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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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无梦的黑暗中醒来,头痛欲裂。

眼前是一片黑暗,我试图回想着我陷入昏迷之前的事情,记忆的残片在脑海中交织旋转。我试图动了动手脚,发现它们都被绑着,我大喊了一声,声音向外传了很久,很久很久才有一声似是而非的回声传回来。无论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到了这里,这里都会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吧?我试着搜寻了一下我的记忆,得到的只有头痛。

过了好久好久,似乎是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我脑中破碎的记忆总算连缀成网了。我是基金会的一个见习特工,马上要转正的那种,而这次任务就是我独立行动的第一次任务,也是我转正的敲门砖。我依稀记得是什么“会吃人的街头涂鸦”之类的都市传说,尽管当地的失踪事件率并没有明显升高。我最后的清晰记忆是我在问了一堆所谓的“目击者”却一无所获后,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自己去摸了传说中的那个街头涂鸦,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正在往回走的时候,脑后突然一阵剧痛,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究竟是什么人呢?我想着。在我仍是自由身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答案。我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却仍然看不到什么有用的。借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微光,我看到了我面前似乎是一条延伸出去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是转角,长廊的两侧摆有许许多多与人等大的东西,但我看不清细节。我向下看了看,发现我穿着的制服已被悉数剥去。糟了,我想起内袋里藏着的基金会见习特工证。如果遇到的是相关组织的,那我肯定遇上变态了;如果是遇到了普通的变态,那更是完蛋,一想到如果能脱身我会遇到的浩如烟海的文书工作我就头疼。我暗骂着自己的不小心,眨了眨眼睛,试图寻找脱身的方法。

我又向左右两边看了看,发现我的双手被绑在了背靠的墙壁之上,墙壁上也空无一物,隐隐约约有个类似于烛台的东西。我摇了摇右手,不知道什么材质制作的绑带尽管发出了声响,但仍然纹丝不动。

似乎是听到了我摇动绑带的声响,长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我长吁一口气,也好,背后的人,或者至少和背后的人相关的人,随便哪个出面都好,起码还有说服的机会——虽然现在看来我只是刀俎上的一块鱼肉而已。走廊的转角处出现了微光,是来者带的吧?我心里跟猫抓了一样,止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来者终于转过了转角,是一个人,或者至少,拥有与人类似的剪影。除了剪影以外,我看不到任何其他特征,连性别都无法确定。“他”越走越近,光源也越来越清楚,是一支蜡烛。摇曳的烛光微微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我只看到了刀削一般的下颌,除此之外,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我闭上了眼睛,思考对策。这个人——如果是人的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只是一个见习特工,什么情报都套不出来,不如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情报,我对基金会的了解,甚至还不如有些相关组织的人——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我想起上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带我的那位前辈和偶遇的一个岿阳老相识寒暄的时候,说的话题我一愣一愣的。当然,如果只是普通变态的话……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变态啊!

“啊呀,明明醒了就不要装没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粗糙得就像砂纸一样。我睁开眼睛,来者已经将蜡烛安装在我手边的烛台上了。借着摇曳的烛光,我总算是大概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了。他的上半张脸被一张半脸面具遮住,只露双眼,微光下看不出任何区别性特征。从他的身形和露在外面的嘴边的阴影来看,大概是个男性。他上半身穿着一件短袖,下半身穿着一条短裤,也是幸亏这里的加温措施似乎很好,这么穿才不会着凉。他手里拿着一张小片片,烫金组成的一个圆圈和三个箭头在烛光下微微反射着光芒。我瞪大了眼睛。

“罗玉楼,SCP基金会中国分部2级见习特工,现暂隶属于Site-CN-21。”他打开了手中的见习特工证,念了起来,“是个好名字,除了会让人联想到罗玉凤以外没什么别的缺点。”被提了十几年的不开的壶又被提了一遍,我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哎呀,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会害羞的小孩子呢。”他慢慢走近,摸了摸我发烫的脸,我感到脸上是不属于人类皮肤的冰凉,瞪了一眼,他识相地把手收了回去。“首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干笑了几声,“可能也不是那么好的消息。我呢,是本来就知道基金会的存在的,这样至少你出去之后不用考虑那堆浩如烟海的文书了。”他特意在“你”字上加重了语调,我感到后颈上有冷汗流了下来。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这两个问题,虽然完全不指望会获得什么积极的答案,“你既然对基金会有所了解,那么应该知道我这种见习特工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你想要的。”

“我是谁并不重要,反正你也马上就知道了。”他说道,“不过你说我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你就错了呢。”他凑近了我的脸,近到我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菜鸟见习特工,一张白纸而已。”

我往他的脸上啐了一口,啐在了面具上,他退回去,抬起右手,擦去了面具上的唾沫,还煞有其势地闻了闻。妈的,真的遇到变态了,我感到了一片绝望。

“你到底想干么?”我努力地用凶狠掩饰自己的眼神,却越发感觉自己大概在他看来就是一条拔去所有牙齿的眼镜蛇,尽管嘶嘶作势,却仍然什么伤害都造不成。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那一副假装自己很凶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呢。”我刚想又啐一口,转念一想又把那口口水咽下了肚子。

“好了,不打哑谜了,没意思。”他慢慢踱步到一侧,按了一个开关。顷刻间整个房间就被光亮充满了,突如其来的强光使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待到眼睛恢复视力后,我看到了我面前的他。他的面具、短袖、短裤都是黑色的,手上还戴着一双皮制的黑色手套,四者很好地掩盖了他的大部分体貌特征。我努力在我脑中搜索了一下,却什么都搜索不出来。想想也是,眼前这人说他只需要一个见习特工,想必也和我本人没什么仇。

这种最麻烦了,唉。

我抬头望了望四面,除了一把椅子以外,整个房间里空无一物,灰色的墙壁上方是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正中央挂着一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白炽灯泡。唯一可能新增的信息是我终于借着房间里的光亮大概看清楚了走廊上的人形是什么了,似乎是黑色的盔甲。他将那把椅子掇到我面前,坐了下来,双脚挂在椅子上,不停地摇动着。

“从哪里开始呢,这个故事?”他仰望着我的双目,似乎思索了好一会儿,“我们先从最开始讲起吧。有过这么一个小男孩儿,他的父亲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MTF队员,他从小就想和他父亲那样,披上帅气的战甲,控制,收容,保护。

“可是呢,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青春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和很多人一样,开始逃学,开始学坏,只是为了好玩,为了逃离家庭的框架。14岁的生日那天,他的父亲因为任务,回家很晚,又忘了给他买礼物,他和父亲吵了一架,一赌气离开了家。”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把我绑架到这里妈的难道是为了让我听你苦难的青春期故事的?”我讪笑了笑,他却像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离开家之后,他遇到了一帮艺术家朋友,这些朋友,或者说所谓的‘朋友’,收容了他。他们终日一起喝酒,一起飞叶子,一起做异常的艺术品卖出去赚钱。但相处越久,他发现自己越讨厌自己所处的这个粪坑。他看到有‘朋友’以折磨黑市上买来的女人为乐,有‘朋友’终日性交只是为了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活生生做成‘艺术品’。他退缩了,他又一次当了逃兵。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曾经的幻想,披上帅气的战甲,控制,收容,保护。

“可是当他再度回到自己记忆中的那片街区时,却发现怎么找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他才发现回去的大门已经完全对他封闭了。但从AWCY卷走的那些有价值的东西却又让他无法再以原来的身份生活,不然那些曾经的‘朋友’终将成为他的刽子手。”他站了起来,走到长廊的入口处,指向走廊上的盔甲,“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他逃离之后使用过的身份,”我这才看清楚,我之前以为是浑然一体的盔甲,事实上面部是有微微的凹凸的;他转向我,指了指自己面具之下的脸庞,“当然,这也是其中之一。”

我吞了吞口水,紧张地看着他慢慢向我走来,他将脸凑近了我:“后来啊,后来他就疯狂地迷恋上了在不同身份之间跳转的感觉。每一次更换身份的感觉,在他看来,简直就和性交一样地让人愉悦,不,不是和性交一样,这可比性交让人愉悦多啦。他试过很多很多身份,从早市卖菜的老妇到深夜公园揽客的男妓,从西装革履的大学教授到浑身刺青的黑社会打手,但没有一种给他带来安全感,最后他也在身份之中迷失掉了。实话实说,就连我,也不知道你面前的这副皮囊之下,还有多少‘他’存在。”他缓缓摘下了手套,放在了椅子上,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惊惧地望着他,只感觉到脸上刺骨的冰冷,“啊呀,瞳孔都变大了呢,是真的害怕了。”

“可是这么多次之后,他,或者说原来曾是‘他’的这个人,仍然发现自己无法忘怀最初的梦想,帅气的战甲,控制,收容,保护。可是,他残存记忆里的细节告诉了他,基金会面向社会招募的范围虽然很多,但却怎么也轮不到此时只是一个社会闲散人员,甚至仍然能被认为是AWCY的一员的他的头上的。”他后退到椅子边,背过身去,缓缓摘下了面具,放在了椅子上,“但幸好,基金会有派遣见习特工独自处理低危事件以为升级措施的传统,所以他炮制了所谓‘会吃人的街头涂鸦’,只是为了等待基金会派一个傻乎乎的愣头青来,这样他就可以实施他的计划了。我说的是吗?”

他转过头来,我瞪大了眼睛。

我面前的,是我的脸。

“我应该谢谢你,让我有一个完成‘他’夙愿的机会,或许。”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凑近了我的脸,我甚至能看到嘴角的黑痣,那是我出生就有的标志。

“我当‘他’当累了,你来替我一下吧。”

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1级正式特工罗玉楼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距离他死里逃生后把那个AWCY成员的笔记上交并成功转正已经一周多了,明天他就要调去他正式被分配到的MTF了。他憧憬着前方正在等待的挑战与机遇,笑了笑。

床上放着的崭新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面向全站的,他拿起来看了看,是顺着他之前拿回来的那个AWCY笔记捣毁了一整个AWCY据点的新闻。他略略下翻了翻,看到都是一些自己看过的东西,顿时索然无味,顺手将手机丢回了床上。

他拿起椅子上叠好的正式制服,突然有一种换上的冲动。制服很合身,他走到了宿舍的镜子前,镜子里俨然一个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他一只手摩挲着胸前的基金会标志,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庞,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我从无梦的黑暗中醒来,头疼欲裂。

我在一间浴室中,浴缸里没有水。我赤裸着全身,却一点寒冷也感觉不到。

我回想着自己是谁,是怎么到这里的,但却什么都回想不起来,脑中只有无尽的黑暗,一点记忆碎片也不剩。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三两下擦掉对面镜子上蒙着的水雾,却仍然看不清自己的脸。原本应该是我的脸的位置,就好像被雾蒙住了一般,只有一片模糊的肉色。我的双手在脸上慌张地游走,试图从指尖的凹凸还原出这里原有的面庞出来,却怎么也还原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见洗脸池上整齐叠着的一套衣物。一件黑色短袖,一件黑色短裤,一副黑色皮手套,一张黑色皮质半脸面具。我一一试了试,正好合身,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我瞥了一眼镜中只有一张面具清晰可辨的男人,长吁了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门,面前是一条长廊,长廊左右站有许多黑色的盔甲,能清晰辨识出每顶头盔正面栩栩如生的面容。

我向长廊深处走去,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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