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溯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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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着怕冷的幽灵那悲哀的呼号,

  老诗人的灵魂在天空中徘徊不已。

  ——波德莱尔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嘛。”

魏槐怀抱一杆用红布包裹起来的高香,坐在车子的后备箱里,金杯大面包的后备箱盖高高撑起,形成一个雨棚,雨滴不断从边缘滑落。邢度气喘吁吁地搬着一个纸箱,向这边走来,雨水在他涨得通红的脸上流淌。

“帮我一把!”

“自己弄,我开车。”魏槐向后一滚,灵巧地翻进驾驶座。这辆面包车的后排座位已不翼而飞,被魏槐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储物空间,塞满了各式奇术用具和一个小型阵列发射台,几乎再也装不下邢度的纸箱。

显然这是出于掩人耳目的考虑,一辆满是魔法装备的皮卡或是小货车无疑过于招摇。

“怎么这么多东西?”魏槐看着气喘吁吁爬上副驾驶座位的邢度,语带不满,“不是说一两件遗物就可以吗。”

“只是一些旧书什么的,怕她的痕迹不够嘛。”

“都说了最好是死者的衣服或者床单被套。”魏槐熟练地发动车子,启动出库。

“这么多年了……他家里人不可能还留着那些东西吧。”邢度扭过头去,看着水淋淋的车窗。

“但你还留着她的旧书。”

无言。邢度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魏槐云淡风轻地握着方向盘,似乎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驾车出勤,而非一场迟到了十年的祭奠。邢度转过头盯着魏槐,毫不意外地发现后者的脸上毫无波澜,似乎后面的那些书与自己无关,过早逝去的亡灵与自己无关。

96年,毕业的夏天,似乎也与他无关。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邢度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还在那所由基金会控制的中学时,魏槐就是形单影只的不合群者,同学中相传着他父母均为基金会高层,甚至他本人已经拥有权限,去接触一些研究项目。虽说是无稽的传言,但老师们对他的重视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十七八岁青涩的汽水味时光似乎没能浸润魏槐分毫,他带着少年老成的漠然面孔,游离于一切集体娱乐活动之外,孑孓独行,并安之若素。

其实在那所中学,像他这样的沉闷少年并不算少数。基金会便代表着一道铁幕,从这些孩子形成记忆以来便将他们与正常的成长轨迹割开,他们站在世界的边缘,过早地明了了自己的使命,并沉默接受。

如果说人的中学时代就像踏入社会前的美好梦境,那么在邢度看来,在那所中学的时光就像一个过于长久而阴冷得令人窒息的梦。

只是,梦中仍有些许微光,化作顾盼生辉的眼眸,摇曳生姿的身影,成为每日快乐和期盼的理由。

那是程叶。

邢度胸口一痛,手指本能地紧捏扶手。

金杯车在水汽淋漓的城市中航行,魏槐轻打方向盘,拐进一条两旁栽种着梧桐树的街道,老树的枝叶遮天蔽日。邢度看着潮湿的树干向后飞去,这里的每一棵老树都曾经见证过他们的匆匆而年轻的身影。

但如今,邢度和魏槐依然从这片树荫下走过,这场景中却少了一人。

一个由棕红色大理石板铺就的大门与他们擦肩而过,上面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魏槐目不斜视,视若无睹,邢度却拧过身子,目送母校的大门从视线里消失。

96年夏天的那一个早晨,他们也是这样从学校里出发,带着期待而有些紧张的心情,开始属于自己的毕业旅行。

对于邢度来说,这是少年时代的终结,对于程叶来说,这是一切的终结。

程叶,我们回来了,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魏槐瞥了一眼邢度:“我们不是看过报告了吗。”

邢度心底一沉。报告,是的,事故发生之后,基金会当然要出具报告。当时时间已过半年,邢度和魏槐已各自入职,成为正式员工,他们在自己的工作邮箱里收到了有关那一日的官方总结。

有监控画面,有询问记录,有现场勘查,有物证分析,当然,还有尸检结果。

完整,理性,条理清晰。但那不是记忆,不是脑中日夜翻涌的画面和呼喊。那些报告里面没有流淌的泪水和绝望的哽咽,没有喷涌在阅览室地面上的血液,金属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没有模糊的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基本没看那个……我……我想听听你记得的情况,”邢度努力压制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听起来似乎行将崩溃,“以你的视角看到的。”

“我的询问记录在报告的附件里啊。”魏槐挑了挑眉毛,随即放弃了争辩,似乎意识到与这个被回忆和执念侵蚀的男人论争是没有意义的,“唉……算了。”

“毕业旅行……第一站是山城图书馆。我们在参观古籍展室……”

少年们慢慢行走在安静的展厅里,有些拘谨地听着引导员的介绍。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队伍的最后,两个学生悄悄落单了。

“你把程叶叫走了。”魏槐轻声说道,“你们平时关系非常好……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在意,你们两个的缺席……”

“好了!可以了,别说了。”

耳边邢度声音嘶哑。魏槐没有看他,依然放松地握着方向盘,很明显,这个男人已被往事压垮,无法再承受下去了。可怜的家伙,但这不怪他,不能奢求每个人都具有与自己一样的素质,他暗自想着。

“我居然……过了十年,才想起来该为她做点什么。”

“你做不了什么了。”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奇术专家!”

“那也做不了什么,她已经死了,什么都没了。”

红灯,魏槐缓踩刹车,用手指轻敲方向盘:“我的奇术无法影响死去的人,我不是死灵法师。”

“你说什么?”

“祭奠,烧香,法事什么的,一点用处都不会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带那些东西?!让我带她的遗物?”

“因为那是你会觉得有用的事,不是吗?啊,清明节,你想要安慰已经死了十年的人,我还得安慰你这个活人。”

“你没必要来的。”

“我要证明给你看这一切是无用功,人死了就是死了。”

是啊,人死了就是死了,不是吗?为何你还在想着死人的事情?死人已经消失了,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了。死人没有任何意义,报应和因果更是无稽之谈。

报应?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

魏槐面无表情地看着路面,明镜般的积水,映出高高的树冠,耳边是单调的雨点齐奏,十年前的那场雨也是如此,在山城图书馆的阅览室,听到的雨声亦是如此。

“你竟然没有一点罪恶感,魏槐,你当时就在那里。”

魏槐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邢度,她是现实扭曲者,而且她当时准备杀死你。”

“我知道……”

十年前,事故调查小组,一号询问室。

特工看着桌子对面的少年,感到有些紧张。他已经浏览过这个年轻人的简历,至于他背后的家庭,父母的职位,以及本身的出众资质,更是已经了然于胸。毫无疑问的是,本次事件对他的影响只会是正面的,魏槐将会因为对现实扭曲者果断的处置受到嘉奖,本就金光璀璨的仕途更将增添一个台阶。

“特工,我的履历可以显示,我能够察觉到剧烈的EVE粒子的活动。”

“我明白,魏槐……研究员。”特工犹豫了一下,似乎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已经可以以研究员相称,“你的意思是,邢度和程叶离开后不久,你就察觉到了明显的现实扭曲迹象?”

魏槐点头:“我立刻向处置小组进行了报告。”

“你做得很好,这是非常合适的处置,魏槐研究员。”特工刷刷地记录着,“请不要紧张,您的——不好意思,主管为此会非常欣慰的……”

“邢度还好吗?”

“很遗憾,他的精神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依然没办法清晰地回忆一切。”特工耸耸肩,“但需要向他询问的并不多,事情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是的,已经结束了。
  
金杯车稳稳地行驶着,魏槐的车技很老练。

“邢度,我当时必须那么做,否则你会被她杀死。”

当处置小组带着反现扭装置冲进那间阅览室,看到的是惊恐的邢度,几乎虚脱、紧紧攥着一只灭火器的魏槐,还有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程叶。

鲜红的血液在灭火器的底部和程叶的头发中流淌。

“报告里面说你是想送东西给她。你想送什么来着?”

“我为她买了红水晶项链……”邢度失语了。

“为什么是红水晶呢?”

“因为她脖子上一直戴着一个……我以为,她会喜欢……我想在毕业这天送给她一个新的,然后……毕竟之后工作了谁知道还……”

两人都沉默了。从那天起,程叶再也没有“之后”了。

调查报告完整且清晰地记录了事情的经过:当邢度拿出事先购买的红水晶项链,意欲赠与名为程叶的现实扭曲者,受到不明能量影响的程叶发生了能力觉醒事件,并失去了理智。

在进行大量破坏之后,程叶转向邢度,准备将其杀死,所幸被魏槐及时制服,后于当日晚些时候确认死亡。

对现场散落的红水晶碎片的检查显示,部分碎片存有大量EVE粒子残留,但由于损毁程度过高且该种物质本身亦存在EVE吸引效应的潜在能力,排除人为引发能力觉醒的可能。

板上钉钉,尘埃落定。

“我听说他们对你的调查持续了很久,试图找到你蓄意送出含有不稳定能量水晶的嫌疑。”
 
“对不起,程叶。”邢度看着自己手里的高香,“对不起,我不该……我没想到那块水晶……”

“我也没想到那个天鹅吊坠会发生不稳定——啧,糟了。”

魏槐缓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热闹的老街,不远处,山城图书馆标志性的纯白色修长轮廓清晰可见。但就在离他们最近的路口处,停着三四辆警车,几名交警正拦下每一辆经过的车辆,进行盘查。

“什么?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邢度完全愣住了,天鹅形的项链吊坠?自己送给程叶的是心形的吊坠。

天鹅形?天鹅形……

那是程叶戴了两年的项链,那是她的旧项链!为什么魏槐会提到这个?

“怎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就上一句!”

“我说交警查车了,我的车是非法改装……”魏槐眉头紧皱,脚踩刹车,准备掉头离开。

“不是这个!混蛋!那个项链——”就像一道电光划过因恐惧和愧疚而麻木多年的大脑,旧日的情景倾泻而出,程叶的身影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是一次学校组织的派对,是邢度对于程叶的最初记忆。自己怎么会将它忘了呢?

“这是很久以前我们分手时,魏槐送我的……”

她坐在邢度身边,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脸上带有酒后的潮红,白色的长裙服帖地遮住白皙的小腿,“他很好,但我们终究不合适……”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小巧的面颊。

“唉,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吧……”

“魏槐!!!

“是你把不稳定的能量水晶送给了她?!”

耳膜鼓痛,邢度发出了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嘶声怒吼,魏槐明显一怔,手上打方向盘的动作僵住了。

但未等邢度再度发问,他们都听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厉喇叭声,伴随着震人心魄的可怕轰鸣——确切地说,那一天,整个街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辆失控卡车的死亡啸叫。

事后,山城晚报将会刊登一篇关于一场严重车祸的报道。在山城图书馆路段,发生了一场因一辆大型货车的突发刹车失灵而造成的严重事故,失灵原因不明。货车驾驶员与面包车乘客受轻伤,遗憾的是,面包车驾驶员当场死亡。

最后留在魏槐记忆里的,是窗外向自己吞噬而来的庞然巨物,以及邢度愤怒的吼叫。随后的一切,便像身下这辆金杯车一般破碎纷飞不止。他坐在原位,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根扭曲的钢梁刺进了自己的腹部,而左腿早已血肉模糊。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听见自己说,“死人没有任何意义。”

邢度被甩了出去,但看起来并无大碍。他艰难地呼吸着,看着躺在地面上的邢度,手里依然紧紧攥着为程叶准备的高香。

“不……”他忽然感到十分好笑,自己的苦心钻营,自己毫无罪恶感地使出的一切手段,难道要如此荒唐地结束?

魏槐感到时间慢了下来,血液和温度正在从体内迅速流逝,而自己无计可施,雨水静止在空中,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某些东西,艰难地拧过头,看向窗外。

在迷蒙的烟雨中,青葱的梧桐树之上,山城图书馆那高耸的洁白轮廓如同一袭飘逸的白裙,程叶站在他面前,在猩红色的雨滴之中微微颔首,向已死之人发出了永远无法被听到的问候: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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