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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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天了?

头脑充血的眩晕感早已麻木,甚至升起一种梦幻般的飘忽。

地面在我的头顶仿佛无限遥远,又像是触手可及。

围观着我的人群不知道何时已经散去,只能偶尔感觉到一阵视线扫视着我。寒风从我右边空荡荡的眼眶灌进来,在我停摆的大脑中肆虐。我已经无法思考它在我脑中的呼啸究竟有何意义,尽管它为我带来了这个世界最隐秘的知识。

天空中盘旋着讪笑的暗鸦。他们已经叼走了我的眼珠,现在正觊觎我空洞的躯壳。

我陷入了回忆,因为我只剩下了回忆。

一切从一场交易,或者说献祭开始。


Enoch


“我们刚聊到哪儿来着?”

“您说到您的手杖。”Enoch驱赶着胯下的角马,穿梭在林间的道路上。

“对,手杖。”后座的老人随手从货物里面抽出一瓶苹果酒,惬意地灌进嘴巴里。褐色的酒液顺着他粗糙的面颊淌下,把他疏于打理的胡须浸得泥泞一片。“哦不对,”他砸吧着嘴巴,带着几分醉意。“神的手杖。”

他随手就把那个价值12约克的瓶子丢进林间,在地上破碎出一声清脆的响,仿佛敲在Enoch的心上。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无奈地回头:“先生,12约克,还不算您喝下去的酒。您再喝下去,可怜的Enoch就要破产了。”

“别那么斤斤计较,年轻人。”老人伸了个懒腰,用已经看不出底色的衣袖抹了一把嘴巴。“这个手杖够我喝你一辈子的苹果酒了。”

Enoch感觉自己要疯了。

自从鬼迷心窍救下了这个老人之后,自己的噩梦似乎就已经永无止境。他只能暗暗祈祷这个老无赖尽快暴毙之后回归Abirt的怀抱,给那位恶神擦一辈子的屁股。

“分海成陆、化水为血、让蝗虫吃掉所有的庄稼。”老人像是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得意洋洋地举起那根破木头。“这可是个宝贝。”

Enoch听得目瞪口呆,琢磨着自己拿着这个骇人的玩意儿回到城里能换到多少约克。大概一场终身监禁或者立即执行的死刑?

这条该死的道路。不知道为何变得如此漫长。Enoch内心诅咒着。平日里早应遥遥在目的城墙今天还躲在林间。只能看到这条笔直的大路无限地延伸,像是要直通到天上去。就连时间也放弃了这辆马车,那高高的日头半点都没有向着地平线下落去的意思。

Enoch心里盘算着还有多少路程,却惊觉自己想不起是多久之前碰上了这个老头,而他又向车外抛下了多少酒罐。一丝丝恐惧,渐渐攀附着他的脊梁,爬上他的脑袋。Enoch哪怕沐浴着暖洋洋的日光,也如同坠入冰窟之中濒于窒息。

砰!

又是一声脆响,像是惊雷炸开。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从车上跳下去,然后跑得远远的。逃脱那宿命般的力量。可他的手却像是脱离了他神经的掌控,自顾自地揽着缰绳,驱使着马车笔直向前。

“别担心年轻人,我许给你的地够我还债了。”老人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慵懒,可听在耳中,却分明是一条套上他脖颈的吊索。“那可不是一般的地。一块流着蜜和奶的宝地,送给你、还有你的所有后代。怎么样?”

“你的子孙必然成为万族之王,你的名字必然将随着我的名字一起成为永恒。”

Enoch恐惧地尖叫,可他的嘴巴却归于沉默。只能把着缰绳,被这辆失控的马车拖着走。

“当然,不是现在。”老人又开了一瓶酒。“等你真心地称颂着我的名,信仰我,作为你的神。代我行走这世间千万年。那时,我必将带你前往那应许之地。”

他把酒瓶一抛,从衣服里面摸索出一颗还带着露水的红果子,随手递给Enoch。“总而言之,按规矩来。要让这段故事开始的话,先吃个苹果吧。”

Enoch呆滞接过,机械地张开了嘴巴。在他还留有意识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位老人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像是一条虚伪的蛇。


Cruft


Cruft疯了。

他自己也知道。

自从自己开始做那些怪梦之后,一切都已经变了。

他面对着画布,脑海里面浮现的不再是绚丽的英雄故事、辽阔的河流山川、美丽的女郎微笑。Cruft拿起笔,想要照着过去的作品画一幅肖像。却不由自主地画出了一个残破的宫殿,四周围绕着永寂的黑暗。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端坐在他的王位之上,他背后的黑暗中似乎蠕动着黏滑的活物。他向Cruft投来一瞥,却又毫不在乎他的存在。像是穿透过他,望向他身后的现实。

这是一幅几乎完美的作品,那样鲜明的人物、那样诡秘的氛围、还有这从未有人表现的主题。只要他将这副作品展出,他就会成为这座城里当之无愧的大师。

可是令Cruft感到恐惧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完成了这副画。当他注意到的时候,它就已经被摆在了自己的画室中央。除了那熟悉的笔触和他的签名,他完全不敢相信这迥异于之前风格的作品出自自己的手中。

他小心地用一块黑布把这幅画严严实实地包住,藏在了衣柜里。祈祷自己能就此忘掉这个错误。他还是原来那个小有名气的画家,画着英雄史诗、丽质佳人。

可等他打卡画室的门,一个个来访的客人几乎要把他的门框给挤爆。他们掏出Cruft自己寄出的邀请函,上面用陌生的语调表达了自己想要与这座城里的所有艺术爱好者分享这副作品的愿望。访客们挥舞着双手,用狂热的眼光逼迫着他把那副作品交出来。

“让我们看看吧,Cruft。让我们一起见证这艺术奇迹。”

Cruft拿出自己最为满意的作品打发他们,强打着微笑说:这就是那个奇迹。

等那些访客败兴而归的时候,Cruft才关上门,疯了一样地找出那幅画。

他要烧掉这个邪恶的种子。

它不见了。

黑布里面包裹着一块空白的画布,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他在画室里面翻箱倒柜,却始终想不起自己究竟有没有把那幅画给放在了哪里。

偶尔的,他会用余光感受到那幅画投出的漠然视线。等他一回头,却只能看到一个个呆板的人像空洞的眼神。平日里英俊潇洒的神明勇士好像被抽走了灵魂,面容中除了恐惧,只剩下卑微的虔诚。

他们,在朝拜着Cruft。

Cruft低头看向自身,看到自己不知何时披上了一身黑袍。那一幅艺术奇迹,正随着他胸膛的起伏,在他的身体上呼吸着。

“赞美……吾主。”他口齿不清地咕哝着,半截舌头从嘴角滑下。

……

“他妈的,又来?”一个男人狼狈地从城市里逃出来,他背后的20根触手在地上蠕动着,让他“跑”得飞快。“嘿,谢谢你们的礼物!你们的神说可以了,不用送我走了!”

回答他的,是一块新鲜的、还带着牙印和呕吐物残渣的人体组织。他赶忙用一根触手把它挥开,然后嫌恶地在一旁的树干上擦着手。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刻也没有停留,只是带着哭腔喊着。

“你们的神说,等,等你们建起了一座最为宏伟的城之后他会赐予你们褒奖的。现在,现在先回去吧!这是神谕!给我滚开啊!”

他的身后传来一些骇人听闻的动静,还有整齐划一的:“赞美吾主!”

他松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反复告诫自己,这辈子还是就在这荒原中流浪吧。


我生活的地方,永远下着雪。

虽然这么说,我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是没有下着雪的。只是听村里的人说,今天下雪了。我才知道地上白色的雪是下下来的,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们说,是山里的恶魔诅咒了我们的土地。曾经有人经不住诱惑,打开了恶魔的宝盒,所以雪花就成为了这贪婪的惩罚。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将每年成年的第一个孩子献祭给王座上的魔鬼,来换取暂时的温暖和新生儿。

今年,轮到我了。

我被蒙住眼睛,带向了密林里只有村长才知道的小径。只有意志最坚定、最能够抵挡诱惑的人才能够成为村长。据说每当要选举新的村长的时候,上一任村长就会带着新的村长去到恶魔面前,用自己的灵魂作为代价让新任村长成为恪尽职守之人。

这一路上似乎只有村长沉默的喘息,还有雪花飞来的冰冷。

当我能看见事物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一张精美的椅子之上。可与眼前的“王座”相比,我坐的这把椅子简直可以算作垃圾。

勿要多言,只说愿望。

“我要村子今年能够诞生新的人口、并且还要一段时间的温暖来让种子发芽成长。”

我只敢死死地盯着“王座”华美的底座,甚至不敢用余光去打量视线中那个身影的真身。据说只要看他一眼,他就能洞悉你内心深处的欲望,向你抛出恶魔的诱惑。而灵魂的奴役,是迄今为止最善解人意的代价。

“哦,当然没问题。这条是早就签好的,那么相应的,你将会失去你最有价值的事物,没错吧?”

“我要村子今年能够诞生新的人口、并且还要一段时间的温暖来让种子发芽成长。”

“别那么无趣嘛,你就不想知道你最有价值的事物是什么吗?”

“是什……”我赶紧捂住嘴巴,却不小心把视线抬起,望向了王座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像是记忆之中最为关照我的老村长,却又不太一样。他的脸上没有饱经风霜的苦闷之色,笑容像是迟暮的夕阳一样温和。

“按理说我们应当谈谈知情这个交易的条件,但就让我擅自做主把它作为我们交易的附属品吧。”他用手指放在嘴前,带着宠爱的微笑。“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当我想要回忆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却发现那里变成了一片空白。好像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叫做什么。

“随着你的名字被剥夺,你的命运也将改写。你原本应当是成为一个能够带领你的族人走出这鬼地方的英雄,可现在嘛,你的名字和你的命运只能成为我诸多收藏中比较特别的那几个了。”

“走出这个地方?你是说去外面?去没有雪的地方?去没有恶魔的地方?!”我一时激动地大喊,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吐露了出来。等我回过神来,只能害怕地埋下脑袋,等待着恶魔的怒火。

“当然。不仅要离开这个地方,还要离开这片大洲。去新大陆建立你的国度,让千万人祈祷你的名字。”他好像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把玩着手里的一个盒子。上面刻画着一个让人费解的图案,像是一块被刻意切割后的石头。

“不,你不能夺走我的名字。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带着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村子里的所有人离开这里!”我克制不住自己,从位置上蹦了起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的双手。什么恶魔、交易之类的事早已跑出了我的脑海,我只想要他赶紧归还我的命运。

他微笑着看着我,既没有为我的无理而生气,也没有拨开我的双手。他只是带着一种渗人的笑容,缓缓开口……

回忆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切段,那是越来越大的冰雹铺天盖地地向这个世界倾泻的后果。气温正变得越来越低,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回想他设下的条件:如果我能够在七天之内自行从这株梣树上解脱,我就将取回我的名字,并且此前的交易继续。如果不能,猛烈的冰雪将会吞噬这片土地所有的生命。

他还特别告诉我,这是一场献祭。

梣树、气温、还有他的名字:738。

这些知识,是他赐予给我的。当然,是有偿的。代价就是此时在乌鸦腹中消化的右眼。

可我的知识日渐丰富,绝望却日渐加深。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解开倒吊着我的绳索,就连那些被神化的传奇人物也不行。当我明白了献祭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之后,我就明白了我早已成为了恶魔的玩物。这一场交易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娱乐而已。

我亲手将自己的族人们送上了绞刑架。可悲的是,就连绞刑架这个知识,都是恶魔给我的。

这是一场献祭。

生命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在这片土地上消退。在冰封的摧残之下,先是村庄中的幼苗,再是蓄养的动物,最后是一个个我熟悉的人。他们向我爬过来,嘴中的哀嚎渐渐平息。可他们的眼神就连被冻结,也要死死地钉在我的身体之上。

我还有什么可以献祭的?

我的名字、我的命运、甚至就连我的族人都已经归给了恶魔,难道我还有什么能够献给他的吗?

最后,就连那些眼神也凋零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倒吊在这世界之中。

两只乌鸦在梣树的枝头盘旋,像是宣告我即将迎来可悲的死亡。

可我感觉到了,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名字涌上了喉头,就只差一个音节的响起,我就能说出我的名字、我的命运。

可是还不够,献祭还不够。

我还能够献祭什么?还有什么能够献祭的!

我咆哮着质问恶魔,又哀求他取走我这可悲的生命,不再纠结于自己那不存在的名字与命运。

可他没有出现。

就好像与这场献祭无关一样,他端坐在王座上,只是个看客。

当第七日的太阳向着山下落去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这场献祭的主人,就是我自己。

而我还能够献祭的,就是束缚着我命运的旧躯壳。

我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了我自己、取悦了我自己。

我的生命在那一刻归于冰封,只留下一个名字从绳索中脱离,摔落在这片土地上。

啄食我身躯的鸦鸟会把我的名字衔向远方,飞离这片冰雪的土地。而我与我的族人,将在新的世界当中重生。

我的名字,Odin。


终末的序曲


传说,那蛋白石王座上的死神脱离了他的神位,要在这片大陆上寻找他的继承人。

“你会不会说话,说——话——”Clef看着自己刚用一块披萨从路上拐过来的小男孩,一脸的生无可恋。

“妈的,有总比没有强。”他耸耸肩,把自己扛着的霰弹枪丢在男孩的怀里。“嘿,听着。”

Clef从披萨盒里面又取出一块披萨,勾起他的注意力。

“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所以一些老掉牙的故事要么都完结了,要么就是太监了。”

男孩只顾着看那块披萨,但奈何自己抢不过眼前的人,所以只能装作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不过我听说最近有些贼心不死的老家伙出于各种目的,有想要演出续集的打算。”Clef不管眼前的人有没有听懂,像是说给自己听。“毕竟迷茫的废土最容易开出狂信的花朵。”

“当然了,对于这些没翻篇的烂账来说,一发子弹是最大的仁慈。”他说得很有自信,就像是自己曾做过一样的事。

“所以,”他把披萨丢给那个男孩,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露出了一副柴郡猫似的微笑。“我要教你一首拨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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