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地下室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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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在我写下这几个字时,我正在一个地下室里。

这是我发现我家有个地下室的第一天。我的意思是,有地下室并不奇怪,但地下室的入口被藏在床下就过于奇怪了,尤其是这个地下室内设施齐全。我认为这地方被建造出来的目的是隐藏什么东西,或者关押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不管看到这段文字的人是谁,或者说根本不会有人看到这些。也有可能你根本不在乎我写了什么,扫了一下我潦草的字然后把这页纸团吧团吧像一团抿了鼻涕的手纸一样扔进垃圾桶或者用这张纸擦屁股。我仍然决定开始记录这些,就像,写日记?将事情记下是我四年前才养成的习惯,这很放松,又能打发时间。我想在这里告诉你我的名字显然没有什么好处,但同时我认为简单的介绍一下我自己是必要的。我倒是很想问问我是谁,谁知道?这么看来,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根据我的记忆,我是一个医生,两年零八个月前我离开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加入了无业游民的行业。我的父亲在我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去世,当时我感到无处可归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脑子一热加入了为人类奉献的这组织,我在一个非洲的战场待了五年,或者六年,可能还会更久,哪儿的黄土不埋人。然而在我得到我父亲失踪的消息后,我就回了老家,这感觉很微妙,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这一切又好像都不再相同。无论如何,我事实上没在失踪这事上耗费太多精力,我一开始就觉得他死了,喝醉了掉进河里被冲走了之类的,直到他的葬礼。对,葬礼,葬礼。还有遗产。

我有没有提到我的妈妈?对,母亲,她在我上小学之前就去世了,我猜她是个搞艺术的,我隐约记得听到过她的画卖出几十万的事。回归主题,葬礼,我负责操办丧事,我很想装作自己过于悲伤的样子而推脱这件事,但很不幸,没有任何一个亲属出面替我解决这个麻烦摊子。在葬礼上我甚至没见到父亲的任何亲属出席,事实上从小到大我没见到过什么父亲那边的亲戚,我怀疑他是个孤儿或者,离家出走之类的。也可能是他们没有得到这消息,可怜人,他的葬礼只有他的同事们和我参加,这几年我从没给他扫过墓,甚至记不清他葬在哪儿了。

就一个水果制品厂的员工来讲,他的遗产比我想象的多得多,我开始好奇他的职位了,我想他一定是经理往上……或者其实他是老板,只是一直没有告诉我?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他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他的具体工作,在同学面前我只能尽量避免提起父母的话题,以免因为父亲是“食品厂员工“而被人嘲笑和疏远,尤其是那个厂子叫“美味焦糖木瓜1,木瓜简直是世界上最反人类的食物,谁会吃焦糖木瓜。他工作时间相当乱,我记得我高考时他四个月没回家。这是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做焦糖木瓜做到废寝忘食加班?还是说他出国学习如何更好烹饪木瓜?想想就反胃,我刚喝了一点里鹏葡萄酒,还不想吐出来。我们换个话题,说实话,他不是一个好家长,以至于培养出了我这样的社会废物。管他呢,他给我了足够的钱,让我在这没工作的几年里还活的好好的,真不错。

但事实上我不得不说,他的钱差不多被我花光了,正如柏拉图所说的:“时间带走一切,长年累月会把你的名字、外貌、性格、命运都改变。”时间也把钱带走了。如果再弄不到钱,我就要考虑卖掉这栋房子。我真的需要那些小药片和酒,离开这些我活不过七个小时。这块地皮在远郊,我想会有想试试隐居生活的倒霉城里人乐意买下的,这可是这个村看上去最不错的屋子,就算挺长时间没打扫了,还附带一小片菜园子和里面的杂草。我是在为卖房而收拾房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下室,建这地方一定需要不少钱,还有技术。他是怎么不为人知的弄了个地下室的?可能这房子本来就有一个简陋的地下室,他是个科幻迷所以改造了一下。真是个笑话,比一个救了8749个受灾者的外科医生是人生失败者还好笑,尤其是这个善于沟通和交际的医生已经两年多没跟人说过话了。

现在让我记下这里有什么,如果这地方被什么炸毁了,我还能重建一下用来缅怀相处时间合计不过三年的老爹。这里差不多六个卧室那么大,我真的不知道我家卧室的面积,但估摸着这地方能塞下十来个双人床,情侣酒店里面那种。墙壁很不错,像是什么金属,上下左右都是,一股子值钱的味道,我舔了一下,冰凉。如果外面来一场核打击,这地方搞不好很适合苟活,这里的电灯都比外面的高级,还有备用电源。桌子,椅子,都是塑料的,还有毛毯和……我的MEKHANE啊,你真该看看,你会跟我一样惊讶。一箱法国的Ration军粮,足足有二十三种主食罐头。我挨个看了一下,真有食欲,就是不知道过没过期,说实话我不太想吃至少放了三四年的东西。还有三箱MRE军粮,这些够我吃个一年半载的,假设我没有因为食物难吃而发疯。你有没有玩过末日求生的游戏?那种游戏的主角总有一个避难所,现在我也有了,还是升级过的,现在该徒手收集树枝制造木斧和武器了,只可惜我不能氪金无限复活。让我搬开箱子看看下面藏了什么宝贝,我打赌下面有东西,跟你赌一瓶伏特加。

你看看,我的直觉总是很不错,搞不好我是当特工或者侦探的天才。不幸的是下面没有藏宝图,一本柏拉图的《理想国》,几盘影带,现在都没有能放这东西的设备了,现在是人人都拥有抑郁和高端设备的时代,不是吗?还有一个盒子和通讯录。真奇怪,这连台老式电话机都没有,却把通讯录塞在这儿,用来垫箱子角的?还是我父亲独自一人的时候喜欢翻开通讯录怀念旧友?那个盒子上了锁,但显然质量不怎么好,我是把它摔开的。里面有无数多的我母亲的老照片,我甚至都不想数一下数量,足足有那么一沓,我怎么不知道他是那么怀旧的人?我摸到了质感不一样的东西,更光滑,尺寸也更小。

太好了,一张身份凭证卡,还没写能用到这卡的地方,上面有一个形状有趣的图案。可能是食品厂的门禁卡,或者就是什么店的会员卡,或者是打开新世界的凭证。无论如何,很显然的是,那个图案不属于我父亲的工作单位。哦,附带一张表格,工作单位填的是死尸肥皂制品有限公司。真微妙,听起来像是一个黑帮犯罪组织,这是在暗示我们用的肥皂的原材料之一跟死尸类似吗。肥皂厂跳槽到焦糖木瓜,我想他一定是个管理职位的人。他是在我五岁的时候换了工作的,然后我们搬到了现在这栋房子。焦糖木瓜,无论怎么说,也许是因为这东西过于超越人类味觉所以我从没在市面上见过这种食物贩卖,也没见过类似的牌子,难道说他们也是做肥皂的?木瓜美体皂之类的?我真想爆粗口,为什么我总得想到木瓜。

嘿朋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毕竟我很大概率是得不到你的回复的,我就是一直在对着笔记本自言自语…通过写字,我认为我有权利任性一点。我太孤独了,寂寞的像条狗,又那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简直可以选入世界十佳社交障碍兼死宅之一,换句话说我没朋友,你永远也不能理解我多想被人抱一下。这话真肉麻。我真希望没人能看到这些话不然我会因羞耻而死,而且死后都无法明目,我会在奈何桥上被嘲笑然后转世成母王八的。扯远了,我其实是个隐性话唠。这有几张他跟同事们的合照,看来有几个亲密同事跟他一起从肥皂公司跳槽,这可真是太妙了,我现在都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了。

我知道照片里这个小姑娘,她也没比我大几岁。她叫什么来着?她来过我家里,来过两次,林,林什么。她应该是有个听起来又奇怪又微妙又引人注目的名字,但我真记不起来了,就好像我脑子里装记忆的地方被人用勺子挖了一块似的。继续想也没有用,又开始头疼了,感谢我的药片们,可爱的小家伙,让我一直有精神。这照片一定是提醒我去翻翻通讯录,来过家里几次的同事的名字不可能不在那里。运气好的话我还能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如果她没有换电话号的话,我应该可以联系上她。她看起来真的挺好说话,像是我想交往的那种类型。

事实上我真的怀疑我父亲曾为一个非法组织工作,这个组织是全球性的,同时非常隐秘。听起来就像是他触犯了什么条例或者冒犯了他们的老大,就被干掉了,这故事不错,黑帮教父,真酷。这么一来就说的通了,他是为了躲避追杀才修了地下室,可惜没派上用场。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血缘关系和亲情并不划等号。我最好躲开他们,躲的远远的。好奇心害死猫。

我想离开这,可我做不到。我的良心和几年的职业生涯拦着我,同时我的好奇心在隐隐作祟,真是混蛋。如果我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我能安安静静地保守秘密直到我死去吗?或者说,我会在途中就被暗杀?我怎么能放任一个可能的犯罪组织逍遥法外?毕竟我是一个死活都无所谓的人。而且我还闲得慌,说不定我可以因此的到点什么好处,总比继续在家里混日子强那么一点。不,在他们之中肯定有人知道全部的真相。你有没有那种感觉?那种冲动,想去完成一件事的热情,想改变一些事物,就好像一个英雄。但我不是英雄,也不想成为英雄,我只是个普通的混日子的。我就应该自杀,跳楼,服毒,割腕,我应该被凌迟,不

不,确认一下我父亲的工作又能怎么样?理由有几百种,我现在就可以写下来五十条。那可是我的生父。让我们看看通讯录吧,让我来找找这位林小姐,林小姐……这鬼东西记了一堆英文名,搞不好还有法文,我刚才还看见几个日文名字,见鬼了?Linn,我想就是她,Linn,林,所以我觉得她姓林。Lyrics Linn,我记忆里可没人这么称呼过她。让我想想,给我几分钟,Lyrics,赞美诗……不,歌词?林歌词。我记得是这个,肯定没错。祝我好运吧,朋友,我要去约女孩出来吃饭了。开个玩笑,但还是祝我好运。

你猜怎么样?我成功了。约会。我要去约会了。不,非常可惜,不是那种约会。我开车去了市区,我好久不开车了所以车速比较慢……呃,对,五个半小时左右车程,我觉得我已经失去我的臀大肌了,像是地狱三头犬轮流啃了我的屁股。我特意绕了一大圈,以免有人跟踪我,我可能是天生的皇帝命,被害妄想症这么严重。我又徒步走了一个半街区,一直带着防雾霾口罩和白手套,我头发乱蓬蓬的,但我没戴墨镜。有什么比装扮成不引人注目样子的人更引人注目的呢,这一整件事都是个笑话,我就是一只完美的苍蝇。我找到一个公共电话去播她的电话号码,还一直小心翼翼地四处看,多滑稽。

她声音不错,比我想的更年轻,但比记忆中又更成熟。朋友,你想想看,这可能将会是我这个可怜人这辈子的美好回忆之一。如果一个倒霉人就只剩回忆可以慢慢品味了,大概也就是无趣到头了。我估计就是其中之一。她一开始很警惕,就像是跟推销保险的人说话似的,后来我报了一下我父亲的名字,又简单地扯了一个伟大的关于亲情和怀旧的故事,她就同意跟我聊聊。就在后天,我们约在一个市区偏远边缘的咖啡厅,我真怀疑那地方卖的是不是速溶咖啡。但我同时感到了忧虑,如果我的父亲的工作只是简单的,说的出口的那些事儿,为什么在电话里不能告诉我?问题真是越来越多,我应该去问问只用两条腿走路的神奇蓝猫。

我决定赴约。不,我肯定会赴约,这没的说。我甚至有点期待,至少我不能让她看见一个流浪汉,所以我得收拾收拾自己。等我回来,我会把那些都记下来的;但如果我没能回来,很大概率我就是死了,当你读完这段文字,又发现这故事没有下文,你可以为我默哀几秒钟以纪念我们时长几分钟的友谊。

无论如何,我想这段故事总要有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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