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归我们之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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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Varitas睁开眼睛,一片模糊不清的昏暗拥抱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从冷硬的床板上爬起来,一瞬间剧烈的呼吸困难让他想要从床上爬起的动作停滞在那里,像是无形的巨兽在那几秒钟之间将他扑倒撕咬猎食啃噬。Varitas又挣扎了一下,又一次失败,这一次是因为浑身肌肉无力的酸软。然而,即使只是像只毛毛虫一样蠕动了两下,这也耗尽了这位优秀的基金会员工几乎所有的力气。

他又闭上眼睛。

他妈的。

他如此无用地思考着。头疼压榨着他残余的思想。他也只能想那么一想,肺水肿和脑水肿几乎要了他的命,不管是爆粗口还是清晰地视物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显得过分奢侈。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碾压他的骨骼和肌肉,钻入他的脑子并不停搅拌,四肢末端每一个骨节都还在不断不受控地痉挛。他血液中残留的过量地西泮成分还在血管中奔腾冲刷,麻醉他的每一寸身躯。Varitas皱着眉头试图适应这愚蠢的疼痛,猛地睁开眼睛,灌入脑中的又是镀了一层仍没有凝固的银一般的模糊一团。他慢慢地合上眼睛又睁开,再重复,然后再重复,来来回回,好像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漫长人生都可以全部浪费在试验自己是不是还能看清东西这件事上,无休无止。

但无论如何,Varitas现在都还活着。

这是最该死的情况。

现在你已经理解了?

祂从床板下轻柔地拥抱住Varitas的身体,撕咬他的脖颈,亲吻他的脊背。

Varitas沉默着。他的喉咙嘶哑疼痛几乎无法发出任何除了呻吟和哀嚎以外的声音。他恍惚之中觉得那个祂的脸在自己面前破碎溃散,化作一地的呕吐物或者烂泥,归于一片沉寂。

三个小时后他砸破了玻璃幕墙,从79层的高楼一跃而下,跨入无边无际的黑之中。那一天的夜满是星子,他的双眼却看不到任何光亮,但在身体如陨星坠落之时,他看到了玻璃幕墙上,无数张微笑着鼓舞着他的脸。


Varitas站在一扇门前。三个月前他乘坐名为“翻车鱼”的潜艇来到这地方,目的是运送一卷有异常性质的磁带。一个safe级的东西,是的,这件事情非常轻松又简单,但他却在这里滞留了三个月。没有跟外界的任何联系,没有补给,这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极度排外似的不与他交流,这种窒息感仿佛是被困在了拴着巨石的麻袋之中。

而今天就是他离开的日子。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外籍特工,叫Elk的,在Varitas吃下他的午餐——仅仅只有半包压缩饼干和一杯热水,而这样的午餐毫无变动地持续了十三天。他清晰地记得,他咽下最后一口生涩的水时,Elk操着一口带着点南方味道的熟练中文如此通知他,并叫他一起去主管办公室一趟。

主管办公室。主管。这里的主管现在是谁?

█.█主管,遥远又无比模糊的名字。这位深藏海底的站点主管最终葬身在海底,他的尸体不知去向,他的一切存在都于此消失。Varitas是第一个发现那位主管尸体的人,那时他刚刚抵达这里……他是自杀的……在什么时候,十天前?二十天前?Varitas想试着回忆什么,尸体,当时的情景,持枪奔来的特工,但那洪水般决堤的夹杂着惊愕的记忆围绕着他,冲刷,震颤,撕裂,碰撞,最终流逝而去。

他本不必如此在意那个场景,假若那人没有在他眼前扣动扳机,假若那时自杀的那个人没有对他安然地微笑。

这里的人都疯了。

Varitas在第一次礼貌地敲下门前如此想到,他又意识到这个站点没有发布新的主管就职通告,这让一切都显得微妙的诡异。

Elk站在他身后几步,在走到这里的途中,他几次在Varitas质疑的目光下选择腼腆地微笑着回应并沉默不语,并用这种令人烦躁的温柔笑容应对他的所有问题。这无疑是一件让人恼怒的事情。

门内一声低沉沙哑的“请进”顺着门缝钻了出来,Varitas摁下门把手,跨了一步,踏过了某个无形的屏障,忽视了守在他身后的那位猛地戒备起来的Elk特工。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稳坐着,白手套包裹着的手指拨弄着一个小小的音频播放器,听着一句像是某首民谣歌曲的一句歌词,听到末尾,又调回到这句歌词的开头,来回往复。这声音非常细微,但在仅有两人的房间内回响不息,水银落地般干净地流淌着。

"I'm taken by a nursery rhyme."

"I'm taken by a nursery rhyme."

"I'm taken by a nursery rhyme."

"I'm taken……"

“主管。”Varitas试着提醒这个男人自己的存在,他粗略地观察了对方,却没有发现任何能表示对方身份的东西,却隐约觉得在哪里曾见过。那个男人几乎是你能想象到的憔悴的极限,脸色苍白,浓重的黑眼圈,脸颊消瘦眼窝深陷,还有似乎是十多年没有打理过的凌乱头发,而且骨架很小,也许是因为什么发育时期的营养不良。在这种情况下接管一个站点似乎是非常严苛的工作,但应该也不至于这样……他像极了民间传说中的饿鬼。

“Varitas高级研究员。我很抱歉现在的情况非常特殊并且紧迫,以至于我们直到现在才能安排您离开。”那男人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Varitas才注意到这个人的眼睛里藏着很锐利的什么东西,如同被丧家之犬紧紧盯住。“我并非是主管,只是遵循已经过世了的主管的命令暂时代理一些设施内的指挥事务,先生,并且我也不是值得上那种称谓的人。您如果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现在提出,我会尽可能地回答您。”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MretkBaeG,博士,交涉负责人。很高兴见到您,Varitas研究员。”

“那么——这里发生了什么。”Varitas思索了一下才重新开口。

“您没有知道更多事情的权限。Varitas研究员,对您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到原来的站点,知道太多对你没有更多益处。”

Varitas沉默了,沉默着站在那男人面前。他感到了恼怒和不解,还有别的什么,无助和焦虑。饥饿和疲惫让他的思绪开始游离,他的确迫切地想离开,想回到陆地,想那只黑猫皮毛柔软的触感。

那人又重新开口:“我很抱歉现在的情况不能允许您完成您原本被指派的任务。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替我转告Lillian Griffin,您应该听说过她,她任职主管很久了。”

“好的,我……”

“告诉她。她习惯喝的咖啡要加两勺牛奶和一勺糖,至少放五分钟再喝,不然会烫到舌头。可以的话就直接转告她的新助理。麻烦您了。”

Varitas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要被这位看上去极稳重的男人嘱托什么机密的要务。屋子里再次沦陷入静寂之中,齿轮清晰地嘀嗒作响,他才想起曾见过这个男人。在那位Lillian Griffin主管身边,他是曾为两代的Griffin主管服务的那个不起眼的助理。

“你明明可以亲口告诉她。”

“我将与这个站点共存亡。”

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如此笃定,又如此颓废,好像确定了自己的死亡。那疲惫倦怠的双眼无比的虔诚,那瞬间Varitas觉得那男人早已在他自己脑内自焚殉道,在那里坐着的,将自己浸在永恒的旋律中的男人只是一个尸体,只是一个空壳,那其中早已经没有能称之为灵魂的东西。

话音未落。Varitas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一身冷汗,静静地平稳自己的呼吸,吸入更多的谎言和谬误,这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攥着床单,几乎是要把那单薄的布料扯破。也许是做了个噩梦。他想。Varitas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许诺,但既然会被忘记,那这事情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那梦就在星光和夜晚的静谧中涟漪般扩散开去,有意或者无意地,无影无踪。

然后Varitas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毕竟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是Varitas第九十七次从梦中惊醒。
别怕,我会保护你。
这是凌晨三点半,他看到墙壁上被窗外银月的辉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混沌,纠缠交错,边缘无比锐利看似又行将崩溃。
正如我保护所有人。
他从未离开过他原本的站点,他从未进入过深海,他从未站在世界的交汇之处徘徊,可那种恐惧感紧紧地追随着他,日夜不停,永无止尽。好像什么在钢铁与齿轮之间游走,被困于囚笼之中无数次死去又苏生的恶灵在不经意之间附身于他的躯体。
你不能输给他。
Varitas本以为自己难以被祂打败。
我对你寄予了所有的希望。
他梦见汤碗中随着汤勺的搅动而浮起的眼球,他把眼球吞入口中咬爆开来,汁液四溢顺着喉管进入腹中。
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他梦见自己在潜艇的控制室卸下一个零件,目送着离去的人们在深海之中被水压拧断扭曲,而后被无形之物舔舐身体每一处并吞入腹中,在浓酸之中滋滋作响。
只有你成功逃离了。
他梦见自己的恋人在自己面前用匕首自尽,自己吞下他的骨肉吮吸他的骨髓,剐蹭干净那骨缝中每一寸的组织,细致地品尝尸体的柔软皮肤,虔诚地哭泣,然后温柔地焚烧无法继续食用的骸骨。
想起我们。
他梦见自己与瞳孔灰白的尸体交合,那尸体腐烂肿胀,身体里渗出的液体顺着破裂开的皮肤往外翻涌,滑腻不堪的油脂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在地,他跪地磕头不断请求宽恕直至昏迷鲜血如注最终窒息而亡。
不要遗忘我们。
他梦见自己拔下自己的指甲,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用这样的手指画下无边无尽的海,画下万万千千的甜美,画下女孩的轮廓,画下爱和梦想和未来和焚烧炉和尸体和神和恶鬼。
不要绝望。
他梦见自己的双腿被折断,梦见自己凌迟溺毙重病而亡脑浆流尽而死,然后苏生。梦见一个清秀的男孩被一针一针地缝住嘴唇,梦见那男孩被奸污凌辱暴力以待,他一点一点长大,最终恳求Varitas告诉Lillian Griffin……告诉她什么。那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好像无关紧要。
我很遗憾不能继续保护她。
Varitas想不起来。
但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但每一晚的梦都让他精疲力尽,如同日日通宵狂欢。那每一个梦都被他深深铭记,在脑中如同那经久不息的旋律一般萦绕不息。九十七天,九十七夜,九十七个让人不得安息又无比真实的梦。
别怕。
Varitas找过他优秀的同事们寻求帮助,无论是医生还是心理医生。药物无法帮助他,谁都无法帮助他,他知道那个东西已经跟随着他来到了这里,在缝隙里,在黑暗中,祂就在那,哪儿都是,在他抚摸黑猫的指尖啃咬,在静谧的蓝色水中的每一个气泡上蠕动,在空气中每一个尘埃上附着,在身体里爬行,在血液中流淌,在影子中游走,在大脑的沟壑中舔食。祂无所不能,祂无处不在,祂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无法割舍,无法逃离。祂就是黑,只要Varitas闭上眼睛,祂就在那里。
别服从于那个东西。
Varitas攥着床单,一个身影卧在他身边,他扭头看过去,透过那身影看到了其后的墙壁。他却能看见那身影的脸,无数张梦中的脸,正对着他的是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微笑着,瞳孔灰白浑浊,浮肿腐烂,祂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一直。他本该爆个粗口,感到惊恐,或者什么别的,但他没有,他只是呆滞在那里,感受着莫名其妙的胸闷和胃部的难受。
战胜祂。
凌晨三点了,今天没有星星。

那东西开口道。

你去过海边吗。海面上的夕阳很不错。

Varitas不知如何应答。也许这是他的幻觉,也许这是某个应该被收容的什么异常,也许这就是他自己,这一切都仍未可知。只是窗外遥远的霓虹灯,光色如画。

你难道觉得不回答我,我就是不存在?

那东西蠕动了一下。Varitas仍然没有回答,因此祂继续说着。

你知道逃避是最没用的方法。

祂向Varitas靠近,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无比亲昵,像是与自己最亲密的恋人亲近。祂隔着皮肉抚摸Varitas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

还是你希望被称为懦夫?

祂拥抱Varitas,为他送上炭火和药物,为他奉上温暖和凄冷,为他献上他所忘记的一切。

你不能孤身一人。Varitas。他们在等着你回去。你离开了不是吗?即使你只是一个过客。但你仍然属于他们,你在那里。离开的机会本可以给别人的,如果你死在了那里,就有其他别的谁能活下来。

祂把水送到Varitas嘴边,督促他服下药物,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恍惚,朦胧,正如Varitas胡乱的人生。

还记得他吗。他让你做的事情。你忘记了。你也忘记了去救他们。你可以为了守护人类做任何事,你却没有救他们?

他指的是谁,又是谁需要被拯救。Varitas并不清楚这件事,也不清楚这一切的意义。祂为Varitas点燃炭火,让这一切都昏暗地燃烧着。药物、温暖和蔓延开来的窒息感让他感到了那么一点舒适和安心。

“这杀不死我。”Varitas轻声对自己说。他如此干渴,声音如此无力沙哑。

你知道印度教的苦行僧吗。他们为了追求毫无意义的虔诚,坐在熊熊烈火之中直视太阳。这会导致他们变成瞎子。

“我不……”

我知道。我知道一切,那些妄想关押你我的蠢货。但你需要摒弃这些,一小会儿,这是必须的。你需要我。这样你就明白这些的意义了,一切的真理。接纳我。别再推搪了。

祂抚摸着Varitas的头发,动作无比温柔缓慢,像是抚摸初生的婴儿。祂身上每张脸的不同眼眸中都倒映着Varitas的身影,万千的面貌都在注视着Varitas,恒久不绝。

Varitas。我的Varitas。你知道我爱你。这从来都不是一种折磨。

于是Varitas缓缓合上了眼睛,阳光明媚的日子死去了。


Varitas摔下来,砸在一个尖锐的雕塑上,摔成一摊……你能想象到最诡异的人类组织、石块和血液的混合物。曾经如灼热的星子般的一颗眼珠插在一个碎片上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另一颗掉在了一个路人的面前然后被他不经意间踩扁,伴随着尖叫爆开其中美味的浆液。半截手指在距离血泊几百米的地方跳动了一下,左手的指骨粘连着一些皮肉散落它附近,缓慢地蜷曲又松开。
对不起,Varitas。
在人们的注视下,这堆胡乱不堪的血肉横飞的东西之中,大块皮肤裂开窜动,一团人形的血肉凝聚起来,蠕动爬行,向前,如同赎罪一般地跪于此地,咀嚼吞咽自己的血肉。他仍没有死去,他不可能这样死去,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去。这样的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了让Varitas死去?还是为了让他感受他们所曾受的痛苦?
你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祂为这一切鼓起掌来,于是人们欢呼雀跃手舞足蹈,仿佛在观看世界上最有趣的娱乐节目。

基金会的人们为他做了极尽详细的心理检查,最终认定他精神压力过大这就是Varitas应该受到的待遇。
不是这样的,Varitas。


Varitas苏醒,在基金会设施的某处。他逃离,他奔跑,他一如往昔地要去保护,他追寻,他渴求,他浸入海水之中,往最深的深处沉落,像是渴望回归鱼群的落单的鱼。

他窒息又醒来,往深邃海中更深处坠落,透不过气,再次窒息,死去,又醒来,一次又一次。而祂一直在Varitas身边,温柔地鼓励着他。

永恒不变。这是最真挚的爱。


“我的名字是B. Meerkat G,博士,交涉负责人。很高兴见到您,医生。”
我很抱歉事情变成了这样。
“呃……先生,我们对您的身份记录表示,您是……”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的名字是B. Meerkat G,博士,基金会的交涉负责人。”
你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基金会的员工档案中没有这个人,先生。根据您的档案,您……”
你早应该学会原谅自己的。
“这是异常事故。我要见Lillian Griffin主管。”
这不能挽回什么。
那个被绑在拘束带中喋喋不休的男人重复着。
这不能挽回我和你。
“我要见Lillian Griffin主管,我有要事要告诉她。她知道我,我是她的前助理……”
Varitas,你的逃离不是为了这些。
祂在房间中央微笑着。男人看着祂,祂早已不是那副混乱不堪的样子。祂狂笑了起来,那张脸,那赤裸的身体,没有一处与曾经的Varitas不同,无比鲜活,无比明朗,无比空虚。
够了。
这很公平,不是吗。他回归了我们之中。
但谁都没有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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