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格游记作家需要环游世界吗?

合格游记作家需要环游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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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板收到了一大批赠书,当他把这些书搬进整理间,我认出了它们。

“好眼熟啊。”我在一个过于巨大的搬家用纸板箱里左翻右翻,“我记得这个作者。”

“他的稿费一定很高。”老板猜测。

纸箱里躺着一些用丝带扎起的旧信纸;亮白的a4纸;泛黄的羊皮纸;皱巴巴的宠物食品包装纸;厚厚一叠梧桐树叶(依然葱绿新鲜);一大把黑色的羽毛(油光发亮);十几只各色瓷质碗盘;长颈玻璃瓶;还有几块表面平整得令人惊奇的白色石头。

上面有着文字,用墨水、叶脉、纤维、颜料和矿物质书写的文字。书写的定义在这里变得宽容,呈现得如此自然,仿佛这些杂物本应是思想和情绪的优良载体。

“他没有稿费。”我耸耸肩,“我们总是搞不清楚该给他支付哪种货币。”

我坐在过于巨大的纸箱旁,给老板讲述了游记作家的故事。

游记作家其实并不写游记。他没离开过他的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所有人都喜欢他写的游记。

一开始他用正常的纸寄稿,是普通的老式稿纸。幻想的他搭乘深蓝色的格子,在世界各地四处旅行,走过落在新奥尔良街头的洁白雪花,在深夜的雨里遁入威尼斯的迷城,或是坐在普罗旺斯码头,抱着一只古朴黑色陶桶喝鱼汤。而真实的他坐在书桌前,在信封前面写上一成不变的地址,封口处留下“AWCY”的字样,然后投进信箱。地址里是一个安静国家的小角落,有泛着清香的森林和并不太陡峭的山。

他在我们的杂志上经营着专栏,叫“漫游者影集”,每篇从四五千字到六七千字不等。他的文字极受欢迎,程度是史无前例的,读者乐于受这足不出户的游记作家的蒙骗。

带有他名字的读者来信疯狂地冲进编辑部,聚集在我的文件盒里、办公桌上,最后甚至大咧咧地坐满了我的扶手椅。我艰难地应付了一批,它们却前赴后继。这些轻而薄的代言人深知团结的力量,当疲惫的主编来视察工作,竟发现自己毫无立足之地,便意识到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读者们真的很喜欢他。”我解释。

“安排一次见面会?搞搞签售?但不行的吧。”主编摸着鼻尖,缓慢地摇头,“他跟我说过,自己不愿抛头露面。”

我又惊讶又嫉妒,主编竟然跟他有过除交接作品之外的接触。“我才是他的责编”,我这么想着,强烈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主编没有察觉,可能是因为过高的信件挡住了我的表情。他依然絮絮叨叨着跟游记作家唯一的一次“私人交流”。那时“漫游者影集”刚刚出道,反响颇好,主编就起了做一次访谈的念头。

现在杂志里的作者访谈非常受欢迎,我却总是不太清楚,读者想读的到底是“完全不同的有趣灵魂”还是“原来他跟我也没有分别”。但好在作者们总有无限的表达欲,编辑们只需拿个盆,坐在水龙头底下,接好名为“心路历程”和“写作心得”的清水就行了。

“我们商量好,要做一次关于‘幻想游记’的访谈。我买好了去他那里的机票,他却寄了一个光盘给我。”主编也被高高的来信山脉挡得严严实实。

“他预知到了我想问的所有问题,然后把答案录成视频,放到了光盘里。”

光驱嘶嘶作响,把光盘吞咽进去。视频的画质很糟,让人想起手法粗糙的家庭影片和地下室的老电视机。

作家坐在镜头前,背景是类似书房的地方,可以看到高高的黑色书架,高到超过了画面上缘。背后是一扇不小的窗户,没有拉窗帘,一只渡鸦伫立在窗台上,窗外浮着一朵鲜绿的树冠。他背对阳光而坐,脸面是一团黑影。

作家的形象和我的想象区别很大,他没有留长发,也没有穿长款的浅色衬衫或者是亚麻质束脚裤,躯体也并不清瘦白皙得像一束兰草。他剃着光头,上身赤裸,露出瘦削但肌肉结实的身躯,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纹身,密密麻麻地。并不是连成一片的巨大图腾,而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符文,就像魔法和神秘学本身在他身上长年行走后留下的足迹。

他的嗓音很低,这倒是不出我意料,但我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回答,得体而自信,左右逢源而语焉不详,像一颗过于圆润透亮的玉,完美中隐含必然的虚假。

“您被他看穿了。”我总结,“他在戏耍你。”

主编拆着信封,没理我。

“我要再做一次访谈,面对面地。”我敲敲桌子,“我要他说实话,就像撬开一只罐头。”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主编耸耸肩,“这种隐居型写手的生活都蛮无聊的,他离了那小片地方就活不了,只能想象自己在环游世界。”

“但是读者们真的很好奇,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呃,想象力。”

我终于成功说服了主编,几只信封从他脑袋的位置飘落下来,造成一次小小的雪崩。

但那天晚上,属于我的光盘却早早地到了我的信箱里。

“很抱歉,我应该更早地和您谈一谈的。”我的作家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摄影机。他依然赤裸着上身,纹身更密更多了,他可能在一点点地把那些黑色书架里的神秘知识搬到自己的皮肤上。

“很高兴,您会对我这片小王国感兴趣……”他微微一笑,举起手臂挥了挥,简洁版的神秘学典籍在空中舞动。

“我只想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盯着屏幕。

“就让我来带您在我的住处四处走一走吧,来……”他站起身,拍了拍粗糙的树皮,“它是盖亚。”

我认出了那团在主编访谈里作为背景出现的巨大树冠。这棵法国梧桐确实很漂亮,配得上大地女神的名字。

“我有很多树,但只有这一棵树有名字。”

“烂俗文青。”

他走在白色鹅卵石铺砌的小路上,摄影机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后退,让他黝黑的脸庞保持在画面正中。他赤着脚,全身只有一条牛仔长裤。我不由得开始猜测他的一天,是否会在清晨走进冰凉的溪流,或是爬上树干,就那么坐上几个小时?想象这些画面是如此轻松,他看起来与这片土地的任何一部分都完美契合。

他站在一从芍药花里,看着属于他的小领土,露出满意的神情。鸟儿在背景中恰到好处地吵闹着,渡鸦的鸣叫尤其响亮。摄影机一摆,我看到了远处的雪山。

“这片是芍药,那边是苜蓿。”他很有耐心,“蜜蜂从山的那边飞来,带走她们的花粉。”

“你还放羊吗?”

“我不放羊,只是撒一些喜欢的种子。”他为放在门厅的玻璃瓶们带来了一大把花,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蹭着他的脚踝窜了出去,在暂停的画面中留下一个灰色的影子。我仔细看着他的屋子前厅,没有鞋柜,也没有脚垫,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很多书,重重叠叠,几乎从半开的房门中溢了出来。

他花了很多时间带着我在房子内外走来走去,兴致勃勃地介绍他的家,甚至会自然地回答来自屏幕外的我的质疑,而这样的质疑也越发少了。他就像他的家的一部分,二者互相衬托,和谐地融合,形成一个值得屏息欣赏的艺术品。

我沉默地坐在公寓的桌前,身后是被褥杂乱的单人床,脚下是早晨匆匆离去后留下的狼藉,我没有开灯,灯管坏了许多天,而总夜半归家、倒头就睡的我似乎并没太多享受灯光的时刻,索性周末再修。洗碗槽的水滴在堆积的脏碗碟上,鬼火少年们轰轰地穿过公路,向黑暗的黎明奔去。

录像在“盖亚”健硕的巨大树冠下结束。之后我十分认真地编造了一次访谈,就刊登在他新作的后面。至于读者来信,则完全没有减少,反而更加疯狂。

但这次访谈之后,他就完全消失了。

就像本就不牢靠的风筝线终于悄然断裂,我们再也没接到过来自那个小地址的信件。错愕之下,催促、恳求甚至威胁都试了一遍,那几天我们每个人都疯狂地买着邮票,为当地邮政业增加负担,试图在空荡荡的天空中挽回我们的风筝。

但每一封试图联络的信无一例外石沉大海,于是我被派去那个小国上门拜访。最困难的旅程是从办公室移动到编辑部门口,在“漫游者影集”缺席的日子里,读者们爆发出巨大的失望和愤怒,试图用无穷的信件把我们活埋,或者淹死。当我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还看见主编在一麻袋一麻袋地搬运着读者来信。

“没到年关就大扫除吗?”司机很惊讶。

“我们才是被抛弃了。”我移开了目光。

出租车转飞机,飞机转火车,火车转大巴,最后没有出租车坐了,只有一架牛车,驾牛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我,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另一个男子,说我运气真好,这趟可以拼车。

从最近的村庄到游记作家的地址,还需要走很长一段泥巴路。细雨蒙蒙,连天的雨水让这本就称不上是“路”的小径更显野蛮。我和同行者都被颠得够呛,锃亮的皮鞋都溅上了泥。相同的窘境能够拉近感情,我们简单聊了起来,得知对方来自一个房产公司,来初步验收地产。

“他把房子卖了吗?”

“是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房产验收员严肃地点点头。

我不了解这两个名词之间的具体分野和各自定义,但我知道这应该包括叫做“盖亚”的梧桐树,白色的鹅卵石小路,芍药花丛和苜蓿花田,还有那些黑色的书架。

这趟造访显然注定是徒劳,那处田园已然人去屋空。玻璃花瓶依然安静地呆在门廊,里面的残枝看起来有些眼熟,不知是不是视频里的那几束。大量的书堆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瓷制碗碟整整齐齐地收在橱柜里,一切看起来都完整如初,但在我看来却空洞得可怕。这座房子就像一个活的灵魂遗留在此处的躯壳。

“他真的是个作家。”二楼的书房,验收员打量着黑色书架上的收藏。我瞥见了那张放在窗前的书桌,几年前,游记作家就是在这里录下了寄给主编的视频。

我坐在空空的书桌前,摆出他的姿势,然后向后望去。在短暂扮演游记作家的几秒钟里,我用他的眼睛扫视着书架上的神秘学旧典、蒙尘的恶魔学禁书以及没有书名和封面的厚厚书籍。最后视线定格在窗外的浓绿树冠,雨幕之中,它好像一个过于明媚的梦,向我缓慢地挥手。

即使就坐在他的位置上,问题的答案也如此遥远:他到底去哪里了?

离开的时候,我的沮丧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赶牛车的老人看到我的神情,大手一挥,免去了我的车费。

“前几天,也有一个人租了我的车,他给的钱够我喝一年的酒。”老人笑眯眯地说。

“那是个黑发男人,没说过话,好像是个哑巴。他从屋子里搬出了一个很长的黑色木头箱子,箱子上缀着白花。然后他塞给我厚厚一叠钞票。”

回去之后,我们没人再提过游记作家,读者来信从最初的疯狂之后,也渐渐像喷发过后的火山那样,无声无息了。之后再也没有专栏能到达他的讨论热度,但我们还是照样办着杂志,那些作家的读者来信只是很温顺地占据着文件盒的一角。

只有我一直惦记着那无名的艺术品。在明亮整洁的公寓里,我用漂亮的瓷杯为自己沏好一杯热茶,舒舒服服地坐下,然后一遍遍看他的录像。那是他留给我的话语,但不仅仅是他,是一整座小山庄在与我对话。

我逐渐能够分辨青翠树叶的悄声低语,洁白石块的轻柔呢喃,芍药花瓣交付于风的怅惘,以及在玻璃中反复碰撞的阳光的愁绪。我知道他也能听得见,这就是他文字魔力的来源,即与世界沟通的能力,在我们无从察觉的频率上,远道而来的昆虫和溪水为他讲述了那些异国的绮丽风景。

但这终究只能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当出差的同事飞赴那个国家,我拜托他顺道帮我前去查看那座山庄。这花了他好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找一个有网络的地方。当我看到他发来的照片,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的楼群。

曾经环绕着花朵和牧草的庄园,如今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坡地,布满挖机和卡车蹂躏过的痕迹,伤痕累累。我如今完全理解了“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的意义,地产公司的工作非常高效且彻底。甚至没有留下一块铺路石。

“故事还没完。”老板轻啜杯中的茶,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我让自己忘记了时间。

“是的,”我看向那只巨大得有些过分的纸箱,“他的名字回来了。”

“很特别。”老板赞叹。

一开始是泛黄的厚纸,以陈旧的字体打印,仿佛来自雪藏许久的老书,却记述了一个月前于某世界著名大学的奇遇,文字厚重深沉,落款却是他。

我看着信封上崭新的地址,是那所大学的图书馆,感觉恍如隔世。

第二封来稿在第二天便就悄然而至,是一团皱巴巴的包装纸,来自某著名宠物食品公司,本来应该是配料表的地方却密密麻麻地印着一篇游记,就像负责印刷商品包装的机器突然苏醒,娓娓道来了一场发生在某都市商圈中心的漫游。信封上的地址离上一稿隔了十万八千里,游记里的时间却多有重合。

游记作家的稿子像雪花般飞来,载体更为丰富多样,地址则穷尽了我们能想象到的地表各处。似乎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漫游者影集”重新开张,我们耐心地从各种物件的表面辨认文字,再放到杂志里去。读者来信再度在办公室内攻城略地,那段时间就像回归的Golden Age,所有人都精神饱满地工作着,即使是窗外不断盘旋的大群渡鸦也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对于似乎互相矛盾的时间和地点,没有人有太多问题,即使是游记作家同时出现在伊比利亚半岛和摩尔曼斯克,也无法干扰我们的工作。这是个需要工作的时代,停滞和寂静代表死亡,在同大楼的其它纸媒都奄奄一息时,我们不得不再租一排房间堆放读者来信,否则所有人都会窒息在过于浓烈的墨水味里。

我似乎总是能更快地理解那些不同寻常的文字,那些白色鹅卵石上的纹理,瓷碗上简练的叙事。我像在与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彻夜相谈,倾听着它们或长或短的旅行故事。

公寓的灯管似乎再次爆裂,但我毫无察觉,因为很久没回去过了。渡鸦们安静地停在我的窗边,外面似乎总是下着无穷无尽的雨。

当我结束一次通宵,坐在办公桌前,茫然地看着刚刚收到的一叠梧桐叶时,叶脉精巧地纵横,织成了一篇短文。我没有看信封上的名字,就认出了它。

“盖亚。”

在某座滨海都市的街心公园里,海风带来隐秘的信息,梧桐树伸展枝桠,云般的树冠望着家的方向。一只渡鸦停在它的手臂上,伫立了很久很久。

我关掉谷歌街景,然后向主编递交了辞呈。

后来的事,老板都知道了。现在我在他的图书馆打工,也乐得清闲,如果不是这次接收馆藏捐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提起这段故事。

“诶,”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这是什么。”

是一盒黑色的录音磁带,静静躺在纸箱的底部,非常不显眼,但十分陌生。

“你没见过这一篇吗?”老板也好奇起来,“嗯……复读机应该可以播吧。”

“没见过,”我在记忆中翻箱倒柜,“应该是我辞职之后的东西了。”

“但是这箱子里其它的,都有印象。”

“嗯。”

“说明这是他的最后一篇游记。”老板找来了一台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复读机,把磁带放进去,“再之后,杂志社就关门了。”

他说得对。我坐了下来,有些不安地等待着,老板按下了播放键。

接着一堆刺耳的噪音冒了出来,就像有人用用指甲不停划某种塑胶表面。老板厌恶地按了停止,刚想说什么,我却伸手一下按下了“倒放”。

无比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响起的一刻,我感到灰烬颜色的旧时光在自己的指间不回头地飞行而去。我想起他黝黑皮肤上密集的符号和密文;想起黑色的书架;想起那个视频背后,手持摄像机的手;想起在那个雨天雇了一辆牛车的黑发男人,沉默着,从一座空房中带走了一只修长的黑色木箱。

“这是我的最后一站,世界的最低端。冥河的波浪昼夜不息,流向暗红色的远方……”倒转的声音说着,就像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旅行,他在写一篇再普通不过的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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