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落下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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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汀街

我仍然偶尔会记起七年前那些喧闹的午后,浓云遮盖的天空下是易碎的蝉鸣,无力地尖叫着。不多时,它们中的一只就会承受不了空气的重压,哀哀地从树上划下。人们也逃避着这漫长而惶恐的白天,高高举起遮阳伞,鲜少暴露在烈日下,就像是昼光会把他们的肌肤灼烧殆尽。

我就是在那时失去工作,变成一名无业游民的。我所做的也就是披着天桥底下十元一件的衬衣,终日在街道上野游。作为全市最聒噪的街道,西门汀街上充斥着地痞流氓,相比之下我是个切实的君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插科打诨。

作为全市最为喧嚣的街道,西门汀街的两侧排列着长长的门头房,里面坐着一个个模糊的名字,和浮在名字上的面孔。我对于他们的印象混沌一片,但偶尔也有热情的人会施舍下些许快过期的面包,或是略有腐烂的水果。而我全然不觉这是在乞讨。实际上,我也不需要乞讨,虽然没有任何工作,但我在同行们的彼此扶持下也无需担心饭食。

认识贾北林的时候,是我失业的第二个月。我正拿着一条冷硬的面包,看着不远处两只撕打的猫发呆。它们翻来覆去,彼此纠缠着,却不曾松开彼此。在入神时,我发现身边多了一个穿着皮夹克,叼着一根兰州但胡子拉碴的男人,也和我一同远眺。我确信他也是个流浪汉,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半个月以前我就看见街上有个这样打扮的男人浪荡。

我正想着如何礼貌地离开时,他却先开口问我:

“你知道它们在干什么吗?”

我摇摇头,于是他得意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它们在做爱呢。”

我略有些尴尬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何以把我一个成年男人当作懵懂的女高中生来戏弄。而贾北林抽了抽嘴角,才发现自己完全选错了开玩笑的对象。我想这场景是有些滑稽的,因为他随后就强行大笑几声插着兜走了,让我恍惚间回到了中学时那些恶作剧的日子,而贾北林似乎还浑然不知。回过头,我才看见方才两只猫已经离去不见,大概是被我们打搅了好事。

这就是我对于西门汀街记忆的开始。我总会在茫然间生出错觉,不知自己身处在命运的何方。给予我坐标的总是自己的记忆,有时模糊有时清晰的记忆。而我也执拗地认为未来所将经历的人生总会是记忆的重演,我总是能在回忆里找到未来的参照。

现在贾北林的形象在记忆里逐渐淡去了,暂时不会再亮起来。我记忆里浮现出的下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也一直穿着一身破旧的工作服,隐蔽在一家面包店的门后面。这家面包店从来没有正式开张过,招牌被雨水冲刷的惨白,和那人的脸色一样。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一早就靠在自己的铺子前,身前就会莫名地排起一溜长队来。大多都是有着工作的白领员工,偶尔还有一两只土狗摇着尾巴跑来。而那人就从自己店面里拉出一排色泽暗淡的长面包,给队里的每一个活物发一根,后者旋即一哄而散。

我也曾经领到过一块这样的面包,在罅隙里生了些许霉斑,胶皮样的口感,我咬了一口就予以丢弃。于是我从那以后就不再去那队里站着。但我仍会看见一排排脸色憔悴的人们清早出现,然后又鬼魂似的消失。

在发完那一排面包之后,人也散尽了。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就靠在自己的店门口,看着极东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和跟他脸色一样的由苍白到明红色的转变。在太阳正式出现之前,他就合上了卷帘门,直到第二天都不会再出来。

我先前唯一一次和他说话,是在旭日初升之前,我过早地从桥洞下醒来,恰巧看见他杵在那里,就溜达上前去。临到面前,在打量着他的同时我发现他也正仔细地打量着我。他的脸上很快地显出了悲悯的神色,倾着身子问我: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那时的我满面疑惑,男人皱皱眉头,于是不再理会,径直走回了店铺内。从那以后,他看见我总是如往地不苟言笑了,即便是后来我们再次交流,也十分地短暂。同时我也发现了,每天来排队的人总是那些,但偶尔会消失数人。他们不会再来领面包了,我也没有再在这条街上看到过那些迷茫的身影。

时间总是冗长的造物,我所经历了的流浪是如此的漫长,以至于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在西门汀度过了五个月的时光。我数不清记忆里的日出日落,正如我对于失业之前的人生一无所知。当厚重的云层之下弥散出充作星辰的光点时,我会闭上眼睛找寻着脑海里的苍白。随后被饥饿唤醒,走上寻找食物的路。我也曾经寻找过工作,但是所有的尝试都因为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而宣告结束。我于是接受了自己是一个流浪汉的事实。唯一令我奇怪的是,我对自己之前的那份工作所有的印象,似乎随着我的离职而如海水退潮一样从记忆里退去了。

叫展谡的人最初只和我在一起呆了一个星期。他赤裸着上身,趴在石板路上的纸壳上,下身穿着满是泥灰的工装裤。当半机器人一类的东西走过时,偶尔会扔下几枚硬币。不见他拿,些许时日过后,那些硬币就不见了。展谡大概趴着从来没动过。贾北林有一次拉着我:

“走,看看那家伙在干什么。”

“趴着。”我说。

“他的脑子大概坏掉啦。”贾北林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贾北林没再管趴在地上的展谡,自己跑到一间扯着遮阳棚的房子底下乘凉。而我懵懂地看着地上的男人。他只是一味地顺着眼,不见有把头抬起来的想法。我的记忆里重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坐在马路边静看人来人往的日子。但在幻想里,万家灯火渐渐涨起来,把我的思绪吞没了,让此后的一切模糊不清。展谡似乎像一具雕像,默然着矗在那里,只为了提醒我自己身在西门汀街,为我的记忆留下锚点。然而他最终还是站起来了,接受了生命与回忆。

回忆里出现了一个和我同样矮小的孩子。他走过来,在路沿上和我一起坐下,岁月冲刷了他的脸,也就冲刷了一切。那时候的街道没有那么多的霓虹灯,也没有满街的朋克造物。展谡大概在和我一起回忆,因为我看见他像死人一样睡着了,在梦里他可以站起身子,不需要像乞丐一样尴尬地跪伏。

后来的某一天,或许就是三天之后,我蹲在展谡的身边。他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低头看他。我的注意被更远的地方的一个女人吸引住了,她一头及腰的长发给我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明晰。何欢从街的对面向我走过来,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但我总是莫名地认为我们早就认识。虽然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好像在此之前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一样。

贾北林坐在茶馆的阴影里看着我,离他二十米远的地方是那家紧闭大门的面包店。展谡在睡梦里察觉了什么,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咳嗽声。何欢理了理头发,带着高跟鞋特有的落地声和我相遇。而我在多年以后发现,自己这一刻在西门汀街的回忆终于连成了苍茫的一片,而要汹涌着四散了。

贾北林

在有关于做爱的疑问解决之后,我在平日里更多地关注起了贾北林。这个把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露宿者活得和我大不一样。在我为生计发愁的时候,他却总是能轻松地从衣袋里排出些许钞票。不过后来,待我看见他在人群里把手鬼鬼祟祟地摸来摸去时,也就明悟了。

贾北林行窃是有讲究的,即便受害者的钱包鼓胀地像打满气的娃娃,他也不会因此多拿一些。这位我后来的朋友认准了少量多次的道理,每次只抽出一到两张红艳艳的票子,然后塞进自己的口袋。出于对自己职业的敏感,贾北林没有钱包,钱都是即拿即花。

“没有人会因为丢了一百块钱就去报案的,十次一百比一次一千要保险的多。”他这么得意洋洋地对我说。

他也曾满怀热情地游说我,试图把自己一些引以为傲的小技巧传授给别人。出于一名良民的本能恐惧,我总是予以拒绝。他就叹一口气,嘟囔着一些“以后你总会用上”之类的话离开。

但是当我在贾北林死前两天的下午找到他时,他脸上却带了忏悔的神色,说:

“我会有业报的。”

那以后我经常会想,贾北林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他浪子回头。我独自一人躺在天桥底下的时候总是在想这件事。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好似没有睡着,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就听到记忆给我的回答:

“他看见了自己,所以他悔过了。”

贾北林唯一一次被抓住,是在偷一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的荷包时。那时天色已经晚了,西门汀街的两头星星点点地闪起了霓虹灯,不久之后就会全面亮起,他趁着昏暗的光线,瞄准了一位被人群簇拥着的老妇。他顺利地如往常一样抽出了一张红票,正要抽身而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死死抓住。他想挣脱,但那只苍老的手腕居然异常有力。

四周的欢笑声忽然消失了,被巨大的寂静包围着的贾北林第一次有些惧意。他抬起头,看见老妇正仰起脸来盯着他。他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而是望向周围。这时他才惊愕地知觉,寂静不是源于人群的愤怒,而是源于他们的静止。西门汀那些闪耀的灯牌也保持着前一刻的模样。

贾北林再次惊恐地看向老妇,后者也正以一种沧桑的眼神望着他:

“你偷了我的钱。”

“我要吃饭。”

贾北林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觉得既然撞鬼了横竖都是撞,不如硬气一把。于是他生硬地回答了老太太的质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偷钱?”

“我要吃饭。”

老妇的脸上重现了面包店主看着我的神色,那鹰爪一样的手也慢慢松开了。贾北林顾不得多想,一口气跑到了西门汀街的尽头,汗涔涔地夹在游逛的人群中间,才终于感到自己还活在世上。回过头去,富态的老妇已经看不见了,霓虹灯正陆陆续续地亮起来。只有他摸着裤兜里那张有些粗糙的钞票时,才能确信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

在贾北林拉着我对我讲述这故事时,他因惊吓而生的病已经好转了,但脸上还留着心有余悸的样子。但我也感觉到,面前这个拽着我絮絮叨叨的精瘦男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的窃贼了。他自此便变得出奇地疑神疑鬼,不知是被害妄想症还是别的病症。

再后来,我对展谡复述了一遍贾北林的经历。那时展谡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他听完后只是抽抽鼻子,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别在意。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相信这国字脸的健壮男人,尤其是他无时无刻的忧郁面容。但我也只能勉强接受展谡的解释:贾北林对于被抓捕的恐惧太深重了。

但我仍然会想,贾北林究竟知道了什么,看见了或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是他从老妇人悲悯的脸上觉察了所不该觉察的。直到何欢找到我,使我影影绰绰地有了一些猜测,我仍然不能确信。也许这疑问会随着我进入坟墓。


贾北林是在他消磨了半生的西门汀街上死去的,死相和野狗相差无几。

当时他不知是磕多了药,还是喝醉了酒,又或者是单纯没有看路。总之他一个人迷迷瞪瞪地溜达到了马路的中间,然后没有什么悬念地被一辆超载的货车撞得稀烂。等我和展谡看见的时候,和我们每晚同眠的流浪狗已经把他的头叼走了。

我捡了一个环卫垃圾袋,趁红灯的时候把那些乱溅的肉装起来。在水泥街上挖不了坑,我只能满怀悲痛地把我的朋友扔进垃圾箱。我在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垃圾之间犹豫了一会,最后选择了红色的有害垃圾。第二天我终于于心不忍,去翻找了一会垃圾箱,但那个黑色的袋子已经不见。

在丢弃贾北林的时候,看着我的人并不多。展谡就站在我的身边,以平静的眼光看着一切发生。在更远的地方,我当时还不知道开面包店的男人也注视着我,直到后来他与我交谈时,我才得知了他也看见了全程。

作为一名社会盲流,贾北林的死连一点讨论都没能引发,只有我自己悲痛地觉得他死得蹊跷。一个活人无论如何不至于对自己的死全无预料。于是我的记忆为我呈现了他彷徨的脸,也许这真的是他所言的业报吗?我思考这些问题时,那些吞食了贾北林的土狗就环绕在我周围,我无从得知它们是不是期待着我也被撞死,从而再为它们带来一顿晚餐。在星月的朗照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肃穆地起身,为记忆与命运献上虔祈。

贾北林的遗物都放在天桥底下。我曾翻看过那些裹在破包里的东西,充其量只有几条兰州,几瓶杂牌子白酒。我不想动那些杂货,就任由它们摆在那里。几天之后,它们也和装着贾北林的垃圾袋一样失踪了。


贾北林还很健康的时候,拉着我走过那段之后让他送命的马路,七拐八绕,进了西门汀里一间隐蔽的小房子。房子里灯光很暗,但是他狡黠的眼神还是在黑暗里闪闪发光。懵懂的我并不知他要干些什么,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喂,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贾北林这么问我。

我诚实地摇摇头。他总是用“喂”来称呼我,这不怪他,因为当时何欢还没有帮我记起自己的名字。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你会喜欢这里的。”

一扇暗门在我们眼前打开,露出来的是另一个声色犬马的世界。贾北林迅速地融入进去,泥鳅一样游走在人群里,时不时掐掐一个舞娘的腰,而后者就转过身来娇媚一笑。我在此前还未见过这幅阵仗,只能任由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扯着我坐到沙发上。

“新来的?”他问我。

我手足无措起来。那人见我没趣,就起身离开了,只有我剩在这张过于柔软的沙发上。不远的地方打着射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男男女女的欢愉声一起传过来,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瘾君子的高叫。

我四下寻找贾北林,而他已经不知所踪。一种无知的恐惧包裹着我,我看着那些寻欢作乐的人,没来由地感觉他们在另一个世界。

展谡

展谡对于自己命运的茫然和我所差无几,而记忆的浑浊曾经有甚过之。当他的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趴在西门汀街的角落里。他没有起身的欲望,更准确地说他需要无为来让自己的思维再次解脱。庞杂着的回忆需要相当的时间整理清晰。

一次,四五个男人走到他面前,放肆地笑起来。他们大概认准了展谡是神经病一类的角色,就欢脱地拿他打趣。而展谡起初只是默默地聆听,在他们交谈的间隙抬起头:

“我现在没工夫和你们说话。”

在漫长的思考之后,展谡终于睡着了。入眠并不是一种奢求,但在他此后的人生里展谡都格外珍视这一次休憩。他在梦里穿越了一层层的电子管,分开一片片集成电路,与之一同前行的还有滚雪球一样涨起的记忆。而当他回到几十年前,同样的午后与同样的马路时,随着零落的念想铺陈起来,淋漓的解脱就充斥了他的身魂。

他醒来时,西门汀的夜市已经聚起。他得以起身拍打满身的尘土。他不需要再趴着了,他选择的是重新融入世界中。于是展谡捻起这几天掉落在他身边的纸币,快慰地走到一家小摊面前,响亮地说:

“我要一串烤羊肉。”


展谡记得自己年少的时候,西门汀还没有建起来,这里只是一处寻常的柏油马路。那时候的他喜欢坐在路牙上,托着腮数经过的小轿车。这是枯燥的工作,但是展谡乐在其中。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和他有着同样爱好的孩子,于是他们一起进行着这项活动,从日出到日落。当红彤彤的太阳压住了层叠的晚霞,让后者皱出一条条暗红的斑痕时,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家。没有人说再见,因为他们知道第二天必然会再见。

与这段记忆的清楚相比,随后的事情便显得苍白了。展谡不记得究竟是谁先离开了那时还不叫西门汀的西门汀,是谁先停止出现在第二天的路牙边。但他的回忆还是离开了西门汀街,并随即中断了几十年。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此地已经物是人非。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所念想的童年是不是真的发生在这里,又或者只是记忆的一次玩笑,用来让他心安理得。

我坐在路牙上,听着展谡给我讲他记忆里的故事。他把自己的脸别过去,又戴上了口罩,使我只能影影绰绰地听到一些飘逸着的言语。这大概是一个一如几十年前的傍晚,远方的夕阳没能找到托住它的云烟,慢慢地沉没在高楼的后面。有个孩子从我们的身后跑过去,我听见他的呼喊:

“晚安,晚安。”

展谡当时已经在西门汀街的末尾搭了一个小窝棚,和四周的迤逦炫光格格不入,以外人的眼光看来属实是有损市容。但是一向迅速的清洁工这次并没有出现,而是任由展谡慢慢地拖着一块块牛皮纸拱到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我曾经拜访过那屋子几次,四面透风,顶棚漏雨,以我所见环境和天桥桥洞其实所差无几。但展谡对此相当满意,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之所。

展谡在窝棚里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虽然上衣是褪色的处理货,深色的裤子早就泛了白,运动鞋绽裂甚多。但他仍然打理好自己的个人卫生,拂去衣服上的灰尘。在这一点上,他和西门汀里的同类大相径庭,也包括我。我每次看见他用掉齿的梳子整理自己的头发时,都想问问他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一次我终于开了口,而他慢条斯理地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说,就算在这里,我们也至少需要一点体面。

也有其他的流浪汉想过靠近这里。但是展谡似乎能隔出五十米闻到那些邋遢者身上的臭气。每当这时,他就会远远地跑出来,用驱赶孩子的姿势挥舞着双手:

“去,去,闪开。”

而那些游民们也真的听从了他的驱赶,避开了窝棚。贾北林也有一次遭到了同样的待遇。当时他听了我对展谡的描述,难以相信那个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人有了这样的改变,便决定和我一起前去拜访。但我旋即听到了展谡的呼喊:

“于歌留下,你走。”

贾北林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就和我告别了。我则不受任何阻挡地走进了那间破烂的小屋。我后来的一天,曾去询问过展谡,为何独独对我网开一面,而他就用了悲哀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和他们不一样。”

展谡的命运发生改变是在那个秋季的深夜。我在睡梦之中听到了人群的尖叫,在确信我无法再入眠之后,我只能带着深夜的起床气支起身子。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冲天的红霞,映红了极西方的小半边天空。我确定此时还没有天亮,而见惯了的红射灯也不可能发散出这般光芒。撑着惺忪的睡眼,我意识到起火了。

展谡的窝棚建在西门汀街的最西头,我来不及多想就飞奔向彼处。越向前行,人群就越熙攘。而当我蹒跚着挤过一幅幅躯壳后,燃烧着的窝棚就映入眼帘。四周的人们密密匝匝地围着,严格地按照展谡平日驱赶他们的距离绕成了一个圆形。我推开他们,径直向内走去。

让我宽慰的是,展谡没有在那间熊熊燃烧的屋子里。他背对着我,面向着那他聚合了万千心血的窝棚的废墟矗立,低下他僵硬的头。我走到了他身边,讶异地发现他的脸上古井不波,一如几个月前他趴伏时的表情。我尝试着呼唤他,而他默然不应。我在惶然间退后。

火焰还在蔓延,伴随着最后一块天花板低叫着坠下,展谡的家还是被吞没了。就在那一瞬,展谡终于把他的头高高扬起,使我联想到乡下欲要打鸣的公鸡。而展谡也如公鸡一样,开始了他泣血的嚎叫。他的叫声成了我此后十几年的噩梦,每当我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男人面向着火焰,漆黑的背影因为高温而扭曲,抬起了头,冲着天空的样子:

“啊——”

云像玻璃一样碎裂了,应和着展谡的呼号的是垂直落下的滂沱大雨。大雨浇灭了火焰,也浇软了展谡的四肢。那一声怒吼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因为他随后战栗着跪在地上,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我回过头,而人群已经散去。几十年以前,我先离开了尘土飞扬的路沿;我那时在渺然间生出了类似的不安,记忆会再一次重演。

在此后几天里,不安感驱使着我回到这里。而当我第五次站在空旷的街中央时,雨水再次从天空中落下,打湿了我的头发。狼狈地找到躲雨的地方之后,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忽然明白,展谡再也不会站在西门汀街的尽头等着我了。从那以后,陪伴着我的影子,只剩下了何欢。


我第二次见到展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认出来这就是之前那个在地上趴着的男人。我注意到他仅仅是因为他的脸上没有流浪者那种惯有的痛苦与憔悴,尽管眼球浑浊,但还是透出一种清明之感。在我凝视着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我看见他灰暗的眼球骤然一亮,然后就大踏步向我走过来。

那时贾北林正忙于在人群里摸来摸去,我只能独自迎接兴致冲冲跑来的展谡。凭借着直觉,我断定他不是那种平日里来找茬的闲人,故而我静立着等候他的下一步。在他赶来的时候,我起初分明地看见了喜悦,可离得越近,他却越犹疑。待走到我面前,他已经完全是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了。

他打量了我两下,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他满面的疑虑又加深了一重。过了很久,大约是七对带着狗的情侣与五对带着小孩的夫妇从我们身边经过那么久。他才继续喃喃自语起来:

“你还没有记起来……或者你不是……”

发觉我仍在听着,展谡把肩膀一松,伸出右手,我见状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我只是虚握,但他则是狠狠抓住,一面摇晃着我的手,一面对我说:

“我叫展谡。”

那时候他还没有搭起窝棚,我也没有遇到何欢,我对于这个不寻常的流浪青年也并没有多深的认识。正当我想再多问他几句的时候,贾北林从我的身后跑来,带着自己偷摸来的收获,拉着我走到不远处的面馆要了两碗拉面。我甚至没来得及与展谡告别,大概贾北林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

我在吃面的空闲时,时时抬起头来看向展谡的方向。而他也不曾移动,一直远眺着我们吃饭的面馆。我依稀看见他的神色逐渐忧郁起来,终于蜕变得如同那天灰暗的云层一样了。

男人

我如往常一样和展谡分别,背对着夕阳,冲着自己长长的影子走去。经过那家面包店的门口,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在窗玻璃上的几点破损的小洞。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我把自己的眼睛贴上,透过这毛玻璃的裂口窥探着这我所知甚少的店铺的内景。

我看见一条长长的木桌,几团面已经被和好。男人背对着我,手里对着一块面团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我至今不知道是我当时呼吸的声音太大,还是头磕到了玻璃,总之他骤然间回头,我来不及闪躲,就对上了男人逼人的眼光。

在直视着他眼睛的时候,我禁不住想打冷战。因为随后我就看见他站起身子,僵硬地向卷帘门走来。我没有心思闪开,也许是魂灵所蕴藏的期待,或者是记忆指引的行为,我立在那里,等着他拉起卷帘门。

在终于和他面对面之后,男人的脸色松懈下来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我记得你。”

我点点头。我对他的印象估计比他对我的要深刻不少,他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扬起脸想了想,似乎想要邀我进店,但究竟没有实行。他支起一侧的胳膊,刚好堵住了那块容许我侧身挤进去的距离。另一半身子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像是在躲避着斜射的夕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起。”

男人犹疑地看着我,随后把目光移向我来时的方向。他的手揉搓在一起,搓下一块块干硬的面粉屑。我忽然觉得他指的是展谡,没有任何理由,但这想法自然地浮现出来。远方的夕阳还余下最后一块红边显露在高楼之外,男人沉沉地叹了口气,退后了两步,又把卷帘门拉下。在门彻底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对我说:

“以后再来找我吧。”

我回到玻璃边,发现他已经把洞口粘住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低沉的喘息声传来。


在那之后,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男人时,已经无比接近孤苦伶仃的状态了。贾北林已经被扔进了垃圾箱,展谡不知踪迹,何欢有自己的工作,不能时时刻刻陪我闲逛。纵然有其他分享生活用品的流浪汉存在,我与他们也终难以相熟。在这种情况下,我鬼使神差地敲响了面包店紧闭的房门。我知道男人就在里面,这次驱使着我的不再是回忆,而是茫然无措的心境。

当时不是傍晚,是雾气刚刚散去的清晨,排队的众人刚刚离开。男人的额上流着几滴汗,冲我招招手。令我意外的是,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多少上一次的犹豫了,轻松地邀我进去。我于是得以第一次真正走进这家面包店。寒暄了几句,我发现和他实在没有什么话题好聊,又不能直接告辞。思来想去,我终于找到一件还能谈论几句的事:

“之前,街西边起火了。”

我指的是展谡的窝棚,和那场刻骨的大火。男人的反应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因为我看见他的脸上反常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双手互相抓着,放在桌子上,向我俯低身子,轻轻地说:

“我知道。”

他紧接着说:

“是我做的。”

我没做好回答的准备,因为男人随后就把两只手张开,钳住了我的手腕。我感到一阵战栗,不是为了展谡而起的,而是因为自己。我第一次无法从记忆里找到对未来的参照。事实上,我有时总会惊讶于自己的回忆,总会有些特定的片段在特定的时候出现,让我以此为鉴。不过这一次我得到的是失望。

我看见他狰狞了脸,冲我语速极快地嘟囔着:“他既然知道就应该和我一起……但他没有……”。我实在是听不清楚完整的句子,但是懦夫一词似乎出现了多次,我总是能从那翕动的嘴唇里听到这两个模糊的汉字。

大约十分钟之后,男人冷静了下来,但仍没有松开我的手。他抓着我站起来,把我引向里屋。我不能反抗,半被胁迫着般前行。面包坊的内景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倒是和电影里面的网络部门差不多,堆着大大小小的电子荧屏。

男人指着其中的一块,上面闪烁着几十个光点,幽幽地对我说:

“我卖了十年该死的面包,才找到这些数据层的漏洞。”他咽了咽口水,“他们以为我已经有了工作,就是无害的。但我让那些程序当我的眼,我一天天地找,就这么过了十年, 今天晚上我就可以下线。”

我转过脸,看见男人的眼睛通红着,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疯狂的底色。他又慢慢地松开我的胳膊,把手耷拉在身体的两侧。

见他如此,我踉跄着走到门口。男人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似乎默许了我的离开。但我在松开门把之前,记起了一件没那么重要的事。在那时,我的思绪忽然被一种冲动填满了。在冲动的驱使下,我回过头,询问男人的名字。肉眼可见地,他的面色僵硬了一下,似乎在努力从久远的回忆里找寻,终于我听到一声喟然长息。

“我记起来过,又忘记了。”

何欢

一个女人穿过人潮,向我的方向走过来。我当时正在盯着白里透灰的天空发呆,不过冥冥中的力量让我低下头,看见了她。我起初不知道何欢的此行的重点是我,但当我发觉她的眼神钉在我身上时,才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我和何欢之间终于没有他人的阻隔了,我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看见她勾画细致的眉毛与鲜艳的口红。如我先前多次提过的一样,我的记忆清晰地告诉我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艳丽的女人,可当我仔细寻觅的时候一切痕迹又无影无踪。她一样打量着我的脸,忽然像是七月的阳光一样笑起来了:

“我叫何欢。”

我沐浴在笑意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何欢随即就和我认识的很多人一样,问起了我的名字,我也一如既往地诚实,告诉她自己已然忘却。但何欢的确是和旁人不同的,她只是微微点头,把披散着的头发撩到耳后,告诉我后天晚上在这里等她。在说完之后,她就挑逗似地用一根手指拂过我裸露的胳膊,伴着笑声走远。

我的皮肤起着一种火辣的触感,在她所摸的地方。何欢的手指长且柔顺,但有着一缕冰凉,与我先前所接触过的任何女性都不同。我并不是个喜欢想入非非的人,但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把思绪延伸到更远的地方。那个下午,我满脑子都是靓丽的何欢,伴随着身体不时而起的战栗。

何欢在那晚如约前来了,就在天桥下面。她换下了白天的职业装束,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洁白的长裙,在夜灯的映照下如流落人间的赛博仙女。而这下凡的天仙,缓慢而坚定地向我走过来,看了看四下,问我:

“你就在这里睡觉?”

我点点头。她的脸色没怎么变化,歪了歪头,说:

“那现在就睡觉吧。”

我顺从地躺下,而她没有要躺下的意思,而是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我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困顿,何欢那张美丽的脸在我的眼中扭曲变形,成了哈哈镜里的形状。她跪坐而下,默默地在我身边守候。而在我睡去之前,眼前突然浮现了趴在地上的展谡。

我第一次感觉到梦境可以是这么的漫长,睁开眼睛的时候如同过了三秋。天色仍是漆黑的,何欢像雕塑一样跪在我身边。如所有大梦初醒的人一样,我眼睁睁地看着梦的残片离我而去,好像什么都经历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经历。但有一个名字在我的心底盘旋起来,没有消失,而是越变越大,直至覆盖了我全部的意识。

“我睡了多久?”我问。

“你叫什么名字?”何欢问。

“于歌。”我脱口而出。

“你只睡了几个小时。”她回答我。

这样,我就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与名字一同到来的,是我意识到在今晚之后,我的命运已经紧紧和何欢纠缠在了一起。我在那之后总是能听到玄冥间的呢喃,那些声音一遍遍地告诉我,何欢对我生命的影响将会胜于以往的所有人。后来我和她第一次上床的时候,我把这些声音的话转述给了她,而她只是嫣然一笑,搂住了我的脖颈。


在我和何欢后来度过的日子里,男人那天对我说的话时不时会在我的记忆里涌现。我清楚我的记忆不想让我遗忘那个特殊的清晨,甚至想要将其裹挟而出,自己分析下去。但这样的念头往往会被我直接阻止,冥冥中的手和何欢的手一起将我的思维扯到其他的处所。

记起名字之后,何欢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一次我又在西门汀街上碰到何欢,她对我打了个招呼,面带抱歉地告诉我她最近在忙着工作,就又行色匆匆地离去。在她缺席的时间里,开面包店的男人连带着他的门头一起从西门汀消失了,我几次打听无果也就作罢。

一天我忽然生了一种强烈的念头,只觉得我继续游手好闲下去简直是犯罪。于是我找了一家招服务员的饭馆,想打点零工。但那个老板只是怀疑地瞥了我一眼,就挥挥手让我出去。推开饭店的门,我看见何欢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裙,正从远处走过来。她也看见了我,小跑过来问我在干什么,看起来是最近不再繁忙。我无奈地告诉她自己想找份工作。

何欢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又一次问我现在有没有空散步。我笑了,告诉她我什么时候都有空。何欢也笑了,拉了拉裙子开得过低的胸口,虽然这样反把我的目光吸引过去,看到一闪而过的颤动。她指了指西门汀街的远方,告诉我往那里走吧。我说好。

走在路上,她说她可以介绍我到她供职的公司,审批流程也很简单。说这话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看得我如痴如醉,口中只是诺诺连声。似乎我的全部身心在何欢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被她吸走了。展谡在离开西门汀的前天就曾皱起眉头,说我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但是哪里不一样,他终究说不上来。后来他还没来得及再行描述,就被一场大火烧走了。

远处的桥柱下聚集着几个流浪汉,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脱离他们的世界,不由得怀着悲悯靠近了些。何欢也跟在我的身边。远远地,我看见他们似乎围着一个人,那是个穿着条纹衬衫,头发乱蓬蓬的女人。她站在稍高一层的台阶上,呆呆地远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她的目光似乎渐渐聚焦到了我们身上。

我又走近了几步,何欢忽然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紧接着,我听到那个女人苍凉的呼喊:

“你们看啊!”

然后她举起一把菜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在我意识过来将要发生什么之前,鲜血已经喷溅出来了。周围围着的流浪者们没有逃离,任由女人的血抛洒到他们的身上。然后,他们一齐嚎啕大哭起来:

“看啊——”

一种震悚的感觉从我的足底涌上来,莫大的恐慌瞬间就席卷了我的身体。何欢似乎也不知所措,用手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我拉着她,或者是她拉着我,向西门汀街更远的地方走过去。那些人没有管我们,继续在那里沙哑地号啕。

在心神震荡间,我们不知觉地离开了西门汀街,虽然只是半条街之隔。当我发现何欢带着我走到了一处陌生的街区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停在一家灯火通明的酒店的大堂前。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揉了揉:

“我们去睡觉吧。”

不睡觉还能做什么呢?我当时的思想格外单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进了电梯,开了一间房,然后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第一次做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我甚至还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但是那种从记忆里出现的熟悉感让我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有可能,那不是熟悉,而是我与生俱来的懦弱,如附骨之蛆般的怯懦。


我拿到何欢公司的聘书后几个月,在西门汀街所度过的时光已经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不清了。何欢仍然会时时挽起我的胳膊,到这座城市的各处散步。又是一个盛夏里被日光照耀着的午后,我们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何欢的手里拿着冰糕,本来正和我聊着一些甜言蜜语,但她突然停住了,伸手指向不远处,问我:

“它们在干什么?”

我看过去,看见两只灰猫正在街的一侧搂抱着翻滚,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喵喵声。我把嘴边的黄鹤楼拿下来,愣愣地看着它们,无数遥远的回忆又一次涨潮般涌起。我记起了那个同样的午后,叼着兰州的贾北林和刚开始流浪的我。难以抑制的慌张蔓延出来,好似我在不经意间背弃了什么。于是我又把烟拿起来,长长地吸了一口,回答:

“它们在做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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