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凝视着窗外的林荫大道，路灯与霓虹闪烁着天使的光辉；彩虹般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与雨水浸润的混凝土上留下条条印痕，召唤着迷途灵魂投于洁净的白炽灯光与无铅汽油的怀抱。凛冽的春风吹拂着白桦光秃秃的枝条，“啪嗒啪嗒”敲打着窗玻璃，仿佛在回响头顶雷云与雨幕激荡的鼓声，虚伪而空洞。
“睡不着吗？”索菲娅穿着防滑袜子，悄悄走来。她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莉莉的沉思。莉莉擦去脸颊上咸咸泪痕，摇了摇头。
“只是在想事情。现在想不起来了。”
索菲娅微笑着，歪了歪头。“抱歉打断了你的思绪。”至少莉莉觉得她是这么说的。理解起来有点困难。
莉莉咬着嘴唇，看着索菲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感觉还好吗？”
索菲娅继续微笑。“当然。”停顿片刻。“那你呢？”莉莉的耳朵仿佛又被棉球堵住了，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她的话。也许只是她的听觉处理障碍在作怪。
她开了口。“我觉得还行吧？我……”莉莉说着说着便停下来，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些嗡嗡作响的天使散发的光环。雨滴落入霓虹灯下的水洼中，形成振荡重叠的光环，瞬息即逝，消失在雷雨的嘈杂声中。“我感到悲伤。绝望。空虚。我想不出该怎么办，忘不了烦心事。那件事。不停回旋。螺旋下降。深不见底。无法逃离。”
索菲娅穿着那静悄悄的袜子，走近莉莉，把莉莉拉到她柔软的腹部。她的室友在那事发生前几天刚剃过毛，她的腹部依然柔软光滑。索菲娅轻轻揪着她的头发，把它们打成一个个结。“没事的。有我在，你就安全。”索菲娅的声音咯咯作响，舌头上的洞使她口齿不清。
莉莉只想被肥肉窒息，被索菲娅冰冷柔软的腹部淹没。但她还是被残忍拉开了，喉咙里发出柔弱的呜咽声。那沙哑、口吃的声音冲破迷雾。“我知道怎么解决问题。你也知道。”索菲娅的嘴唇拂过莉莉的额头、脸颊、喉咙，最后是手腕。天哪，那嘴唇如此丰满，如此充实，却又苍白无色。
“你确定吗？”索菲娅的脸上没有留下争辩的余地，莉莉知道一开始就已成定局。莉莉的室友把她拉起来，拖到浴室。虽然莉莉几天前、几周前、几个月前便放弃了，她还是象征性反抗了一下，这是社会对她的要求。
莉莉把目光投向卧室，投向她们欢乐小群体的另一成员，她蜷缩在床上，仍沉浸于迷迷糊糊的梦境。“可是佩珀不会听见吗？”她不会担心吗？索菲娅用手指着她的嘴唇，叫她安静下来。
“悄悄做就听不见了。”
浴室的灯嗡嗡亮起，虽然比其他天使弱一些，但仍然是天使。那散光的光晕微微刺痛莉莉的眼睛，使她眼睛湿润，不停眨眼。在索菲娅指引下，莉莉静静躺在浴缸，古老的爪足浴缸里冰冷坚硬的陶瓷让人放松，至少它的硬度让人感到舒适，与索菲娅冰冷柔软的腹部有异曲同工之妙。
莉莉如同汹涌大海中的溺水者一样，紧紧抓住索菲娅的手，尽管她只想松开手。“佩珀会没事吗？”
索菲娅露出她温和、柔软的微笑。她新刮的脸颊皱巴巴的，下巴上还滴着血。“她当然会没事。她是个坚强的女孩。比我们都要坚强。”
“并不总是这样。”
“可大多数时候是。这才是重点。”
“可大多数时候以外，是我们帮了她。她需要我们。”
索菲娅的眼睛没有完全笑。莉莉认识她的这些年里，她的眼睛从未真正露出笑容。“没有我们，她不也撑了那么久。她若真有需要，会找到其他人来依靠的。”
索菲娅忙着准备工具与浴缸，小心翼翼注入温水与肥皂泡。这让莉莉很舒服，她把下巴靠在浴缸边，看着室友忙活。
“索菲娅？”
“什么事，宝贝儿？”她口中这个词，因上腭缺失而变了发音，听起来有些不同。
“你会保证她安全吗？行不行？等到她找到别人好吗？确保她没事好吗？”
索菲娅停顿片刻。她的眼睛终于流露笑容，看到她的笑容是如此美妙，仿佛她的脸被荧色光环所包围。她把剃刀递给莉莉，莉莉牢牢握住。
“我会保证她安全的，宝贝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子弹穿过她的腭骨与舌头，深入下颌，钻入她的大脑，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丽，就如莉莉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她尖尖的下巴、炯炯有神的眼睛、茂密的头发，都和她死的那天一样美丽。她是那么爱索菲娅。索菲娅再次找到她之前，她已经哭了很久。
莉莉泪眼朦胧中见到索菲娅柔和的微笑，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水与泡沫先是染成粉红色，然后是深红色，再然后是深沉暴烈的褐红色，如高大的雷云一样布满浴缸，给浴缸染上一层肮脏污秽的凡尘光晕。
莉莉希望自己没有弄脏。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给佩珀添麻烦，使得她既要收拾残局，又要面对她的逝世。不过过了一会儿，莉莉其实就什么也不希望了。
莉莉不用担心清理问题。索菲娅会处理好的。不过首先，她原地欣赏了莉莉的姿态。此刻的莉莉是如此美丽，她就像压扁的蝴蝶一样瘫在浴缸，透明的皮肤显示出排干的静脉与毛细血管的美丽图案，湿漉的头发衬托着她的脸庞，仿佛文艺复兴时期画作的主题。娇弱的身影，美妙的身影。
索菲娅给莉莉穿衣时很温柔，甚至充满爱意。从可爱的莉莉已经为她准备好的手腕开始，索菲娅把手指伸进皮肤底下，小心拉开切口，先是手部，然后是手臂与肩膀，将两个切口合成一个，一口气撕开背部。
她确实不得不用剃刀来处理腿部。虽然在脚趾周围她可以没那么小心，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因为注意细节与技艺很重要。不过她已非常熟练，用不了多长时间。
索菲亚对自己的皮肤非常小心，就像她们的宠物壁虎蜕皮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皮肤包裹在莉莉的肌肉与肌腱上，把皮肤与骨头的关节对齐，这么做之后，莉莉看起来就像没被碰过一样，当然，除了她对自己做的那些事。
血淋淋的女孩虔诚地滑入她的新皮肤，拉扯松弛的褶皱与弯曲的折痕，按摩她的头皮、嘴唇、舌头以塑形。莉莉站了起来，把头发抖成闪亮的瀑布。头发还是湿的，但已经不重要了。
莉莉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浴缸里那二重身的脸颊。“我答应过要照顾她，我会的。”
莉莉踮起脚尖走进卧室，她脚上的防滑袜子在柔软的地毯上毫无声息地移动。她轻轻躺在佩珀旁边的床上，佩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盯着墙壁。
莉莉的嘴唇轻轻拂过佩珀的耳朵，使她从思绪中惊醒。
“睡不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