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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此刻维余一片由树叶汇集而成的海洋,绽放出深邃的赤红色,宛若缓缓吞噬着钢铁的火焰以及连绵不断、淅淅沥沥的树液之雨。这便是我们敌人的坟墓,也许他们曾拥有过灵魂,但在葬身于此后,这缕他们在世间留存的唯一痕迹也随时间而逝。我们不曾涉足这片土地,因为这片土地上不曾存在过片刻幸福,唯有回退,颠倒以及对立。它只是一颗树,自时间诞生之时,便引领着我们步入深秋。
环绕着位居中央的树干,枝干与根须肆意生长,它们贪婪伸出触须,仿佛要触及遥远的天际或身下的大地。它们冲破港湾的墙壁,粉碎囚笼的穹顶。它们诱捕向往自由的人,将相连的世界割裂。每一寸的生长都意味着连接与分离。它们生长着,既转瞬即逝,又永恒不灭,更预示着未来将至。它们走向旅程终点之时,万物将回归本源,在那之前,一切都将面目全非。
在我们蜷缩的边缘之地,我能听见来自箱子的呻吟与悲叹,以及箱中居住者的沉默。那是层层树冠下再生血肉的空虚尖叫,是逐渐消逝的空洞回响。然而在这一切之上与之下,是所有的树枝的悲歌及其生长的回退。
我们的种族寿命极长,有些人将我们视为永恒,或许这确实是事实。然而……然而我却找不到任何人拥有“树”出现之前时光的记忆,所有人只记得“树”之前与之后的一切。都记得那些敌人:铁与烟之敌、盒与暗之敌,以及桎梏与钱币之敌。可这些记忆无不被树所主导,每一段记忆中,树根都在吮吸其中的色彩,落叶飞舞,遮盖在真相之上,我们的名字,也渐渐溶解在滴落的树液之中。
我的记忆如同相连的枝桠与飘零的落叶,我深知那树之前从未存在,但我无法回忆起往昔的时光,我的爱人们身着红色、锈色、深红的树叶交织而成的华服,树液从她们身上缓缓滴落。我依稀记得我的手掌缓缓拂过她们大腿上粗糙得如灰色树皮的乳白色肌肤,带着一股铁一般的甜蜜。让我有一种饱腹感,我的同胞亦是如此,甚至连我们的身份,也慢慢融入虚无。我身披一袭红叶织就的外衣,邻人则戴着深红叶片编织的面具,我们皆以灰与红为饰,灵魂的容颜已逝,姓名的意义亦随风而散。
每一颗嫩芽,都象征遗忘到来,每一片落叶,都象征世界终结,每一次凋落,都象征个人湮灭。此刻,它们的数量多到不可计数,如同有限的无穷大。这损失难以计量,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以无比亲密的尺度被深刻感受。露珠依偎在我已然逝去的同胞身上,粘稠而浓厚,慢慢从他们身上滑落。我渴望,无比渴求,能够回忆起过去的片段,只为能够唤起我心中那苦痛的泪水。但是我害怕,害怕在那泪水之中,只充斥着铁锈与树液的味道了。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那些在树出现之前的时光了,我想起我那失落已久的姓名了,只是,它充斥着香甜的气息,也并未染上那火红的颜色。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不记得我曾是谁,对于现在的我更是知之甚少,我甚至畏惧着,畏惧甚至就连这遗忘,都是虚假的泡影。我的内心充斥着饥饿与干涩,一片荒芜,腐朽空洞。我尝试去填补这份空虚,我尝试去充实自己,但是无论是我的身体,脑海,灵魂,还是记忆,都依旧被虚无所占据。树叶无法缓解我的饥饿,它们在我口中留下一股血腥的回味,在我喉咙中燃起寒冰般的火焰。我不断地吃,不断地吃,狼吞虎咽,囫囵吞枣,将它们吞到我的肚子中。然而,我的胃却永远无法填满,饥饿感一直萦绕着我,从未消散,我从未感觉到一丝滋养,但我仍不断坚持,辗转反复。
我只为一个理由一直坚持着,我期盼着,期盼着能够存在一个理由,证明我存在在这里的意义,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我留在这里。我,只不过是一段失去生机的活木头,植根于大地,寄身于天际,沉默中爆发。
我以行动诠释着我存在的理由,我的双脚在玻璃、混凝土与落叶交织的地面上艰难跋涉。脚底磨出血泡,渗出鲜血,却迅速——缓慢——瞬间——永远凝固在树脂之中,甚至树液在滴落与血液交融的同时,也在不断干涸、龟裂。我的心脏跳动着,将树液泵入我的身体,让我的血液完成了它回归大地的旅程。每一步,都是粘稠的吸吮声,是碎屑碾碎的咔嚓声,是我虚弱肉体湿漉漉的拖曳声。
我空荡的躯壳之下,灰白的骨骼吱呀作响,承受着躯壳的重量。我试图弯曲我的枝干,我的四肢,我的手臂,我的双腿,关节处如同烈火焚烧,疼痛难忍。我已然忘却了我行走了多久。我甚至无法判断我在中途是否有过停歇。我的双腿无法停歇,我的躯体无法停歇,一旦停下脚步,我们便会失去存在的理由。
我的耳中只剩下破裂、践踏与重踏的声音。它的脚步声不断回响,摧毁了声音,遮蔽了视线。树根在震颤,颤动沿着我的双腿向上蔓延,我踉跄跌倒,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却又挣扎着站起,我的树液如同血液般从我的树干上滑落。落叶、碎屑与苦难紧紧依附于我,重量不断增加,拖慢我前进的步伐,但即便被这沉重的一切所束缚,我也必须继续前行。
我闻到那些葬于天空之人的尖叫。我听到他们腐烂于树叶的声音。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是我。我是世界上所有受苦的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在阳光轻抚的草甸上,在一棵美丽的黑胶树下,我们初次相遇。这是一次偶然邂逅,此刻,我们两人灵魂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一起,打上命运的结。我们彼此深知,当我们目光交汇的瞬间,我们便会被推向毁灭的深渊,从此一切将面目全非,但我们仍然选择相互靠近,仍然选择缩短距离。我们开口交谈,那问候如同魔咒般穿越时空,改变万物的运行轨迹。即便是世界毁灭,万物凋亡,陷入永恒遗忘之中,但如果这意味着在一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久之后,我们再次在那里相遇,没有预谋,无需言语。清晨醒来,我们便能感受到阳光仿佛只为我们闪耀,空气中弥漫着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微妙气息,连空中的涡旋都带着一股甜美的芬芳。在那温暖的春日里,我们被无形的力量指引,再次相遇在那片草地。
我们彼此了解,相互熟识,我们之间的隔阂脆弱无力,我们交换了一切——记忆、意义、名字、味道。永恒,成了我们之间无声的契约,起初未曾言明,却渐渐在心头激烈回响。这是我们同胞之间重如千钧的承诺,而对我们而言,这份承诺的意义更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的同胞迷失自我,失去了前进的方向,我必须去找到他们,我必须去拯救他们。他们躲藏起来,藏身洞穴与巢穴中。在那些本应光明敞亮、却因恐惧而弥漫着救援无望气息的地方。他们恐惧的气息随风而去,随水而流,渗透土壤,穿过轻轻摇曳着的树叶,在我找到他们时,他们却如同找到一丝慰藉。我用如同野狼般锐利的眼神向阴影中窥伺,穿透黑暗,一次又一次发现他们的影踪,我,势必要将他们拯救出来。
在一次又一次地被遗忘所捕获之后。他们是否还记得,他们曾经所渴望的是什么?当他们再次融入生活,是否还保留着那份存在?明亮的思维,灿烂的生命,辉煌的过往,都在炽热的火焰中消逝殆尽。
我们始终紧握我们的武器,如同我们灵巧的手指、敏锐的眼睛、敏捷的思维一样,不可分割。我将它在我们的骨头上不断磨砺。它们散发着阳光与树皮的气息,混杂着血液与树液的芬芳。当它们在神圣的空地上挥舞,仿佛能听见春日微风的低语。
我与我兄弟们的牙齿相互磨砺。他们流淌着血液般的树液。它们绽放在红叶之中。但是此刻!此刻!此刻我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中!我看到树萌芽之前的时光了。无论它们是谁,我都将它们大卸八块,剥夺它们的存在的本质。我从它们身上汲取营养,同时,我也在从树身上汲取营养。我滋养着我的记忆,同时切割、撕裂、咀嚼那永恒杂草的根。它地狱般生命中每一个丑恶的声音,都被我摧毁殆尽。
枝干断裂,发出如同雷鸣般的声音。木制的光芒、滴落的树液,将混凝土、玻璃、树叶以及更深层,湿润的土壤中所蕴含的事物化作尘土。树叶散落,叮当作响,碎裂开来,化作细小的尘埃,散播到我们之中,融入这一切。直到那天空与我们相连。我的记忆中,是树皮的坠落、碎裂与粉碎。我的皮肤沾染着树液的痕迹,被紧紧包裹的树皮所覆盖,仿佛被囚禁。一切都在缓慢进行。即便它落入我的手中,也似乎在逐渐离我远去。
我记得我的名字,但我记不清它是否代表我。我便是我认知的全部,也是所有人认知的全部。我深知我是神圣的食人者;我的胃中饱含着我所爱之人的灵魂。我的心跳连动着他们的血液。即便如此,我仍记得那些遗忘之事,而我所遗忘的,却已永远失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痛苦正在缓慢消逝。他们也逐渐走向死寂,不再存在,离我而去。如同落叶飘零,被践踏,碾碎,化作尘埃,到最终化为乌有。我记起了我将会成为谁。真相亦或是虚构,已不再重要了。选择已然走向过去。疑问也随时间而逝。唯余本源。
我踉跄着爬上那堆破碎的玻璃及砾石构成的小山。尽管仍旧饥肠辘辘,但如同周遭的一切,已然变得空洞且虚无。我的舌头肿胀干涸,却再也不渴望甘霖的滋润。我虽无限接近于疲惫不堪,但这却也赋予了我继续前进的力量。
树的躯干在我周围支离破碎地升起,崩塌、伸展、渴望触及天空,如同对希望破灭一般,走向绝望的深渊。我顺着它的枝干,将脸庞朝向天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天空如此空旷而蔚蓝。我伸出双手——灰白而肿胀,溅满血液与树液。我终将无法如此触及它。我终将无法从这里感受到春天的温暖。
我强忍着将我的视线从苍天移开,将视线朝向大地。我深知,我永远无法伸手触及遥远的天空。双手在废墟中不住地摸索,挣扎、撕裂、鲜血直流——我不顾一切地想要触及土壤。每一把抓起的泥土都伴随千百种新的痛楚,那是被困于此的灵魂发出的喧嚣与尖叫。不再前行,唯有下坠。下坠,下坠,下坠……
这一切都像清凉的微风一般拂过我的心头。落叶轻轻地触碰大地,大地本身就像是一张前所未有的柔软床铺。树叶沙沙作响,露水与树液发出清新气味。那是我们共同的感受,我们的呼吸如何交织在一起,化作轻烟。我们最终的融合与分离。两个如何成为第三个,又留下了多少。那些想要毁灭我们、出卖我们、将我们深埋的人留下的伤痕。以及那些以爱之名拥抱我们的人留下的伤痕。树叶间的风声似乎仍在低语我们的名字。
当我感觉到手掌中土壤湿润的触感时,我不禁为此而感到震惊——这种湿冷的触感与我温热的血液完全不同。我静静置身于大地张开的子宫之中,玻璃与钢筋将我的胃部割裂开来,我无法控制地滑落下来,在里面,在内部,将镌刻我名字的种子埋入土壤之中,用我的血来灌溉它。之后便用我的肉体来喂养它,将我的血肉化作成长的养分。在它的卷须刺穿我的肉体,吞噬我的记忆之前,我不会死去。我将会感觉到这一切,我将成为没有世界的树,它也将成为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