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孤独里找寻着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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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伟是基金会的一级职工。

一级职工是个比较正式的称呼,在站点里这些人一般被称为:勤杂工。

他们的待遇比D级好不少,但同样比研究员差不少,不过填饱一个人的嘴已经足够。林伟每天的工作大抵是为各个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派发材料,在必要时打扫一下卫生,送一下外卖,仅此而已。他住的是双人宿舍,舍友也是来打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当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舍友一定会拿出手机打个电话。听语气不像是给父母的,像是在给女友打电话。林伟起初不能确定,直到某天舍友拿出手机,自豪地给他看一张自拍照。照片上是一个女孩,谈不上倾国倾城,但是很水灵。

“我女朋友。”他拍着自己的胸膛,“现在住我老家那,等我再干几年就回老家找她。”

舍友是南方人,老家应该在南方。至于具体是广东广西云南福建还是别的哪个省,对林伟而言都不重要。在他看来南方就是南方,不分省份。就像他的舍友,只知道他是西北人,但是从来分不清甘肃和宁夏。

但是没过多久,舍友就见到了他女朋友。不是他回家了,而是她来找他了。站点里没说什么,让他自行解决住宿问题。于是林伟的双人间变成了三人间,每晚和一对情侣同住一室。


林伟每天需要从站点后勤室里领到数十乃至近百份材料,然后送到各个研究员的办公室或是实验室。

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是3028室,一位女研究员独处此地。林伟知道她的名字叫李文珊,但不知道她的研究内容和其他信息。他们每天的交流仅限于打开门时交换的一句“你好”,以及配送的材料出现问题时的几句交流。

李文珊每天都会领很多东西,有些箱子会自己晃动,林伟就猜里面装着活体动物;有些箱子奇沉无比,林伟觉得里面是精密仪器。他喜欢把这些东西分批送到3028室,说不上有什么理由,或许只是想多敲响几次紧锁的屋门。

打开门的李文珊有时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散乱;有时冷淡异常,连招呼都没打就关上屋门;有时心不在焉,常常在登记表上签上另一个人的名字…林伟收集着这些无意义的碎片,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舍友的工作是什么,林伟鲜少过问。勤杂工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也不去打听别人做什么工作。

一天晚上,林伟听到走廊上一阵摩擦声和费力的喘息声,其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连忙打开宿舍门。舍友满身是黑灰,昏睡不醒,被女朋友拖着进屋。林伟起身帮忙,和舍友的女友一起为他擦拭身子。

女孩的长发从肩侧垂下,一直披散到胸口,遮住了由于弯腰而漏出的些许空洞。林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舍友一直唤她“佳佳”。

佳佳注意到了林伟的目光,把衣服向上提了提,然后把头发捋到耳后。

费了半天功夫,舍友被按上了床。林伟也躺下了,他看见佳佳独自在门口站了一会,也躺到了舍友身边。


“这不是我要的材料。”李文珊拎着一只袋子递给林伟,“你核对一下。”

林伟顺从地接过袋子,弯腰道了歉。他感觉很奇怪,对不起三个字的音节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的,然后从一张不属于他的嘴里冒出来。他跑下楼,更换了材料,又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把材料交给李文珊。

“谢谢。”她说,然后照旧关了门。手推车里还有十几个研究员的材料没有送,但林伟暂时不想碰它们,他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游荡,像一个滞留于昨日的幽灵。

今天她忘记戴发卡了。林伟咕哝了一声,又回去看了会儿关上的门,才推起手推车继续前行。


林伟的梦想是自己开一家小店,挣点钱,让自己的生活不至于太难堪。他不像那些壮志凌云的研究员,时时刻刻都感觉自己在为了保护人类而奋斗。他只是基金会这个庞大而古老的机器里最小的一个螺丝钉,说不定还是使用期很短的那种。

舍友和他不一样,他有着自己的宏图大志。他打算从勤杂工干起,慢慢成为研究员,主管…从一颗螺丝钉变成一根粗大的钢条。为此二人经常喝酒,一喝就是半宿。他们喝酒的理由完全不同,但总是聚在一起各说各的,酒徒嘛,大抵如此。

今天林伟没喝酒,舍友带着佳佳去了酒吧,估计也要后半夜回宿舍。

时钟打过两点半,走廊上渐渐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舍友再次烂醉如泥,女友一边埋怨着一边搀扶他回屋。在扶着他洗漱的时候,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来帮忙的林伟的手。

两个人都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佳佳穿着一身火红色低胸款长裙,在黑夜里很是惹眼。林伟能隐约看见裙子后光滑的的黑色丝袜,以及胸前微小的凸起。佳佳嗔怪地瞥了林伟一眼,依旧低下头去服侍舍友。

林伟木然站着,决定回床睡一觉。


李文珊出差了。

3028的门口潦草地写着一张纸条,大意是房间的主人已经出差,请不要随意开启办公室大门。

林伟感到很没精神,他把所有材料打包成一份,一次送完,然后早早回到宿舍。回去的路上静悄悄的,由于收容区离这里很远,怪物们尖利的咆哮都传不到这里,只有林伟的皮鞋走路发出的声音。

啪嗒,啪嗒。单调的声音在孤独的走廊里回荡。林伟渐渐不满足于慢走,他的步伐快了起来,然后开始奔跑。他跑的越来越快,大汗淋漓,脚步声在走廊里连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只感到有压抑感积累在胸腔。

他停了下来,于是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依旧是一条孤独的走廊。

林伟抬起脚看了看,大卖场里五十一双的皮鞋跑裂开了,回头又要拿去修。


舍友今晚不会回宿舍了。另一个一级职工告诉林伟,舍友今天的任务很重,要明天中午才能回来。

佳佳出门喝了点酒,十一点多回了宿舍。今天她穿的是黑色的短裤,小腿上套着渔网袜。她一步三摇地坐到林伟边上,通过那股烟酒混杂的味道,林伟知道她已经微醉了。

二人就那么坐着,佳佳把嘴凑近林伟的耳朵,和着醉意问:“去你床上,去我床上?”

林伟决定在自己床上办事。从没感觉晚上的天可以这么黑,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光,只有几盏路灯在窗外无助地发着光。宿舍里的灯也关了,门被从里面锁住。

她的头发落在林伟胸膛上,她的舌头挑逗般游走在林伟的耳根,手顺着腹部一点点向下抚摸。喘息声和压抑着的呻吟声混杂在烟酒味里,辨别不出是谁发出的声响。

夜更深了。


林伟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像箭一样笔直的鱼。这条鱼怕水,只能翻滚在陆地上,沾染满身的尘土。终于有一天,它敢于跃进海底,忍受着如刀般的水流,奋力游动。

这条鱼游了很久,从浅海游到深海,从岸边游到大洋。它看见了水草,看见了碎石,但看不见一条同样游动着的鱼。

鱼感觉很孤单,于是它长出了翅膀,从海里飞到天空上。它看见在遥远的前方有一只同样振翅飞行的鸟,就努力追赶。不知道飞了多少路程,它才看见那另一只鸟是云彩所成的虚幻影像。

鸟只能向更高的地方飞翔,它不知道自己要飞向何方,它只是不断地飞,渴求着能有什么来打破这片寂静。

然后梦结束了。


第二天晚上,舍友告诉林伟,佳佳和他分手了。

“她等不下去了。”舍友简短地说。

林伟努力做出惊讶的样子,从床底下翻出几瓶哈尔滨啤酒。舍友摇了摇头,“我喝青岛啤酒。”然后找了几瓶绿瓶子的青啤。二人就对坐着喝起酒来。

语言成了多余的东西,两个心事重重的男人自顾自地喝酒。舍友点了根烟,随手把打火机扔给林伟。林伟多看了一眼火机包装壳,上面写着“XX会所欢迎光临。”

他也点了支烟,为舍友补上一根。这一夜,两人嘴边的火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林伟发现李文珊回来了,是在四天之后,七夕节。他在材料清单上看见了3028的房间号,猜到了那个女研究员已经回来。

他小心地包装好材料,先跑到了三楼,叩响3028的门。尽管这不是最近的路线,但却是林伟最喜爱的路线。

在叩门的间隙,林伟一遍遍看着自己在墙上的影子,调整着自己的站姿。他想露出一个最为真诚的笑容欢迎李文珊回到站点,说不定还能多说几句话,毕竟,今天是七夕。

屋里面没有动静,很久,李文珊的声音才传出来,“你放在门口就可以了。”微微带着喘息。

林伟呆了呆,李文珊的声音好像是从无限遥远的地方发出的声音。眼前的那扇门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坚固,衬托着林伟的身影一点点矮小下去。他张开了嘴,却又紧紧合上。

他走到3028边上的楼梯间,蹲在角落里。在他的手上攥着一张纸条,写着李文珊的手机号,那是她在填登记表的时候,林伟记录下来的。

林伟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犹豫了一会又关掉,转成了拨号界面。他颤抖着输入李文珊的手机号,手指头停留在那个绿色的拨打按钮上,等待了一会,狠狠地按下去。

电话响了23声,才被接起。李文珊认出了林伟的声音,“材料都放在门口就行,我一会自己拿。”然后挂断了电话。

林伟再次打开了微信,在查找好友一栏键入了那个手机号。搜索出来的微信账户,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是不知在何地拍摄的落日风景照,个性签名是一行非常小的灰色字迹。

“我们都在孤独里找寻着自己的生命。”

林伟截了个图,没点发送申请。他把那几个字一个个地放大,一次次地默读。他存了那两张风景照,思考了片刻设置成了手机背景。

他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电话没通。

林伟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蜷缩地越发小了,阳光从窗口射入,落在他三米之外的地面上。

一股酸意袭上鼻头,他忽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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