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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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y又摸了摸口袋,从被攥瘪的烟盒中数出一根烟,点着后叼在口中。他早已不再排斥烟草的味道,即使这是他第一次吸烟。烟是从路边昏暗的商店里买的,吸第一支的时候他狠狠的咳了几下,瞥见店员在一旁偷偷地笑他,便将烟扔在一边,走远后又点上了第二根。

Gary将吸完的烟头丢在一边,想起自己的烟已经不多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知身处何方。在暗淡的灯光下,仅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暗示着他还有继续走下去的余地。也许早就失去信号了吧,他想,但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信号。事实上,他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此时的他,在外人看来与失了智的空壳并无半点差别。

一路上,Gary几乎一直在对着眼前升起的缕缕青烟发呆。虚无,缥缈,如梦似幻,也如同他的过去,手一拂,便消散无几。在浮与沉的光影交替中,他见到了放不下的一切:有他年迈的父母,有他美丽的妻子,有他可爱的孩子。他见到了金黄的麦田,见到了稀疏的村落,见到了天真的孩童——那是他最常回味的时光。对于如今的他而言,那无异于诗人笔下最令人神往的天国。

但有一段困扰他至今的往事,常令他夜不能寐。

他的父母都是有名的教授。在他七岁时,他的父母参与了维护黑人权利的游行示威,被当地警察作为领导者抓进了监狱,直到一年后,政府才迫于舆论压力,将他的父母无罪释放。在此期间,他一直借宿在他的叔叔家。

Gary的叔叔是村里有名的炼金师,年幼的Gary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玻璃器皿,各色的溶液在交相辉映间勾勒出一道靓丽的彩虹。叔叔将溶液配在一起,加上一些他称之为“催化剂”的粉末,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物质。叔叔告诉他,这不是魔法,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让人类去创造他们向往的一切。也许就是那段时光,让Gary在大学选择了化学专业。

比起炼金术,更吸引Gary的是被叔叔称之为“晶体”的标本,其中有一个的形态像是冰晶,但却是亮红色的,叔叔说这是他在阿拉斯加发现的,这个东西很神奇,它在低温下像水,温度一高又会结冰。Gary看着叔叔,他在讲述这些时双眼一直在放光,“等我发现了这个物质的奥秘,我将完成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说。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玻璃破碎的声音惊醒了Gary,他循着声音走进了叔叔的炼金室,叔叔刚看见他,立即喝止住了Gary。Gary才发现,炼金室的水泥地板上长满了红色的冰晶,借着微弱的灯光,他发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事情:叔叔的身体也变成了红色。叔叔挥了挥手让他回屋,自己则出了门。Gary则在叔叔走远后,偷偷地跟在他身后。叔叔走到了村后的墓地,靠在一座墓碑旁坐了下来,嘴里还在念叨些什么。Gary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很快便相当明显的有红色的冰簇从叔叔的皮肤下钻了出来,叔叔的面色也十分痛苦的样子。叔叔仿佛是在消耗自己最后的气力,艰难的从口袋中摸出一小瓶液体,送到嘴边一口饮下,合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在他的尸体上,红色冰晶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钻。Gary愣在那里,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喊叫,等他反应过来,就捂着嘴跑进了墓地后的林子里。

那一晚,Gary整夜不眠,他蜷缩着身子,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涌。天刚亮,赶来的村民便发现了他。在那之后,一家好心的村民收留了Gary,直到他的父母被释放。在此期间,Gary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中他的叔叔在摆弄着红色的冰晶,转瞬间,冰晶撑破了玻璃瓶,刺穿了叔叔的身体,红色的冰晶止不住的从叔叔的体内钻出来,把身体刺的血肉模糊。在他跑到林子之后,他再也没见到过叔叔的尸体,村民只是说已经把尸体葬在墓地里了,但他分明的见到有一群陌生人(他可以肯定不是村里人)拖走了他叔叔的尸体。

后来,Gary考上了剑桥大学,在大学的生活里,他几乎每天都在翻阅文献:为了寻找害死他叔叔的红色冰晶,哪怕是一点痕迹。但他失败了,没有任何一个文献记载了这种红色的冰晶,仿佛世界上不曾存在过这种物质。大学毕业后,Gary加入了CMST研究所。

1904年,B16-50事件爆发,它几乎摧毁了CMST研究所的每一位研究员,尤其是Gary。这些被研究员们称之为“异常”的东西,让他再一次回想起红色的冰晶——杀死他叔叔的,是“异常”。B16-50事件爆发后,Gary常常睡不着觉,什么是科学?什么是异常?哪个又是真理?他感到眼前有一座千仞高塔正在坍塌:科学是规律,异常是事实,当规律与事实不符,他只有抛弃规律。他付出了多少日夜去寻找规律,前人又为这一切付出了多少,一朝异常,付之东流。他回想起叔叔的话,这一切也许并不是什么礼物,只是上帝开的一场玩笑,本就毫无逻辑。我们真的会发现“真理”吗?Gary怀疑这个问题。他知道CMST仍有一群人坚信他们仍然可以做到,Gary真的很想拥有和他们一样坚定的信念,可他做不到。科学也许早就已经死了吧,他想。多少个夜晚他想随康丁芬尔而去,但他也做不到,叔叔破碎的身影一直在他眼前浮现。于是他放下手枪,他想出去走走——只是漫无目的的走。他想冷静下来,或是死亡。

香烟又燃到了末尾,他沉重的叹了一声,又将刚抽出来的烟塞了回去。身边迷雾缭绕,但他仍能清楚的看见有一道灰色的铁轨穿过了砂砾,向远处延伸。他便顺着铁轨往前走,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这种奇怪的感觉反而让他感到十分舒适。

顺着轨道,脚下的砂砾逐渐过渡到了深红色。Gary仍在向前缓慢挪动,直到他看见了月台和停靠在一旁的火车。“火车就要发动了,您不上车吗?”Gary看向了月台旁的一个窗口,有个瘦弱的女孩在窗口的另一侧。“您不上车吗?”她又问了一遍。“它通往哪里?”Gary指了指漆黑的火车。“您想去的地方,先生。”女孩的声音很好听,但此时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结局会有所改变吗?”Gary盯着女孩。“不论您是否上车,什么都不会改变。”

Gary又抽出了烟,刚划亮火柴,出现眼前的竟不是香烟,而是一张车票。他又一次望向列车,厚重的黑色油漆包裹了这个具有年代感的蒸汽火车。Gary回头看了眼女孩,转身向火车走去。在登上火车前的最后一刻,Gary回头看了眼车牌,在斑驳的木质站牌有几个褪了色的烫金单词:

国王十字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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