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

万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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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高良跳海的时候,青岛将要下大雨,漆黑的海水把他吞没到水面以下。

从岸上下坠的时候,沈高良无法抑制地想到父亲阴沉的脸庞,从离婚之后父亲的脸就一直很阴沉很阴沉,他再也没从那上面看见过笑。父母离婚那年沈高良九岁,还在上小学。当时他疯跑了从学校回来,老远看到母亲站在十字路口等他。沈高良以为自己三天没写作业的事情暴露了,所以很忐忑地走过去。他看见母亲的脸上无悲无喜,静悄悄地站在那里。等他走近,母亲就俯下身把沈高良拥入怀中。

“小良,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生活。”

从那天起沈高良再也没见过母亲,她穿着红色旗袍的身影永远消失了。大学毕业以后父亲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叼着一根黄鹤楼喷云吐雾。父亲说自己从来没恨过母亲,他们从来没恨过彼此。父亲还说其实那天的天气预报说市区要下小雨,他带着伞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最后雨还是没有下下来。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还是很阴沉,使沈高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其实父亲从来没有一天开怀大笑。

沈高良的父母在他九岁那年离婚了,但他们不恨对方。尽管母亲再也没出现父亲从来不大笑但他们不恨对方。沈高良很久以后才逐渐明白这一点,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父母之间硝烟纷飞。

沈高良决定跳海之前给孟一清打了个电话,中国移动告诉他拨打的号码为空号。所以沈高良换了孟一清的第二个号码开始打。电话通了。

你是?

我是沈高良。

你也要走吗?

我做不到——

中考结束之后沈高良考上了市北区的一所二流普高,开学那天他被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挤到教室最窄的角落。他被满屋子的汗味泥味机油味臭脚丫子味熏得头昏脑涨,眼睛眯缝着看不见四周。中午快到的时候孟一清也被挤过来了。当时孟一清长得还不像孟一清,她扎着马尾辫绑上蝴蝶结,脸上还有一排排的痘印。沈高良伸长了脖子想看见她铅笔盒上的名字贴,影影绰绰只看见了一个孟字。当他的脖子快要变成长颈鹿的时候孟一清直接把自己的笔盒甩到了他的桌子上。沈高良突然感到冷汗直流,过了几秒钟她就收走了笔盒,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孟一清走路很快很快,沈高良要拼劲全力才能赶上她的脚步。

他们变成同位之后一直不说话。一直到董其光一遍遍在沈高良耳朵边上忽悠他谈恋爱。你要是现在不谈恋爱以后没人看得上你,董其光说。所以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沈高良看见校园两侧的法国梧桐纷纷落下叶来,把柏油路铺得金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让他的头脑无比清醒。在万物落叶的时候,他就在这条路上找到了孟一清。沈高良问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孟一清看了他很久,一直看到沈高良的信心消磨殆尽,然后说可以。

在前一段所提到的董其光是一个顶着锅盔头的男人,沈高良在孟一清以后第二个认识的人就是他。在一阵喧嚣里面一只手狠狠地拍他的后背,沈高良抬起头就看见董其光一脸微笑。一阵惶恐之后他就发现董其光已经拍了班里所有人的后背。

沈高良在青岛上了大学,其时孟一清考到了上海大学。她南下的那天沈高良去青岛北站给她送行。周围一溜一溜都是拎着行李箱的大学生,头发剪短了的孟一清显得格外不显眼。她整个人裹在一件巨大的短袖里,踌躇地回头看了看就进了车厢。沈高良那时忽然感到高中一年级时张狂的孟一清从此就会一去不返。他在月台上呆呆地看着,直到火车开动才开始冲着车厢大喊。

我做不到——

你为什么做不到?

我没办法……

大二那年的暑假,董其光从哈尔滨飞回了青岛,其时他把锅盔头改成了寸头,在老市区里的一家大排档找到了沈高良。董其光说在东北感受到的苍凉让他无比怀念故乡,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谈笑之间他们提到了孟一清,沈高良才告诉董其光她已经离开了他所怀念的故乡,并且打算永远不再回头。

沈高良发现孟一清冷冽下的嚣张是在秋天之后,尽管确立了关系他们的交流仍然屈指可数。在她出去吃午饭的时候,沈高良看见了同位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一团濒死的蚂蚁。他看见孟一清写,一个叫乙三的人在大野地里不停地跑,从太阳初升跑到日头西斜,从绿茵茵的牧草跑到枯萎的大漠。他看见孟一清写,乙三在某天夜里突然听见玉皇的感召,于是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奔跑,并决定永远不停下。他看见孟一清写,乙三的身体在岁月里坍塌,化为一团团粉尘消散在北风里,只剩下他的一双眼睛还在前进。他看见孟一清写,乙三小的时候双腿瘫痪,只能抬头看着零落的云层在天穹上穿行。他看见孟一清写,抬头。

所以沈高良抬起头,看见孟一清的眼睛像是黑夜一样望不见底。他问她你在写什么。孟一清就拿过本子,说我在写一个逃跑的故事。沈高良又问为什么要逃跑。孟一清就拉着他来到窗台边。

他们两人站在窗台边的时候世界寂静无声,教室和走廊静悄悄地毫无声息。沈高良看见操场周围的梧桐又高又深,四周全是正在翻修的高层住宅。沉默的城市把这所学校包围起来,让它也沉默起来。孟一清又让他看看地底下。于是沈高良往地底下看去,他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操场上茫茫然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也许要过很多很多年他们才会发现困守在这里没有未来也没有意义。所以我要写一个逃跑的故事,孟一清说,这会是天底下最好的故事。

那你可要跑的慢点,你跑快了我追不上你。沈高良诺诺地说。追不上就不要追了。孟一清说,一边把自己的本子拿回来。她把纸页合上的时候,嘈杂由远及近传来,于是教室里面不再只有他们两人了。

董其光常常说自己害了沈高良,这是戏谑的说法。原因是他一次又一次明里暗里的怂恿往往成功,并让沈高良走向一条条原不属于自己的路。与孟一清的相互折磨只是一个细小的剪影,更多这样的剪影拼凑起来组成了沈高良的高中三年。像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深夜,沈高良杀了生。那个学期他和董其光住一个宿舍,从年久失修的公共厕所里掰下了几根铁棒。董其光说,我赌你不敢从楼上把它扔下去。如此说了几次之后,沈高良说扔就扔。

他们住在六楼,铁棍落到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但最后一根棍子的坠落伴随着一声尖叫,两个人浑身震悚,关上窗就熄灯睡觉。沈高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满脑子都以为自己砸死了人。第二天早上看见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在窗下,才知道被砸死的是一只流浪猫。沈高良挤进人群的时候猫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掉了,但地上还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以及一些肥腻的油脂涂在墙上,沁入墙粉的样子。沈高良看着墙上的油花和地上的血迹,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掉的是只花斑猫,平素独来独往,不像其他的流浪猫能学着讨人欢心。所以人们只是“哦……”一声,就不再有下文。他告诉董其光之后董其光皱了皱眉头,也说:

“哦……”

沈高良所见唯一做出回应的人是孟一清。他发现孟一清那双亘古嚣张的眼睛雾蒙蒙的,拉着沈高良到了那个墙角下,把自己带的肉干扔了点在那里。那一刻沈高良感觉孟一清从来没有这么像一个完整的人,那一刻沈高良确信孟一清不会和董其光那些人一样生活,那一刻沈高良确信孟一清和自己已经不再相同。沈高良想起在野地里奔跑的乙三,孟一清也有一天注定了会离开。

沈高良决定给孟一清打电话不是脑子一热的决定,那天他想了很久。他跳海之前站在黄海边最高的一块礁石上,而在他爬上那礁石之前他一直站在海边的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沈高良拦住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说,阿伯,我要死啦。老汉看了他两眼,年轻人不能随便死啊,他说。

阿伯,我真的要死啦。

然后老汉就走了。四下张望一番之后沈高良又拦住了一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孩,她戴着耳机脸色苍白。

姑娘,我要死啦。

人都会死的……谁不会死呢?大家都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一样的,我是真的要死了。你看到那块石头了吗?一会我要从那上面跳下去。

海里的尸体太多了……你为什么不卧轨?

也许……

高考前最后一个寒假,在国企做到处长的父亲告诉沈高良他决定辞职。满脑子都是理综卷子的沈高良对此不明所以,只觉得父亲的眼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于是他说,不要啊不要。

你梦见过母亲吗?

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父亲说,他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沈高良说,我要高考了你能不能等一年再惊天动地?父亲说,明年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半个月之后沈高良知道了事情的全貌,红岛高新区有四十亩待拍的工业用地,父亲打算砸掉自己的身家搏一次摩托车。那天父亲孤身一人走向红岛,晨曦把他的背影染成金黄,沈高良站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突然感到一阵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满怀期待还是满怀理综,所以他躺在原地,睡起觉来。他的梦境中出现了母亲的形象,沈高良喊着问母亲,你为什么不回来。母亲的脸极尽悲怆,不复告别那天的样子,她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告诉同学们,考大学北京最好,上海次之,广州也是不错的选择。北京以外的北方不会有未来,去南方吧。他痛心疾首地说。沈高良看见他鬓角两侧仅存的头发颤抖着。班主任曾对同学们聊起自己的陈年往事,说当年没有选择上海大学而是来中海洋学了个不痛不痒的专业就此成为他难以抹消的遗憾。孟一清的眼睛亮亮的,沈高良看见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笔走龙蛇。

那天放学的时候身边几个人在畅想未来,但在记忆中沈高良消去了他们的名字。甲说,他将来想去西安;乙说,自己喜欢哈工程;丙说,他就要待在青岛。孟一清突然从很近的地方出现,她喊,你不会再有未来的!甲乙丙拿她当神经病,事实上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神经病。然而丁说,你讲的很对,但我别无选择。

董其光的梦想是做一名工程师,他对沈高良讲,做工程师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沈高良记起自己的童年,母亲还在身边的时候他的梦想也是做一名工程师。他看着董其光,感觉他的身形无尽遥远。

施工队离开父亲的工地之后,沈高良再也不想做工程师,因为他看见父亲坍塌的脊背是如此的脆弱。五月二十八号的夜里,沈高良熄灭了夜读的灯,父亲摸到他的床前,在他耳边絮絮低语。他说,你要好好生活。沈高良问,你也要走吗,像母亲一样?父亲黑漆漆的形状摇了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你的母亲藏起来了,而我现在可以去找她了。

董其光和孟一清坐的不是同一趟火车,因为他们一个向北一个向南,何况彼此历来素味平生,所以沈高良被迫经历两次天差地别的分离。董其光把鼻涕抹了他一身,再三叮嘱要保持联系;而孟一清眼里的光慢慢亮起,不再消失。在她的嚣张行将过时之前她俯下身子,第一次趴在沈高良的肩膀上,如五月二十八号的父亲一样呢喃。我会是最优秀的那个人,她说。

你为什么不留下。

你为什么不留下?

反问一句之后孟一清笑起来。你留下就留下吧,我能记住你,即使你化作飞灰,不复存在,你也终究会在我们某个人的脑海里永生,你也终究会在某个地方万寿无疆。

火车逐渐远去,化成一个小点。沈高良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了城市的脉搏,只有当他永驻之后他才能体会到城市的脉搏。他在月台上听到了青岛沉重的喘息,在恍惚间看到一个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在那一瞬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也是消失不见,却又旋即恢复清明。

董其光唯一一次打架,发生在他们将要毕业之前,他和沈高良一起拐过学校边狭窄的小巷。他们看见几个附近的职高生靠在那里脸色不善。沈高良发现董其光格外地紧张,几番低声询问之后得知他前几天差点拐了个有点来头的女生。在交谈的时间里那些人围拢过来。

“就你他妈的是董其光?”

那天的太阳本来已经要落山了,沈高良却忽然觉得它白得刺眼,赤裸裸地照射下来,让他看不清世间的一切。后来他们一瘸一拐地离开小巷,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那时最后一波放学的人流也回了家,空旷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操他妈的。董其光突然骂了一句。

直到那次大二的聚餐,董其光的脸已经历经沧桑,收敛了个性之后拉着沈高良又哭又笑。他说高三那次打架是我害了你,我又害了你一次。沈高良拍拍他的肩膀,最后也没有说别的话。

沈高良被人建议卧轨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那一整天的天空都是阴沉沉的,拧一拧就能挤出水渍。他在青岛的海边走了很久,很多人迎面而来,很多人越过他远去。他看见这些人都活着,以后也会一直活着,即使他们的身体腐朽了,他们也终究会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永生。他记起孟一清逃走的那天晴空万里,她拉着他在月台上说了一番又一番话。

孟一清说,青岛这座城市是有生命的,它是一个吃人的怪兽,它吞食了沈高良的母亲,吞食了沈高良的父亲,它把所有无论在青岛出生还是被黄海卷到青岛的人的生活吞食殆尽,再排进下水道流回黄海。绝大多数人们来到了青岛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他们都被青岛死死抓住了。有些人会怀念青岛,有些人会为之而惋惜,但无论何种情感都洗刷不掉它悲凉的底色。

孟一清说,黑夜里的青岛摄人心魄,童年时她在空地里凝视着四周林立的高楼,而一切都反过来凝视着她,黑沉沉地向她扑来。那时节她突然明白逃离这里将会成为她一生的追求,她突然明白哪怕是消失不见都要胜于蹉跎在这座看不见未来的城市里。她突然明白什么都没有离开重要,即使是一个叫沈高良的人也不行。

孟一清说,每个人都能够永垂不朽,总有人会记住他们,不管这些人做过什么,他们终究会在记忆里永垂不朽。像她即使以后不会再与沈高良重见,但她仍然相信自己会在他的脑海中不死。她向沈高良承诺他也能永生,就算他一辈子不离开,她也会记得沈高良。

海风迎着沈高良的脸吹个不停,把他吹的半醉半醒,他跳海之前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而这些事同样能够一直存在。它是青岛,它是黄海,它是岁月,它是每个人林林总总的一切。

它是万寿无疆的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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