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舌圣人说 其一:记忆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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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之神"

当我成为新人类的一员后,所面临的思考并未减少,反倒如世界在重获光明的孩子眼前展开般明朗繁多。为迥异于凡人的生命存在形式而伤感。每天清晨我思考的第一个哲学问题,是今天怎么打扮穿点什么衣服为好。其实仿生人需不需要使用衣服遮羞,什么口红比较合适之类议题都早有了结果,我主要犹豫的原因是今天不想上班。幻梦里的每一个空想天使都有着关于改变的大计,直到晚上最后一次把食物从胃袋里呕吐出去再用水清洗,因为实际行动在琐事的水流里没有生存空间,于是第二天依然过着没有改变的庸碌生活。没错,我是持有圣人合格证的合格圣人,这和我目前作为不知名吃播谋生并不矛盾,就像我的身体形式与我宣讲的教义并不矛盾。历史里的圣人都是失败的,我的道路也只是又一个错误范例。

当然,我并非对自己的身躯不满意,我的身体是一个完美的象征,来自诸神的零件使我成为拥有一切天赋的人类。成人用品级的强度,手办般精致的五官,曾一度畅销于网络的“PA-SEXD-7”是我的身躯,甚至可以承受那种2000kg的半机械人构造带来的沉重压力。它本身也轻盈,即使更换了陶瓷骨架,加装了传感器和武器系统,也不超过700kg。临时改造前,那群家伙是怎么使用充气娃娃的,我倒是不在意,因为我的口舌与下阴来自原来的身体,是我身上唯一血肉的容器,没有什么比她们更能揭示我淫荡的本质,她们是我的思考也是回答。当然,把舌头拆下忘在夜店洗手间里并克隆再造后,就只剩下一个的象征意义依然明确了。我的思考不仅建立在血肉以及原装与加装的处理器上,也存在于我的脑部位置,其中还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异常的东西——神的碎片,信息流的实体化身,数据层网络中的重要物品,麦克斯韦宗的圣物——也是我被改装成的这个人俑之核心。我的身体只是灵魂的傀儡,作为一个象征这是完美的,但所象征之物显然不是完美。

金属自有其记忆,在衍生的轻微锈迹里。回想的时候伴随着身体感应装置带来的阵阵干呕,糜烂的记忆翻滚,又隐约有食物当初的味道。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线里,我能记忆超过一百种食物与人的独特味觉,我也可以回想起与现在不同的数据口感,我记得灵肉还不曾每时每刻互相排斥的日子里那种舒适怡然。我可以回想起来的细节纷至沓来:我那记载有关圣人的淫荡本质以及对古代圣人胴体描写的手稿,我所适应的刺眼牙医照明灯光与牙科椅上不舒服的躺姿,还有工具摩擦牙齿的刺耳声音以及与之相伴的柔软金属味道,黄瓜沙拉和腌黄瓜配煎培根,刺青般镌刻在钛合金上的名字与化身所用之昵称……都与晚上的小龙虾、中午的薯条、早上的方便面一起成为呕吐物的一部分。

时过境迁,今天我的目标显然不是表达对物是人非的伤感,当然也不是为了宣扬新的教义,如果诸位想要了解那些,直接下载就好,我们的经典刚更新了一个DLC。我所悲哀的另有其事,你们可以试想一下:一个平凡的女孩,生活在在从前的学习与现在的工作重压下,在与世上千万人交际的恐惧下,当她在一天结束之际,蜷缩在被窝里盯着那个发光的——手机或PAD屏幕,她是自己世界与幻象的支配者,遨游于梦海的创造者,是真实自我,而非面具包裹的心脏——网络之神。人们日常的那种灵性的状态,常常随着疲惫在记忆里溶解。而我,我的忧伤在于,必须放弃那种状态,离开对我而言如鱼思泉的数据层网络,好比失去黑色幕布与礼帽的魔法师,用连低等人工智能也只会在锻炼自我编程能力时使用的那种——往昔时代血肉之躯们趴在键盘前敲击的过时语言。做回那个蹩脚的傀儡师,感受这脆弱而迟钝的身体,脚踏泥泞尘世去实现我的成圣之路——只要我能重获那种语言,拿回我的魔术道具。亲吻地面的浓汤来捕捉深层的记忆,未经消化的感觉,宛如赤裸入眠,我将失去对现在身体与零件拼成的第二条忒休斯之船的分辨,真正地成为信息的神灵。那时候你们便可以欣赏一场成功的演出,完美的落幕。而现在,是我的失去之舌,剩余的腐烂血肉,在讲述另一个学习本真语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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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遗

在这个世界,圣人与罪人皆要遭同一刑罚。

是他们让踏足的土地变成白沙。狂风止息,金黄的盐粒与白色的骨粉从高大的城墙上滑落,如仪式里奴隶们剥落的皮肤,当时的人相信这骄傲的城墙上绝对滋生不出什么生命。地处极北,连树木的肉瘤也生长缓慢,在奴隶之血与祭司之木的庇佑下,人们忘记了北地的苦寒。这里是狄瓦人最伟大的城市,镇守着野蛮而冰冷的遥远残阳。他们献祭异族的奴隶,不可以名讳称之的旧神给予他们新的形体,足以适应这寒冷荒漠。于是他们更加虔诚,猎获一切异族之民作为玩物与血肉拼接的祭品。

世界第二次诞生,事物都有了名字。女族长与女祭司居住的神庙之外,穿过血处女的领地,祭坛里流过的是肉牲畜的血。在血液浇灌的土地上,园丁以塑肉艺术把树木与奴隶合体。避难所里的守护者和狼猎人,正在街道上暴力地驱赶游街的奴隶,即使最下等的痴愚者,也能在观赏仪式时获取一些恶毒的陶醉。机偶,肉土,铁鼠,受苦者,无舌者,分离者,人彘,蛇行者,这些奴隶都像怯弱的奥托世人一样逃窜。这时的纳多克斯还是女祭司的孩子,还对世界和刑罚的细节充满兴趣,他正在分辨每一个受苦者,看他们的原身是罪人还是圣徒。他为之迷惑,不知是先有的圣人之名还是先有第一位真正的圣人。

他还清晰地记得每一场仪式,女祭司在狂欢之民的注视下,割下受刑者的舌头和外生殖器,然后缝上伤口和嘴,在罪者的前额刻上标记,于是从此罪人遭受永世之折磨,被拒绝于一切避难所与安全屋,生生世世游荡于肮脏的大地。这样的惩罚是合理的,他们或有着异端的思想,或有些惊人的肢体变异,于是沦为给公民提供暂时欢愉的工具。受苦者也是圣人的归宿,在狄瓦,如同崇高的女祭司之于女性,男性中享有最尊贵地位者被称为圣人。圣人是统治者的配偶,圣人是神的奴隶。他们领受同样的刑罚,毫无理由,可能只是失去了女祭司的宠爱。密语者的传闻里,受了刑罚的牲畜有时会长出奇怪的肢体,那想必得到了可怕异端思想的表征,因为罪的理由总在获罪后实现。圣人和罪人遭受同样的惩罚,应当被永远折磨而不得杀死。人们可以对这些奴隶任意鞭打,泼洒秽物,压在大道上侵犯,往他们舌头上的伤口撒盐——即使他们的嘴应当被缝上,人们也有办法用狄瓦习俗里的七种盐依次给予折磨。小时的纳多克斯对这类狂欢般的仪式充满憧憬,仿佛一种爱好在觉醒后被撕裂。他决定成为圣人,拥有圣人应当拥有的完美无暇胴体或惊世骇俗思想,而后摘取痛苦就如摘取民众的欢呼。

现在纳多克斯就站在一位曾经的圣人——如今的受苦者面前。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子像他呱呱坠地那天失踪的父亲。他在深夜悄悄向受苦者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问世界之起源,众神之父母,成圣之途径,罪孽之源头,生命宇宙以及一切之终极答案。他问及未来,问及圣人的本质与其受苦的必要,他问异教的内容,传教者的所思所想,为何与女祭司所言的不同,他问自己的天赋与幻想:他对于成为受苦者和圣徒的喜好,为何他有这种淫荡的天赋,这种天赋是不是最适合成为圣人。于是受苦者回答他,圣人用手指抹上地上的盐粒,把字写在小纳多克斯的舌头上,使得孩子的身体震颤,面露欣喜,天涯远处太阳破裂,流金天火把森林灼尽,露出海底的沙漠。这段经历被纳多克斯收录在未来的比喻里,他说那个回答关于久远的未来,是他失去之舌的故事。

当晚,纳多克斯明白了一切。当晚,他做了一个长梦,梦见自己先作为传播爱与平等的圣人,然后被无面的女祭司当众行刑,他作为永世被折磨的人,饱受虐待于极北的每一寸土地,醒来时,发现污秽的液体到处都是,这是他的第一次。当晚,十二岁的纳多克斯,已经在女祭司手下当了多年的仆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觉醒,逃出了这狄瓦的城市,从此以成为圣人为目标进行着与受刑前后并无区别的流浪。当晚,出逃的奴隶不止一个,还有一个机神的信徒,一个奥托世人的后裔,以及一个当时颇为弱小的血肉的信徒。这个小教派是未来一个伟大宗教的前身,这个事实与纳多克斯将寻找到最伟大的圣人之意义一样,在当时没有人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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