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erkat先生的睡前故事: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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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爸。”那裹着小被子的小女孩拽紧了Meerkat先生的衣袖。

Meerkat于是坐在了床前,挡住了窗子渗入屋中而照在他小女儿身上的阳光。他看起来相当疲惫,就像是个已连续工作二十五小时的程序员或者游戏美术工作者。

“怎么了?我的宝贝,你该睡午觉了。”

女孩撒娇道:“讲个故事吧,爸爸。你好久没有给我讲故事了。”

哪个父亲能拒绝这样的请求呢?就连那种会毒死自己小女儿的该死的父亲也做不到不对此心软。

“好吧,但答应我做个乖孩子,好吗?听完就睡。”Meerkat先生以一种疲软的温和声音回答,那声音比鸽子的绒毛更轻。


自从他被这个公司录用,他就没有得到过任何一天的休息日。如果你遇见了一个连胃出血都让你睡一觉来解决的老板,你就不用指望国家法定假日的意义了。

早上八点,他准时地从床上爬起来。不吃早饭或者吃点方便食品,然后去赶公交车。工作十二个小时,下班,回家,睡觉。微笑,他得微笑,对所有人笑,假装一切正常而平静,或者,事实就是如此。他能意识到自己在变得麻木而愚钝。他不乐意改变这一切,正如他眷恋的,一切一如既往就能让他满足。

一只泥塑的鸽子矗立在他家中书桌的桌面,不像真正的鸽子,它身上甚至没有被费心涂上除了白色外的任何颜色。翅膀与身体紧紧地贴合,如同两块肉瘤长在这冰冷的躯体。正如他,麻木而愚钝,做工粗糙,过分圆滑。

这只鸽子就放在他的电脑旁边。电脑,除了熟睡之时,无论何时他的社交软件都一直开着。人毕竟需要社交,他却不爱说话,而只要开口就是那样尖锐和恶劣。因此这是他满足自己社交欲望的唯一方式。他总是乐于看着他人欢乐,无论那屏幕后的东西是不是真实。这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同时,他偶尔也在网络上发表一些故事。这种简单的创造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思想,觉得自己还能思考。

“老师什么时候更新啊——”

他看到了这条讯息。但他太忙了,他每天只能在晚上休息一个小时。自从换了工作,他确确实实中断了自己的写作,也许可以辞职,但他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就像鸽子。

“肯定写。这周就写完。”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再按发送。其实心里却没底,写不写的完谁知道呢?也许他知道,是的,他写不完,太累了,太困了。每晚极少的休息时间,他还需要吃晚饭,本能还让他想再多睡一会儿。只要躺到了床上,他就不想爬起来了,何况还有手机上流行游戏的每日任务。

可是。可是?他得写点什么。他不能停下,他就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当工作的无聊的人。那种缺失的空虚感紧紧地压着他的胸口,不知来自何处的力握着他的每个肋骨和胃的上半部。在机械呆板的工作中他的很多思绪膨胀生长发芽,长出一些他觉得不错的点子,并最终烂在地里。他所遗忘的总比记忆中的多,然而悲伤一直充斥在眼皮与眼球之间发酵膨胀。

第二天他回家后看着那个鸽子摆件,那小东西的翅膀与身体间的间隙之中没有光,黑得像是幼时的他的眼眸颜色。他坐下来,没有打开电脑,而是伸出手想拿起那个摆件。在他握住那小东西的瞬间,手被大概是想雕刻出什么羽毛的尖刺刺了一下,却没有什么感觉。也许是手指上的皮肤过于粗糙了,工作时不间断的使用这双手让他内心深处感到一种悲伤。

他得写点什么。他不能放鸽子。他不能停下来,他怎么能停下来?

然后他看了看时钟,指针已经滑过十一点半。该睡了。他把摆件放回桌面,躺到了床上,梦见自己写了一篇故事。写作的记忆是如此真实,指尖敲击键盘的触感还留在那里,他还想得起软件的字数统计,一万两千六百三十七字,含标点。

第三天他又得上班,路上他听着音乐想到新的点子。那天他从上了公交车就觉得肩膀有些痛,不仅仅是右边的肩膀因为劳累而损伤的那种痛,左肩也同样感到那种毛虫在关节软骨间蠕动的难受感。公交车车窗真的被擦的很认真,他坐的是最早的那趟车,车上没什么人。是工作太久了用眼过多,他在盯着厚实玻璃角落中的一个小手印时注意到自己眼圈发红。

该去趟医院买瓶眼药水。他琢磨着。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他只能用自己极其碎片化的时间在社交软件上发条动态来抱怨。

可谁会回复他呢。浏览量吗?还是空荡荡的评论?想到这里他感到胸闷变得更加严重,这跟以往的那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不同,就像那胸骨正在发生什么异变。他竟然生理性地想要哭泣,身体有些麻木,就这样长久地沉浸在无色的漆黑黏质空气中,呼吸。

他工作时不知第多少次想起那个鸽子摆件,回忆它上面模仿真正的鸽子喙而在尖端涂的黄色漆。

第四天。他仍然感到自己难以呼吸,但已经习惯如此。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天,他没有下意识的表情变化。他难以应付他人观看病弱动物一样的眼神,那种匮乏的干枯感蜷缩在他的身体里。至于从心中泛起的一切其他情绪,都如泥水淌过戈壁荒滩。

手。那双手,右手,用来写字或打字的手。他难以挪动自己的手,仿佛是被注了铅。指尖是那样冰冷,没有知觉。他不能放鸽子。他不能。但他还是没有写作,社交软件中的一切消息都让他难过。他觉得自己是个垃圾,除了让人难过和生气外什么都做不到,他应该断绝自己的一切社交。

不知怎的他生出了对自己那个无辜的鸽子摆件的愤怒,那小东西粉色的爪子和羽毛的形状令他憎恶。

第五天他请了假。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写。太糟糕了。他躺在床上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个摆件水润的黑眼睛。时间变的没有意义,只是在一天之间他似乎就遗忘了此前人生的所有东西。

第六天的夜晚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打开软件,面对一片空白。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磨蹭,摁下人称代词,又删去。字数在十以内的数字间来回跳跃,反复,他发现删除键上的字有些模糊了。掉下的漆攒动,然后抓住他的手指。他开始想要呕吐。或者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直到时钟的指针逼近十二点。

那只鸽子的摆件直直地立在那里,每一根羽毛都蓬松发胀又黏腻地粘连。它的指甲尖锐,眼圈发红,头正对着他。第七天快到了,一周将在秒针再走过半圈之后结束。那种猛然降临的愤恨感协着他的手握住了那柔软的身体,温热的,他靠近了窗台,扯开了窗户。往前,再往前点,他把那小东西递出窗外。他往下看去,心中竟没有本能恐高的畏惧。

于是它往前,并且滑落了下去。

在新一天的最开始,羽毛掉落下来。


“爸爸,他把鸽子扔掉了吗?”女孩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明媚地照在她的手边。

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站了一只鸽子,大抵是附近人家养的,是一只白鸽。

“不。我不清楚,大概没有。”Meerkat先生打了个哈欠。“但我知道你该睡了。”

他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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