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焰光旗

第一章 为之术

第二章 血之法

第三章 凝之法

第四章 嚎之法

第五章 终之时

╣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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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念青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发言台。这个年轻有为的研究员在这个火热的夏天里过得不错,他关于存留的岿阳派经文的解读有了重大的突破,他自信足以向台下诸多老学究和懵懵懂懂的同事,作出一份精彩的报告。他登上讲台,放眼扫去,诸多衣着端庄的人,在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他很满意。而坐在台下的嘉宾席上,就有他的导师西蒙,西蒙在他演展示成果的时候,不时对他微微颔首。他非常满意,为了多看他师父两眼,便常常转着身子,但不敢把目光多停留半秒。

“岿阳真人的五位弟子,也就是五方行者,在其登仙后便云游世界各地……”

不对,这种感觉令人十分不适。

“每个教派的都有着伏羲的遗物,以及自己的完整有序的理念。然而在其中,以代号‘离龙’为领导的南方教派最为奇特……”

那种感觉越发强烈,越发令人不安,房间似乎更热了。

“异学会的文献中,有这么一段描述……”

虽然只有一眼,但念青很肯定那刺穿他的心灵的目光,就是那位白人发出来的。那白人脸上还有种玩味的微笑。

“从中可以推测,南方教派所使用的奇术,并不属于岿阳道的体系……”

该死。

“请看这张图片,这些符文明显不包含任何已知神明名讳的符号,甚至随着出土时代的变化其主干也变化……”

……

一场报告下来,原先期望能时停的念青,恨不得削去其中一部分时间。不过好在随着掌声再度响起,欢愉之情压下了阵阵不适。报告会还在继续,但他的学识已经穷尽了,也还算是松了一口气。出了们后,抹了抹汗,不去理会所谓的调度八卦消息,在随意敷衍了同事几句后,就返回他的办公室继续鼓捣那些古籍。在离开时似乎听到了有谁在说:“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他并不理会,心想又是哪个家伙在嫉妒。整理古籍是枯燥乏味的,尤其是在大夏天,他便随手画了一道寒冰符,想了想还是扔进废纸篓里,再开了开风扇后,继续熬到下班。

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潜入念青的梦境。

新的一天早晨,新的露珠终究还是被昨日的红日给蒸发,仅仅残留下短暂的念想,人们便不得不想办法来抵抗这酷热的世界。赞美科技进步,使得人们得以在炎炎夏日中不至于融化。蔫了的念青甫一到办公室,刚想开风扇,就发现一份升职通知在桌子上。上面盖了基金会的红印,说他被调配到孟罗庚博士的研究小组里去,顺带提升薪酬。

太好了,知识果然就是金钱。念青在去报到的路上心想着。

健步如飞,不久念青走到了一扇木门前。这年头基金会里面居然还用木头做门,不过看在那上面纹了矛、盾、枪、刀、剑、星辰等很多眼花缭乱的奇术回路,念青收起了腹诽,敲了三下门。

“请进,门没锁,也没有开奇术防护。”里面传来了浑厚的男声。

念青便推起了这扇门,好重,总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还夹着一层铁板。

“你好。”

念青勉强推开后,抬头一望,只见得一位西装笔挺的白人,背着双手,站在一幅抽象得只有红一块青一块扭曲在一起的画面前。是那个男人,一直在微笑着。

念青有些发憷,问道:“打扰一下,请问孟博士在哪里?”

“我就是。”那个男人厾了厾桌子,拉出了一张椅子,安然地坐了下来。

“既然在中国,叫我的中文名孟罗庚就好了。”孟博士望了望念青,示意他坐下。

念青也拉了一张椅子,恭恭敬敬地坐下了。刚一坐下,就对上了孟博士的眼睛,似乎孟博士眼睛里有无穷无尽的烈焰一般,还没等他介绍多少情况,念青便大汗淋漓,目光不住地溜到旁边的摆设上。桌面还算干净,红木的花纹着实富有;书本堆叠得整整齐齐,但仔细一看正反的顺序都不一样;烛台,烛台又是什么鬼,是奇术道具吗;侧缘上则立着四个似乎是用生铁粗劣地打磨过后的四棱椎体,似乎是什么古遗物,不过不怕扎到人么?

“怎么了?你对这些感兴趣么?”孟博士伸出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中一根的尖端,没有流出血。

“这些东西可是会吸引那些狂妄自大,自以为能解明一切的所谓的学者的,”孟博士转而用三根手指挼搓着“你看看,它们就这么古朴,就这么简单,而有的家伙却给它们增添了许多形容词,还研究被刺中的人会有什么新异常效应,这不是招虫子嘛。”

念青看着孟博士越搓越入迷的神态,大有上包浆的趋势,心想怎么遇见到的每个研究古遗物的人,都有奇奇怪怪的性格。上次遇见一个叫羽天一的家伙,手上拿着个小型斯克兰顿稳定锚还硬说是平砂玉尺,他还自称用这个镇压了许多现实扭曲者,估计就是直接抡吧。似乎就自己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倾向,啊呀,他们可真危险。

“说起来,你觉得南方教派和岿阳道的其他教派相比,是不是更加异类?”

“是的,在一干信仰着伏羲的教派中,只有南方教派是完全抛弃系统化的学说。我猜测南方教派可能还保留有原始的祭祀,更加倾向血与火,但现在我苦于缺乏进一步的证据。”

“呵,我看了你的研究成果,认为你有足够的能力去进一步了解岿阳道南方教派的事情了。现在恭喜你,你有四级专项权限了。”孟博士弹了弹锋芒,笑着说。

“啊,那太好了。”念青想了想,终于还是与他对视了。

“这里有一份资料和一管记忆删除药剂,如果你觉得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就自行遗忘掉一切吧。”孟博士从柜子里面搬出一沓文件和一管药剂,交给念青并郑重地告诫他,“这份工作要求你不能太感性,而且你得负起必要之恶,乃至抛弃人伦道德,你敢为此做出牺牲吗?”

“我愿意。”念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呼,作为基金会的研究员,总会不可避免地与世俗的呼声相抵触,总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无辜者的鲜血。有的人承受不住,要么跳楼,要么忘却。然而,既然当初选择进入这现代化的囚牢与钢铁的坟墓,去探索在隐匿处徐徐展开的真理,便应当坚定信念,不如早点面对这苦涩而又一文不值的抉择。

“很好,一周后,你就要执行四级任务,去和HCML-7‘鹑火’一起考察古建筑并维护好仪式法阵,到时候你就会进一步获得相关信息。”


╣ 第二章 ╠


“啪!”蚊子,又是蚊子,还那么大,那么毒,南方怎么有这等怪物。念青抽了张纸巾,草草擦拭着不知道第几团血迹。高科技车队进入这片原始密林也有两三天了,年轻的研究员在这辆颠簸的货车上可真遭了不少罪,可真筛下了许多头皮屑,在空气中都快形成了丁达尔效应般的光影特效了。不过好在车辆途中也遇到过几次 Area 常驻的巡逻队了,能不时下车透口气,以缓解强烈的上腹不适和恶心感觉。“守得还真严。”念青点了一根烟,望了望不远的全副武装的常驻警备“安禅制毒龙”的巡逻队,又看了看这几乎遮天蔽日的茂密枝叶,纵然此地热气蒸汗,但他却感觉自身宛若逐渐跌入了阴冷的深渊。

周围尤其安静。没有鸟叫,没有兽啸,没有蝉声,飘摇在这片寂静之林上空的只有他和车队带来的机械噪鸣,这难道就是严防死守,一只蚊子也不放过?不对,蚊子还是漏网之鱼,真糟糕。他默默地对着扭曲的影子,吐了一口烟,长蛇般的烟雾不曾扭动几下,随即融化并消散在无垠的烦热湿浊之中。啧啧,是无法化散的淡淡腥腐气味,想必之后的行动不可避免地会与某些潜伏着的邪恶生灵作战。但,管他呢,现在他只想要放松一会儿。短暂的虚假平静终究有燃尽的时候,年轻的研究员不得不在盘查结束后,返回钢铁牢笼里去了。

在五行中,南方属火,火也扰动着心脏这一身之主。念青在车上什么也没能做成,唯独像那平底锅上的鱼儿,不断里面颠起翻滚,不断在煎炒中流逝生气。可惜火候还不够,在到Area-05时,估计他才只有八分熟。

车辆缓缓停下了。念青在挣扎中爬出了全自动铁板烧,跳下车后立马变得精神许多了。他梳了梳头发,换了一身手工缝制的丝衣,整了整皱褶,便提着行李,和其他人向着前方的山洞走去。

穿过山洞后,一座城市便展现在众人的眼前。那座城市看起来相当有年代感,不,甚至可以说是历史古迹了。放眼望去,路边的房子低矮,是传统的砖瓦房,还算整齐干净
。街道不宽,也没有什么现代化车辆在穿行,倒是有几只鸡在路边昂首阔步,远处还不时传来狗吠。路上的行人基本上都是年轻人,衣着古朴,见面时还互相打招呼。

风景不错,但现在还不是欣赏的时候。念青一行人穿过了整个城市,费力地登上山,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离龙观。

离龙观早些时候还是有道士居住的,但基金会一来,便把那位镇压妖魔的老道长给“请”到别处了。至于后续如何,这可不是念青他的权限能知道得了的事情了。一进门,便看到杂草丛生的边上横七竖八倒着龙形石像,不过都没有了脑袋,念青很恶意地猜想基金会会不会干盗卖文物的事情。忽然,他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加思索,走路的步伐顿时加快了许多。

穿过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枫叶堆积的神道,就进入了大殿。大殿上大白天里还点着七盏高脚油灯,按着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并指向正中央的神像。正中央的神像造型很奇特,像是一头盘着的红龙,但长着笑面般若的脸,口中还叼着破碎的圆规和矩尺。又有七根尖角,侧面绘制了日月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星的纹理,但有六根从中间折断,而完整的那根上似乎还沾染着血迹。向下扫视,神像的身子凹凸不平,就像是新手随意雕凿出来的劣等货。神像还伸出了各类兽爪,其中还包括人手,手中拿着各种器官和锐利的长矛一类的东西。神像的身子被数条画有符文的黄色帛带缠绕,并连接周围的四根刻有天之四灵的柱子,而在帛带终端则悬挂着铜制的火铃。神像身子中间则缠绕着一个透明的球体,大概是水晶?球体被刺入了各种兵器,但没有触及里面那个一个两三个月大的胎儿形状的在不断漂浮的也是红色的小型雕像。神像下面则是一朵莲花,准确来说是一团像是火焰的莲花,围在其周边。每一“根”火焰都十分尖锐,上都略微勾勒出了扭曲的人脸。再往下便是基座了,最令人奇怪的是上面嵌了不少泛黄的人骨架,但大部分是不完整且带有挫伤和骨折的痕迹,例如有的就被取走了脊柱、腓骨、肱骨等等,有的甚至还拼接错位。这些骨架或跪或举,或卧或或抱,不尽相同。挂在四周的幡幢无风自动,按诡谲的轨迹在翻覆中给人带来不安的剥蚀。

念青心里感觉毛毛的,更加燥热不安。“这就是南方教派所信仰的神吗?”仔细端详一阵后,便提着行李进入了厢房。厢房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床、桌、椅,都是用木头粗劣加工做成的。这位蔫了的研究员放下重重的行李箱,连忙把里面的朱砂黄纸取出来,画了道寒冰符后才大松一口气。因为这座城的异常特性的缘故,不能带任何现代化产品进入这座城市。也就是说,这里没有风扇!没有空调!没有冷饮!想要降温要么靠物理手段,要么靠魔法手段。于是他便安安稳稳地画了许多道符,郑重地贴在房屋四周。

下午草草吃过纯天然的野菜后,他开始研究道观内的文物。奇诡的壁画、漫灭的碑文、残留的奇术防护法阵、神异的古籍,着实令他大开眼界,但这也掩盖不了越发忧虑的神情。他站在道观最后面的一座五色封土的坛上,望着赑屃驮负着的那刻有混同在一起的巴纹,上书“天、地、人”的碑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孟博士凑了过来。

“没什么,只是想到时间不多了。”

“呵,年轻人就是喜欢担心太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世界上。”

“额……”

“好啦,换个话题吧。你觉得这个碑如何?”

“嗯…很朴素,和观内那些精美的画像雕塑符文,风格不一致。”

“是呀,毕竟一开始,这里甚至没有道观,也没有神像。只有这座碑。以这座碑为锚点,向外辐射出了道观和聚居地。”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座城市最初是给那些南方教派的信徒修建的村落,然后异学会的那帮人来了后,年年扩建城市,年年制造麻烦。”

“真不知道那些似乎很排外的教徒为什么会允许外人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来都来了。”

“额……”

“对了,你不去城里逛一逛吗?那里的风景很不错。”

“说实话,我不忍心去看那些景色,去见那些看起来很淳朴友善的人。我不忍心。”

“美景转瞬即逝,若你迟疑,你就再也看不到了。而且,你最好不要到时候迷路了。一起走吧,美是需要人去珍惜的。”

“也罢,在这里还是太烦闷了点。”

说完,他们俩便下了山,在没有一丝现代化产物的“古老”城市中四处漫步。“小国寡民,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一句话忽然浮现在念青的脑海里,念青摇了摇头。他们走过石板,走过农田,走过竹林,走到了一个池塘边。驻足于此,念青望着波光粼粼,金鳞空游,不免叹了口气。

“嘿,你是新来的?没有见过那么年轻的面孔呢。”是标准的普通话。

念青转头一看,见到一位清纯的年轻女性穿着麻衣,从路边走了过来。

“是的,三天前我才刚到这里。”她的眼睛就如同宝石一般,让念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也是朝圣的?”

“啊,可以说是吧。”

……

两人便有的没的聊了起来,趣味相投,时间就被缩短了。不知什么时候,孟博士溜走了,白驹也快溜回山野里去了。念青从池塘边站了起来,伸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真是的,真不该将精神浪费在这个地方。她想要邀请他回家做客,但他拒绝了。他看了看正缓缓下坠的太阳,苦笑地摇了摇头。又望了望她,尽管心里想着多把她的笑容印在脑海里,但理智催促他尽早回去。他知道他无法拯救每一个人。他走了,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走到了书桌前,点燃了蜡烛,但蜡烛怎么也驱散不了这浓郁的黑暗。他只觉得烦热。突然,两点亮光正阴恻恻地扭闪着,慢慢向其靠拢。他随手拿起了把枪,只听得“砰”的一声,有若重锤直砸他的脑袋。他扶着头,再度张眼时,只有书桌,和闪闪发光的符箓。是梦么?不过,快要到子时了。他从枕边拿起他带来的铍青铜长剑,用帛布反复擦拭。


╣ 第三章 ╠


“当——当——当——”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钟声,伴随着凄厉的风声,搅动了本来凝固了的死寂。念青收起布帛,看了看熠熠发光的利剑,忽然猛地向后面扫去,顿时劈散紫色的怪火。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条全身乌黑的狰狞的狗状生物,在血月的照耀下,其皮毛散发着不详的光泽。“祸斗吗……我一被传送到这里,你就直接攻击我,真是…太赞了!”念青望着前方不断奔跑过来的祸斗,便走起禹步,在反复偏侧中躲避火焰弹,一肘子向上撞向其咽喉,反手划一剑拦腰斩断,飞溅起腥臭的浊液,顿时那兽化作火球燃起,随着念青甩剑朝地,在撞到石板后便爆开,立马灰飞烟灭。

血色的弦月在高空中,似乎因沾染鲜血,颜色愈发深沉,越是向下方喷溅上或明或暗的光华。“啧,这里是哪里呢?”念青顿了顿,扫视着周围,每一条路中都被幽蓝的浓雾给遮蔽住了,而雾中也隐隐约约闪烁着恶意。呵,念青快速抽出黄纸扔向空中,正为巽位,便随即咬破手指凌空画符,收手一点,符文顷刻燃起,又被两指一夹,掷向前方:“飞天欻火,鹢首呼风。太虚鼓荡,雄威徧中。摧山倒岳,飞石腾空。真王诰命,速出巽官。急急如赤天咤龙都药叉飞天欻火律令!”轰,一阵强烈的热风从指间弹出,化作大鸟呼啸着冲向前方,飞沙走石猛地撞向浓雾!然而不久便消失在雾中,竟像泥牛入海,毫无音讯。“不应该啊,就这种程度的法术,早就直接发出大动静了。况且换做是一般的房屋也会被吹垮了。”念青心中升起了巨大的疑惑,“难不成这条路过去没有尽头吗?真糟糕,我可没有在非欧几里得空间里旅游的经历。”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强风把在他身后的两只祸斗也给掀倒在地,给了他补刀的机会。

冥冥之中,念青似乎听到了某种呼唤,于是他便遵守他内心的指示,向着其中一个方向走去。远方的雾气依旧笼罩在远方,似乎从未变过,唯一变的是地上多了几团失去生机的血肉。在再斩下又一只祸斗后,正想着休息一下,突然,玲玲玲玲————一阵车轮滚动声从天上荡了过来。念青抬头一望,一只九头的怪鸟掠出云雾,在地上滴出一道血迹,又急速向他冲来。他倒是不慌不忙,认得那妖物是鬼车,便一脚把祸斗的尸体踢向对方,又赶忙跳到墙壁上。“爆!”在鬼车即将俯冲的瞬间,祸斗的尸体刹那间冒出耀眼的火光,将其炸向一边,洒下一阵浊雨。原来是他在那瞬间将一道符塞进其创口处,并精准地引爆。正当念青想要抓住这一机会时,他所踏的那面墙上泛起数层波纹,浮现了一张赤色人脸。真糟糕,他当机立断向对面扔去一枚符文,利用爆炸的风压将其掀到半空从而改变方向,再转手朝鬼车投掷出剑,剑狠狠地刺穿了其翅膀,直插入对面紧闭的窗户中。鬼车吃痛,凄厉地嚎叫着飞开了。“聒噪。”

而在念青落地时,地面又熔化成了一张青色人脸。淦,他认得这个妖怪,古书上记载过以前在咸阳,县尉李泮的外甥徒手欧拉欧拉欧拉全部木大,反让它由赤变青再变黑,飞到自己身上并贴上了他的脸,从而导致其死亡。“剑来!”喊罢他随即掐了个法诀,他的身子忽而再次被扯到了半空中,与飞来的宝剑相汇合。“这么糟糕的召唤剑法终于有点作用了。”以前念青在尝试召唤剑的时候,常常被剑“反召唤”,因此闹出了卡身子在小窗上等不少笑话。“看我华山剑法!”————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学过剑法,叫出来只是相当于语C而已————不过乱剑也能劈死妖怪,那人脸在念青落地时一阵狂扎乱划后终于破碎了。

念青一扭一拐地继续向前走着,他抽筋了,因为此前玩大发了。“还好现在没有冒出什么血肉妖怪,能暂时歇一口气。”虽说如此,可他还继续警戒着一切。咔!忽然他在经过一栋楼房前,突然开了一扇印有门神画像的门,一只玉手从中探了出来,又有个曼妙的身影侧了出来,“快进屋!”念青定睛一看,原来是此前那位曾在湖畔下和他谈心的姑娘。烦热无比的他渴望得到片刻安宁,便进了去。

“你没事吧?”那位姑娘对着坐在大堂椅子上正喘气的念青。

“暂时没事,啊,这里的夜晚真是太恐怖了。”念青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眼睛,结果越抹越脏。

“是呀,我们这里不知道遭了什么诅咒,听别人说,每年的这个时候就会闹鬼,恶心的血肉就会从阴暗之处撕破伪装,闯入到此方世界。”

“呵……哈,话说你不害怕吗,在这个鬼哭狼嚎的夜晚。”

“没什么好怕呀,有神明大人的庇护,我们的房子被施加了祝福,没有什么人能摧毁呢?”

“你们的神明大人肯定是心怀大善的吧。”

“对呀!神明大人可厉害了,保佑我们这里风调雨顺,不过可惜的是神明大人总是在沉睡。”

“其实,你也挺好的。”

“啊,啊,我去给你端点茶水过来。”小姑娘脸上一红,便转身走向房屋深处了。

念青在其走后,打量着着间房子,老实说房子装修还不错,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品味。有小假山,有盆栽,大堂的正中央还挂着一幅仙老执如意骑白鹿图。

“久等啦!”那位小姑娘挽起帘子,端着茶碗走了过来,并放在了台面上。

“说起来你一个研究员应该也知道这里的危险,大半夜的跑出来又是干什么的?”小姑娘好奇地问。

“因为…因为……”忽然念青撑着扶手,吃力地想支起身子,可摇摇晃晃的,一个趑趄几乎就要向前倒下。

砰!小姑娘连忙去搀扶,但他还是撞到了小姑娘的身上。

“诶诶诶!”小姑娘感觉胸部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挤压变形,又被什么更加奇怪的东西给戳到了,顿时一阵脸红。

“抱…抱歉。”似乎念青抱住了那个小姑娘。

“抱…抱什么歉呐。”小姑娘害羞的说。

“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念青眼中凝聚起了泪珠。

“诶?”

“因为,我是,咳,研究员…抱歉…baoba……”

“抱……?”顿时小姑娘感觉胸口一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挤压,压断了肋骨,压碎了内脏,压穿了身子。只听得一声响,她半边身子就炸没了。

“因为我是研究员,我早就知道你们的最终结局,但我不能,也无力去拯救你们被血月照耀下的人。”

他望着小姑娘的残余,其衣服下尽是残破的羽毛,而在尸体的空洞里,似乎有细小的触手在不断颤动着。

“夜间有光景烨烨发见者,亦谓之鬼车。人偶闻之,须急以秽物蒙眼,近注视之,则见其或丈夫或妇人形。”念青叹了口气。

“你们的命运早就在特殊收容措施里面被细细规划好了的,你们终究会化成牲畜,化作献给你们所谓的神明大人的祭品。你满意了吗?”

念青把剑锋指向画像。那画像在那一刻便变成了骷髅拿着长枪,骑着长满脓疮的断首鹿的光景。忽而有红点在画上不断浸染开来,血液就从画像上不断滴下来。哒、哒、哒、哒、哒、哒,单调而又乏味,须臾而又永恒。见到此番情景,念青胸口一阵刺痛,胃部不断痉挛,感觉要呕出什么东西,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呕恶咳嗽。恍惚中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跳动着的东西被他吐了出来,一个、两个……心…是心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发现他什么也没有呕出,唯有数团火焰,在将已经化作烂肉残骨的家具缓缓地燃烧。

念青活动了一下脚,似乎之前的伤已经好了。他真的不想在此处多待一秒了。他尽量不去看被利爪抓花的墙壁,不看似乎还在呻吟的假山,在斩断那只被自己肠子缠住脖子,吊在门口的瞪眼的黑猫后,便走出了房门。在远处的道观里,一盏油灯忽然熄灭。

“光……是光!”念青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到了白天了吗?一夜之间,当初神采奕奕的他越发萎靡了,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宛如刚刚失恋买醉归来的青年。

“哟,你还没有死啊!”这时,一个严肃而不失轻浮的白人走了过来,那是孟博士。

“是呀,我命硬得很。”念青苦笑着。

“跟我走吧,前方有我们的一个营地,你可以到那里休息一会。”说罢,孟博士就领着他走向了营地。

白天的城市倒是没什么异常生物出没,除了会有原先居民的影子还墙壁上进行和往常一样的生活。不过要当心了,可别让你的影子被它们给缠上。到了营地,念青受到了幸存者的迎接。能在整个时空结构都给改变的时候,“弱不禁风”的研究员活下来,如果没有神明的庇佑的话,简直是个奇迹。当然,如果研究员本身就拥有“奇迹造物”的话就两说。不管怎么样,念青加入了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看着队伍里面的人从不同的宇宙中汇聚,又因为异常性质的缘故,拿着十八般“开过光”的武器,不禁感觉到有些好笑。在这里领头的正在为大家讲解如何科学高效地去狩猎这些怪物,并鼓励大家尽早努力尽早结束这场噩梦后,好好地和对方放松一下。而念青作为第一年进入这个奇诡的城镇,自然受到了特殊的关照。

孟博士见他闷闷不乐,便问道:“怎么了,还是不习惯拿起武器吗?”

念青便开始倾诉他那苦涩的遭遇。

“这是特殊收容措施的一部分,你不必因此自责。”

“我很烦热,很不安。”

“这样很好,至少你没有冷静过头而精神崩溃。”

“欸。”

“那些村民本身就是罪大恶极的,也不必过于留情。”

“欸。”

“对了,你看见前面的那些影子没?那些是短狐,嘿,它们过来了!”

“操操操!”念青急忙抄起一块石头,扔到地上。时间刚刚好,石头的阴影挡住了短狐喷射出来的阴影,随即石头逐渐被腐蚀。

念青又抽起符咒,照亮了四周,将潜入阴影的短狐给逼了出来,再捻个法诀将其蒸发。

“操,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安稳啊。”

“因为有你在啊,现在还不是狂乱的时候。”

“你这家伙。”

两个人独处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那可怖的深渊造物在钟声响起后,从幽暗的阴影中舒展着它们的身形,妄图狩猎着幸存者们。而幸存者们也在狩猎它们,通过精密的计算和大胆地谋划,尖锐的铁刺入柔软的心脏之中,增加了空气中的水分;不过利爪报之以毁灭,一道道划痕弯折了奇术回路,倒是杀伤了几位奇术师。在不时闪烁的五彩斑斓的奇术光芒中,也传来了急促的金属奏鸣声,那是领头的在狂乱地吹奏起高锐聒噪的唢呐,召唤阴兵来助战。而念青和孟博士也没有闲着,一个持剑,一个挥矛,穿梭在血肉怪物之中,跳起了扭曲的舞蹈。而在远处的道观中,满堂的符文忽而自燃,四方的火铃在急促地震颤,妖风从石像中喷涌而出,又一盏灯熄灭了。

第三日过去了,第四日过去了,念青的队伍在不断壮大,杀戮妖魔鬼怪也越发娴熟又有组织有秩序有条理,人心也不断凝聚。只不过啊,那些血肉怪物也是越发多样越发难以抵挡。周围的屋子逐渐化作腐肉,无神的大眼在不断分泌腐蚀性液体,而搏动的地面也源源不断向屋子里输入什么未知的物体。血肉之屋不时将惨白的骨门开启,放出大量的狍鸮、瞿如等怪物。好在雾气也逐渐散去,能看见山上的道观了。

队伍在推进到池塘边时就遇到了大问题。领头死了,被从骨林里吊下来的飞头蛮一般的怪物咬去了头颅。队伍也被各种怪物给分散了。原本富有凝聚力的队伍顿时化作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自求多福。第五天的夜晚,只能用混乱和疯狂形容。池塘翻滚起沸腾的荧光血液,为这片战场抹上一层又一层的猩红。骨林也在咯吱作响,摧残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在钟声响起之时,疲乏惊惧的念青看着已经干涸而漏出被无穷无尽的断肢残壁的池塘,感觉想要用手指钻一钻太阳穴才能让自己重新变回正常人。第五盏灯熄灭了。

第六天黎明到了,以往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似的,空气如此芬芳,草木多么繁荣,就连自称来自别的世界的队友也消失不见,宛如一场梦境。念青一行人最后回到了道观。他自己独自坐在颓圮的石像上,抽了一根烟,但却感觉由内到外被燋燎,心神被灼烧。这时候孟博士没有坐到他的身边,而是站在门口迎接一位贵客。

“这一批怎么样?”

“都很健康,内心都很干净,而且都敢主动亲近异常生物。”

“很好。”

回答孟博士的也是名白人。他是鲁斯拉夫,炼金司的主管,穿着黑袍,在时空异常似乎都消失后,带着炼金材料进入这座城市。

念青看着簇拥在鲁斯拉夫旁边的十二个小孩子,心里十分惶恐。在特殊收容措施里面提及了此后要带一些D级人员来到这座城市,这些D级会作为修理工,用老法子去维修好恢复正常的城市。此后再记忆删除后植入假记忆,让他们成为这里的居民以等候下一次的血月。念青才不关心这些D级原先是律师还是科学家,这些人的命运在其作奸犯科的时候就决定下来了,让他们变得“淳朴”倒也是一种救赎。念青只是总压抑不了对特殊收容措施里那寥寥几句话的恐惧,那些从小到大就被基金会养育的孩童,是多么快乐,多么纯真,多么质朴。但基金会不是真的基金会。就在今晚,他就得带着小儿进入那片超维度空间,而关于他们的命运就只存放在空间里面。进入的人都在事后记忆删除了,谁也不能说明那里会发生些什么,而关于孩童最后的下落也是惜墨如金。烦热,苦涩,但他不得不亲手将这些无辜的幼儿送入未知的世界。

念青走过大堂,大堂里早就以神像为中心,布满了血色的纹路。地面上随处散落着黄色布帛的灰烬和残余,柱子和墙壁上的花纹和画像到处都被深讳的存在给抓毁。正中央的那座雕像似乎是被鲜血浸润过的一样,染上了一片赤红。它的表情更加狰狞了,似乎在嘲笑着下方诸人。唯一不变的是球体内胎儿般的雕像,还是那么安详。念青忍着呕恶,打开盖子,将某些粘稠的物体倒入熄灭了的高脚油灯中。手时常在颤抖着,那些满溢出来的东西滴落到其脚上。他尽量不去回想他是如何制作的。在走到最后一盏灯时,望着还在昏惨惨地燃烧仿佛随时都能被一阵风攥没了的微弱火焰,鬼使神差地用其点了根烟。

在黑暗中,有两点光芒探了出来,原来那是一条蛇,正衔着鲜花,爬上书桌。

念青醒来,来不及思考刚才的梦境中发生了什么,便起了身子,沐浴一番,因为最后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念青一行人走到了后院的土坛前。土坛上的石碑蔓生出了蜘蛛网般的裂缝,裂缝里扭曲着深沉的光芒。而在石碑后面的山壁,冒出了一扇刻着日月星辰和伏羲女娲的青铜门。炼金司的人拉来了一位D级。那个D级看起来被他们给被控制住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拿起地面上一把锈蚀了的钝刀,对准自己腹部就像他曾经在手术台上对他的亲朋好友操刀一样,划开了,不,没有划开,只是在反复凿击中刺破了肚皮。虽然那个可怜人很痛苦,但他张着大口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眼中凝起了一阵血雾。他的心脏被他自己给割了下来,并塞入口中,这让念青想起了他给烤乳猪口中塞苹果的事情。但那位D级被奇术吊着命,还没有死,在被操纵中,双手插胸,低着头,跪了下来。而后又有几个人手中拿着普通的大棒,对着D级胡乱殴打,不知打断了多少骨头和打烂多少块肉。不知过了多久,奇术师拿着木柴上去围在其旁边,却用着最原始的钻木取火的方式,一把火将他烧了,还冒出了阵阵香味。随后他的尸体就被切成碎片,被精心摆放在铜台上。

不一会,孟博士领着被蒙上双眼的那些既乖巧又好奇的小家伙们,解开布带后,轻声说:“小家伙们,我们的料理熟啦呀,还记得以前在节日时候你们最想要东西吗?好啦,让我们向神明祷告,感谢神明赐予我们好吃的东西!”

“好!”那些小孩子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台旁的奇术师淋上一层不可名状的东西后,将碎肉端到孩子们的面前。“来,吃吧,这里有大肠还有腰子,要不要我喂你呀?啊——”

“啊——好好吃呀!”小孩子们砸吧着嘴,十分幸福。

念青的脸色早就发黑了,但他也不得不违心地赞美了那位在心中不断发笑的神明,并忍着恶心和众人一同囫囵下碎肉。这之后,鲁斯拉夫推开了似乎本身就是虚掩的青铜门。门后面裂出了一条泥路,一直延伸到未知的远方。念青他们在检查有没有携带有任何带有文字和符号的随身物品后,便踏入了扭曲的屏障。念青心里默念着孟博士的话语:这些仪式注定充满着血与火,从古至今唯有杀戮才能维持。如今,基金会继承了这场献祭,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路欢声笑语,但不是念青所希望的。走在这条阴暗潮湿的道路上,他感觉就像一只老鼠爬在污浊黏稠的下水道里去拖曳着腐烂的残渣。如今的他烦热不安,几次想一脚将路面上不知生物的骨头给踢得远远的。走了许久,前面闪现了一间低矮的草房。鲁斯拉夫和孟博士进入了房子,不一会就带着回音鸟出来了。回音鸟是纯粹的奇术造物,是直接用鸟类的遗骸拼凑成的类似录像机一样的工具。回音鸟瞳孔闪着红色的光芒,这代表着开始录像了。

孟博士将任务分配给了每一个人。当念青听到具体任务时,不禁大为吃惊,这与他想的不一样。不过看着他们手中的记忆删除药,他觉得纵然不一样,出去后也只能保留有原先的惶惑惊惧了。


╣ 第四章 ╠


离开了房子,继续向远方行去,走过又一座碑,碑上面什么也没有,念青看过去时,有一首诗就投影在了他脑海里,与记忆中的碑面相重叠,上书“灵台聚气润三花,蝶舞纷飞赤子家。率性自然真灭妄,手持慧剑扫群鸦。”念青猜想这首诗可能是古人的领悟什么的,因为这个空间的异常性质而把其“刻”在了看见石碑的人,“刻”在其过去的记忆之中。管不了那么多,继续走便是了。

远方流淌着一道亮光。念青带着思考与祈祷,一步一步地踏入了超维度空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棵稀稀疏疏地挂着几片黑叶的大槐树,树旁不远处有一口濛濛的池塘,泛着苍白的光索,更远处又是一层迷雾,迷雾将这个空间的边缘完完全全地吞噬了。池塘近岸停靠着一艘破旧的小船,似乎根本没有出航的能力。那里还飘着几朵莲苞,出淤泥而不染,也是此地不多的鲜艳的颜色。树的另一旁则是一圈低矮的篱笆,篱笆内是无垠灰色的菊花田。

“哈!”忽然菊花海泛起了波涛,幽蓝的蝴蝶从中飞起消散,而从中也仰起了一个小不点。用古书上的话来说,那个小家伙便是“龙首人身,赤身灰鬃”。他还抱着和他胸部差不多大的纯白无瑕的龙珠,正张开“血盆大口”,亮出一口好牙,再用如天空般湛蓝深邃而又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众人,身后的尾巴就像狗狗一样不停地摆动着,兴奋之情一眼就能看穿。

“哟嚯!”孟博士向他招了招手。

“你们来啦!”小龙用着最本真的语言向着诸位欢快地说道。

“你是刚醒吗?”

“是的,我闻到了香香的气味,听到了你们想要来的声音,就醒过来啦!”小龙踮起爪爪,抱着龙珠左挪右挪,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你有没有做好你师父留下的功课呢?”

“当然有辣!我这些天里面可是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没有想,一直在高高兴兴地浇花,一直在等你们过来陪我玩呢!”小龙翻过篱笆,迈着小步走了过来。

“你呀,就永远保持这份与世无争的心态便好啦!”孟博士欣慰地使用了摸头杀。小龙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诶呀,这位大哥哥怎么看起来那么苦恼,笑一个吧!”小龙仰起头,笑着用糯糯的声音对着念青说道。

念青看着这个高不到他腹部的小龙,可是不敢小觑。这位便是和金公、木母、玄女、黄婆并称为“五方行者”的赤子,也是南方教派的领导,是岿阳真人的门徒。这小家伙与伏羲女娲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不,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十足的老家伙了,他所取得的成就,全赖这位。念青从脸上挤出笑脸,用普通话说:“没什么。”

“哼,你骗人,是说谎的味道哟!说谎可不是好的,要发自内心的笑呀,像这样哈!”小龙笑着蹭了蹭念青。念青心头忽动,便伸手揉了揉小龙头上的毛发,他指尖传来了松软无比的感觉,念青也欣慰地笑了,毕竟谁不喜欢毛茸茸?

“这样才对嘛!”小龙咧着嘴,纯洁无邪的笑容触动了他的内心。

“嘿,过来一下,我为你介绍一下你的新朋友!”鲁斯拉夫招了招小龙,小龙便蹦跶地奔向他,他也揉了揉小龙,可以预见的是他肯定顺手取了些炼金材料。

孟博士宣布自由活动。念青望着小龙和孩子们愉快地在一起游戏,心中似乎有什么放了下来。但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毕竟他如果出了这里,就不得不打上记忆删除药,一切的研究都带不走。虽然现在依然不知道基金会为什么要这么干,要让进入这里的人饱受良心上的拷问和肉体的摧残,在惶惶中度过这些日子,想必以后回到都市里去,还会做噩梦吧。他走到花丛中,思考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来这里又是干什么,为什么血色的世界中央还有一抹空白,但没有结果。罢了罢了,姑且暂时忘却不愉快的记忆,在这“隔世绝尘桃花源”里,享受片刻的宁静吧。

孟博士也走了过来。一来二去,念青都有点喜欢上和孟博士谈天说地了。

“这里可真像是中国古代那些文人画,朴素无华而又富有神韵。”

“嗯嗯,我挺喜欢一些古人那种超脱率性和亲和天地的处世之道。哪像现在,人们被绑在冷冰冰的机械之上,过着单调乏味、毫无意义的生活。”

“确实,现在人大多数都失去了灵魂,在摩登时代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无休无止的工作中苟延残喘,在身心的撕裂中不断嚎叫,诅咒着这个冷酷的世界。”

“可以说,如果这里不必举行那些残暴蒙昧落后的仪式的话,我想我会喜欢上这里的。当然我不会住这,权当是旅游,没有手机电脑冷气的日子我可没法子过。”

“你也被现代化的生活绑架了。”

“但我不会哀嚎,我其实一直试图在现代化和旧时代中保持平衡。”

“老子说过:‘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恒德不离。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我啊,非常羡慕宠辱不惊、朴质清虚的人。你看那头幼龙,多么纯正无邪,如果人人都能像他一样生活,那得有多么和谐。”

“但这种人迟早会被现实给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从古至今,只要人类运用智慧,便爱奴役着世界其他生灵。”

“许多衣冠楚楚的人,内心也期待着暴力、鲜血,以及性。机械并没有搅碎这一欲望,钢铁牢笼也没能锁死人心,人心反而在压抑中得到爆发,为现代化献出原始的祭品。”

“什么跟什么啊,不过说起来,我也感觉到似乎被基金会给囚禁了。与那些scipy不同的是,我被关在了外面,它们则在里面。感觉很是压抑,很是烦热。”

……

念青感觉话题不知道为什么歪到了这里,反而不是直接谈那条龙和血肉仪式,不过反正出去后都要被记忆删除,也就大胆地指点江山了。他吐槽基金会是多么官僚和死板到不容得变通,同时也质疑起基金会为何不把“异常”变成“常态”,从而给世人带来福祉,反而是将其关在笼子内,倒是一丝不苟地去剖析着无用之用。孟博士认为基金会既是进步的,也是落后的,这种矛盾迟早要被撕裂开来。

“基金会应当种下血与骨与腱之树,而非在商店里挑选几乎是按照一个模子种出来的木苗,安放在站点中心,任由它和职员的心一同凋零。”

念青感觉有点接不上他的话了。“呀,你该不会是欲肉教潜伏的奸细吧,我告诉你,我可是手撕过狍鸮的哦。”

“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明白吗?这里的一切与欲肉教无关,赤子也不是女娲生下的龙,他是我们的心。”孟博士有些不悦。

“对对,他是我们的小心肝,值得我们担惊受怕地为他举行剖心挖肝的仪式去唤醒他。”

念青笑了笑,刚一想在花丛中躺下,就被什么硬物给磕到了。是一把断裂的枪,咦,这不是他的么,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把枪弃置在他办公室里的保险柜中,怎么会飞到这里?又向旁边摸了摸,摸出了一本坏掉的笔记本电脑,虽然他确实很想砸了给他带来无穷无尽工作的电脑,但不是现在。他越摸越惊心,他摸出了他的身份卡、车钥匙、手机、遥控器……怎么会都在这里?难不成要收容失效了?不好,念青望着像是被砸坏的手表,手表上的指针还在颤巍巍地跳动着,刚想转身对孟博士说,忽然感觉脖子一紧,喘不过气来。

“午时已到,开始演奏摇篮曲了。”孟博士面无表情地勒得更紧了。

“你…”念青还没有说完,便被勒得快要窒息,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第五章 ╠


一阵急剧的钻心般的疼痛锤醒了念青,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空,以及,一脸平静的孟博士。

“嗯……你醒啦,很抱歉,这些王之矛有些钝,把你那么快弄醒。请忍一下,还有一根。”说完,孟博士便把手中的矛用锤子敲入念青的手腕,念青疼得再次昏死过去。

“念博士,你还不能休息。”孟博士说完,便给他来了一针,把他给激醒了。

“你……”念青有力无气地呻吟着,不时失声,没有办法将完整的话有条理地说出来。潮起潮落的疼痛总在每个词间传递。

“我很憎恶这个仪式,但没办法,请你为人类的未来牺牲一下。说起来,‘牺牲’一词,在中文里本身就是指献给神明的祭品。”

念青被钉在木板上,赤裸着身体,活脱脱就像是被刮了毛的羔羊,即将要被献给神明。孟博士打了打响指,一个全身血肉模糊的怪物慢慢从花丛中爬了过来。它半边身子被血管和裸露的肌肉覆盖,半边身子空荡荡的,里面还探出许多触手。

“虽然这个仪式本不用如此,但我觉得加入这点元素会更能让你恐惧和让我厌恶自己。”

念青眯了眯眼,在恍惚中仿佛看到了那怪物,正吐着长舌吊着瘪烂的眼球,爬了上他。一眨眼,仿佛触手什么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具曼妙的胴体,美中不足的是胸部开了个大洞。那似乎就是他曾经亲手埋葬的少女。等等,她不是应该变成了怪物了吗?容不得念青多想,一条湿润烂臭的长舌填入了他的口中,他下意识地咬断了。他原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但他想得太简单了。孟博士早就在他的喉咙上开了一个连通气管的洞,旁边的符文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生命能量,让他吊着一口气。

“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会是你吧?因为你正好就是那种生活在现代的‘古人’,歌颂着往日的美好而对现实怀揣着诅咒,却也将自己填入现代化的空无之中。你很睿智,很有想法,但正是因为你太聪明了,而被割裂的时代在两边拉扯。就像面条一般,越是把你拉扯,你越是富有张性,越是一个完美的祭品。嗯,让我来跟你说说整个祭祀吧,也许你会明白什么是血、凝、嚎之法,明白这场仪式为什么需要你。”

念青感觉烦热无比,说起来下流,但他被她“亲”到时,他boki了。他喘着口气,“呜……”在她清美动人的脸庞上,有几只蛆虫从裂缝中掉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年异学会发现了这座城市,在兼任当地太守的异学会成员踏进这片世外桃源的那一刻开始,一切最原初最朴质的事物就此打破。人理秩序试图为天性加上锁链,礼乐教化尝试引导人们混沌的心灵,但与此同时,玄德不存,赤心贰思,此之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君不见“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这些不仅是岿阳道的仪式,还是异学会的仪式;不但是古代的仪式,而也是现代化的仪式。时代的车轮在前进中碾碎了人的灵魂,只留下空壳在道路旁哀叹。这是来自昨日的呼声。有的人想要回到以往的生活,有的人想要寻觅旧时的云烟。但不知往日也是充满着苦痛,追求的不过是臆想中的光景。况且心灵一旦染上杂念,又如何回得了去?我们越是在现代社会中追求古朴,越是适得其反。那从邪心流淌出的血之法,必因其念而继续流淌。”

念青逐渐听不清孟博士的话语了,因为她正扶起她的臊根,反复坐了上去,痛苦和舒适交织在了一起,奇妙无比,有如在奶糊中逐渐被淹没。

“那藏于人性中最深处的魔神,在人理的矛盾中嚎叫,在欲望的囚笼里不断拍打,并将它的阴影投射进裂缝之中,去扭曲着世人的身心。本来,弃之不顾,用最本真的心灵去迎接万事万物的变迁,就如同婴儿一般纯洁,又如何能让“空无”的位格被填满,而变成赘馀废物?可惜的是,千万年来,人们做得实在是太多了,摒弃了无为之道而崇尚血之法,让虚妄之火点燃世界每一个角落。”

鲜血、暴力、性交、恐惧,这四种原始的体验如今倾泄在念青身上,念青身上的命门内的纯阳真火在猛烈地燃烧,他感觉烦热无比,想到自己可能就像那些被烤制献给神明的牲畜。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祖先在接受了一条蛇赐予的知识,消灭了大脚怪后,又将知识抛弃,复归愚朴吗?你知道那拿着尺规制定法则,更曾经去教化世人的双龙,为什么一个发狂另一个破碎吗?你知道为什么基金会和超自然联盟,在恐惧不可思议之人和古老的知识暴露在阳光下?人们有了石头,便开始互相杀戮;人们有了科技,便将全世界关入时钟的炼狱;人们有了思想,便开始祈祷诸神。诸神回应了,回应了那被无穷无尽空无的“有”而压抑着的心灵,或是被宛如毒蔓编织成的荆棘网所捕获的梦境。那些神要求各种代价,人们便献上了自己或他者的鲜血。”

鲜血从念青的四肢流出,滴落在地面灰白的菊花上。菊花扭了几下,散发出了淫秽的气味。

“污浊的血一旦开始流淌,怎么可能会凝固?我们能做的,便是假装打上绷带,假装能平息割裂所带来的苦痛,假装无事发生。事实上,真正的神明会在乎蚂蚁献上的糖粒吗?更不用说那些东西大多数还是神明掉落下来的残渣。而且,狂妄之人跳着无聊的舞蹈,和演奏着聒噪的音乐,竟然还以为神明会为此侧目?将牲畜或是同类在祭坛上残忍肢解,竟然还以为神明会喜欢这些表演?当我们把这一切行为都给规范化都把每一步细细安排都把简单的事物复杂化,我们便有了仪式有了宗教,我们便去讨伐异类,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神”。基金会和超自然联盟便是最忠诚的信徒,为每个异类修造牢笼,将他们的骨肉做成各色礼器,把一丝不苟的精神都倾注到建设祭坛之中。可我们要把这些展示给哪个神明看呢?真正的神明不屑一顾,人造的神明在臆想中十分欢喜,而伪装成神明或自称神明的各路的家伙倒是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些能耐。人类着实愚狂。”

念青没有守住肾中精气,他似乎整个人都坠入了圹阒虚无的山壑之中,溺死在幽谷细流之内。死尸会怀孕吗?念青的头脑里面忽然蹦出了这不合时宜的奇妙问题。

“我们无论怎么进化,怎么否定。我们的所作所为,都仅仅是给自己看的。在我们内心深处,那便是一片深红,如脓血般的深红。我们每一次祭典,每一次流血,都通过心门的那条缝隙流入到它的口中。它便是深红之王,是我们内心的扭曲之物,是我们原初的蒙昧,化作我们最深刻的恐惧,萦绕在我们的文明每一段时空,嚎叫在今时往日的矛盾的螺旋之中。我们害怕它是焚尽知识的烈火,那它便是了;我们畏惧它是吞噬诸界的恶魔,那它便是了;我们祈祷它是弑神的武器,那它便是了。它是我们的主人,但也是我们的奴仆。我着实佩服岿阳真人,能协调好新与旧,降服了深红之王,从深红之王那里剥离出的原始的纯真慈善的概念,化作赤子。老子说过,‘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如此,仅剩下邪恶的深红之王如何能伤得了拥有与它相反力量的岿阳真人?”

念青不想做人了。他感觉他就快被自己内心的烈火焚烧殆尽。

“岿阳真人把这一份力量化作五方行者中的赤子。赤子是一条神龙,也是一条毒龙。可惜的是,现在没有人知道得了赤子。但是,至少让赤子一直怀有赤子之心。而现在,我们也不得不为了保护全人类,而使用深红之王的力量。我们是深红王之子,也是赤子的门徒。但愿我们空虚狂妄的心,能真正归于赤诚。”孟博士一脸悲戚。

念青怎么也没有想到,于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居然是在被血肉模糊的尸体给强奸中所带来的苦痛和莫名的欢愉中度过的。不过他对此不满意,觉得来都来了,居然没有滑腻的触手。

“好了时候到了。”他又拿出了一根矛,撕开念青的口,在取出断在里面油腻的长舌后,便用力地按下去。“喏,这就是你的玉琀。”

念青已经麻木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他所关心的那12个孩子,那6男6女,之后的命运会如何。

“哦,对了,金缕玉衣可不能少了这。”他拿起又一根矛,在反复试着凿断念青的臊根之后,就顺势塞入其肛门内,“你所恐惧的,你所沉溺的,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会成为绝妙的祭品。”

念青感觉自身就快要熔化了,而他残存的理智,则坠入了大梦之中。在大梦之中有条衔着鲜花的蛇,不知被谁切成碎片,它的血液流淌到灵台上的每一卷古书、竹帛之中,顿时燃起虚妄之火。而他在熊熊烈火中,只听见了群鸦讪笑的声音,只看见了一圈赤红,就像洞彻灵魂的眼睛般,正不断扩大……


我们赤子眺十方,共睹血华染昊苍

举世皆闻钟告丧,万天尽落深红王

—————— 深红王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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