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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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有一头褐色的卷发。他目光炯然,疤痕从太阳穴向下、不间断地蔓延,细微的裂纹一直横跨到左半边脸的耳根。他蹲伏在漫山遍野的蕨草中,繁茂的苍翠从他破裂的鞋底野蛮生长上来,覆在他的臂膀中央。从卑微的姿态里,可以显著地发现一种已经融入空气的精神紧绷。

  忽然间草叶窸窣,他细微转头的动作即刻僵硬下来,再也不敢动弹。但男孩知道猎物与猎手的关系,前者巍然不动时,后者匍匐而进。

  远处一声鸣响,他进一步压低了脑袋,让伤疤和蕨丛融为一体,然后抬头望去。一只叶鹎振翅而起,金色的丝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向另一座岛屿跃去。在他松懈出一口气前,又是一声鸣响。

  鸟群扑翼,火药的回音闷然撞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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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宁静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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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纳尔河是离我住的地方最近的一支泾河,是底格里斯和波斯湾的交界处的一条无名支流。那些沉沦在河床下几个世纪的泥沙被汹涌的水潮卷携着向前奔流,但作为一条不自知的细小支泾,终其一生也无法与那些壮阔的同族一道汇入波斯湾,只能静静地躺过河渠和山涧的迷宫,如一个弃子,裹满全身的浑浊独自衰老。

  我的房子就在卡纳尔河的下游,紧密地依靠着法力翁山,这座海拔最高七十多米的小型山脉在杜汉山.巴林王国最高峰面前就像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如同这一整块地域一样,沉默地占据着巴林渺小的一隅。

  自三个月前留薪休假以来,我真正变成了一个闲人。到了这个国家后,我开始自处寻找可供落脚的地方。这个国家的海湾合作委员会在水运工程上投资了上百亿美元,从科威特城延伸至马斯喀的航道使得巴林最大的港口——哈利法·本·萨勒曼港变得更加炙手可热。

  我受够了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影响,便带着托奇(我的狗)一路向气候宜人的北方省进发,直至来到这个小岛。我喜欢这种崭新的生活方式,夜晚的风格外凉爽,宁静时分卡纳尔河的流水声会透过层叠的枝叶袭来。空气里没有硫磺的味道,也见不到狭窄逼仄的军备走廊。

  从我住处往东北方走大约一英里左右,有一座名为“基瑟”的石桥。在阿拉伯语里,“基瑟”本身就代表了“桥”,一座名字是“桥”的桥,这种带点戏谑味道的便宜命名深得我心。桥与周遭的自然格格不入,但作为此间唯二的建筑(另一个是我的木屋),其自身所散发的颓然感却恰到好处地融入了这处遗弃之地。

  被遗弃的还有我。

  一份经由物理部门直接签署下发的文件中仅仅作了违规违纪的概写,甚至连原本幻想中应有的“以儆效尤”、“以权谋私”等字眼也询查不到。简单朴素的通知贴到部门内网公告栏里,不到一天,我就被放了假。没有调职报告、没有行政处罚,也没有记忆删除。我很肯定现在自己手里还持着外派特勤权和3级AOD应用授权。

  GOC的工作是连绵不绝的,它应当根植在每一个成员的意识里,丝毫不让你的神经松半刻弦。但当我来到此处,心里油然地升腾出一种无比放松的快感。

  我在休假。这意味着我可以自行选择是否使用这些特权。我把居所做成了隐蔽的安全屋,带着两个“盒子”和两部手机——里面均安装了AOD-0023。但开枪或者不开枪,不再取决于他们,而在于我的意愿。

  出于职业习惯,我对这座单拱洞门的基瑟桥其实有些心存芥蒂的。

  它恰到好处地架在平静的卡纳尔河域上,从这一头行至另一头至少需两英里距离。我从没见过桥面厚度如此之薄,整体如此平滑的乡野长桥,以至于它总让我觉得,其实我浪迹至此并非命运编排,而是组织上一次精心谋划的“流放”。我刚临此处的几周夜晚,总是穿着隐身迷彩偷偷地藏到河面旁的蕨类植物里,盯着水面等待某一艘秘密潜艇浮波而起,穿过那不可思议的拱洞。

  事实是,现实总是令人失望。从来没有什么GOC的舰队莅临此处,我并非流放,而是散养。这里的本地居民只有二十三户人家,加起来约摸人口不过百,甚至连一个能称之为村庄的规模都配不得拥有。

  但我仍在这种美好而安宁的黑暗中找寻到了一丝秘密。

  热带沙漠气候有它独到之处,在为数不多的水域里,它供养那些急不可耐的生物。我从小岛的南端上的岸,起初几天,没有太多木材供我搭建住所,我在岸边采集了一些折断的竹子,用多功能刀锯掉被水泡烂的部位,然后捆成一块,拿牛皮绳绑在四端,便是一张并不舒适的硬板床。然后又穿过北面最近的一片灌木丛,砍了数十根矮脚树植的枝和干,搭做一个三面敞口的空间,在上方铺上防雨布,一个简易的小房间制作完毕。

  在如今的小屋搭建成之前,这样枯燥繁复的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月。在此期间,我光顾了近乎整个岛屿,也对岛上的“居民们”进行了多次审阅。我有幸在南方的峭壁下见识过索科特拉鸬鹚的栖息处,它们和我一样,在浑浊的河里偶尔可以捕获些长满尖牙的鱼类。只是这里距离瓦哈岛保护区稍有些路途,我未能如愿见到传说中的儒艮.Dugong dugon,一种海洋草食性哺乳动物,常被认作美人鱼。巴林王国是《关于保护和管理儒艮及其栖息地的谅解备忘录》和《关于保护和管理印度洋和东南亚的海龟及其栖息地的谅解备忘录》的签署国。

  说卡纳尔河是被遗弃的河流,但它仍滋养着如它一般的异类。在一个多月前,有一日当我躲在远离居民的帷幕后贪凉时,脑海中恰到好处地对这片沉默的乐园产生倦怠之感,而正值午后,在我舍身退出前,一个奇异的生物无意间进入了我的眼帘。那是一头长着奇状骨角、用四肢行走的生物。它全身长满了梅花鹿似的斑纹与茸毛,但头部却形同猎犬,我在一片朱红色的枣椰树阴影里看到它屈下前肢,啃食地上的白嵩叶。而当它张嘴时,从舌尖的位置倾吐出一个闪着绿色荧光的四分叉锯齿舌状物,我便明白了。

  这是一种即便翻阅所有自然界生物门纲属类的文籍材料也无法找寻到的动物,它定然是那种极为稀有的、但不受保护的濒危动物。

  它是异常。


2

后台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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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叶微响,细烟精直上升。热带岛屿上的风抚不到人的脸颊,心静没有带来自然凉,我只觉得烦闷。

  “风速0.3。”我在心里默念。

  它是从12点方向吹来的,肯塔基修正.狙击手在没有专业的弹道测算仪的情况下常用的风力测算技术。派不上多大的用处。

  鹿形的犬只动物正站立在远处的一片野草坡上休憩,阳光穿过枝叶的阴影,投射下白日星辰。利普德复式分化镜并不复杂,我轻轻地呼气,让竖直分划线下的粗实线底端压在它骨角与头颅的交界点,水平分划线位于它颈椎下的第三对肋骨处——相当于人类的太阳神经丛.位于腹腔正中,相当第12胸椎至第一腰椎段,体表位置在腹前壁的剑突与肚脐之间。

  “400码。”阳光正好。

  “跳眼法。”我突然想起去年联盟战术交流会上,一个中国分部的同事说的这词。闭上右眼,右手臂向前伸直,竖起大拇指,选择一个点,让大拇指的左侧与之对齐。用左眼看它,然后记住大拇指左侧对准的位置,估算该点与目标点的距离,然后乘以十倍。

  上世纪五十年代,一场被遗忘的战争中,一个来自中国的怪物狙击手用这种偏差度极大的算法击毙了数百人。但现在,我不是怪物,它在对面。我只需要算好湿度和风度,甚至不用过多考虑科里奥利效应,扣下扳机,一颗精密算法下投射的子弹解决一个麻烦。

  空中响起一阵“卟落”声,就像被哪个神明翻动了由云层构成的纸页。那动物抬起头时,一只叶鹎腾飞而起。那动物低下眼眸时,一根手指扣下扳机。

  鸟群惊飞,那犬首的鹿发了疯似的蹦起来,超乎寻常的影子赫然在明媚晨星中弹射。密谋已久的子弹穿过它的胸腔,拨开骨肉一股脑地钻入了后方的泥草地里。我知道它活不了多久,AR-15的枪口迸发的火焰为它敲响了丧钟。

  一阵轻吼在丛中震响,我不动声色,瞄准镜挪至那附近的蕨草,跟随它们摆动的节奏与方向移动着枪口的位置。

  灌木在倾听,它需要沉寂后有人发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钻了出来,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怪物。我的食指贴在扳机光滑的表面。他踉跄地向前跑跌,双手局促地拨开周遭的植被,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伏了多久,从他泥泞的脖颈和略带红肿的手指来看,必然是忍受了许久蚊虫的叮咬与秋日湿气的侵染。

  那动物没有坚持太久,在它跑出一里后,前肢再也无法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整个倾倒下来,压得周围的灌木哔剥作响。男孩艰难地来到它仍旧在抽搐的身体旁趴下,用他嶙峋的肋骨贴住尚有余温的皮毛。我看着他枯瘦的胳膊试图环抱住那硕大的身躯,内心顿生了一种巨大的荒芜感,好似他与那了无生气的躯壳已然是融为一座连体的雕塑,沉在不真切的阴绿里。

  我带着怜悯移开了瞄准镜,然后突发地感受到一股疲惫,人间的悲欢在没有性命之忧时才有其具象化的意义,而我不负责解读那个小孩的忧郁,再看下去就会兴味索然。我只需要保证不该存在的东西消失于世——譬如异常。我腾挪着手肘和膝盖,从地上缓慢地直起身来。男孩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我隐在油墨下的眼睛与他呆滞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无形而复杂的情绪网络。或许在他的眼里,这个身披吉利服的人比起倒在地上的更像一个怪物,我自嘲般地想。

  “欧提瑞哈丘坎?”我吐出一连串的音节。这是我学会的少数几个阿拉伯语单词——名字。身在异乡,需要学的东西并不多,“你好、再见、谢谢、怎么称呼、我很忙”这些简单的沟通语法足以应付大部分的社交活动。

  不知为何,他的眼睛里孕育出悲怆的色彩,他慌乱地摇摇头,然后又倏地疯狂点头。在他开口时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小哑巴。在他含糊不清的絮叨里,那些构不成话语的音节扰乱我的心绪,我开始厌烦。

  那具尸体仍然静谧地躺在草地里。这里没有秃鹫,与森林融为一体后,它的水分会与灵魂一并升腾,菌落与虫蚁借由它而生长,酶会帮助它摆脱血肉的束缚,最终白骨沉入泥土。这起码会花上一周的时间,而我要令其加速,一把火,数分钟,它存留于世的痕迹便不复存在。

  我再次回头看那个男孩,从他眼里能看出一种如影随形的孤独,就和我一样。一个与危险为伴的异类,和一个守口如瓶的哑巴,完全不应当交集的人生即将在打一个照面后再次撕裂。我生活的模样在长久的畸变和定型后早已对常态与平静产生了排异反应。就像多年未尝过甜头的人,糖分对于其来说就是另一种苦味。于是我摆摆手,示意男孩离开这片土地,不要打扰我的工作。但他显然没有远离那具尸体的打算,相反黑色的虹膜中折射出倔强和执着的味道。

  我试图把他拉开,但是他紧紧蜷抱着那生物的脖颈,以至于他臂膀周围一圈的茸毛上出现了显著的压痕。我感到可笑,我完全可以从背包里取出一罐轻量记忆删除剂,然后戴上面罩,打开保险,照着他的脸面喷洒过去。但是这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小哑巴,即使是轻量的剂也会对他本身就有残缺的脑功能造成更为巨大的危害。我把他推至一旁,看着他跌倒在地,挣扎着许久不能爬起来,我忽然想起来我的妻子。

  包里存了三瓶全自动高温强酸腐蚀机单元(一种还没有完全定级的试验品),我把它们取出来,呈三角连线分布地摆在那动物尸体的头部和两侧,然后启动三级权限开关。耐温石英槽从它们各自的输送端口延展出来,连为一个三角形的区域,把尸体整个包裹起来,接着其中耐温均匀的混合酸液开始投放运作。不足五分钟,它就化成了一具枯骨。

  当我们俩听着骨骼与皮肉发出“嘎吱”的响声时,小哑巴的脸呈麻木的静态,我知道这是一种不好受的感觉,他正在经历一次早年的绝望。我不了解他与那动物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牵绊,但无非就是人类对于宠物的那几类认识,当自身的生活无所倚仗时,他们会把身体里最无趣的那部分拉扯出来,投射到一个无法与之真正共情的生物上。

  现代美国人的生活里缺少带有强烈目的性的前进方向,导致他们所建立的整体目标感实际上都是一艘艘在海面停摆的船舶。不去找更富裕的地方靠岸,不跟着灯塔的方向使舵,甚至没有随波逐流的动力,只是停摆,然后无休止地装饰自己的船。宠物就是饰品之一,与乐事、可口可乐与真人秀不同,对于宠物他们会挂上一个牌匾,上面刻着“灵魂伴侣”四字。这是一种自诩的精神胜利,用于圆满其自身的无聊。

  但小哑巴的身上我察觉到了不大一样的东西,这不单单是一种精神寄托遭受毁灭后的自我否定,从他呆滞的眼光里看,这更像是一种坍缩,一种从内部的毁灭。

  我对此不置可否,但对他此后的精神状态并不甚关心。联盟的人员从来不是什么软蛋圣母,他还活着,日子还能照旧,那就说明任务成功。我收齐行囊,给连队的负责人留言报备。一切扫尾工作完成后,我转头对小哑巴抛下一句:马阿瑟莱曼——阿语的“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小路折返。

  山上显得很安静,被枪声惊飞的鸟群又不断飞回来,落到密林深处的栖息地。湛蓝的天色下闪过一道道好看的弧线,为了安全起见,我没有带着托奇,如果它知道,一定会失落于未能看到到如此多未曾见过的鸟类。作战皮靴的根部在泥草地上摩擦,发出簌簌的轻响。这样的声响有此起彼伏地震荡,我知道小哑巴还跟在我身后。我发了狠劲似的捏住步枪的前握把,随即迅速收敛了力道。

  我停下脚步,后方的簌簌声也止住了。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转过身去看着小哑巴。

  “嘿,你别跟着了。”我用英语恶狠狠地冲他说。我猜他是听不懂的,或者也可能压根就听不见。但我冥冥中总希望着他能辨别出这是英语——通过声调或口型也罢,我不知道这是内心什么想法在作祟,我总觉得他们对西方世界没有好感,甚至带有一些恐惧。当然,相对的,西方世界也是如此。

  但小哑巴显然不是那类我幻想中人群的一员,他只是停止了跟随我的步伐,用强装凶狠的神色对我摇头。

  天杀的,我只是干掉了一头畸形的鹿。我黯自愁苦起来,想到了行动员手册里的那句“金科玉律”:不要独自行动。而我现在则因为没有遵照这一守则而受到了惩罚,让本来就不畅快的休假显得更为添堵了。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再跟着我继续前进了。前方就是通往我住所的路,在周遭赤霞的映衬下,那人为踩出的痕迹极为明显,且周边就是卡纳尔河的流经处,作为一个当地人,尤其是一个能撒腿跑至这块区域的孩子来说,他必然能够知道我所在的位置。
  
  我抬起枪口,在他的脚边进行了两次点射。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几近摔倒,目光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走开!”我隐蔽地关上保险,然后将枪口对准了他,然后指向他的后方。小哑巴没再犹豫,只是撇了撇微颤的嘴角,疾步从这丛林壁垒里穿行而去。


3

哈马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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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间六点多,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隆隆的轰鸣,我被惊醒后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是直升机的螺旋桨运作的声响。我匆匆地爬起身来,安抚好托奇后,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抽出格洛克19藏在大衣下。此刻天还微明,凉风袭来,在屋外由那暴躁的桨叶席卷成一阵狂猛的冷气。那架黑色的直升机缓慢地在我眼前垂直降落下来,与周遭的山林对峙下,像一张不真切的剪影远远地被裁下,然后拟作真实。

  五分钟后,旋翼逐渐慢下来,我放下挡在额头的左手,右手则攒在内侧口袋里,握着打开保险的手枪。此时我发现这架涂着晶黑色漆面的单翼飞机并非我本所期许的那样——它并不是联盟或联合国的飞机。我有些疑惑。紧接着,机门大开,从上面走下一个中东人模样的中年男人。

  他满面笑容地向我招手,然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摆,径直向我走了过来。我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进入我自信完全不可能射偏的距离后,果断地从兜里伸出右手,让枪口对准他的心脏。

  “就站在那里别动。”我冷静却疑惑地说,“先告诉我你的身份。”

  男人看起来紧张极了,他在看到枪口的一瞬间就举起了双手,高高地越过他头顶茂密的黑发。

  “别紧张,莱斯先生。”他开口说道。

  “我没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如果你再不表明身份——现在还多了一个找到这里的方式,子弹就会穿过你的心脏和脑袋,相信我,在你倒下去之前我会射出两发子弹的,还有一颗给飞行员。”

  风卷起几簇草团,其中一团打在他的身上,散做细瘦的几支坠入男人衣服间的缝隙中。但他很乖巧地没有放下手去整理那些衣服,我判定他不是一个愚蠢的人。接着他说:“我的名字是哈马德·哈立法·萨兰托卡,你可以直接叫我哈马德。我是威尔逊野生动物应对组驻扎在巴林的代理人。是他们派我来的,你美国的同伴们。”

  我放下枪,让它保持在哈马德的视野里,表示我随时警戒着。

  “不是所有美国人都能称得上同伴的。至少我是看不上WWS.Wilson's Wildlife Solutions,威尔逊野生动物应对组。的作风,控制,收容,保护?鬼知道为什么你们要剽窃如此愚蠢可笑的理念。”我仰着头,看了看他后面的直升机,机身一侧印着一个巨大的法拉利标志,野马在黑色的原野上安静地跳舞。

  “真不敢相信你们居然是一个松散的民间组织。”

  哈马德回头看了看那架直升机,垂下手臂对我苦笑。他的皮肤下埋藏着一种蹊跷,但我暂时闻不到任何阴谋的味道。

  “莱斯先生,你真的相信我们‘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吗?要知道无聊镇.俄勒冈州克拉克默斯县可是一个受到大部分帷幕后力量关注的重要枢纽。‘监管者’对这里照顾有加,我们在全球的交通运输都会由他们或多或少地进行赞助。”

  我想起此前一次在俄勒冈州的行动,联盟对于众多PTE的监察行动在SCP基金会干预下被破坏,那次事件使得我的前上司卡里·彭斯异常恼怒。再后来,基金会便接管了那片地区,用了一些极度无聊且卑鄙的方式使得威尔逊野生动物应对组与其签署了“无聊镇合约”,然而合约里并没有提到,基金会的Site-64站点行动部队MTF Beta-4“漂流者”并不仅仅对他们进行监管,还同时以此为棋子用于制衡与联盟的关系。

  “连中东都有你们的势力,这点倒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把枪装入枪套。饶有兴趣地盯着哈马德先生浓密的胡子,想象它们联结着环抱此处的山林,拥有自然界最淳朴的气息。他尊称基金会为“监管者”——事实上威尔逊野生动物应对组的人都是这么干的。所以我深刻地相信这事儿的背后绝对有基金会在把控着。

  哈马德先生走到我面前,将几张照片递到我的手上。它们被回形夹定在一块,边角对齐的地方篦得异常平整。照片上一些不同地区的动物照片——几只烟青色胸脯与红色尾羽的鸟儿、啃食着野草的壮硕牛群、以黄金分割图案为队列的雁群、还有昨日我杀死的那种鹿。

  我挑了挑眉毛,猜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想说些什么。我用目光瞥见他不安地抿着嘴,眼神拘囿在我手中的几寸照片中。

  “意思是,我惹了麻烦?”我好奇地问道。“但我记得合约所定的管辖范围只在俄勒冈州。这里是巴林,不管怎么说你们应该管不到这块儿,全世界超常生物可数不胜数,你们不可能管到这边来。”

  “事实上,我们承接着全球所有地区任何愿意向我们输送动物们的申请。您杀死的这只曜鹿,在一周前就已经受到了当地人的收养申请,且在我们的保护之下了。原本,今天就该是我们接收它的时候,但很可惜······”他说话的时候我抓住了瞬间的结舌。托奇此时已耐不住激情,从屋内狂澜一般地冲刺出来,对着哈马德先生狂吠。

  几分钟后,哈马德看上去忍受不住这种隔绝空间与观念的对吭,腼腆地问我能否进屋一谈。此刻阳光依旧是冷色调的,岛屿的湿气退散下去,几只扇翼铺张的野鸟腾空而起,留下夺目的背芒。我看看托奇,又低头翻了翻那几张照片,那些生物不能说不美,但是与常态的小动物相比,它们仍旧蕴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诞。我想起来屋子里武器库的暗格还没有闭锁,几张评估小组的数据单与物理部门返还的邮信还是拆封未读状态。

  “去塔莫尔谷吧。坐我的车。”我说。哈马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4

去塔莫尔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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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车从这片埋在密林里的小屋往东北走,再往东,往西去,轨迹如一把鐯钩穿刺出来,延伸到岛屿的边界,与波斯湾紧密接壤。这辆车跟了我许多个月,在来到中东后,我开着它四处游历。它有三块玻璃,前面一块大玻璃,两侧前方各一个小门,车盖板在前方承担着旅行的尘烬与雨露,打开盖板可以看见后驱发动机。刚进入巴林岛屿的时候,我常常在无人的区域停靠它,在座位的后方铺上毯子,罩上防雨布,一个不甚宽敞、但足够通风的半开放空间足以让我美美睡上一觉。

  如今托奇正趴在那条后方的毯子上,用警戒性的眼光审视副驾驶的哈马德。而后者则靠着车门,感受海风的吹拂,他的胡子在车子的奔驰下严丝合缝。冷空气很难参与到这里的气候变化中,一切都在凉暖间焕发。

  “不觉得很美吗?”他说,“这一切都是大自然对人类最好的馈赠。”

  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和妻子一同前往一处岛屿度假,与巴林的楔状群岛不同,那个岛像一张漂浮在水面的芭蕉叶,叶片的各个边缘沉浸在水面下,如一块不规整的鸟巢。

  我藏在墨镜下的眼睛偷偷地瞥他:“你想说什么?”

  哈马德叹了口气。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联盟对所有超常的事物都如此的警惕。

  “巴林的人文氛围是沙特里最为自由和奔放的。这个小小的王国,实际上有着和沙特阿拉伯的土黄色有着截然不同的现代化气质。你知道吗,虽然是一个穆斯林国家,但在麦纳麦甚至可以看到各类同性恋文化的产品,那些群体也从不惧于表达自我身份。它本身便是一个异类。”

  “我记得沙特政府严令禁止这些东西——没有人管吗?”

  “怎么管?巴林政府从不承认这些边缘群体的存在,当然也完全不反对他们的出现。”

  “这让我想起了中国人。”我笑着说。

  车的轨迹已越过鐯钩的顶端,将山林远远地抛在背后。我看向左后方的那片夹道,想起一个多月前,我还在这里路过,在林中砍了很多柴,装在吉普的后箱,然后开回小屋,堆到房檐的外边。这条路连接着卡纳尔河的北段,那时我很喜欢在午后的河畔散步。
  
  “莱斯先生,你知道吗,巴林的首都麦纳麦,在阿拉伯语里是‘寝宫’的意思。”哈马德接着说,“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优雅的宅邸、现代化的高楼与街衢和传统的老式民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别提你在大街上甚至可以看到穿着巴黎时装的少女们与穿着阿巴亚.abaya,阿拉伯传统黑色罩袍、戴着尼卡布.Niqab,一种只露出眼睛的面纱,通常和abaya罩袍搭配穿。的女人们并行。你肯定不敢相信,我这个不信奉伊斯兰教的人甚至也可以在电视里看《古兰经》教颂。”

  往塔莫尔谷的路途已过了四分之三,我把车速放慢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对哈马德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你们的眼里,宽容和共存是生活的基石,是如今幸福的一大要义,接受异类,容纳边缘群体都是值得鼓励和欣赏的。我猜,我的行踪是那个孩子透露的吧?”

  他愣一会儿,点点头:“那个孩子的祖父是护林员,他们对卡纳尔河畔的动物们非常熟悉。他们家族与我们也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关系。他们同样不是穆斯林,但是他们有其他的信奉——那些神秘莫测的动物们。超然的动物们在他们眼里是守护者,也是永生永世的陪伴者,是大自然的礼物。这种信奉是微妙的平等关系,所以那头曜鹿等同于他的朋友,在他的眼里,一个凶残的外乡人杀害了他的朋友。”

  “我明白,我看到了他的眼神。但是这件事从根源上来说就是错的,尽管我在休假,但我还是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杀光它们?”

  “是的。”我直直地目视前方。一个低矮的山谷逐渐显露在视野里,山路下的石块濡在日光与浅蓝色的海水下,草木皆绿,我们把冬天抛在了身后,但气氛仍旧寒冷。

  “杀光他们。”

  沉默不语。过了五分钟,哈马德慢声细语地说:“就当给WWS一个面子,可以吗?”

  “到了。”我把车停下来,停在一片石崖的缺口处,熄了火之后,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一路上都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来塔莫尔谷,马上你就能明白了。现在,跟着我下车吧。”

  通往山谷的路崎岖复杂,但是我和哈马德先生早已熟悉这里的环境,穿过低矮的灌木与高耸的椰枣树时,我们的步伐轻松自如,绵里藏针。在翻过第三处沟壑时,南方的山丘已然矮于腰际。跨过它远远看去,相隔的海仿佛飘在山的顶,与天色相依相偎。我想起来妻子曾经说过,如果看到了天海一色,那说明隔绝于间的山川才是外来的他物,世界原本的姿态即呈现上下联结的美感。

  哈马德在上山谷的路上问我,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和他说,我并非“自愿”而来——至少这闲暇的数月并非我主动索得。我违反了联盟的规则,故而被驱逐。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那件事上,我无法妥协,如果我的执着换得的是这几个月的自我搁置作为惩罚,那我情愿来几次这样的“两清”。在纽约的时光,是无法看到这样的情境的,热带的小岛会把人的余温挥洒得到处都是,阳光和迸发的爱意将共同升华。

  “何来的爱意?”他好奇地问。“据我所知,这些时日你一直和你的狗呆在一块,过活地如同一个野人。你甚至没有离开过这座岛,去往首都的红灯区逛一逛。”

  我踏过一片蕨草,回头看去。太阳此时已经遥遥而起,追逐在山野身后,漫天都是彩色的霞光。我想到了某一个人的行踪,就像日光般捉摸不定。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5

往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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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夏天,我踩着油门上路,从明尼苏达州的小城中里带走了一方小小的空间。

  我花了一天时间到达艾塔斯卡县的大急流城机场,买上第二天的票,借着飞机的翅翼一路飞向沙特阿拉伯。从机场走出来的时候,我感受到热烈的阳光,这里仿佛没有冬季,取而代之的是笼在黄沙下的温煦明媚。

  我在机场旁边租了一辆车,租赁公司的人告诉我这辆车可以给我半价,但是需要和另一位拼车的游客一同上路。他也是去往巴林,需要走的路途是一样的,至于谁开车可以内部自行商议。
  
  我只花了几秒钟时间思忖,随后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作为一名长途旅行者,免不了随波逐流的飞行。我就像一只跟随内心的候鸟,一路飞往自己也不知道终点的方向。而候鸟,总是需要结队而行的旅伴。

  就这样在逐步适应了当地独特的干燥与椰树们的气味后,我看见一个女孩像停车点走来。我直直地看着她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我的面前,然后冲我微笑。我刚要说话,她争先开口道:“嗨,你好,我是辛徳丽。”说着便要跟我握手。谢谢你,她说。于是我就带着她,穿过停车场,找到租车公司提供的那辆车,直到开门坐上去后,她才开始问我:“拼车的人是你吧?”

  我看着她明媚的脸庞,没有再次确认,简单地说了声“是”,便发车踩下了油门。

  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但如今我已不记得当年具体聊得内容了,自然,如何开车到了她所预定的小屋,如何被邀请住到她家中,这些也都记不得细节了。我只依稀记得,在路上她和我说,自己要去巴林的小岛,此时我才明白,拼车的人并不是辛徳丽,她只是一个上错了车的女孩。接着我和她说,我也要去那里,但是完全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安排,也没有做任何旅行的攻略指南,一边说着,一边默默地把自己去麦纳麦的计划在头脑中废除掉。

  她的住所在岛中央平坦的地带,将车停入车库后,她带着我进入房子。一楼的客厅连接着开放式的厨房,楼上则是两个卧室,我们一人一间。我帮她拾掇了行李箱里所有的衣服,然后看着她一件件地挂进房间里的壁橱。

  从客厅向外看去,可以看见一大片厚厚的绿草地,门前的树上不时有粉白色的花瓣飘落。这件红房子就这么孤零零地坐落在岛的中央,与遥远的山林、近处的大海形成友邦。晚饭都是辛徳丽做的,她是一个老练的厨师,也是一个讲究的主人。当洁白的餐巾铺落在成套的餐盘上,食物被端上桌时,她和我说,岛上有群山丛林,有动物与鸟群,有涓然的河与奔涌的海,有一座叫“基瑟”的、含义即为桥的桥。还有我们两只候鸟。

  明尼苏达是冰冷之地,即便是夏日,也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湿冷。对此辛徳丽却很感兴趣,她是西班牙人,那里长年燥热,气候却称不上怡人。说这话时,我和她坐在靠海的一片矮石崖旁烧烤,看日落,她背对着我,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衣,其中透彻出若隐若现的肉色。我可以看出她内心茫茫然的惶恐,因为我也是雷同的人。但好歹还有这里,什么都不用去想,当我们熟悉温润的天空后,自身就融化进岛屿里。

  那天夜里,我们喝了些酒,辛徳丽跳起了舞,她说这叫Verdiales。我看着她扭动身躯,如同一条带有魔力的蛇。我的灵魂像被吞没,随之而舞。在面色红润中,她的双臂环抱住我,灯光被纠缠的身躯打翻,那绵软而有力的金蛇在一片漆黑中将我完全吞没。

  “然后呢?”哈马德问。

  “一年后,她随我回到美国。我们在纽约定居,就在纽约大学旁,六大道的春日街上。然后,我们结婚。”我踩碎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停住了脚步。

  哈马德跟随在我的身后,好奇地说道:“那时,你应该还没有进入联盟吧?”

  “没有,不过距离入职也很快了。对外声称是联合国的下设政务机构职员,所以对婚姻和家庭没有什么影响。辛徳丽知道的时候还特别开心呢。”

  “看起来一切都不错。”哈马德说。

  我张张嘴,想开口和他说些大道理,但几欲出口之下又止。黯淡的晨雾低低地卧在塔莫尔谷,从这里看不到卡纳尔河,只有死气沉沉的山谷和海面在微光下闪烁。突然的,几声尖锐的怪叫从山谷中跌宕而来,哈马德的脸色怔然。
  
  “是异常动物,对吧?”我说,“在你眼里我大概是希特勒吧。”

  “真的没有办法放过那些动物们吗?”

  我没有直接回应哈马德的话,说:“刚才你在车上也问了我一样的话。故事说完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他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知道吗,你组织的‘监管者’们,曾经将一桩事例作为对我们联盟大肆批判的典型案例。”我踢开周围的杂草,看到他用审慎的姿态面对着我。

  “一张椅子。”我说,“当时我们把它称为E-622。按照基金会的说法,它应该是一把会瞬移的、希望人舒适地使用它的、脆弱的、应激的、如同小孩子一样的超常椅子。在成为他们的正式编号项目1609之前,联盟先找到了它。”

  “我们把它放到了碎木机里。”我低头微笑,“猜猜发生了什么?”

  “一切并没有尘埃落定,对吧?”哈马德姿态严肃。

  “是啊。那把椅子碎了,但是它的异常性质仍旧存在。它变得支离破碎,以至于每片碎块都拥有了两点间瞬间移动的能力,它们会在它自身的意愿下分解或重组,在下一秒内刺入人的肺管、动脉、大脑······它变得易怒、暴躁、激动。那次我们死了七个人,他们中大多数的体内都布满了橡木碎片与铁钉。”

  “这样,你还是觉得应该将异常们全部消灭?”

  我笑出声来:“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更认为应该消灭它们。”

  哈马德的面孔的显得深陷,他微微垂头,脸上晕化出层叠的茫然不解。

  “你看,基金会认为,如果不对它做傻事,它不会反击也不会离开,是一个完全无害的东西。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它具有智能——它会反抗,它会随心而动,它会变得具有攻击性,甚至有人穿着防护服接近它,都会使它变得狂躁。它不是一张普通的椅子,但它又仅仅是一张椅子,你没有办法和它讲理,它是不可控的,那次事故恰恰暴露了它的本质。”

  “太阳每天会升起,人吃了东西就会有饱腹感,雨后总会天晴,我们无需担心,因为这些是大自然的规律,属于常态的规律。但是异常没有规律。一把椅子,说来轻巧,它可以安分地呆在那里,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但谁能保证它在第一百零一年的时候不会突然狂躁,复制上千个自己?将自己分裂为细小的碎片钻入每个人类体内?突然在原地完成核聚变反应?”
  
  “我们确实做错了。但是错并不在摧毁它,而是仅仅使用了碎木机这种未经思考和全面准备的方式。基金会没有抓到重点,次长部门当时也没有。用所谓的‘特殊收容措施’取代‘特殊摧毁措施’是一种借口,因为我们当时根本没有使用任何‘特殊’的方式。”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我们并不是简单的将它磨成碎块,而是选择将它丢入口袋维度、粒子湮灭、用奇术手段将它的质量转化为完全的能量再加以吸收——方法有很多,都可以完全消灭它。”
    
  远处的潮水漫上来,拍打在堤岸上隆隆轰鸣。哈马德得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试图争取自身的话语权,但我仿佛一颗炸弹般夺走了他的舌头。过了许久,他只是断断续续地,翕动着双唇说道:“可是,这些动物,它们只是带着异常性质的动物啊······”

  我微微倾身。散乱的发丝洒落到我的鼻尖前,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剪头发了,我闻到了一股薄荷的味道。

  “2018年9月17日晚7点17分,一辆沿着布鲁克林七大道向北行驶的本田休旅车突发性刹车失灵,其以80迈的速度穿过八大道交53街口的人行道。该事故导致五人重伤,两人轻伤,三人死亡,伤者被送往玛摩利医院救治,其中三人不治身亡。死亡民众中有一位孕妇,胎儿被撞出体外,孕妇当场死亡。”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胸腔内肺叶轻微而无声的震颤。

  “根据UIU.Unusual Incidents Unit,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联邦调查局所属特异事故处调查显示,事故引发原因为一例超常碳素钢,性质表现为在每隔几个月时间显现一次异常性质,这种状态会持续一周,在那一周里如果周围三公里内有人打喷嚏,它就会软化五分钟。而它被意外地当地加工厂当作了普通碳素钢,做入了车辆的盘式刹车,当天夜里,它软化了,于是卡钳和刹车盘摩擦失效,刹车踏板行程变长,最终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说话间,我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山林中扔去,它很快消失在山谷深邃的黑洞中,惊起几动物惶乱的奔跑声。

  “世界上的很多荒谬都是人为造成的,但更多的是异常引起的。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只是’,造成了无人知晓的惨状。”我盯着那片漆黑,不再去看哈马德。

  “布鲁克林车祸中的那个孕妇,是辛徳丽。”

  山林起了晨雾,雾气深处传来迷蒙的轰鸣,哈马德和我相对,沉默无语。他抬头向天空看去,隐约间似乎有什么庞然之物从天际而来。我知道那是联盟的飞机。早些时间,物理部门给我发了消息,他们将会在这个清晨,带着攻击小组降落岛屿。在无声的痉挛里,“屠杀”开始。


6

迷宫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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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常武器与枪炮的震鸣贯彻了一天,犹如贯彻了巴林的一整个夏季。傍晚七点,野兽的声响逐渐消退,卡纳尔河平静地如同一片镜子。

  他们把连带我小屋在内的一整片东南岛屿全部封锁起来,清空了所余不多的岛民,然后点对点地搜寻那些超常动物,逐个扑杀。行动小组的组长跟我说,这里会诞生一个异常生物群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但不论如何,如今那些异常将在一夜之间蒸发。我感到庆幸的同时,突然有种漠然的悲凉涌上心头。我想到当年与妻子挽手站立在那片石崖上时,那些动物的吼叫也化为了我俩迁徙的奏曲。而如今记忆中的一环被抽离,卡纳尔河将依旧独立于波斯湾下,与无所生息的河畔野草形同一路地被弃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我想起自己的人生,兜兜转转,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毕业,到第一次来到巴林,认识辛徳丽,再进入联盟,一直到远离联盟的工作生活,再次来到这片岛屿,仿佛一个不完整的圈,用无意义的生命体验在我身边循环着拉尔森效应.声反馈现象,是一种发生在音频输出与输入端之间,特殊的声音循环导致的啸叫现象。

  此前,看到曜鹿时,我的鼻尖好似闻到一种臭味,是一种根植于这片土地上古老的文化历史中的,基于人类对未知恐惧的臭味,现在这种隐形的气味已经消失。但岛屿再无芬芳。

  威尔逊野生动物应对组的几个成员站在一处清理干净的封锁线内,我们的人在和他们交接。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内心极度的忿恨,但木已成舟,人类的内心即便再充斥了恼人的自欺性,此刻也无济于事。行动小组正熟稔地打扫着异常残留物与武器痕迹,哈马德没有和同事们一起,他挫败地坐在一个枣椰树根部,裤腿上沾满了泥泞。

  他不再与我倾诉,我对此未感抱歉。保护与被保护的欲望事实上相处一隅。他无法控制自身的欲望,也就无法控制生活的轨迹,没有了异常,他什么也不是,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尊严的中年男人。

  中年人都是被绝望填充的生物。

  我转头时,看见北边有几个联盟的人聚在一块,用若有若无的奇特眼神瞄着我。不多时,一个我熟悉的特勤队员向我走来。他缓步走到我的面前,摘下头盔,用一种我无法看透的目光直视我,然后从他嘴里吐出庸碌的词汇。

  “莱斯,”他喊我的名字,“实在对不起,三组在清扫B3区的时候,进入了你的木屋。他们以为那只狗是UTE······”

  我抬起头,盯着眼前的年轻人。那一刻,我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我整个人宛如被击中了一般,腹腔里沉没着无数的碎末块垒,我突然意识到了那个抱着曜鹿哭的男孩的脸色,我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我想我现在的神态一定极其狼狈。

  “他们为了清理痕迹,已经将你的物品全部打包出来,然后把那栋木屋砸碎了。狗的尸体······烧掉了。”特勤队员的话继续在耳边回响着,但那些字节传入我的脑海里,变成了混沌不堪的棉絮。它们细腻而尖锐地在我心脏上抓挠。那种感觉就好似从我生命里剥夺了一种必不可少的体验,挤压着它原本的形状。我幻想自己正与托奇一起死去,被粗大的铁链捆住全身,沉入冰冷的卡纳尔河底,或是被迫坐在20世纪的电椅上燎烧。

  哈马德低沉地发笑起来,声音像子弹一样倾入我的体内。我想起过往的诸多人群与话语,携带着记忆的裂痕奔涌至此时的岛屿,我的身旁。

  “莱斯,握紧我的手。这条手链是祖辈们的祝福,它可以令你内心愉悦。”

  “对不起,科纳勒先生。您的妻子留下了这些遗物。请您节哀。”

  “莱斯·科纳勒上尉,由于未走程序私藏超常物品,拒绝上交,现进行3级处理。”

  “托奇,你要带着它——带着她。我们会一直在一块儿的。”

  ······

  “你太孤独了。”

  哈马德悲哀地看着我。我开始局促不安,温润的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一种包裹住我的全身,令我无法动弹的寒冷。我愈发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殆尽。我突然想起在整理辛徳丽的日记时,写在页尾的那句话。

  “西班牙的南部过于炎热,于是我打算出门走走。当我把孑然自由归还给上帝后,我才真正找到了迷宫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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