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vs偽裝--讓讀者相信你比實際上懂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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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前陣子關於文檔內使用偽科學的討論有感而發。雖然是因那個討論開始的,但這篇並不是針對任何當事人,而是這段時間真的看了不少內容有所錯誤的文章,才受此契機打算多講一些。

在此先宣告這篇有部分受到卜洛克的影響。感謝卜洛克大師曾針對這主題發表的教學。

SCP不就是虛構的東西嗎?為什麼不能胡扯?

首先是關於在文檔內的科學用語,其實主站對於這方面滿重視的,指導頁就有提到要寫某方面領域的作者至少對那領域有基本的理解。另外我們中分沒有對應的頁面,但是主站那邊可是特別設了個頁面專門告訴大家哪個用戶是哪個領域的專業人員,讓希望寫專業領域作品的人可以去找人諮詢的,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他們對這方面的重視度。

SCP裡存在很多不真實的東西,但這不代表我們就該無視現實。舉個例子,大家知道星艦迷航記(Star Trek)嗎?劇中的腳色們有時會使用虛構的超科技手段解決他們的問題。這些東西被稱作是「科技泡泡(technobabble)」。這些科技泡泡有時是完全虛構的詞彙,有時則會是誤用現實中存在的詞彙。而大多數人都願意接受前者,因為他們能夠想像那是星艦宇宙中存在的科技;但是卻無法接受後者,因為後者明明講的是現實中存在的東西卻完全用在錯誤的地方。

說起來,重視準確性並不是SCP文檔的專利。任何小說都一樣。需要重視準確的也不只有科學領域,歷史、地理、軍事…各種領域的準確性都能為作品帶來加分或減分。

小說說到底,其實就是編造故事欺騙讀者。而讀者也必須要放下心防讓自己願意被作者欺騙。作者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幫助讀者放下心防,讓讀你故事的人更願意相信你編造的故事。你在這方面做得越好,讀者就越願意投入你的作品並且相信你作品中那些不可思議的要素。

這在英文叫作「suspension of disbelief」。舉例來說,一個混凝土雕像會在人不看他時移動,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讀者願意相信在SCP宇宙中173能夠移動,他們願意把不信任放在一旁而相信這件「不可能」的事情在故事所設定的這個世界中是「可能」的。

但是「suspension of disbelief」並不是無上限的。一旦你提出的「不可能/難以置信」超過一定程度,讀者就沒辦法繼續擱著他的不信任而開始質疑你故事的真實感,這種「無法陪你繼續假裝下去」的感覺對非常多人來說足以讓他拋下一本書,或者從SCP的角度來說,足以讓人投下downvote。

那麼,如何說服讀者願意陪你假裝下去呢?這當然有很多方法,但我們這邊的主題只針對其中一個:提升作品整體的真實感。也就是讓作品中不需要動用到「不可能」的地方顯得越「可能」越好、不需要動用到「虛假」的地方顯得越「真實」越好。營造出一個結實、可信的環境好卸下讀者心防,如此一來當你作品中讓人難以置信的要素出現時讀者才會更願意去壓抑他的不信任。

對於作者所熟知的領域,要營造出這樣的真實感很簡單。相信多數人描寫一個說中文的人,要讓讀者相信這個人會說中文沒有困難吧?

但是作家不可能在所有層面都是專家,也不可能永遠都只寫自己熟知的東西。這時該怎麼辦呢?

這時,作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偽裝。偽裝和胡扯是不同的。胡扯是針對不懂的領域寫出一眼就看得出你不懂的東西。偽裝則是要讓讀者以為你懂得比實際上更多,你的目標不該只是騙過和你一樣業餘的人,還應該做到即便在專業人士的眼中也無法輕易看出破綻。

要做到這樣偽裝的幾個要訣:

  1. 稍微去做功課。這聽起來好像是廢話,如果對某個領域不了解那就去學嘛。但我們都知道為了寫某方面題材的內容就去成為那領域的專業人員是不切實際的。這邊說的做功課不是那麼專業的東西,單純是要你稍微去了解一些基本。

    現在網路上查資料很方便,如果你寫出個任何人上網花30秒就能戳破的重大錯誤那可就丟臉了。但要注意篩選你的資訊來源,因為網路也是假資訊的溫床。選定可靠的資訊來源或是試著去追溯某種說法的源頭都是在網路資訊時代的重要技能。當然,傳統的圖書館也是作者的夥伴。

    如果你寫的是知名的大城市,那麼找個旅遊書或是城市簡圖都能讓你快速了解環境而不需要實際飛去當地。如果你要寫物理相關的異常,那至少確保你在文章內不要把質子和電子搞混。很多錯誤都不需要你實際成為專家,只要認真去做點功課便可以避免。

  2. 尋找幫助。如果你寫的內容真的牽涉到滿專業的領域,不是自學可以快速學會的、或是你擔心你的自學內容有錯,那就該找其他人幫忙,不管是提供諮詢還是檢查錯誤。

    如我前面所說,中分並沒有主站那樣的可諮詢對象列表,所以有時要找到人會比較困難。這時討論區和草稿區就很好用了。的確在草稿區可能要隔比較久才有人看到,但是這邊有個訣竅:在放上草稿時你可以順便說幾句你的內容和甚麼相關,例如說「我這篇作品牽涉到物理學的內容,但我的物理不是很好,希望有懂的人幫忙看一下有沒有甚麼錯誤。」如此一來,對該領域有所專長的人看到時也許就會想說「這篇寫的內容剛好是我了解的領域,讓我來看看吧。」而比較容易吸引到他們注意。

  3. 掌控好要給出多少細節,保持自然。有一個常看到人犯的錯誤就是「為了不要讓讀者認為我不懂,所以我要塞越多細節進去越好讓大家知道我懂很多。」然後對寫的領域越不熟悉就反過來越急著放越多內容。

    這其實往往是適得其反。我們先不說理所當然的道理:你放越多細節進去,不小心露出馬腳被人看破的機率就越大。就算你沒意外弄錯甚麼東西,你塞的東西太多,讀者也會認為你努力過頭像是要掩飾甚麼,或著更糟的是打亂了文章的流暢性讓人覺得你是在寫設定集而不是故事。

    舉例來說,你今天寫一個研究員要前去位於上海陸家嘴的站點,你當然可以跑去借一本上海旅遊書然後把他從哪邊上的地鐵、經過幾站、在哪裡轉車都寫出來,然後安排主角把他路上經過甚麼景點、有哪家店舖、路上招牌寫了甚麼全部念出來,向讀者證明你真的很懂上海。但是請靜下心想想,如果你真的住在上海、了解上海,除非你是要寫旅遊書你真的會這樣講故事嗎?

    或者說你寫一隊MTF進行收容任務,你有必要把他們身上的槍是哪個型號、裝彈幾發、RPM多少、槍口初速多快、彈頭動能幾焦耳都寫出來嗎?這類過度的傾倒資訊對於讀者投入故事往往沒有幫助反而是妨害。

    但是反過來,適當的透露出一些資訊則能提升你的可信度,尤其是你透露出的細節是要花一點功夫才能查到的東西時(但也不需要真的太深入)。還有,讓你的句子有其他的意義而不是單純的傾倒資訊也能讓文字顯得自然並避免讀者的煩躁。

    上面我拿了槍械的例子,這邊我就提出一個反例:在MGS3這款遊戲中,有一段動畫是主角Snake拿到了改良版的M1911A1 Custom手槍,於是非常興奮地念了一串相較於原版M1911的改良點。這個例子和我上面說的很像,但這邊之所以行得通,是因為他在顯示了「Snake懂槍」的同時還擔當了第二個用途:讓玩家們看到Snake比較不那麼嚴肅,像小孩子一樣興奮時的一面,也就是「進一步拓展了腳色」而非單純的傾倒資訊。同時他也沒有真的把所有資訊傾倒出來,讓這一段控制在約40秒的長度內不至於長到讓觀眾厭煩。

  4. 偽造術語。還記得我上面舉的星艦迷航記的例子嗎?基金會是個不可思議事件隨時都在發生的世界,有時候你虛構出一個東西的效果會遠比使用你不熟悉的內容更有效。畢竟與其你試圖用科學解釋某些現象結果弄巧成拙,讀者更容易相信基金會裡某種神祕黑科技可以達到你敘述裡的那些現象。而且有時這麼做更能省下不少研究功夫。

    這不只能用在科學或超自然方面。我們繼續用上面那個陸家嘴的例子。假設今天我們故事中這個研究員要在外面一家咖啡廳和人見面,你當然可以把旅遊書翻出來,找出某一家咖啡廳在某某路口,然後詳細地依照你找到的資料寫出那家咖啡廳的樣貌。

    但是有必要嗎?這樣的細節對大多數讀者是沒有意義的,另一方面,對真正住在上海的讀者,他可能平常就去過這家店,然後從你的這些敘述中找出各種不合現實之處。說簡單點就是吃力不討好。

    你倒不如就放心偽造一家店名與店址,然後隨你怎麼設計。省去了研究的時間、減少了出錯的機率、而且對讀者的代入感幾乎不造成影響-只要不要鬧出太誇張的包,例如把一棟高級別墅的地址設到了法蘭克福的皇帝大街…

  5. 小心求證,但重視每一個意見。大家都是網路上的用戶,你沒辦法保證別人給你的建言是真的還是只是他憑自己記憶/主觀觀點提供的錯誤資訊。因此,對於別人提供的資訊你應該盡自己的能力小心求證一番。

    但同時,你應該珍惜並重視每一個願意為你提供意見的人,要知道不是每個人看出你有問題後都會指出來的,我自己有時比較忙的時候看到有重大問題的文章直接投了個down就算了。所以要感謝每個願意指出問題的人,並且審慎的考慮每一個意見與是否要依據該意見進行修改,如果你有進一步疑問不要害怕對提出意見的人進行追問。

說了這麼多,有沒有SCP相關的例子可以參考的?

當然,不過這個主題要舉例比較尷尬。我當然會希望舉幾個大家都熟知的精品文章當作例子,但是一方面我不知道那些作者的創作過程,另一方面,我如果舉其他作者的作品當例子那又好像是我在指控他們說「這個作者其實不懂啦,這些東西都是他裝出來的。」

所以雖然遠不如其他大佬們的作品那麼優秀,還是讓我在這邊僭越的拿自己的作品SCP-CN-938當作例子吧。

這一篇我必需偽裝兩個不同的層面:歷史(我實際上對隔都的歷史不了解)和地理(我這輩子去上海都是為了轉機去其他地方)。

所以為了準備這篇,我先在圖書館借了與上海隔都相關的書籍作為參考,然後根據裡面提到的關鍵字在網路上盡可能尋找英文與中文兩方面的歷史資料,補全最低限度的歷史知識。然後我借的那本書裡有一張二戰當時的虹口周遭地圖,於是我把那張地圖和現代的上海地圖拿出來對照,確認了幾個重點地區在當時以及現代的位置。如此一來我就對歷史及地理方面有了最低限度的了解。

下一步是決定故事發展,在整段上海隔都的歷史中,有幾個大事件是我希望寫出來的。所以我盡可能的去從不同來源尋找發生的確切時間,如果無法肯定確保是在哪一天發生的,那至少也要確定大概的發生時間,好確定幾個事件安排的時間順序符合現實。一旦確認哪些內容在時間軸上是可以出現在故事內不會造成問題的,我就再去使用特定的關鍵字針對這幾個事件再下去研究,確保我有了足夠的了解可以寫出可信的內容。

那,做了這麼多準備,有多少我有用上呢?其實並不多。

如同我前面所說,過度傾倒資訊有時反而有害,加上我寫的是歷史事件我認為要嚴肅對待,所以我刻意模糊化了所有事情發生的時間點,而項目的特性也幫助了這點。我其實可以指出美軍轟炸發生在哪一天、是由哪一個飛行隊執行的、機型是甚麼、共出動了幾架次,但這些資訊寫出來既不自然對讀者也沒幫助,所以即便我有相關的知識也選擇不用,同時也削減了被挑出毛病的機率。

裡面唯一明確寫出來的細節就是靜安寺這個地名,一方面這個資訊夠小,不會給人傾倒資訊的感覺,另一方面我也取得了足夠的資訊讓我相信我可以明確提出這個地名不會造成問題。所以我在這邊選擇給出了真實的地名來適當的提高真實感。

所以這邊看起來,我做了那麼多功課好像沒有用?其實並非如此,若不是有做過功課我下筆時肯定多有顧忌,寫出的內容就可能不自然許多。讀過許多相關資訊後,我在動筆時心裡就有了個底,知道怎樣寫會是合理的發展。而且不先做功課你怎麼會知道哪些東西會用上哪些不會呢?當然如果是其他大佬的作品可能會有更好的例子,不過我只敢拿自己舉例所以就將就一下吧。

太長啦!

那麼簡單的總結就是:去做一點基礎學習不要偷懶。在書寫時給出的資訊要適量且自然。完全虛構有時比一知半解的真實還有效。最後,不要盲信其他人給你的意見,但絕對要對給你意見的人感謝與尊重。

祝大家能成為更好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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