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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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阳光穿透办公室半开的窗户,在刚被拖过的地面上洒下办公桌和窗外树木的倒影,送来一派温和的氛围。

伸完懒腰,收容专家Ukmate把拖把靠墙支起来,把目光转向自己那经久未动的办公收纳箱。如果不是站点趁近来还算太平开展了站点扫除,自己这个办公收纳箱上面的灰尘还不知道要长眠到什么时候呢,这样想着,Ukmate拿起桌上已经备好的抹布,打算把箱子贴心地照顾一番。

细心地擦拭着,一股温馨感却突然涌上了Ukmate的心间。回想过去六个月的紧张工作,每天要面对的怪诞之物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记忆,比起那些外观可怖、攻击意图明显的异常实体,那些更为荒诞、外观不定、杀伤范围广,甚至不知存在与否的收容物更让他难以应对。不过,自己终究是应对了下来,只要是经手自己的收容措施,几乎可以用万无一失来形容。而现在,这难得的扫除日也算是让他以及整个收容团队得以重拾生活的温馨。

“上个月你做得很出色呢!副主管又赞赏你了,说你就像易拉罐上的拉环一样重要。”

略带纯真的女声传来,那是Ukmate的个人助理Kavecia,她一边擦着自己的桌子,一边微笑着朝Ukmate这边看来。

“功劳你也有份!”Ukmate回应道。

“唉,”Kavecia轻叹一声,“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像易拉罐的拉环一样呢?”

Ukmate回头瞧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停,“怎么?想像我一样领导整个收容团队?”

“也不是啦,就是觉得不可能一辈子都吊在个人助理这棵树上。”

说话间,箱子上的灰尘被逐渐擦去,透过大片的水渍,箱子的质感又重新显露了出来。Ukmate打开箱盖,散乱而布满灰尘的物品映入他的眼帘,那些都是他曾经的个人用品,打火机、订书机、缠绕在一起的线路……无一不承载着他初入站点时的回忆。他轻轻地翻搅着那堆物品,而就在这时,一个大件物品逐渐从下面显露,搬动它的同时,其他东西都从它上面散落下来。它看上去是一个……

“奖杯?”

Kavecia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Ukmate身后,好奇地打探着箱子内部的情况。

Ukmate把奖杯拿出来,经过一番擦拭,这件黄铜制品又重新焕发出黄金一般的光泽。两行字符被工具刀工整地刻在奖杯的圆台底座上,第一行刻着“献给:”,后面跟着一个已经看不太清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已经被工具刀划去;第二行则刻着“Ukmate”六个字母。

“你还得过奖杯啊,也没见你和我提起过?”Kavecia伸出食指,细致地摸着杯口。

“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这要追溯到记忆消除技术刚刚确认无效化的那几年。你知道的,也就是在那几年,我才被我的老师介绍到基金会来。那时候我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这个奖杯有什么故事吗?”Kavecia兴致勃勃地看着Ukmate的脸。

Ukmate笑了笑,放下抹布,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当然,如果你想听一听的话。”


初入站点时,一切对我而言都神秘莫测。没有太多的权限对我开放,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让我知道。对待像我这样的新员工,上级的方式总是会先看看如何表现,再决定分配更多的权限,也就是提拔。而以我当时的资历和经验,我并没有考虑太多关于提拔的事情,只是觉得面对这份与世俗工作有太多差异的新活,应该埋下头踏踏实实地干才是。

逐渐地,我也成功进行了两次收容行动,尽管收容物都是乍一看不值一提的小型物件,却也十分危险,因此那段时期我为之十分激动。上级也很看好我,在我成功收容第二件物品后甚至提议让我和同事们开个庆功宴,不过我也并没太关注已取得的成果,因为我的作风一向比较稳重踏实,我想这也许也是老师援引我的原因之一吧。

不出我所料,很快就有了新任务。那天我本来正在休假,但手机突然收到讯息,是这样写的:

To Ukmate:

一Euclid级异常在针叶林大道附近出现,其确切坐标已被获取,并将于5分钟之内发往你的终端。该异常表现为一座金色奖杯,具有与异元空间连通器类似的性质,杯内会不定期向外掷出与当前次元不相容的物件,由此推断人员也可在特定条件下被吸入杯内,最为危险的是,当杯体没有被置于特定材料的台面上时,其具备自主移动的能力。该异常需在30分钟内被收容。

我想,一定是这个异常离我的距离最近,要不然上级也不会突然调用正在休假的我来执行这档任务。一套收容方案已经在我心中落地,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后,我便叫上了几个协助人员与我一同前去。

根据上级发来的定位,我们很快锁定了一个位于城中村的居住区,在更细致的搜索之后,我们找到了异常所在的那个居室。当时我记得很清楚,楼道外面停满了破旧的自行车,墙上贴满了租房小广告,楼道里面同样破旧,充满了霉味。留下两个后备人员在楼外面待命后,我和另一个助手相视一眼,敲响了门。

“来了!”

应门声过后,门打开了,一个看上去是户主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笑,热情地问我们找谁。这时,我瞥见了助手的一个动作,那个动作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伸向右后侧的皮带,但最终似乎并没摸到他所想的那件东西,只是摸了一下便缩回了原处。我知道他想要掏什么,比我有更多工作资历的同事们在我刚入站没多久就告诉过我,收容小队曾经依靠记忆消除喷雾来协助收容,但现在那个时代已经成为过去,那位助手很显然还没能完全过渡到当下来。

放眼当下,尽管男人并没有把门开得很大,但我们的目标——那个奖杯还是在狭窄的间隙间显露出金色的光辉。我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奖杯被正式地存放在走廊尽头的一个玻璃橱柜中,正对大门,似乎想让每一个来访者的第一眼都充分欣赏到它的光泽。

我轻咳了一声,略带试探地表明来意:“我们这次拜访,是和这个奖杯有关!”

男人短暂地愣了一下,不过顷刻间又恢复了那份略带自豪的笑容,“啊,这个竞赛奖杯啊!怎么,你们是记者?”

在记忆消除技术已经失效的时代,和普通居民的口头交锋立即成为了每个收容人员的必修课,在这方面我依然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那天我并没有丧失信心。在正式收容前,为了得到有关异常的更多信息,相关的询问也是必要的,而这也在我的收容方案之内。我短暂地看了看助手便说:

“您说对了!我们是城市日报的记者,了解到这个竞赛奖杯在您家落地,我们想采访一下相关情况,不知您是否方便?”

不能说天衣无缝,但我的措辞还是尽量向天衣无缝靠拢,争取不要被识破。我心中很清楚,他说得越多,我们就越不容易暴露,而我们在对奖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得越多,就越容易被他看穿。而幸运女神也在那一刻站在了我们这边,中年男人并没有向我们继续发问,而是兴奋地开始了他的讲述。

“啊,这个奖杯是我儿子争来的!他在这次全省高中数学竞赛上过五关、斩六将,干掉了很多很多其他学生,你不知道,那可都是强手如林啊!”

“嗯,那这个奖杯是由谁颁发的呢?”我继续着和他的博弈,希望能打探出有关异常来源的更多东西。

“嗨,还能是谁,当然是竞赛举办方那边的人啊!颁奖仪式就是在前几天的上午举行的,虽然不长,但对我们父子来说都很难忘。”

趁中年男人眉飞色舞地讲述时,我借机环顾四周,这户家庭的家境看上去并不富裕,甚至可以用贫寒来形容,没有电视机,家具也都是些简单而必要的陈设。而这也让奖杯的摆放处显得唯独地华贵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为了获奖,我这儿子付出了多少努力!整整三个多月,每天晚上回家二话不说就开始做那一大堆题。那题我是看都看不懂啊!但我儿子还是做下来了,且不说他每天还要对付学校里那一大堆作业呢。”

“孩子的妈妈呢?”

“走了,很早就走了。”中年男人低下了头。

“抱歉。”我赶忙说道。

“唉,都过去了!”男人重新笑了起来,“所以到现在,不像别的温室里的孩子,这孩子一直和我一起干这个家里的所有家务。有时候我真佩服我儿子,我小时候要是有他这自强精神,早就考上名校了呢!”

“我们可以仔细看看这奖杯吗?”我提出最终的问题。

“当然!”男人愉快地用钥匙打开橱柜,拉动玻璃盖板,把奖杯捧了出来,小心而庄重地放在了台面上。与此同时,我悄悄从口袋中掏出便携式休谟探测仪,瞄了一眼,在奖杯靠近的那一刹那,示数果然有所升高。端详奖杯底座,上面刻有一行字——“献给:”,后面跟着那个孩子的名字。杯身上还贴着一个特制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省高中数学竞赛 一等奖”几个字。

我意识到时机已到,是时候实施真正的行动了。我按下藏在口袋里的通讯设备上的一个按钮,向那两名在外面等候的助手发送了行动指令。方才的一切对话,都能从这个设备中传送到他们的耳朵里。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而就在敲门声响起前,这个男人已经像对待宝藏一样地把奖杯重新收进橱柜并上了锁。敲门声过后,男人再次应门。两个助手走了进来:

“你好,我们是这次全省高中数学竞赛的主办方!恭喜获奖!”一个助手伸出手准备与他握手。

“啊……是你们啊!谢谢谢谢!”男人用双手握住了伸过来的手。

“是这样,这个奖杯呢……做工上有一点瑕疵,我们已经给您和您的儿子重新定做一个新奖杯,预计明天就会送到您的家中!但是,现在的这个奖杯,我们需要回收一下。您看如何?”

男人听后,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算了吧,算了吧!不用麻烦了!这个奖杯我们看着已经很好了!”

糟糕的兆头,但我们还有机会。事实说明助手并没有让我失望。

“啊,不不不!先生,这是一定要换的!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亏待您的儿子,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我们绝不能用一个存在瑕疵的次品去纪念他的付出和回报,他值得拥有完美的奖品!”

听到这话,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些动摇了,我们看到了成功的曙光,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嗯……那行吧!真是谢谢你们了!”

他转身去开锁,我看着那把用于打开橱柜的钥匙,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他的儿子从房间走了出来。

“爸,先别开锁。”他制止了父亲的动作,用审视的目光转向我们,“请先给我们看看你们的工作证件。”

这让我的助手们顿时措手不及。看来这个孩子比他的父亲更加精明。

“啊,也是!你们也知道,现在这社会,骗子太多了!有时候还是证件更可信一点,哈哈!”男人再次堆起笑容,可我们却轻松不起来了。

“好吧,但我们要先回去取。”助手说着,只好退出了门外——这也是方案的一部分。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从那孩子审视的眼神上移开,看着这让我联想到“家徒四壁”这个成语的家庭状况,我突然心生了一张王牌。

“好的,那我们的采访也结束了。但是,不知您可不可以满足我的一个私下的请求……”

父子二人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女儿,比您儿子小很多,最近刚过生日。在生日那天,她说她的生日愿望是能拿到绘画大赛一等奖的奖杯,可我知道就连三等奖也已经都颁给了别人。说实话,她也挺可怜的,从小到大参加了很多比赛,可就是没一次获奖。难得的是,即使这样,她也没丧失热情。所以……今天,我想买下您儿子的这座奖杯,只要我回去后把标签撕掉,再在上面改一改,就可以装作是绘画大赛的奖杯送给我女儿了。为此,我愿意出两千块钱,不知您看……怎么样?”

荒唐的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我知道这非说不可。因为,这是唯一避免直接抢夺的方式了,因为我知道夺走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助力校足球队踢赢比赛后获得的团队奖杯,它是那么光鲜亮丽,只属于我们这支队伍,不属于任何别的人,而又属于我们队伍的每一个人。拿到那个奖杯时我浑身都激动得发抖,而可笑的是,我现在也激动得轻轻地发着抖。

站在我面前的父子二人看着我亮出的装满钞票的背包,陷入了截至目前最长久的沉默。半晌,儿子先于父亲开了口:

“行啊,我们卖。”

“你在说什么啊?”父亲诧异地看着儿子。

“爸,两千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了,至少……可以顶好几个月房租了。”

父亲低下头,陷入了思考,而这时,我的心也揪了起来。

最终,父亲还是果决地说了出来:

“不!这个不能卖!”

儿子看着父亲,什么也没说。我站在一旁,也看着那个男人。

“这是我自己的儿子凭自己的努力争来的东西!怎么能说卖就卖?这可是无价之宝!”

“先生您别着急,那……那我出三千块?”我天真地还想挽回一点希望。

“都说了不卖!你就是给一万我也不卖!给多少也不卖!就这样。既然采访都结束了,你们也可以走了!还站在这干什么呀?走走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我迅速掏出来瞧了一眼:

To Ukmate:

站点内部监测系统检测到该Euclid级异常正在产生大幅的休谟指数波动,如果不立刻进行收容,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必须立刻实施收容!

没有多少时间了,也没有别的方案了。我无力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先生,您听我说,这个东西真的很危险,请让我们进行回收!”

“放屁!你以为这奖杯里面装的是炸弹吗?你们这些骗子不是装记者就是装主办方,就是看我们这些穷人没权没势好欺负!”

口袋里的休谟探测仪示数已经达到了接近顶峰。不能再犹豫了。我扑向父亲,拼命抢夺他手中的钥匙,父亲和儿子拼死反抗,而我的助手也上来帮我拉着那对父子。钥匙终于到手,但它的尖端也在抢夺的过程中不带情面地划破了父亲的手指,鲜血滴在了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也染红了钥匙的尖端。助手拉着父亲,他的儿子一边吼叫着一边扑了过来,但我毕竟比他多活了好几年,他力气没有我大。我把带血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着,把奖杯从里面拎了出来,向门口跑去。临走前,那个孩子还在拽着我的双腿,我奋力挣脱,扔下那个装着几千块钱钞票的背包后,在父子二人的喊声和一丝哭腔中和助手快速离开了那里。

我在车上流下了眼泪,我不清楚这是为何而流,眼泪直接掉进了奖杯里,幸好我在回站点前已经擦干了双眼。

令我惊讶的是,当我回到站点,把奖杯放回异常物品临时收容处后,回到办公室里看到的,竟然是带着微笑的副主管和其他的一些上级和同事。

“恭喜你,你通过了员工个人能力考验的又一环。”副主管这么说着,但我还是云里雾里。

“作为为基金会服务的收容人员,应该选择冷酷还是选择心软?你已经向我们给出了答案,而且,是正确的答案。”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次所谓的收容行动其实只是一出戏码,整个过程都是为了考验我而刻意布置的,而那个金色的奖杯,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奖杯而已。为了让休谟探测仪在靠近它时有所反应,他们甚至在那个数学竞赛一等奖标签上做了文章。

“那个奖杯,就当作是你个人的一个奖品吧!不过在领取它之前,你是不是也该谈谈你的获奖感言呢?”

一个上级把那个奖杯拿到我的面前,上面的数学竞赛一等奖标签已经被撕下,而那个“献给”后面的名字,也已经被工具刀划掉,“Ukmate”这几个字母出现在了它的下面。

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笑了,轻松的笑,但好像又不那么轻松。


Ukmate停了下来,拿起桌上泡好的一杯绿茶,小抿了几口。Kavecia一直双手撑着脸坐在他的对面,表情完全进入了故事,甚至没有意识到Ukmate已经停止了讲述。

女孩就是这么容易被讲出来的故事所吸引,Ukmate这样想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特别的了,我参与了大大小小的真正的收容行动,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才走上了收容团队领导者的位置。”

“是这样啊……”Kavecia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Ukmate放下奖杯,重新蹲下身子,擦拭起其他的东西来。

“哎,等一下!”Kavecia突然叫道。

“怎么了?”Ukmate回过头,笑着看向面前的姑娘。

“那你当时的获奖感言是什么呢?你刚刚可没有说这个啊。”Kavecia睁着水灵灵的眼睛。

“啊,只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啊?”

Ukmate转过头去。

“既然再也无法遗忘,就更要忘掉慈悲和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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