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渗墨,脑髓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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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通过凹凸不平的墙面向画僧显现自己,通过树皮和树叶的脉络,通过羽毛上未干的露水。树皮和羽毛是画僧从窗边捡起的,树皮来自沉默的徒弟的口袋,画僧请求徒弟每天都带点外面的东西给他,徒弟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日复一日地带着树皮和花朵回来,像只喜鹊一样一点点地把巍峨的冷布岗日搬进画僧的房间。

画僧坐在这片小小的荒原中心,双手交叠,放在胸膛上。他保持着这个不属于任何信仰的姿势,已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没有画笔也没有画纸,空气中没有一丝颜料的气味。

画僧坐在一个没有画的世界里,紧闭干瘪的双眼。

偶然有不同的东西进入他的世界。徒弟有时会带来一些包裹。那些沾有汗渍的珠宝和淋过泪水的香料,画僧都一一抚摸过,但这些东西却如同洒落在沙漠中的一滩水那般,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在等什么呢?”

在目盲的黑暗中,画僧暂时离开了雪山和草地,他在一片白色中匆匆前行,那是霜,覆盖在连绵不断的沙丘上,清晨的寒气在他的鼻腔中流淌。

“这么多年了,你在等什么呢?”

他的的行箧中有叮当的声音,是画笔在碰撞。群星坠落在天边逐渐燃起的光芒之中,多年之前,他曾经在这光芒前停住脚步,年轻的胸膛起伏不停,直到一座城的轮廓在犹如梦境的晨雾中缓缓显现。而这一幕在十五年之后将在一场仓皇的奔逃中崩塌,那年帖木儿的军队轰开了她那用诗歌和光荣装饰的城门,屠杀了近七万人。

“你离开了伊斯法罕,从此无影无踪。我们找了你很久、很久。”

“我知道。”

“轻笑,然后是衣服簌簌的声音,似乎有人抱起了手臂:”其实,我们要找的是你老师。”

“蒙古人杀了他。”

“他为什么没走?”

画僧摇了摇头。他坐回了自己的世界。

“我们在弗罗伦萨找到了米开朗基罗,然后我们跟着你的传说一路向北。阿尔卑斯山区的几乎每间修道院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那个声音显得很轻松,仿佛不是在谈论跨度数百年的寻觅,而只是聊起一次郊外远足,去往熟悉的山脚拜访一位老朋友。

棉质布料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沉重的金属物品在碰撞。

画僧抬起头,似乎在寻找什么,却没能找到。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惊讶,更确切地,是恐惧。

那个声音靠近了一点。

“我们以为,以你的才能,你会声名显赫,即使你并不出名,你的作品也能成为当地的传说。”

“但你什么也没有留下来,你没有画出任何作品,没有徒弟,你对自己的经历守口如瓶,没有任何人了解你的过去。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几百年间你已经掌握了生命的奥秘,你到底在等什么呢?”

突然之间,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团紫色的云雾撕开苍穹,如同一条流淌着丝绸的溪流,萦绕在画僧身边。

他双唇微张,茫然地抬起头,那是无比熟悉的气味。是本该消失在焚烧城市的大火之中的旧日碎片。数百年前的某月某日,他带着疲倦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画师。当那扇小小的、棕色的木门为他而开时,那束紫色的花朵在窗边摇曳。那些小花的名字曾经出现在诸多诗人的歌声中,但画僧从未如此确信过,此时此刻来到他身边的这股气息,正是来自老师的窗边,来自那段本应消逝的时间。

“想起来了?”

“你……你是谁?”

“你获得了那种技术,你的老师教你使用画笔操控世界,你却从未真正使用过。你在害怕什么?”

画僧双手颤抖,他跌坐在厚厚的、干枯的草叶中,慌乱地向后躲去。脚步声在一点点靠近,金属的碰撞声越来越清晰,就像冰块在起风的湖面相撞。

“不可能,那花……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们本来是想找你老师的,太可惜了,蒙古人冲进了他的家门,把能摔碎的东西通通摔得粉碎,包括你老师的颅骨。我们到达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但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有你……”

画僧没再动了,他低下头,手指捏紧又松开,最后仿佛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般,用沙哑的嗓音开了口:

“你……动手吧。”

“啥?”

脚步声停住了,声音在空中困惑地凝滞。

“你们不是想杀我吗?你带了刀剑,你杀了我的徒弟,我现在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了。”

“你徒弟不过是个岿阳派的探子,你每天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他们以为你在修炼升仙。”声音有点无奈,“他被我吓跑了。而且我没带刀剑,刀剑帮不了你。”

画僧抬头向着来者的脸,他几乎愤怒了,带有感到被嘲弄的怒火:“你们要帮我?帮我什么?

“你们追了我几百年,是为了帮我?!你们是圣徒还是苦行僧?”

“你面对你的能力感到不知所措,而我们正好需要它们,我们需要一种用图像控制生物精神的技术。”

来者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画僧感到了他的呼吸,没有一丝温度,很冷,如同钢铁。

“希望这些可爱的小花和它们携带的记忆……能够代表我们的诚意。”

诚意,当然,远不止诚意。这是在展示他们的权能,他们对于人类精神的探索,他们以百年为单位的艰苦摸索使他们获得了这样的权能。他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远……画僧坐在紫色的花海中,舒展僵硬的四肢,已然懂得,并且作出了决定。几百年了,他已经太累了。

一张纸从来人手中落下,被风吹起,打了几个旋,最终消失在重山之中。

寻物:画僧(第八十修订版)
因该物性质,不确定是否仍为人形。
价值极高,如无法确保其存活状态回收,可进行灭杀,杜绝被其它组织掠夺之可能性。

基金会中国███号站点 民国三年春



2020年[数据封锁]月[数据封锁]日 中国西南 [数据删除]

一团烟雾从群山深处腾起,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向高处伸展,最终在潮湿的空气里绽放。

林中的活物感受到了震动,一只兔子警觉地抬头,飞奔起来,跃过朽烂的独木桥冲向山林的另一端。震动隐秘而迅速,来自地下深处,在一秒钟内迅速消散,存放在高脚竹屋梁木上的腊肉肠可能会随之颤抖,但村民们并未在意。

他们不会在意这种转瞬即逝的异状,就像他们从不在意偶尔出现在天边的黄色圆盘,或是常常经过村子的“科考队员”。

“他们中间不会有混分的卧底吧。”

“总不能一村子都是卧底。”我的搭档回答,“打灯!”

我连忙摸出手电,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灯泡嗞地亮了起来,狭小的房间顿时一览无余,一大堆竹篓整齐地码在角落,像一些老迈枯萎的动物。

“不够亮。”Odeo摇摇头,手指捏住几张东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从一只文件袋里拽出来,那泛黄的文件袋的年岁可能和那堆竹篓有一拼,“手电筒进水了?”

“啊……可能是刚刚掉进河里的时候。”我懊恼地使劲擦它潮湿的表面,光柱乱晃,闪了Odeo的眼睛。

“停停停,哎。”他一把捏住我的手腕,我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甲滴落,他毫无反应,双眼慢慢地在手中的纸页上移动。那些白纸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的残页,断口整齐,看来动手的人非常从容且慢条斯理地完成了这个工作。

但那只文件袋的命运就没有这么平静,它皱皱巴巴地躺在地上,上面溅了血——不知有几层,也不知来自何人,但其中有我的一份,我暗想,刚刚被激增的肾上腺素掩盖的刺痛正在睁开双眼,那颗子弹带来的后果虽迟但到。

“你中了……两颗?一颗?”他突然发问。

“一颗吧……擦伤而已,没事儿。”

“啧,离谱。”

“啥?”我一愣,也凑过去看,混混沌沌的,似乎是一幅古画,有点像唐卡的缩小版。Odeo面色铁青,把手垂下,又不甘心似的拿起来看了一眼,此时我手里的手电筒呻吟了两声,终于寿终正寝。黑暗迅速覆盖了一切,我感觉Odeo捏着我手腕的手松开了。

“离谱啊,罗赫。”他狠狠地压低声音,“这两张破纸是两张假货。”

“啥玩意?不是,假货?”

“小声点!”他似乎从我身边爬走了,声音渐渐靠近门的方向,“真得不能再真,你看见了吧,笔迹、墨水全是复原的。但这玩意是假货。”

“那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真东西调换了,基金会不可能费那么大劲去保护两张假货。应该不是混分干的,不然他们今天不会再派人来抢。可能是谁?谁都有可能。”

"有内鬼?"

“有也死了,刚刚的炸药量能把山体炸塌,一个活口都不会有。”Odeo似乎蹲在门边,声音极低,非常模糊,似乎是用手把嘴巴捂住,“外面来人了。”

我悚然,不敢吱声,手忙脚乱地想干点啥,又不敢弄出动静。

果然有脚步声,极稳,目标明确,直奔这里,十米,五米。



门轰地一声大开,但不是从外面打开的,Odeo一把抓起我的衣领,我像个麻袋一样被他拖着就扔出了走廊的栏杆,我人在空中了才反应过来,刚刚是他一脚踹开木门,把门后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直接带着我跳了楼。

所幸这吊脚楼高度不致伤,我在泥地里踉跄了几步,也稳住了,刚想继续跑路就听得Odeo一声笑骂:

“操,你他妈吓死老子了啊。”

回身看去,我也想骂人了。只见我们头顶上笑嘻嘻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老程,站点副主管。按照计划,我们回收文件后应该由他带队进行接应,但事变突然,我们没能报上详细的地点就被卷入了火并。逃出生天后,身上的通讯装置也损毁大半。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害老子好找,你们跑太远了,我们一时没找着你们。本来想在这里做做补给的。”他挥挥手,“不是说好在瀑布接应吗?”

我心底一惊,脸色几乎一变,看向Odeo,他脸上看起来倒是风平浪静,但手却往后移了几寸,那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武器,一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

“混分和他们发生了战斗,通往瀑布的路被截断了。”Odeo淡淡地说,“不过我们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怎么处理的?混分的人跑了吗?”

“老程,你的人,在哪里?”

“什么?”

“你不会自己一个人来接我们吧?你的人呢?”

“老程”脸色一黑,没再说话。我心中猜测已经有了结果,自己面前的人绝对有鬼。

几个月前,我们站点在这里发掘清理了一个废弃多年的基金会设施,一批研究员和特遣队进驻了这里进行发掘,几个小时前,我和Odeo接到这个设施的任务,请求文献与资料管理部门派人来回收新发现的,也是唯一发现的一批古旧基金会资料,我和Odeo遂从山城驱车两小时来到此处,准备进行现场鉴定之后,再由老程派人来接应。

但我们刚刚拿到资料,还没开封,混分就对这个设施发起了攻击,混乱之中,我和Odeo处处躲避,而混分的目标也十分确定,就是我们手里的资料。

但当我们冲向预计的接应地点——瀑布——时,那里却遍地是烧焦的尸体。

“我猜猜……你的人,已经让混分全都杀了吧,就在瀑布底下?那你——”Odeo已经把手握在了枪把上,我本能地俯下身子,枪声却已经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我愣住了,Odeo的枪里只有三发子弹,那——

血红在我眼前绽开,Odeo全身抽搐,搭档的身体像一个被戳破的口袋一样重重落在地上,他甚至没发出一声闷哼。

血液汩汩地从遍布身躯的弹孔中流出,胸口,腹部,头颅正中,一大块头骨不翼而飞,他的其中一颗眼球滚落在我脚下。

我的双腿终于无法支撑,我跌坐在地上,等待接下来的命运,我几乎能够感觉到黑洞洞的枪口正在指向我的脑袋,挨枪子是什么感觉?我突然很想问问Odeo,他双唇微张,无神的独眼看着天空。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不死之身吗?”“老程”把还在发烫的手枪塞回腰间,“又菜又爱玩。”

我坐在地上,看着搭档悲惨的尸体,听着凶手对他的嘲讽,大脑一片空白。

我应该逃吗?我应该反驳吗?我应该骂回去吗?为了Odeo的尊严?

但是他有枪,他有枪,他会开枪,他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像杀一条乱吠的狗。

“喂,起来。那资料袋子在哪?”

我回头看着“老程”的脸,毫不意外地发现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模因效应渐渐从脑中褪去的迹象。

面前的男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肩上戴着混分的标志,面如冰霜,拿出一只手铐把我双手锁住。我看到几个全副武装的混分成员向我们奔来,绝望地发现其中的一些刚刚还是牵着牛走在石板路上的村民。

这里真的是个贼村啊。

“终于看清楚了?嗯?不戴反模因护具,也随便看来路不明的文件吗?”男人轻蔑地笑着,像扒翻一袋垃圾一样翻开Odeo的外套,把那只档案袋抽出来,现在那个袋子上又叠了一层新鲜的血液,滴滴落在肮脏的泥土里。

“都带走,回去用他们做测试。”

我被陌生男人架上了一辆越野车,在车门关上的霎那,我看见Odeo的尸体被装进了一只塑料袋,被两个男人抬着,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进了另一辆车。



再醒来时,已经身处一间囚室。

但我看着面前的基金会三箭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不是被混分俘虏的吗?

面前端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双目紧闭,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自己在哪里?这是谁?

“罗赫,过来。”

老者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大惊,但对方的话语似有魔力,我不禁站起身来,慢慢向他走去。靠近后我意识到眼前的老者并非在闭目养神,他的两个眼窝已经干瘪下去,蒙上了一层灰尘。

“您认识我吗?”

“我刚刚见过你的搭档,你的前辈。”老者轻轻一笑,“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等下——”我的大脑有点混乱。

“如你所见,你现在身处于另一个世界。”老者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我是怎么死的?”

“当然,你们都见过我的画了,不然也不会来到这里。”老者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说,“是的,我记得……那两幅画,我来到你们这里之后,只创作了那两幅东西。”

“您的画?”我大惊失色,“等一下……我们拿到的那两张东西,是您创作的图像?那两张带有模因性质的图像?”

“你们是那么称呼我的画的……”老者轻轻一笑,“模因,精神影响……不过都是笔墨的权柄……”

我的大脑在超负荷旋转,古老废弃的基金会设施,带有模因影响的画,老者亲手画出……“来到你们这里之后”!

“与其说是我来到你们这里,不如说是你们‘请’来的我。”老者嘴角上扬,“当然,你们找了我很久……你们从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世界上可以存在,使用画作影响人心的人。”

“冒昧问一句,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老者突然大笑,吓得我往后一缩,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震耳欲聋。

“我们……身处何处呢?在时间之内……还是时间之外呢?靠着笔墨,能够将我们送到……神的境界吗?大脑在星空中遨游,肉体还在泥土之间,我们是否已经获得永生呢?”

老者似乎更加兴致勃勃了,他手扶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向我慢慢走来。

“你们都是聪明人……仅仅依靠我的两幅画,你们就掌握了那么多,那么多……现在你们也能创造那些图像了,你们说的……模因……”

他指的是视觉模因触媒吗?基金会掌握这一技术,竟然是缘起于眼前的老人,仅仅是他的两幅画?

仅仅通过分析他的两幅画,就能够发掘出视觉模因的秘辛,我一时间不知是应该感叹基金会的执着,还是老者画技的深不可测。

但显然的是,我现在的一切所见,都是我刚刚在那黑屋中直接目睹老者真迹的后遗症。

我冷汗直冒,本来以为,看到那些图像带来的模因效应仅仅是把敌人误认为自己人,就像刚刚我和Odeo犯下的错误那样。而现在看来,这延迟发作的幻觉效应,才是画中笔墨的真正力道。

竟然能够创造出这种逼真到可怕的幻境,并且以这样的方式,将含有的信息输送进我的大脑,那两幅东西到底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但是……还不够……你们还是没能理解……笔墨的权柄……刻进脑髓。

“很快了,你的朋友……已经要苏醒了,死亡带不走他脑中的笔墨,你将会看见,一个全新的他……

“而现在,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送给你,请牢牢记住……”

眼前的景象迅速扭曲、坍塌,我脚下一空,坠入到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似乎永无尽头的坠落之中,我看到了很多很多,那是画僧在漫长人生中所经历的一切,是笔墨中深深隐藏的记忆,连最隐秘的细节都栩栩如生。

数十年前,预感到生命尽头来临的他,被基金会带走,囚禁起来,在研究员的监视下,他在两张纸上创造了这场前无古人——并且绝对后无来者——的梦境。这是视觉模因技术的起点,更是属于他的史诗,而我为此全身战栗。

某一刻,我身处一间明亮而拥挤的房间中,四壁摆满了颜料和植物的茎叶,一位少年端坐在一个老人面前,老人那干瘪的双目与我刚刚所见一般无二,而少年的眉眼则更像刚刚见到的老者。而当野蛮人轰进那座富饶而奢靡的大城,少年的脚步已经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当那熟悉的目光再次出现,已经是在遥远的地中海彼岸。我立刻认出了那座伟大的礼拜堂,那宏伟而空白的穹顶,正等待着杰作的产生。而这场命中注定的相遇,却成为那位艺术巨人一生的秘密,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我如同在观看一场无穷无尽的电影,身处旋转的视觉洪流之中。漫长的时间从我身边飞逝而过,而我只感觉自己已经随着这些记忆变老了几百年。

老者,不,是画僧,他粗糙的手牵着我,向光芒处走去,向上,向永恒的恒星中走去。

在恒星温暖的光芒中,在圣洁白色蔷薇的轻声呢喃中,画僧拿起笔,开始了他为期七日的工作,他的笔尖在云雾中游走,在我的脑髓中刻下深可见血的谕令。

大脑在星空中遨游,肉体还在泥土之间,我是否……已经获得永生?



“指挥部,两个目标已经全部出现,正在向我们移动。”

“收到,我们需要更清晰的图像。”

“侦察无人机正在靠近。”

沙尘的味道,血液的味道,塑料制品熊熊燃烧的味道……在我鼻尖萦绕。炫目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我若无其事,双眼大睁,看着这个世界。

腾腾的热气中,被撕碎的越野车的轮廓,如同幽灵般狂舞。

很吵,很乱,那些窃窃私语声,空气中的电波。我没有多看它们一眼,急促传播的,不过是无趣的话语。

陌生男人的头颅从我手中落下,我突然记不太清自己为何一直握着它,自己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死命地捶打那具尸体呢?因为仇恨?我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的残骸,正在失去温度和正在燃烧的残骸,头骨,残臂,靴子里的脚。沉重的信息向我涌来,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与以往相去甚远,来自他人的回忆和情绪如同疯长的藤蔓般将我缠绕,而我只是轻轻一挥,它们便如落叶般在面前凋零,在眼前随风飘散。

因何而杀戮?不记得了,但没关系,我向前走去,感觉身体和心灵从未如此轻快过,我望向远方的游云,感觉自己亦站在云端,与它们同在,俯视这肮脏的闹剧。

“该死,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休谟指数在急剧升高,但是——认知影响——啊————!!!”

扭曲而倒地的躯体挣扎着向我举起枪,子弹向我飞来需要多长时间?我悲哀地看着对方悲哀的绝望,泪水已经先火药一步喷涌而出,划过我的脸颊。

“Odeo,去吧。”

在我背后,震天动地、如同被诅咒的嘶吼响彻云霄,腥臭而漆黑的肢体以一种怪诞的姿态将我包裹,受害者发出骇人的尖叫,但随即在碾压之下消失。他的死亡无法阻止极致的模因效应,已经深刻在脑髓之中的笔墨的影子,让机体发生异变,破碎的头颅被坚硬的巨角取代,在恒星指引下完成重生的灵魂,众生将目睹他的忿怒。

而我在已经烧为废铁的越野车里,拿出了那两张画作——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品,当然,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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