件设置好定时,若我没能回来,它将在我的年假结束后自动发送给我在信息部办公的同僚。

我在信中说,我在此地发现了一处异常

我从我的枕头下面抽出了基金会分配给我的手枪,从床板下拿出了父亲留给我的匕首。在凌晨时分我并不帅气地武装好了自己,像我的爱人那样背上背包,拉开家门按灭玄关的灯,最后瞥了一眼被罩在玻璃中那些知更鸟色的萤火。

然后踏上旅途。


如你所知,我从未踏足她的世界。当我驻足于那个巨大洞口之前,看着湮灭于其中的光,才真正明白她所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你看,我的爱人果真是名盖世英雄。

我踏上布满尖锐石块的阴暗地表,枪口举至与肩齐平,让手电筒苍白的光柱为我指路。有好几次我看到地上散落的、已经熄灭的荧光棒,看到烧到尽头的火把、腐烂的尸骸,在数不清的分叉口它们为我指明她在的方向。

这一路安静至极,没有我想象中怪物的嘶吼,没有石块突然崩塌碎裂的声音,只有风自我耳边划过,撞击石壁不光滑的内沿发出若有若无的呼啸。我忍着那些遗骸散发出的腐臭低下头去细数它们身上的伤口、那些伤痕的深度。它们越来越乱无章法,越来越浅显虚浮,有的甚至只划破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如果那些生物的外皮能叫皮肤的话。

我加快了脚步。她怎么样了?她究竟在哪里?我的心里逐渐只剩下这样的念头。其实还有其他一闪而过的东西,但我不愿去想:好像只要我不去注意它不去细想它,它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一样。

在长久安静的路途之后,第一声异响终于到来。

那是自虚无之中凭空出现的锐利长矛,锋利的金属薄刃割裂空气直冲我的面门而来。我向右倒去,肩膀撞在一滩玻璃渣般的碎石块上,立刻渗出血来。但我无暇顾及这点微小的疼痛,拧身将整个背部都贴上石墙,下一根长矛紧接着从我的鼻尖上划过,我甚至能听得到巨大动量驱使它不断挤压自己向前推进。可这不是最终的。我忍着背部撞击的剧痛借力蹬墙向前滚翻跪伏在地上,迎面刀锋从我的发间穿过。我扣下扳机让枪口发出爆鸣,连同回声如同一千声雷鸣在我耳边炸响。我喘息着,周遭再次恢复平静,子弹嵌进我面前的石壁中,没有任何东西与我为敌。

那是什么?我花了好一阵子从地上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医疗喷雾。那些锐利的刀锋真切而确实地钉在四周,为了寻找别的线索我活动着肩膀缓缓回过头去,之后——

我见到了我的爱人。

她束得高高的马尾披散下来垂在肩头,她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她的双眼。那根最后被我躲过的长枪插在她的胸口,殷红的玫瑰绽放于她白色的布甲上,被我吻过的侧颊上溅了鲜血。

这不是真的,我的爱人是名英雄,英雄是不会死去的。

我颤抖着,挣扎着挪动步子。我看见她破碎的甲冑散落在碎石之间,看见她因悬空而无力垂向地面的脚尖,磨损的战术靴,残破的革裙,裸露出的一小块带着擦伤的肌肤,血迹,血迹,血迹还有血迹——渗透进岩石纹理的血迹,顺着枪身滴下的血迹,把一切染成红色的致命罂粟花朵,通向地狱的满地曼珠沙华。我的爱人曾从它们之中归来,所以这些都是虚假的,这一切全都是虚构的,我的爱人会生出翅膀,降下神罚,沐浴在金色的光下回到我身边。

来啊!你为什么不出声!我喃喃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擦去那些血迹: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她的脸上,它们只能被收容在实验室里,它们应该离她远远的,应该——

然而当我触碰到她的发尾,现实消散了。

我的爱人化作了我曾在玻璃罩子里见过的知更鸟色萤火,长枪掉在了地上,清脆得仿佛午夜12点的钟声叮当作响。我很丢脸地瘫坐了下去,大腿被石头硌得生疼。

“这是什么?”

“这个啊,这个是灵魂喔!”

我尝试去抓住它们,然而在我触碰到它们的时候这些光芒融进我的手心,或者只是干脆消失殆尽。我注视着它们,发觉自己的眼角湿润。我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拭泪痕,随后开始哭泣。我拥抱着爱人逐渐消逝的灵魂嚎啕大哭,不知道怎样才能停下。快停下,快停下,你应该继续向前走,这里一定是一处异常,只要走到尽头,你的爱人就能回到你身边。我撕扯着嗓子大声喊叫着试图把自己的喉咙喊哑以停止哭泣。基金会的人会来解决这一切,你的爱人就在前方等着你。我呜咽着,颤抖着扶上墙壁,挡住自己的视线使自己看不到爱人的血痕。

我捡起手电和枪,耳边依旧萦绕着放空了的枪响引起的无尽蜂鸣。

我的爱人是名盖世英雄,而我应该继续她未完的旅途。


我麻木而机械地向前走着,一路上又见到散落的遗骸。它们死去得一定很快,我想。每一处伤痕都是致命的,从皮肤表层一刀切进淋漓白骨。我又看到弯折的灰色荧光棒,看到熄灭的火把,甚至还有一堆篝火留下的烧焦痕迹。我迈开步子却差点绊倒在石堆上,燃烧的灰烬啊泥土沙石啊忽地扬起迷了我满眼。随后我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小小的休息站。

但是又是谁来到这里?来到连我的爱人未曾企及之地?我坐下来,拧开水瓶,随手拨弄手边的石块,几片熟悉的记号就这么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基金会到过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也许我的爱人曾尝试联系我,而最终收到消息的是其他人?我不明白,我的爱人和基金会没有半点儿关联,她那些浪漫的瑰丽的史诗般的冒险和基金会冷酷超然的研究要是有什么关系就怪了,特遣队可不会带着刺剑和长刀去战斗。

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前面的道路有了点保障。我定下神,去看后续的符号。

这的确是一个安全的休息站,然而这安全是用特工的生命换来的,仓促而狼狈的字迹暗示着基金会装备精良的特遣队并未在此地占有半点优势。被拨开划刻的泥土刻痕上积累覆盖着大约几年份的尘土,几乎难以辨认,于是我认定基金会是在我的爱人来此之前先行探索。基金会走到过更远的某个地方,尽头,或者同我的爱人一样沉默于某个角落,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最终成了无人理睬甚至无人铭记的皑皑白骨。总部曾又派人来过这里吗?我不知道,但从地上的刻痕来看,他们之后此地再无人踏足。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应当立即折返。然而我心中还有别的声音,它告诉我,我的爱人指引我来到这里,我应该完成她未完的使命。我不知道那使命是什么——找到藏在最深处的宝箱?杀死这个迷宫的统治者?其实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只是走下去,仅仅是走下去而已。我的右肩仍旧隐隐作痛:毕竟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我并不是一个经常出外勤的员工。好在伤势并不严重,我检查了手枪的子弹,将匕首拔出复又绑在腰间。

我继续了旅程。

之后的行程就如同我遭遇一切之前寂静并且无聊。我偶尔因自己绊到某些石块尘土而大惊小怪地踉跄,我依旧评估那些怪物的尸首,看着它们身上的伤口由一刀毙命的残忍转向力不从心,转向手足无措。

混乱,绝望,如若可以取下一定堆积如山的伤痕,嵌入宫殿般拱状顶部排成远古壁画的子弹,被血液染成深红而后干涸,固结成团又风化的泥土,逐渐被空气中骤然浓郁的腐臭和腥膻味儿扼住了咽喉。我深呼吸着,试图后退,试图驻足,试图仰起头,试图跳起以供给自己新鲜的空气,然而这些全部无济于事,就好像我身处若干年以前的特遣队之中,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从四面八方扑来。成分未知的血液体液飞溅,圆形的包围缓缓缩小直到每个人都紧靠着身边人的肩膀。

我感到头晕目眩。我蹲下来,颤抖着从包中拿出凉水灌下,冷汗顺着侧颊艰涩滑下滴落在地面上。地底的空气冰冷而灼热,我听到尖叫声,听到枪械震碎虎口和耳膜的轰鸣,我艰难地稳住身体重心,尽量靠近墙壁想要站起来继续前行,也唯有前行。身后的道路仿佛吃人的恶鬼吞噬一切光和声音,我甚至没有回头的勇气。我的双手都紧扒着疏松的土块,膝盖酸软,此时我看到了一只手,一只不属于人类的手。

如同爬行类一般过于修长、指节刀削般分明的手,褶皱的硬质的皮肤粗暴直接地长在骨头上,尖锐的指甲刺向我的喉咙。我惊慌失措地后退,喉咙噎住一样不能呼吸,缺氧的大脑开始混乱求生。我将我自己推到地上,挣扎着大口大口地吸入粘稠的血液直到视线内只剩下一片又一片雪花。我不断地眨眼,用力地眨眼,除此以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我发出无声的尖叫,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见我的爱人。

我看见我的爱人将我推向一边,恐惧的尖牙刺入她的咽喉。我听见脊椎骨断裂的声音,听见我的爱人喊我的名字,听见我的爱人大声呼唤我,呼唤我——博士,活下去,直到迷宫的尽头。

样式华丽的短剑掉在我的面前,我的七窍重新被灌入地底冰冷的空气。

我大口喘息着,拾起我爱人的短剑用尽全力向那只干枯的手掷去。我站起来,径直穿过了我爱人的身体,她又一次在我的面前碎裂成了湖蓝色的萤火,视线被骤然亮起的光芒填满。我踉跄着,拔枪射空弹夹里所有的子弹,扑向皮包骨头的非人长手,大声喊叫了些什么我自己都听不懂的东西。那是我爱人的名字吗?或者只是粗口、骂人话?我不明白。我没有撞击到任何实体,迎接我的只有空气,没有任何东西与我为敌

我狼狈地摔在地上,当我再次恢复意识,再次呼吸到洞穴中干燥的空气时,偌大的洞穴中没有除我之外的任何生命活着。我跪坐在皑皑白骨和满地的子弹壳中,记起我爱人深褐色的眼睛,脚下是几乎要刻碎土地的基金会符号,代表了生命的一条横线和一个圆上打着巨大而醒目的实叉。

我目送最后一点知更鸟色的萤火消失在我的掌心,近乎绝望地看向我来时的道路。

仅仅只是瞪视,那黑暗就几乎要把我吞噬。


我想这一定是某种异常。当我再次迈开脚步时我试图让自己锈蚀的大脑和身体一起行动起来,这地方属于某个绿型,现实扭曲者,他会在无尽的现实中使我精疲力竭,丧失一切斗志。他本可以杀我一万次,但我的爱人就在我的身边,她会一次又一次将我从他的刀口下救下。

我的爱人是名盖世英雄,她会化作知更鸟色的萤火,然后回到我的身边。

于是我说服自己停止恐惧,停止一切古怪而根本不可能成真的幻想。我向前走去,走过切割得精准的尸骸,走过装裱着子弹和划痕的狭窄甬道。我再次见到我的爱人,她手中紧握着长刀不断格挡、挥舞,仿佛一支即将落幕的舞蹈。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我的爱人的战斗,就如我想象得一样,她的一招一式都优雅从容,刀锋扭转的残影将空气切割出闪电和繁花。我走近她,举起我的枪对准她身后的丑陋生物,毫无意义地扣下扳机。

我的爱人将我推向一边,胸口被弯刀贯穿。鲜血滴在基金会的阵亡记号上,一瞬间就干涸。

我向她伸出手去,握住漫天萤火。

于是我继续前行,继续走过白骨无声的哀嚎,走过一万支撞针迸发出已消散的火星,我见到我的爱人,徒劳无功地试图拯救每一个她的模样的幻影,眼睁睁看着她被利刃隔开喉咙,看着她被棍棒击碎膝盖,被扭曲成模糊血肉,被削去双臂,最后一滴鲜血浸润了基金会冰冷的阵亡记号。我伸出双手拥抱她知更鸟色的灵魂,让那些幽灵般的光点融化在我的怀抱中,随后从自我否定与痛苦中再次抬起头来,继续迈开步子,抛却一切念头机械前行。

我走着,仅仅只是走着。

直到整个迷宫都被萤火填满。

我最后一次拔枪,让枪口与肩齐平,我想我终于要结果一切了。


我在走一段上坡路,前方逐渐出现了自然光。

我踏上石阶,月光自豁然开朗的巨大天窗外倾泻而下。在铺着薄薄一层水流的平整石台的中央我见到我的爱人,她的枪刃飞舞,长发上镀着流动的水银。她的脚下泛起涟漪,溅起的水花被利刃拦腰斩断成为她的双翼。懦弱却强大到足以和我的爱人匹敌的现实扭曲者终于现出身来,在这偌大舞台的中央融合火焰与流水,混淆现实与虚无,在他近乎全能的休谟立场中唯一亘古不变的只有月光,以及月光下的,我的爱人。

我听见我的爱人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穿透无数枪火利刃,穿透无数星空宇宙击中我已经麻木不仁的大脑。我最后一次举起枪,瞄准现实扭曲者毫无防备的后背。

扣动扳机。

现实在我的面前崩塌。

我奔向我的爱人,我被利刃贯穿胸腹的爱人。我伸出手,却不敢触碰。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眼泪滴在水流中,不敢低头去看基金会的符号是否已经开始描绘。你是我的英雄,我该如何——

不,你是我的英雄。她笑了起来。博士,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活下去,就像你曾经做的一样,好吗?

我沉默,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因为我清楚地记得这些句子,在被我遗忘的长久梦境中。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爱人笑着,向我伸出手,拭去我的泪水。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睫毛之前现实碎裂了,我的爱人自指尖开始化作知更鸟色的萤火,安静地燃烧着,攀援温暖如春的月光跃向遥远星空。

而我紧握着那些抓不住的、也从未抓住的灵魂。

平静的水面未曾泛起一丝涟漪,它倒映出我的影子。散乱的高马尾,深棕色的湿润眸子。

我是一名基金会的研究员,我曾跟随无数特遣队外勤活动,我曾于此地击毙一名未知级别的现实扭曲者。

而我的爱人,她是一名盖世英雄。

我的爱人。

我。


我在站点的天台上,圣诞夜的火柴噼啪作响,擦亮足以点燃恒星的灯火。我看到火星,看到火红又灰暗的余烬从我的回忆中升起,它们一闪而过融入夜空的姿态是如此令我痴迷。于是我划擦更多的回忆,引燃一份又一份的灵魂,用一切过往一切自我一切爱构筑起我面前缥缈的灰烬。我死去的回忆躺在我的脚边,在我追逐那些轻飘飘羽毛般的白矮星时被挫骨扬灰又落回地面。我的爱人就从其中诞生。她从注定飞不上天空的被遗弃之物中一次又一次涅槃,挽着无边无际的白云和大雪站到我的身边。她是薄暮时分的林中飞萤,是深夜参差墓碑间的游荡磷火,是在高高的树巢中安睡的知更鸟蛋。我看着她,看着我为了我空幻的理想所抛弃的一切,不断追逐着肖想着,近乎急迫地点燃更明亮的火焰以使她臻于完美。

我一遍遍地醒来,在我满是我爱人战利品的家中,在知更鸟色的萤火深处,在基金会透过纱质窗帘渗透进来的灿烂辉煌的阳光下。睁开双眼时我的爱人刚刚从一场拯救世界的冒险中归来,脸颊上还蹭着脏兮兮的、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灰尘。

所以你看,我的爱人果真是名盖世英雄。希望是她额上的桂冠,坚毅与果敢是她的剑锋与鸢盾。她是火把,是明灯,是挥舞旗帜的少女。

是被我抛弃的无数悲欢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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