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话短说,我怀疑我的炮友兼临时室友是个杀人犯。我真该把这几天的事都录下来,然后把录音笔找个地方藏好,这样如果我死了——或者“失踪”了,这小东西多少能代替我出庭作证。
他的名字是Bryan,Byran Pai,餐厅Ambrose的主厨,我倒霉的炮友。他控制火候的手艺像个魔术师,但可惜他邻居正好和他相反——一台煤气灶引发大火、炸穿了分隔墙,把他和一只恰好路过的流浪猫一起炸进了医院。猫没什么事,但他腿上多了厚厚一层石膏,出于人道考虑我得在它拆掉之前多少照顾一下他的出行便利。
好在我们早就不是第一次一起过夜。你要在晚上和一个人滚床单,那从晚饭到第二天早饭的时间里你都会和他待在一个房子里,而这差不多就是我工作日留在家里的全部时间。我们有太多的“共同生活”经验,多到它变成真正的同居时也不需要磨合。他把他公寓里还没被烧化的日用品装进袋子里、放到我的桌上,事情就这么成了。
说回怀疑。昨天凌晨两点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这辈子吃的所有橙子(大概至少一千来个)联合起来向我复仇,毫无疑问地我被自己吓醒了。
厨房的灯开着,Bryan的背影站在切配台前,脚边有个半开的黑袋子,拐杖靠在门框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我没有拒绝家用摄像头的推销。
我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塑料袋露出的确实是一双人脚,趾头上涂着粉紫色的甲油,毫无血色地横在Bryan身边。厨房里传来一下下沉重的砍剁声,哒、哒、哒,两下之间隔着不长不短的两三秒,像是不知何时敲完一百零八下的跨年钟。Bryan的刀工熟稔,能花半分力气就决不多花一点,所以我该死地知道,他一定在对付一块字面上的硬骨头。
在他妈的深夜两点。
早上我照常起床、做两人份的早餐。我确认了厨房的冰柜里没有藏着什么可疑的“冻肉”,院子的草坪虽然稀稀拉拉的,但至少没有动过铲子的迹象。我一度想网购一瓶鲁米诺试剂在厨房里洒一下,但亚马逊上要至少一周才能到货,这多少有些让我拿不定主意。Bryan一瘸一拐地从我面前路过时我反射性地关了网页,像个躲着上司的员工。
我眨眼,Bryan的左半边脸上溅出一大片亮蓝的荧光。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蓝色的深海里一只无辜水母被潜水员吐出的气泡圈卷得如陀螺一般旋转。
我没法解释我盯着他看不是对他在刷什么短视频好奇。我现在就像那只水母,自己的世界被一个气泡搅得天旋地转,它不知道这是世界末日还是某个无恶意生物的呼吸,我也不知道Bryan Pai是熟练的分尸人还是单纯地有在凌晨两点亲手剁好Ambrose出售的每一块牛排骨的性癖。
现在把他从家里踹出去也不是来不及,但我要怎么解释,因为我有严重的水母恐惧症(当然没有)?Bryan大概不会在意我用什么借口,但我猜他也不会介意多剁“一人份”的排骨。我该死的悲观主义。
就这么浪费了一早上在侦探游戏和妄想上,Bryan继续一瘸一拐地出门了,石膏上多了一个我拿圆珠笔画的小水母。我关掉新闻APP,把头条报道上的肢解案受害者照片和通知一起划走,决定做点正事。这就又要说回到现在堆在木箱里的那十几个倒霉橙子。
和Bryan一样,我也是职业厨师,他的Ambrose餐厅开在我的Munia对面。前天负责采购的同事找到我,说物流发错了货,把一箱日本产的橙子和我订的美洲甜橙搞混了。打了几通电话之后,我勉强从日式英语的口音和百转千绕的敬辞谦辞中分辨出来,原物主不想等待漫长的回程物流(“错过时间”,他是这么说的),于是这箱背井离乡的橙子就像Bryan一样住在我家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在我毫无防备地剥开第一个橙子之前。柑橘类的果皮中富含油珠,它们爆开时会提供第一印象的风味物质,而我闻到了一股特殊且强烈的酸香。出于谨慎和这种气味的警告,我只切了一小瓣下来品尝,得出的结论是:或许人类离接受它还需要转入一些对免疫过强酸味的基因。
我把箱子转过来,拍下它的日文名,对着五十音图的软键盘一个个点到电脑里。“Jabara(じゃばら)”——用作酿酒、天然果醋、制作风味糖果,缺少生食或是直接入菜的记录,我松了口气。看来日本人民的味觉没有出现集体变异,以及这下我有理由把它倒进厨余垃圾桶了。
在我端起那个死沉的木箱前,还是亚裔不浪费食物的基因占了上风。脑子里的亚裔小人用我妈和我师傅混合的口音对我说教:对食材而言,味道浓郁并不是一种错误——况且好吧,我承认我并不讨厌在食材的用量配比上试错。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牧草场吗?”Bryan把自己的石膏腿挪进房门,小水母还在石膏的上沿待着,没有被擦掉或者被切成海蜇皮。我用力抽了抽鼻子,才意识到空气里已经全是Jabara表皮的味道。
“你没走错,”我说,“我在搞研发。Surprise。”
“菜还是空气清新剂?”
“饮料和酸甜口料汁。”我诚实地回答,“总不能把Munia后厨的所有香味都变成酸橙调。”
Bryan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我的试菜员。它放在炸鸡酱料里是个毫无疑问的灾难:我的鼻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但Bryan没有,所以它拿到了一张毫不犹豫的否决票。相对比较成功的尝试是柠檬茶,只要像真正的柠檬一样控制用量、再配上一点蜂蜜抵掉涩味,味道就可以算得上有建设性。
“妙手回春。”Bryan直白地指出,“但不影响我认为它是个错误。”
我赞同地点头,选择放弃挣扎开窗通风。
果不其然晚上我又做了个噩梦,梦里世界上所有的橙子都变成了Jabara。所以我又被吓醒了,这次是一点半。这样下去五天之后,我就会通过在入睡前被吓醒的方式摆脱梦魇,真是可喜可贺。
这次Bryan切“菜”的动静小了不少,但多了咕嘟嘟的气泡声和长勺碰撞锅壁的响动。拐杖还以差不多的角度靠在门上,他脚下的塑料袋里探出几根手指,涂着和昨天一个色调的粉紫色甲油,或许还掺了一些细闪的亮粉——我这次是拿着手机出房间的,感谢现代科技,感谢夜景摄像头和八倍变焦,更感谢头条上那位受害女士明朗的笑容和闪亮的同款美甲。
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我的手机屏倒数第五行写着:“目前警方仅发现其左侧大腿的尸块,请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我记不太清报警短信是该直接发给911还是地区分号了,事实上我手抖得像筛面粉,连自己家的地址都打不对字。比这更坏的是我偏偏还在打字间隙里多瞄两眼厨房,像是观摩作案现场有助于我冷静一样——其结果是,在看到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动起来抓住塑料袋边时,我还是吓得把手机甩了出去。
咚。
我大概是真的要完了。肾上腺素一瞬间推进心脏,我保证我做了最快的反应去挽救手机,但重力无疑还是快我一步。它的一角砸在地上,屏幕没有出现裂痕,放在平时我肯定要庆幸自己运气好。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我非常确定Bryan能听见,除非他正在戴着耳机放音量拉满的流行乐。最坏的情况下,现在Bryan坐拥一整个厨房的刀具随意挑选,而我只有一套上次整理东西忘记放回厨房去的蟹八件,也只比赤手空拳好有限的一点。
Bryan有点好笑地看着Ale。他的床伴兼房主咬着下嘴唇,紧紧攥着一个不比他手掌长多少的锐器,一步一步地向家门口挪。旁边的幽灵女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大概是字面意义上的,她一紧张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各个部分。他确实没和Ale说过这件事:Ambrose是家同时对阴阳两界开放的餐厅,而作为餐厅里唯一一个真正的奇术师(或许对Ale介绍时应该自称魔法师),他的职责之一是为惨死的幽灵熬汤,让他们忘却今生前往来世。
Bryan给灶台熄火,一跳一跳地去拿他的拐杖。Ale如临大敌地贴着墙挪动,像一条攀附在叶子上的毛毛虫。毛毛虫先生终于抵达了他的门口,门锁咔哒哒响动两声,他和门外站着的司机面面相觑——没有四目相对,负责接送衰弱灵魂的鬼差向来没有眼睛。
事实上,他确实有很多问题要问Ale,不过现在看来问什么都不会减轻他的误会。当然,对于昨天晚上剁鹿角段时弄出的动静、还有他征用了一些铁皮罐子里的茶叶这件事,他打定主意等Ale一开口问就立刻道歉,干脆利落、一事一办。
毫无疑问地,Ale晕了过去,几乎和进门时的那位可怜幽灵倒在一个位置。Bryan无奈地半跪下来,抓住Ale的领子努力向屋里拖。鬼差对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并在Bryan的努力初见成果(指Ale的脚被拖过门槛)后吹起一阵阴风、帮这两个狼狈的家伙关上了门。
对了,他最想问的问题其实是:Ale Su的公寓到底有什么机关玄妙,让每个尝试踏进门槛的幽灵乃至鬼差都不省人事、以至于他不得不把造访的客人:这位偏爱粉紫色的幽灵女士,一块块地请进厨房?
我听得见自己膝盖磕到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和头,但我什么都看不见。血液一个劲地向我头顶冲,黑花的噪点从一片黑暗的客厅蔓延到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然后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从门口向里挪了五十公分,视野一角里有Bryan毛绒绒的脑袋。
“嘿,哥们。”我说,“看在我们——呃、交情的份上,炖我的时候能不能好好调个味?还有别放花生。”
“你在想什么?不。”他说,“就算你有被食用的性癖也不。”
“我以为那是你的性癖。”
“……哥们,我的性癖你上周就已经全收集了。所以你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呃、你想让我不知道的话,在警察上门之前我可以装作睡眠质量很好。”
“好吧。”Bryan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向我旁边一倒。地板冰凉,但这家伙现在横在我旁边、身上闻起来热腾腾的,像是一碗无害的清汤。
“我们可以就在这里睡一夜。”他说。
“我的颈椎会抗议的。”
“那就起来。”Bryan把头转向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睛,“顺便扶我一把。”
我照做了。
“所以你在厨房做什么?”
“加班。”Bryan说,“Ambrose特供深夜档服务。”
大脑在宕机时给我留下了个黄段子:“听起来我像是它的顾客。”
Bryan支起拐杖:“你提醒我了,你可以是。这道料理对神经衰弱应该同样有效。”
我盯着他看,就好像我真的能用眼神测谎一样。警察先生,我收留我的这位室友纯粹出自偶然,他有一手料理食材和料理我的好厨艺,而我有一个离他的餐厅不算远的公寓和一张没被烧焦的好沙发——并且他的表情该死地真诚。
“Ale,你的抄网在哪里?”我的准共犯探头。
“最靠窗那个橱柜上层。”
“谢了。”
我努力不去想粉紫色的指甲油——它化在汤里会是什么味道,更接近油漆还是烧化的塑胶?鉴于那些日本橙子的香味打算在我的公寓和鼻腔里过夜,我没这个机会分辨。
“嘿,回神。”Bryan拍手,我把目光放回桌上。我的汤锅被他搬了过来,至于他是怎么拄着拐杖做到的,当事人似乎不打算回答我。他只是拿着大勺给我和他自己各舀了一小盅汤,汤色微微乳化,刚出锅的热气一缕缕化在我的脸上。
他抿了一小口自己那份,抬头对我说:“可以喝了。”
“你还会中式炖汤。”真希望这是我今晚唯一的惊讶。
“不常做,这次有加急顾客。”
“谁?”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
昨晚我做了个噩梦,梦里不仅世界上所有的橙子都变成了Jabara,味道还比现实里浓烈了无数倍。梦里的我无论如何捏紧鼻子,都阻止不了那股刺人的酸味——我狼狈地在梦里晕了过去,然后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我猛地起身,和坐在旁边的Byran头对头撞在一起。这下轮到他捂着头躺倒在我腿上:“拜托,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会不会喜欢早安吻。”
我说:“我或许该把那箱日本橙子扔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别误会,我完全赞成,”Bryan补充道,“以及在你睡懒觉时,我查了点资料。”
我去看那个自动翻译的网页。じゃばら,汉字写作“邪払”,无患子目芸香科柑橘属,因其强烈的酸味而被认为有驱邪作用——
“你觉得人在做梦的时候,和鬼是不是差不多?”
“睡觉是一种死亡,起床是一种复活。”Bryan说。
“合理。”我曲起膝盖把Bryan从我的身上摇下去,“让一下,为了我未来的睡眠质量。”
他像一条烤秋刀鱼一样翻了半面:“传说而已,这么有效?”
我突然觉得Bryan不像在问我,反而像是在苦恼一个奇妙的既定事实——无论如何,我不打算告诉他我在梦里被这堆橙子撵得到处跑的事。
“我要把它有多远扔多远。”我宣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