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的飞天

玉米地里的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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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振凡

建军叔跟我说,航子不会说话了。

我那时正准备离开加油站,加油站的名字在形状上跟“中国石化”非常相似。我走向一只铁桶,铁桶里装着发黑的枯叶和沾着油渍的纸,我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喝完的“达利圆”豆奶扔进去。我的故乡充满了这样的高仿产品,仿制的鲜亮景观下是伸展四肢躺倒在土地上的古老聚落。

传说在乾隆年间有一对从山西逃来的兄弟落脚此处,兄长在西边建起了西董庄,弟弟在东边建起了东董庄,这是祭祖时建军叔的爹告诉我们的。那时我跟航子都很小,一起在东董庄小学念书,一个年级算上我们只有六个人。

“对了,凡,那个……那个二航子,还记得不?”

“记得嘞,叔,跟我同岁那个?”

“你以前跟他玩得可好嘞。”

“他还在庄里头?没出去打工?”

“他脑子不当家啦,不会说话啦。我前天跟那个……那个镇里的干部一块,说好去他家送米油,前头还说得好好的,要他穿得鲜亮点在院子里等着,他还答应得可好。”

我猛打方向盘,超过一辆代步三轮。

"又怎啦?"

"结果我们去他家,院里没人,堂屋里也没人,最后还是在他卧室找到哩。我叫董振航董振航,政府来送温暖啦。他就坐书桌前面,一动也不动,我气毁啦,那么多干部干等着,他就坐那不动,也不说话。我寻思难道犯了什么病,犯了心梗死了?但人还睁着大眼,面色也红润,活生生的,就是不动,也不跟人说话。"

“这是咋了?请大夫没有?”

“之前不是请过?哪有用?不知道又……又瞎琢磨什么什么艺术。”

“走火入魔了。”

乡间的路比两年前平整了很多,车载导航一路沉默,成群的麻雀从我的车轮间飞过,飞向光秃秃的白杨树。

“对,走火入魔了。”

“叔,我先挂了,开着车呢,一会儿就到庄里了。”

航子其实是二航子,因为他本来有个哥哥,所有人都知道他妈更宠他哥。航子妈的名字被遗失在记忆之外,我只记得她白净得像一汪清水,看起来像小人书上的知识分子。航子八岁那年,祭祖的后一天,他妈拉着他哥带了二百块钱上西董庄赶集,然后再也没回来,但没什么人注意到,因为那天之前的晚上,我的五爷、建军叔的爹差点淹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接着昏迷不醒,他家媳妇的哭骂声响彻云霄。有人说看见航子他妈走进地里,被挺拔的玉米杆淹没,出来的时候提着一只沾着土的皮箱。航子似乎从此相信了玉米地里可能藏着宝藏,藏着想离开的人的财富,我们每次经过那片玉米地,他都会瞟着地上有没有新翻起的土。但当我问起那皮箱里面有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爹说我们家什么物件都没少。”

“那你妈带了啥走?空气?”

“不知道,可能是她带来的东西。”

“大金耳环?大金镯子?大金条?”

“秘密,绝密,属于高度机密。”

“啥秘密,她是你娘,对你能有啥秘密?”

“你娘对你也有秘密。”

“有个屁。”

“不信你回去问问你是怎么来的。”

后来我离开东董庄,到县城上高中。航子跟我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分数比我高十几分,文科接近满分,但老师们都不太喜欢他,或者说其实有点怕他。我曾经问他文科怎么学得这么好,他说他一看卷子就知道老师在想什么,照着写就行,理科就不行,有时候能看到答案,但是看不到过程,写上也没分,有时候能看到过程,但写出来连自己也看不懂。这我知道,老师经常抱怨航子的数学答卷像鬼画符,不知从哪来的胡言乱语。航子声明这些都是他看见的,老师们就更疏远他。高二分文理科,我以为航子终于可以学他喜欢的文科了,但开学不到一个月,他就被劝退,原因是“幻觉极严重,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我听文科班的小子说他上课拿着刀子挥舞,一边挥一遍大喊妈妈,泪不停地流。

高考结束后,我去另一个市读大学。当年东董庄小学一个年级的六个人,只有我上了大学,已是村干部的建军叔设宴为我送行。工作之后,我每天跟数百个大大小小的秘密打交道,有的秘密我能知道,有的秘密我知道了就会死。我在基金会里干得不错,心里的秘密也越来越多,渐渐把最初的那个沾着泥土和玉米须的秘密埋住了,直到两年前,我回到东董庄,再次见到航子,当时他爸已经去世多年。

“小凡哥,我知道我看见的是啥了。”他抽着一支烟,看着夜空中模糊的繁星。

“你看见了啥,你还能看见啥?”烟雾腾上天空,在红瓦的屋檐下消散。

“我看到了别的世界,看到过去和未来。”

“没有别的世界,也没人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不懂,小凡哥。”他认真地说,我忍住了笑。

“我能从数学卷子里看见历史,看见写在竹简上的字,写在石头上的字,这原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我还能看见我妈,那一次,我妈被一个人死死按在地上,要脱她裤子,我要拿刀砍那人,却怎么都砍不着,我叫她,她也听不见。”

“你还在画画?”我向他卧房看去,院子里的灯光勉强照亮水泥地面,重叠散落的是数不清的素描纸,还有印着村委抬头的信纸,我不敢细看上面的内容,移开了视线。

“嗯,我很难写字了,只能画画。”

“还是经常看到天上的城市吗?”

“我看见了一个人,他写东西,这次他想写个艺术家的故事,这个艺术家住在冰岛。小凡哥,你去过冰岛吗?”

“没有。”我很诚实。基金会在冰岛只有一两个哨站,我们几乎不会派人去那里。

“我看见这个冰岛的人会魔法,他能看到过去,也能看到未来,就跟我一样。他把未来会发生的事刻在石头上,堆在黑色的海岸,在他脚边,白色的海冰挤在一起,咔咔咔地响。写故事的人把他称为艺术家,这就是艺术吗?”

“这艺术家跟你有点像,也得了精神分裂。”

“看到这个艺术家的第二天,我收到我哥的信,信里说,他就在冰岛。”

“哦?”

“他说,妈痴呆了,已经认不得人,也听不懂人话了。他说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呆在庄里,别出去。”

“什么时候来的信?”

“上周。”

“信呢?”

“烧了,阅后即焚。”

我犹疑了一下,随即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精神分裂症状,工作时所见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把无数不安的可能性压了下去。我不敢细想航子的能力,在真相前落荒而逃。

“小凡哥,你说我现在这样,算不算艺术家?”

“你别瞎想,好好吃药,养好身体。”

“我身体很好,自家的地全种上了玉米。”他吸掉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得很远,火光蹦了蹦,熄灭在泥土里,“但我总想高中的事,小凡哥,如果当时我也考上大学,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大城市也没什么好的,天天堵车……房子……”

“我能不能也去当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像我看见的那个人?或者我也去冰岛,见见我哥和我妈?”他停住了,烟盒拿出来又塞了回去,“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看到的是都是真的,就在这个世界发生的,直到高二上课拿刀那次,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太远了。”

我的车缓缓开进庄里,犹豫了几番才停在正确的胡同口,因为所有的临街墙都被漆成了黄色,我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家。几个族中老人看着我,我下车掏出一盒泰山白将,挨个递过去。老人们交口称赞我的车和我的工作,最后一致认为,我们这辈好在出了个我。我只笑笑,把后备箱的特产礼物往家里搬去。

家中忙碌,直到傍晚,我才有空去看看航子。

院子里堆着脏兮兮的雪,一串串金黄的玉米挂在砖墙上。我直接推开他卧室的门,他依然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很可能已接近一周没有吃饭,但面色依然很好,视线垂下,若有所思,有几分像墙上供的白瓷粉面菩萨。桌面上铺着酒井法子和还珠格格的海报,我在他旁边坐下,像当年我们在一起写作业的时候一样。他手边有几本有关美术的旧书,几支铅笔,还有一个摊开的黑皮笔记本,上面写着东董庄村委赠。他脚边有一大堆灰烬,我翻了翻,没烧尽的素描纸的残角露了出来。

航子几乎没变样,比两年前要瘦一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厚外套。但当我重新上下打量这个坐着的男人,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围着他转了两圈,把手伸进去,才确定自己看得没错。航子确实是整个人浮在空中的。

没有支撑,没有借力,航子的屁股离了椅子有两拳的距离,结结实实地飘着,像扎根在了空气里。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往下一按,纹丝不动。我本能地摸向腰间,才想起康德计数器没在身上。

暮色四合,我坐在黑暗里陪着航子,如果是小时候,我就该回家了,因为航子的书桌上没有台灯,灶台上倒是有灯,但那里挤不下两个人。七八岁的我总是舍不得回家,于是把自己的笔盒留下,就像留了一部分在这里陪着他。两年前我回来时发现这个房间依然没有灯,他说他不用,因为眼前所见已经没多少现世的东西了,黑天白天都一样。我忘记了我最后有没有拿回自己的笔盒,烟雾缓缓弥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我看着桌子上的铅笔和笔记本,把烟掐灭,站起来。

夜幕降临,稀疏的星挂在夜空中。我的车在无名道路上飞驰,白杨树唰唰地向后飞去,两边的田野一片死黑,世界仿佛只剩下我的远光灯照出的一个苍白长方形,其它部分则沉没于虚空中。一路没见车,正是疲惫的时候,我点起一根烟,一点橙黄色的光突然出现在正前方的黑暗中。我眯起眼睛,那光飘飘忽忽,看不出在哪个车道,甚至没有随我的靠近而变大,仿佛是一点悬停在视网膜上的鬼火。我想了想,把车灯拨到近光,如此反复两次,鬼火立刻变成两盏橙黄色的车灯,稳稳地向我驶来。看来得抽空配一副新眼镜,我揉揉眼睛。此时,那辆点着橙黄前灯的车从我侧边掠过,我脑袋一炸,猛地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车牌号。

那是我站点的车,基金会的工作用车。

杨晨

我下高速的时候走错了出口,到达东董庄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一路颠簸,认路小部分靠导航大部分靠猜。这地方没有招待所,大冬天的也没法睡车里,好在我提前联系了村干部,把某研究所农业研究员的假身份一说,成功在村委院里求到一个带床铺的房间。

七拐八拐,我才找到村委大院,一看村干部竟站在门口等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下车打招呼,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小杨,哎,小杨!”

我回头:“董博……董……董老师?”

“小杨,你咋来了?哎,建军叔,这我哥们儿。”董振凡给村干部递了支烟,拍了拍我肩膀,“小杨,出差啊?”

“哎,所里……有任务。董老师,您来这是?”

“建军叔,要不让小杨先去我那里住下?这么晚了,有什么任务明天再说吧。”

“那个……那个杨研究员说他住村委大院,俺都给拾掇出来了,老时候的值班室,点了炉子,不也暖和?”村干部把我往里迎,“这边,这边走,进屋说话,走走走,喝点热水。”

屋子不大,看得出打扫过,村干部特意扯了一台电暖炉摆在床边,还抱来一个电烧水壶,烧了一壶水给我们倒上,我尝了尝,齁咸。他简单看了看我拿来的文件证明等,就起身要走,说不打扰我们,有事喊他就行。董振凡把他送出去,关上门,看着人影消失在大门外,才回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我。我放下了杯子,他是隔壁部的部门主管,算是我半个上司。

“这次什么任务?”

“找人。”

“还是抓捕异术家?”

“不是……还不确定。只是先行调查。”

他在我身边坐下,拿出烟盒向我示意,我摆摆手:“不着烟。”

“我在这庄里住了十八年,”他把烟盒塞了回去,“庄上每一户人家我都认识,连哪家的狗是从哪家抱来的都知道。”

“董博,您可以帮我找吗?”

“我是说,我从没听说过哪户里出了特异功能,还有什么艺术家,从没听说过。”

“肯定有,我确定,就在这里。”

“这破地方哪有EVE粒子测定数据,连采样站都没有,你怎么确定的?”

“花了两年的时间确定的,董博。我这次过来,一定要抓到这个人,我知道他一定就在这个村里。”

夜很静,电炉子嗡嗡地响,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手微微抖着。

“行,那行。”

董振凡点点头,站起身:“不早了,我还赶回城里,明天我过来,跟你一块儿到处走走看看,好吧?”

“谢谢董博,我……送您出去。”我松了口气,端起杯子想喝口热的,毫无防备地被咸得呲牙咧嘴。

“黄河水,咸。”董振凡带上门,“不用送了,怪冷的。”

董振凡

一大早我就回到了庄里。我把车停在很不显眼的地方,踩着秸秆,沿着一条小路转到航子家门口。杨晨的出现让我措手不及,我坐在航子身边,一边思索一边抽完了一支烟,顺便帮他把桌子上的美术书籍整理起来,放到书柜里。航子没有理我,他的姿态跟昨天不同,几乎是站立的,但屁股依然在椅子正上方,双脚已经完全离开地面,升起了有一米高。

“航子啊航子,你飞个什么劲呢?”我喃喃道,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手,温热。但屋里并没有电暖炉,床头放了一只塑料热水胆,圆圆扁扁的,早已凉透了。小时候有一次我死活不愿回家,要跟航子睡一个被窝,我妈拿起扫把要打我。二航子晚上没人陪,被窝冷,我大喊,妈停住手,看着航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光葫芦头,回家拿来两个热水胆,灌了热水放进他被窝里,就像两个小太阳,直烫我的脚。

航子没有回答我,他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了,眼睛大睁,向上望去,仿佛那高高的老白杨木梁上有什么新的事物。我凑近他的身体,也用同样的角度抬起头,却一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他立刻顺滑地平移了开去,像一艘水面上的船。

我一愣,伸手一拉,航子的身体被我轻松地扯了回来,但高度没有变化。我皱起眉头,脑中逐渐有了眉目,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杨晨。

杨晨站在我的车旁边,哈着白气缩着脖子,看着面前的田野,天地苍茫,不知谁家的公鸡叫个不停。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手里提着个标本箱。

“冷不?”

“还行,您来得这么早?”

“去了趟家里。你认得我的车?”

“您留了电话,我看着眼熟,一找通讯录果然有。”他指指我留在挡风玻璃下的挪车电话,“董博,真是麻烦您帮我这么大忙了,太不好意思了。”

“任务重要。想好从哪里开始了吗?”

“我带了便携式个体康德计数器和EVE粒子波动测试枪。”他打开标本箱,里面除了这两样仪器之外就只是一些试管和采样袋。

“这两个东西……检测范围太小,你一个农业研究员,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测这个去,你这个假身份太不方便了,谁给你办的?”

“我需要几个确切的可疑对象,然后找借口接近他们,董博,您有什么建议吗?”

“上面没给你批环境现实波动定位仪和那个……奇术广域扫描阵列?”

“没……没有。”

“奇了怪了,那不是你们部抓异术家的标配吗?”

他舔舔嘴唇,扭过头,看看地面,又假装对远处的几个坟头产生了兴趣。

“就是……呃……部门里……资源紧张。”

“哦……”我点起一支烟,“资源紧张,人手也紧张,是吧。”

“什么?”

“即使是先行调查,形成报告也需要两个职员的签字。”

“董博,我……”

“杨晨,你是没被派遣,自己偷跑出来的吧。”

他的脸立刻通红,我说中了。他低下头,摸摸鼻子,支吾半天:“董博,抓捕异术家是我们部门的长期工作,这就……无所谓派不派遣……我……”

“你是文职,哪有机会出外勤?我说呢,昨晚看见我,吓成那熊样。”

他咬起嘴唇,胸脯剧烈地鼓动起来,呼呼地喘气,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小杨,回去吧,好好经过程序,让你们部门派外勤人员过来,几天的事,晚不了,人又不能跑了。”

“不,董博,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就是为了抓住这个人,我等了太久了,我一定要亲手抓住他。”

“这是违纪,我不会帮你。”

“董博,我就算一户一户地去问,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为什么?不过是个疑似异术家,至于吗?”

“至于,很至于。”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这一切的代价背后一定有一个人,一桩仇恨或者爱,否则人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做到这种地步。靠我的嘴是没法把他劝走的。

“董博,我要去村子中心走走,您忙您的,我不打扰。”

杨晨把那两个可怜的小仪器从箱子里拿出来,塞进衣兜里,从我身边走过,大跨步不回头地远去。一只野猫从他身后窜过,跳上墙没影了。

“小杨,你等一下,我知道谁可能是你要找的人,我带你去。”我喊道。

杨晨

董振凡没有直接带我走,而是打开他的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只袋子。

“帮我撑一下。”他说着,搬出一瓶酒,放进袋子里。

“给谁的?”

“咱是小辈,大过节的,空着手去人家里不好。”他拍拍手,“走,去俺建军叔家。”

“是昨天的那位?”

“对。一会儿机灵点,别乱说话。”

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当董振凡踏进那位村干部的家门,我意识到自己完全听不懂他们的交流,只能僵硬地陪笑。院子角落里,一只黄狗趴在泥地上,不叫,只是发抖,面前脏兮兮的盆里漂着几块馒头,灰砖墙上贴着褪色的神像,写着“敬天敬地”,大堆的老秸秆下埋着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小杨说,想看看你们的肥料,化肥,做研究用啊,建军叔。”董振凡拍了我一下,死死捏着我的肩膀,村干部连连答应,引我们向一间小屋子走去,我满肚子疑问几乎溢出来,但看到董振凡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小屋藏在秸秆堆的后面,我刚刚几乎没发现。村干部推开绿色木门,我注意到小屋的墙上挂着一个空调外机,正呼呼地转。这时一股可怕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照进掉了漆的门框,灰尘在空中飞舞不停,在林立的药瓶、保健品之后,几床被褥上的大红花丛的深处,端坐着一个老人。

“哎,建军叔,俺五爷怎么样啊,清醒点没有?”

董振凡看了我一眼。村干部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他忙着从床底下拖出一袋尿素,我连忙示意不用麻烦,趁机凑近老人的床铺,老人表情呆滞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

“没别的病就好啊,腿脚还行不?”

“不中,不中,走不动。”村干部扶着腰站起身,摇摇头。

我背对着他们,一手很慢地打开标本箱,另一手尽量自然地从衣兜里抽出康德计数器,轻轻放在老人手边,数字纹丝不动。我把尿素袋子撕开一个小口,把试管往白色的晶体里狠狠一插。

“没推咱五爷出去晒晒太阳?今天太阳可好。”

“去罢了,你婶子推着去罢了。小杨研究员,够不够啊?里面还有几大袋,管够。”

“够了够了,董博,能过来帮我下吗?我测一下……这个。”

“怎么回事?”董振凡蹲下来,也拉开一只标本袋,压低声音。

“这位是谁?老年痴呆?”

“一会儿再说。”他把康德计数器拿下来,看了一眼,塞回我怀里,“另外那个,测了吗?”

“难说……既然不是现扭……”

村干部背过身去,我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我摸出EVE粒子波动测试枪,手指不住地抖,董振凡突然站起来,掏出了一盒烟,大声说着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猛地用一只手把整袋尿素提了起来,另一只手绕到袋子后面,测试枪对着老人的脑袋,老人木然地看着前方,眼珠一动也不动,我扣动按钮,接着一阵凄厉的警报声从手中发出。

尿素袋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老人浑身抖了一下,几乎跳起来,一双浑浊眼珠茫然地四处乱转,干枯如老枝的手向床头抓去,我迅速把测试枪塞进袖子里,顺势从兜里掏出手机,面带歉意,回头看着紧皱眉头的董振凡和一脸惊愕的村干部。

“不好意思,手机闹钟……”

“哎呀,爹,你又弄啥咧?”村干部走上来抓住老人的手,老人支支吾吾了几句什么,手垂了下来,看着我刚刚站的地方,回归了刚刚的木然神情。

我连连道歉,提着标本箱和董振凡一起仓皇“逃”出了这户人家。

冷风不断灌进脖子,头皮上热热地蒸腾着汗水。我们站在田埂上,小麦刚刚钻出五指多长,柔弱地趴在泥土中,坟头上的枯草一动不动,我想起那老人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远处传来老鸦的声音,一群羊的剪影慢慢地在白日下移动。

“幸亏给人家拿了瓶好酒。”

“谢谢董博。”

“也别瞎跑了,你一个农业研究员也该下下地了。”

“可是……”

“一旦建军叔起了疑心就完了,他会抓着你的文件查。”

“我知道,董博,那个……五爷,是什么情况?”

“五爷是建军叔的爹,以前认字,还教过书。”董振凡低头扭弄着一根玉米叶,“三十多年前有天深夜,建军叔发现他光着屁股,裤子褪到一半,脸朝下,趴在自家门口的地上,脸上全是呕吐物。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得生生憋死。家里人把他洗好安顿好,本来以为他只是喝多了睡过去了,结果发现怎么都叫不醒。”

董振凡把手中的玉米叶搓成了碎屑,张开手,碎片随冷风而去。

“后来过了两天整,五爷才醒转过来,但从此就跟丢了魂一样,慢慢地越来越痴呆,最后就这样了,不认人了。中间也听过他说胡话,在纸上写字,写鬼画符。”

我没有说话,董振凡转过头看着我:“我觉得你要找的就是他。”

“不是。”

“怎么不是?不是检出了EVE粒子活动痕迹?”

“不是,不对。那只是有奇术施法过的证据,不一定是他施的法。”

“怎么不对?这是初步证据,你的仪器的精度只能到这了,我给你说,写先行调查报告肯定够了。”

“年龄不对,不是他。”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我的肺叶,突然间我很想知道冰岛的空气呼吸起来是什么样子,是否也像这北方大地的空气一样冰冷干硬。

“我给你说了吧,董博,”我在田埂上蹲了下来,“反正你想查也能查到,就是我们部门两年前去冰岛的一次任务。”

“冰岛?”

“对。有两个中国异术家,逃到了冰岛,他们跟AWCY的关系非常密切,甚至在冰岛创作了一系列异常艺术品。我们顺着情报找到了冰岛,当然我没有去,我没有出外勤的资格,但我爱人去了。她说只是一次常规任务,很快就能回来。冰岛很美,她给我发了照片,说等我们有了假期,要去那里度蜜月,那时我们刚刚结婚两周半,在站点食堂办的婚礼,没别的菜,我请大家吃了一顿猪肉炖茄子和凉拌土豆丝,还有煎带鱼。董博,您还记得吗?”

绿色的田野与白色天空交接之处,黑色的树林剪影像一团静止的烟。

“但任务出了事,小队损失了一半,她也在内。其实,只有一个异术家在反抗,另一个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但就是那个反抗的,用奇术阵列把我爱人炸死了。”

董振凡弯下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着脚下的泥土,许久没有出声,如果我继续说下去,他会听到我忍不住的哽咽。我不断地深呼吸,直到鼻尖的酸楚消失。

“最后……最后我们也没能活捉他。他自杀了,用手枪从嘴里打穿了后脑。然后我们发现,他在空中的母亲已经没有了实体。”

董振凡腾地站起来。

“空中?”

“对,空中。”

“他母亲是谁?”

“他母亲就是我们要抓的另一个异术家。她一直浮在空中,对脚下的一切毫无反应,越飘越高,像个气球一样。”

“没有实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看得见,但是摸不着了,就像一个虚像,一个残影。起初她儿子在她的脚踝上绑了一条绳子,但后来那个绳子掉下来了,绳圈还在,她儿子立刻就自杀了。整整两年了,我们部门至今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法理解,根本理解不了。”

董振凡默默地在我身边蹲下,手里转着一支烟,什么也没说。

“但是后来我发现了,杀我爱人的人,有一个弟弟。”

“你怎么知道的?”

“他写过一封信,一封带有微量奇术咒式的信,他在自己的房间施了法,留下了一点痕迹,具体效果可能是保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可以追踪这封信。”

“咒式没有被触发的话,你很难凭微量的EVE粒子追踪一张纸。”

“我没有追踪EVE粒子,我追踪的是邮政线路。我去了雷克雅未克的邮局,有职员认识那个异术家,他说,他给自己的弟弟写了封信。”

“你从冰岛的邮局追到这个庄?”

“不,这封信经过很多次转手,一开始的地址在英国利物浦,后来被人转寄到了西班牙,接着又去了许多地方,信封都换了好几轮,显然寄信人有着巨大的人力网,但我不怕,部门里已经把这个案子封存,没人给我资源,我就自己加班干,花了两年时间,我终于追到了这里。”

我抬起头,让寒风吹干我的眼眶,惨白的日光呲着獠牙,可我眼前一片模糊,脚边的残雪沾满灰尘,冰岛的雪原纯白无瑕。我的喘息早就剧烈得无法掩饰,但全世界已只剩我一个人。

“我要让仇人的血亲偿还他的人命债。”

董振凡

我没想到,航子找了那么多年的妈妈,最后真的飞到天上去了。

有闲人问过航子那寡言的爹,航子妈到底去哪了,他不说话,就指指头顶的青空,这时航子就死命地捶他爹,你懂什么,你别瞎说,他含着泪大喊,声音盖过狂吠的小狼狗。

后来我们在镇里上了初中,航子爹开始很少出现在庄里。我每天晚上推着大梁自行车回家,航子就跟在后面,一边看旁边的玉米地,一边说他妈妈的事,基本都是他做梦梦到的。他妈会出现在一些不存在的场景中,笑吟吟地揽着他,或者牵着他的手,到大集上给他买一串糖葫芦。

“那大集是倒挂在天空中的,我抬起头,看见咱们庄就在下面,你还推着车上学咧。”航子说,“妈给我买了个糖葫芦,真甜,云彩就从我头顶上擦过,凉凉的……我早上一看,是晾在床头的裤头掉下来了。”

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他后来的幻觉中,他妈妈总是与这座倒悬的城市一同出现。也许我爹说得有道理,航子后来说道,也许我妈真的就在天上。虽然我在工作时见过或读到过数不清的异世界,甚至触碰过书写了我们这个世界的个体,但我从未见过倒悬在天空中的城市,或许那个城市的景色只为像航子这样的人展示,世界和世界之间的厚障壁无法逾越,我看着面前沉默的杨晨,想着他刚刚的话,人和人的悲喜确实无法相通。

航子的母亲在冰岛飞上天空之前在想什么呢?她看到了什么呢?杨晨说她也创作了很多异常艺术,是否她会把看到的东西刻在石头上,在黑色的海岸上排列,还是说,她也像自己的小儿子那样喜欢画画,把自己看到的一切画下来?如果是这样,那么航子就早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艺术家,东董庄的艺术家。

两年前他告诉我的梦想已经完成了一半,还有另一半。

杨晨蹲在田埂上,跟我一样在思索着,没有注意我的表情。我悄悄拿出手机,给在县城装修公司的朋友发了个信息,订了一些简单的工具,对面满口答应,晚上之前送到东董庄。这时杨晨张大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两步跳到我面前。

“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了。”

“你知道啥了,你累不,回我家喝口水吧。”

“走走走,我们去你建军叔家。”

“去什么去,上午头了,人家该吃饭了。”

“不是进去,就在外面,我觉得我可能能找到当年的现场。”

“什么现场?”杨晨大步流星,走得飞快,我几乎跟不上他,也拉不住他。

“你五爷被施法的现场。那是一个很厉害的术式,这么久了还能在他体内留下EVE粒子的痕迹,在事发现场肯定也能留下。”

“你怎么知道事发现场在哪?”

“五爷是光着屁股回的家,裤子褪到一半,那个状态走不了多远,现场肯定就在他家附近。”

胡同里,杨晨几乎趴在墙上,手里攥着检测枪,在墙面上一点点地挪动,眼珠子紧紧盯着显示屏上一成不变的波形。

“你这么找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你饿不,咱们吃完饭再回来找好不好?”

“不了,董博,您先回家吃饭吧,我自己慢慢找。”

我只得作罢,坐在一只碾碌碡上抽起烟。装修公司的朋友发来消息问我要多长的绳子,我想了想,回他:二十来米吧,我先给你打款,快点送来。对面发来一个笑脸,一个握手。

“董博,董博。”杨晨突然喊,“这是厕所吗?”

我过去一看,是一间茅房,盖在胡同的尽头,紧靠着田地,早已被废弃。一边的砖墙上被人草草喷了个“女”字,另一边什么也没喷,往里看去,里面堆满了土和垃圾,绿色的啤酒瓶底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某种宝石。

“对,茅房。”

“女厕这边,好像有反应。”杨晨试探着把检测枪往里伸去,我看到显示屏上的波形越发狂躁,检测枪伸到曾经是茅坑的上方时,一阵刺耳的啸叫再次响起。

“现场就在这里?”

“一次强烈的攻击性术式,非常强,突然爆发,留下了大量EVE粒子残留,就像他们在冰岛攻击我们时使用的那样。你五爷就是这么痴呆的。”

“能说明什么?”

“我在想,五爷为什么会出现在女厕。”

“可能这里跟五爷根本没什么关系。”

“董博,您不知道,冰岛的那对异术家母子,也是在三十多年前离开的中国,他们是从北京离开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我在想,你说,这两个事件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你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这验证了我的一个猜想:那一家异术家,或者是奇术师,三十多年前就住在这里。在这个女厕发生的攻击事件之后,你五爷从此痴呆,母亲带着大儿子离开,辗转多地后从北京离开中国,小儿子却留了下来,直到现在。”

“还有很多别的可能性,你不能肯定。”

“先查这一个。”

“那你现在……”我把燃尽的烟蒂踩在脚下,“想干嘛?”

“董博,您真的不记得有这一家人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记得。”

他点点头,移开视线,脸上并没失望的神色。

“也是,您当时可能还只是个小孩子。”

“走吧,回我家吃饭去,歇歇,下午再找。”

“董博,我准备去村中心找几个老太太问问,她们肯定有印象。”

“先吃饭!走!”

“不了董博,我买桶泡面……”

连拖带拽,我把杨晨拉到自家院子。母亲很喜欢这个有点害羞的小伙子,不停催他多吃,端出新炸的萝卜丸子和焦黄的鱼块,杨晨不好意思拒绝,连喝了两碗白米粥,撑得直打饱嗝,眼珠子有点发直。

“你吃不了怎么不说啊。”我把剩饭菜往狗食盆里一倒,看门狗摇着尾巴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我说了,阿姨好像没听懂普通话……”

“歇会儿吧,坐这晒晒太阳。”

“我要去,呃,要去街上,打听打听那一对母子的事。”

“你现在去什么去,人家都回家吃饭了,下午再去。”

“可是……”

“跟我聊聊吧,你这两年,用什么法子追查的?平时没看出来,你可真有本事。”我看了眼手机,装修队那边还没动静。

“以后再聊吧。先把这个事办了。”

他态度坚决,我也只好跟上,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感到呼吸困难,步子沉重得像绑了秤砣。我们走了很久,他才找到一个目标,是我的一个远房婶子,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旁边有一个小孩趴在地上玩玩具车,小手灰扑扑,小脸红彤彤。他直接凑上前去,蹲在老人面前问出了他的问题。婶子有点困惑,抬头看着我。

“大婶子好啊,出来晒太阳啊?”

“哎,凡……”

“婶子,这我朋友,他……就问问三十年前咱们村有没有人跑了的?”

“哎呀,怎么没有?就二航子他妈不是跑啦?带着他家那大小子跑啦?咋了又?政府给找着了?”

我看向杨晨,感到手指发凉,他的裤兜里面鼓鼓囊囊的,是不是装了把枪?他带枪了吗?不,那好像是他的康德计数器。我看向他的脖子,以我的身手把他勒晕需要多长时间?我能制服他吗?不对,不是现在,不能当着人的面。这时我看到他的表情,发现他一脸茫然。我突然反应过来了,我刚刚怎么这么蠢。

“董博,大娘说的什么?”杨晨问。

“大娘说肯定没有,三十年了没听说谁跑了的。”

杨晨

问了几个老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老人们的方言说得又快又难懂,我奋力想跟上,但是失败了,连董振凡转述的问题也听不懂。

我想继续问下去,找个至少能听懂普通话的老人,但董振凡把我赶回了田地里,说这个不急,我问得太多了,会打草惊蛇。今天我们就呆在田里直到深夜,我们聊了很多,我聊我的爱人,聊我们怎么认识又怎么相爱。董振凡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不住看手机。夜深之后,董振凡说他要回城里了,我问他怎么不睡家里,他说在县城订了酒店,不远,好歹舒服点。

我看着他的车开出村子,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中,转身回到村委大院。

董振凡

半夜三更,我把车停在航子家胡同的尽头,身侧就是黑漆漆的田野。我点起烟,拿着一个手电筒下了车,老秸秆在脚下嘎吱吱地响。我打开后备箱,里面是装修队的朋友送来的破拆工具,一架三角梯,还有一大卷绳索。

航子的院子里没有一点光,两年前挂在院子里的灯泡也不知所踪,我有点后悔只带了一个手电。但当年下了晚自习,推着车跟航子走夜路回家的时候,我们连一个手电也没有带,只能不断地聊天,聊各自班里的奇人异事,聊老师的花边八卦,当聊到尽头,再无可聊,航子会背诵他在美术书上看到的东西,那些书都是他哥留下来的,他说他哥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啥是真正的艺术家?”

“就是我哥那样的,这我妈说的,我哥天分特别好,她看过了,我哥将来会当上达芬奇那样的大画家。”

“就是画莲花那个?”

“不是,那是莫奈,是我前天跟你讲的,达芬奇是昨天讲的,画蒙娜丽莎那个。”

“但是你哥喜欢梵高。”

“对,我也喜欢梵高,我觉得梵高可能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但达芬奇也好梵高也罢,都是真正的艺术家。”

“我觉得你也能当真正的艺术家。”

“真的吗?”黑暗中,我看不到航子的表情,“那我妈为啥不也带我走?”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到现在也回答不了。航子的书桌上已经空无一物,桌前也没有人影,我把手电往上一打,他的脚底板高高悬在屋梁下面,全身挺直,就像一个上吊的人,在蜘蛛网和灰尘之间仰着头,望着只属于他的倒悬之城。我知道航子还活着,需要我把他从这个屋子里拿出来。

“等我一下。”我说着,拿着梯子转到屋外,爬上他屋子的房顶。瓦片从我脚下滑落,我盘算着应该在哪里落锤。风停了,万物俱寂,尘土飞扬,明明是寒冬深夜,我却浑身发热,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那年的六月也是这样,高考发榜之后,我骑着我的老自行车往县城跑,我一开始骑得很快,后来越来越慢,到县城精神病院门前的时候,我几乎想转头离开。但踌躇良久,还是进去了,找到了航子的病房。

他的床不靠窗,在一个阴凉的角落里。他坐在床上,直直地看着前方,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一支铅笔,本子上什么都没有。我还没开口,他就说:“是小凡哥吗?”眼珠依然没有动,只是看着前方的空气。

“航子,我来看看你。”我把一个黄桃罐头放在他床头,“听说你快出院了。”

“是啊,他们终于放弃了。”

“你身上哪不舒服吗?都挺好吧?”

“小凡哥,是不是高考发榜了?我看见了,你考得那么老高。”

我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那么多世界里的你都考得不错,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因为他们都是你,这个世界的变量在很久之后,分叉口还很远,不用担心,你要好好的。”

“你的画……怎么样了?”

“这不是画,是任务。”

“你真的很有天分,你不是要当艺术家吗?”

“没用的,我能看见我没什么希望,我妈肯定也看见了,所以她没带我走,正确的决定。”

我一时无言,因为他再次陷入了一种做梦似的状态。几个护士路过,瞥了他一眼,没有管。航子做梦的时候很安静,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遨游,是否回到了天空中的倒悬之城,与他的妈妈再次相见。我决定不打扰他,当我站起身,我发现他在素描本上画了一辆大梁自行车,旁边有两个背书包的小男孩。笔触细腻,画得栩栩如生。

“小凡哥,要走了吗?路上黑,我这有手电筒,你拿着。”他突然喃喃道。

“航子,现在是白天。”

“你的笔盒好像还在我家,我放在衣柜最底下了,你别忘了带走。”

轰隆一声巨响,我终于把航子屋的木梁锯断了。我及时稳住身体,护住头部,没有被砸到瓦砾下面去,烟雾呛人,我咳嗽了一阵子,屋顶整个塌了下来,盖住了屋里的一切。我现在一定非常狼狈。

“航子啊,我的笔盒,好像拿不出来了。”

航子没有回答,尘土之中,他独自高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上升,越来越快,在另一个世界加速坠向属于他的城市。我努力伸出手,手里攥着一个绳套,就差一点,我就再也够不到他的脚了。

杨晨

今夜我睡得很不安稳,不知哪里一直有哐当哐当的噪音,就像有谁在半夜盖房子,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我在床上辗转了好长时间,浅浅地睡了一夜,终于在凌晨时被一声格外巨大的坍塌声震醒,决定去趟厕所。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村干部披着衣服在街上站着,我想起他会说普通话。

“哎,小刘研究员。起这么早?”

“大爷好,太吵了,被吵醒了。”

“好像是二航子那个屋,凡又瞎捣鼓一晚上。”

“二航子是谁?”

“凡没跟你说?是他发小,从小的哥们儿,小时候玩得可好啦,就是这边。”他指指脑袋,“一直不太中用。”

“没跟我说过,二航子是哪个屋?”

“从这边数第三个胡同,往里走到底。”

我飞奔起来,风从我耳边呼呼地吹过,我从没跑得这么快过,但我的腿不停发软,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可能过了一百年我才跑到那个胡同口。最尽头的院子里有一团浓浓的烟尘腾起。我跌跌撞撞地那个院子走去,不停地被黑暗中的泥泞绊到,砖头和瓦片咔啦啦地作响,胡同的另一头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车,车尾灯亮着,是董振凡的那辆沃尔沃。我抬起头向上看去,在微亮的天空中,有一个黑色的人影高高悬着,一动不动。

“董振凡!!”我大吼一声,那黑影立刻快速移动起来,我才发现有一条绳子牵着它的脚。一个人从院子里奔出,拽着绳子的另一端,没有停步,一跃窜上了车,我听见干秸秆被碾压得哗哗作响,转身跑向自己的车。

熹微晨光中,董振凡的白色越野格外显眼,闪闪发光,在乡间的道路上向前飞驰。黑色的田野之上,紫红色的天穹下,一条细细的绳子从车里伸出来,伸到空中,系着一个人,那人的衣服下摆被风吹开,就像一个怪异的风筝,缓缓向上升去。

原来那就是飞天异术家,那就是我的爱人死前看到的情景。我猛踩油门,老旧的工作用车发出危险的轰鸣,时速一路爬高,但似乎没有一点追上的迹象,董振凡也在死命地狂奔。

我看着那空中的人,我并不认识他,也从没见过他的脸,但我此刻非常恨他,非常非常恨他,恨意烧得我的头骨嗡嗡炸响。他们明明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却非要在这里与我们纠葛不清,伤害了所有人,却还是一副漠然的样子,只管向上升,不停地向上升,直到沉重的肉身也消失不见,化为一抹碰不到的残影,从应受的代价和刑罚中逃脱。我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他仰着脖子,面朝天空,脚下世界的一切,他都看不见。

突然,那条绳子像一条僵死的蛇一样摔落下来。董振凡的刹车灯猛地亮起。他减速,然后停住。我把车停在他的车后面,他下了车,手里拿着刚刚从空中坠下的绳子,还有紧紧系着的绳圈。

我也推门下车,董振凡没有看我,只是抬起头,望着那个已经没有了实体的东西。它依然在不回头地向上升去,几只鸟从它的身体里穿过。

“我可以把你偷跑出来的事压下来。”

他额头上有汗,太阳穴那块青筋暴起,衣服和双手沾满了尘灰,头发似乎一夜之间变白了。

“嗯。”

“你递交报告,需要两个职员的签字。”

“嗯。”

“小杨,你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敞开衣服,从内袋里拿出一个黑皮的旧笔记本,翻开扉页递向我,上面印着一个红章,用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写着:东董庄村委赠。

“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真相,飞天的真相,他们为什么飞,飞去哪里,还有……”

他没有说完,我抡圆了膀子,对准他的脸,狠狠给了一拳。

那天,董主管被我按在身下打了一顿,他没有吱声,也没有还手,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笔记本。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昏,抬起头,空中的残影只剩了一个模糊的点,我又低头在他的鼻子上来了一拳,血呼呼地冒出来。黑皮笔记本躺在地上,内页大敞,那些真相被风吹着,不住地哗哗作响,像坟头长出的枯草那样在寒冷而坚硬的大地中央摇曳,摇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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