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惘寂

With Lonel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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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街上人来人往。

天海市的早晨从五点钟开始。小贩们陆陆续续地出了摊,摆起油条卤蛋豆腐脑,把烟火气扇过每一处柏油马路。油不住地冒着热气,翻腾着几个馅饼,胡萝卜馅的。

来两根油条。韩野对着一辆餐车后的老板喊。但是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恍若未闻,招呼着迎过来的另外几名客人。他叹了口气,扔下几个钢镚,自己拽出了两根油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没有人道早安。

天并不敞亮,弥漫着浓浓一层海雾,是海滨城市的清早所特有的。他挥挥手,在浓重的乳白色中驱散出一条路。水雾混沁着油香,一同被吞吸进鼻腔。他的油条上也被染了淡淡一层浮色,不过可能只是眼花。

他随手把袋子扔进垃圾箱,穿过几堆拥挤的人群。那是退休的大爷们在比试棋艺,偶尔还能听见叫地主一类的声音掺杂。他想驻足看看,却又给不了自己什么理由,所以只能放弃。熙熙攘攘的人世间啊,他从其中径直穿出。

他又顺着另一处人流流上了公交车。没有投币,司机也没说什么,仍然像往常一样高喊着一些浑浊的,他没心思聆听的呓语。声音在他的耳朵里鼓出气泡,试图在空气里振荡出一道道波纹。他没有走路,跑步,或是以其他你能想到的移动方式前进。他只是,站着,就跨过了六米的远途。

他看见靠车门的地方站着一对情侣,男人努力撑着身子,为身边的女人挤出一片真空。车厢中部的把手下面,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努力地想要抓住它,但只能蠕动着身子,看着把手一点点淡化。最贴车门的一个座位上,是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打着电话,时不时大笑一阵。但这些都是他们。

过了四站,或者是五站。在西十六路,他又随着人们淌到地上。这条公交车线是环线,所以他可能坐了很久的车,却在起点处三站以外拎包而下。不过这不重要,韩野游荡在这座空城里,独属于他的荒废空城,不在乎这些了。

雾气慢慢散开了,但在更高的地方是密布的阴云。在那一团团牛乳样的可爱水珠消失后,阴惨惨的云显露了出来。他抬起头,但看到的只是一座座灰色的高楼,还没来得及做外墙涂装。所以他用手慢慢抚过这些粗糙的墙体,抬起头,看着四四方方的楼样。

天海市是不会安静下来的。一声长长的喇叭音,灌满了整个拥挤的西十六路。他张开嘴,想要学着以前的样子高声喝骂几句,却又缩回头戴好了口罩。年少气盛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的他只是皱缩着的记忆满堂。

西十六路的人们,和任何一处拥挤的人一样,被裹挟进一个个硕大的龟壳,匍匐着,不堪重压。在街边栽着梧桐的绿化带下,正有几个小孩拿着铲子挖土,扬起一片片土灰。但那些步履匆匆的人从未驻足。

他想要略止一下脚步,但仍是被人席卷着涌流。

天海市是灰色的。墙上没有来回闪烁的霓虹灯牌,被刷成一道道灰白。树也被涂饰了白石灰,崩裂开寥然的单调。那海,天海市的海,也不是蓝色,而是泛着一层灰幕。

“韩野老师?”他听到一声细弱的呼唤,扭过头,只看见车水马龙。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喊了,他自嘲地想,只是自己虚渺的遐思。金属的碰撞声在空洞里响起,嗡嗡。

十三点钟是午饭的时间了。他顺手揪下一根糖葫芦,轻轻地咬着,有一种啮齿动物的样子。那个像心的器官还在跳跃,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无论何等吵闹,他总是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天地间只有自己的心在跳。

有一个人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西十六路靠着海,那一个人坐在人潮的罅隙里,默默地啜饮。故而他扭动着躯体,也从缝隙里辗转,而当他终于来到那沿海之席,却看见只有空无人影的椅子,面朝着永不止息的波涛。他注视波涛,隐隐看到人头攒动。

时间在一刹那里就离开了。他看见他长着他的脸,他发现他本是他。海风吹迷了眼睛,他恍惚间看见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五官,下一瞬却又成了各色众生。终究是不真实,终究是忘却的行路。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溺死在海里的鱼,被无尽的水波压抑而无法呼吸。

四周的声音越发小了,比公交车上还要小。远远不到人的第三餐时,但他已经厌倦了,茫然地漂游在天海市里。他看见在更远的地方,在西二十五路有一座高高竖起的威尼斯式拱桥。所以他又一次,被时刻拍打着的人潮挟卷,向远方游去。

西十六路和西二十五路似乎永远不会有交点。但他仍然把双腿放在了拱桥最顶端。一只灰白色的海鸥漠然飞着,没有人愿意赐予吃食,于是它高啼几声就调转了方向,追逐着光,渴死在逐日的路上。

涛声静静地,映出另一座完整的城市。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岸边的小孩子踢了一块石子,于是镜像天海破碎了,成为一块块碎裂的玉。海水喧哗着,道出千言万语。

有什么东西在远游,在遗忘,在被隔膜在繁华的背后。他伸出手,摸到一堵凝实的空气,把掌心穿透其中。有什么东西在飞行,在折翼,在被折叠在人间的空白。他睁开眼,目睹一根笔直的云线,远离地上的生灵。

他看见了,水淋淋的深红太阳坠落,无声跌入钢蓝色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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