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舌圣人说 其二:血欲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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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咏"

那时她正在淋浴,以为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般欣赏这近乎完美的胴体,今夜过后,身体和精神的圣洁都将不复存在。她想象着他人视角下的自己,光影与水流如同绳缚,脚踵亲吻水面,引起一连串不必要的思考。她跪在乳白色暗刻卷草纹瓷砖地面上,仰视远在金属天花板之上的虚无,想象着世间极致的美丽为她洗礼。水滴跳跃在面颊,清凉仿佛幻想里镜湖中倒影的沁然,她又想到如今的浴室之外,水雾缘花镜。她本该不是最耀眼的孩子,反而是那种即使在课上偷吃零食也不会被怀疑的乖巧女生。也正是如今这位被票选为本自治领最迷人最美丽的女性,在中学时期曾长期扮演过邻班女孩。但今天,她决定踏入另外的某种领域,即将递交一份申请,这将改变一个或一万个生灵的命运。这是一份奴隶契约,对象是人间神明。她花了一小时整理妆容,吹干并扎好头发,换上校服,因为明天周一,学习还要继续。此刻,则在窗前等待那个比夜幕来临更晚的身影。

一切的起源是某次萍水之缘。当时她看到与自己一样大的女孩面对面站在那里,她能从对方的尚带着几分纯稚澄澈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眼睛。小女孩的茶话会上,记忆里真名隐去,对方突发奇想的名字被揭露:“我要取名叫完美。”于是轻而易举地撕裂了父母姓名的束缚,也超越了父母为邻里亲朋而拼凑出的友谊。后续的会见里,她看到了更多的奇迹,她们跪坐在房间的地上,摆弄着自己的娃娃。最大的娃娃用手指向天空:

“我是人间的神灵,你将是我的第一个信徒。”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一个最平庸的傀儡?”

“那些有趣的角色,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你的特殊在于恰好排在第八,正在和你交谈的是被吃掉的第七名。”她们把其他所有玩具码成一堆,为神制造身体,并且为其上所有的头部命名。

脸在娃娃后隐匿:“如果太聪明,就会被吃掉的。”

又过了几年,邻家女孩在记忆里更加神秘,她们平时交谈的地点已经扩充到了网络社区。她有了自己的网络空间,以网名“傀儡师”的身份在信息洋流里飘荡,而对方也带着名为“完美”的假面。她们谈论中学生活的点点滴滴,每个人都有着对方的一串黑历史。除开明面上混的圈子,她也有一些颇为私人的爱好,正如日后在虚拟空间发扬光大的那样,她开始关注每个青春期少年都会关注的东西。她总是充满好奇,对所有了解的性癖和浏览的标签都抱有或多或少的理解,对那种世界时而抽身旁观时而小心翼翼地窥探。她发展着一部分施虐型人格,偶尔不建议互换身份,同时对同龄人抱着一些无端的轻视,唯一可以挑起她好胜心的只有完美。当年的密友,现在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思想,在各个方向都发展的日趋完美,即使是外貌也比她高出无可争议的一分。她们越是亲密,私下里她便越是自卑,洗浴时也幻想着自己的蝴蝶骨能否在同样无暇的肌肤上呈现完美的弧度。最让她难以理解的是完美那高傲的姿态,那只有她能在无欲无求的表象下抓住的迷惑,那不是天鹅的脖颈,反而更像人类打量着蝼蚁。

但她们依然是最好的朋友,平日里前后座,靠上半身一百八十度的转动互联。她们一边鄙视着中二少年一边做着最中二的举动,捏人设,做世界观,写关于圣人在古代和新人类在现代的小说,在学校里散播吃人女孩的都市传说,在体育课绕着操场漫步,给男同学和老师画本子,探讨忒修斯之船,缸中之脑,一边在虚无缥缈的性幻想和成为主角的白日梦里纠结,一边对外宣称把人生的小目标定为加入某个神秘组织,一边又希冀有朝一日大学毕业后在基层劳动之中实现自我价值。不过无产阶级奋斗当今和为理想主义壮烈牺牲的幻想矛盾,又让她们迷惑了,于是她们约定两位一体,如果一人死去,另一人将负担两人的名字。万花筒里的中学时光,在永远单调旋转的背景前有着从不会令人厌烦的万化千般幻想之色。最近她们开始讨论成为圣人的条件,从对受难的癖好,到中二的救世思想,一直聊到怎样在苦行中一点点积累对人类的博爱。

她还记得前天,完美在前座转过身来,借助墙壁偎依成一个慵懒的姿态:“不要这么想,我对全人类的爱都是一样的。”

“你是圣雄吗?”她摇摇头打散刚才用一次走神聚焦的眼神,也凹着腰,手指从对方的下颚向上滑动。

完美难以抑制地轻笑,抓住并挪开她的葱指,然后故作出严肃的表情:“应该被吃掉了。

放牧了许多时日的羔羊应该被吃掉了。刚刚她正努力揉搓着自己的身体,满意地欣赏,因她是尘世人类的代表,作为祭品长大的羔羊而美丽,她坚信自己要被吃掉了,就像今天相伴多年的闺蜜在自己的面前被活生生吞嚼一样,她们死在同一场壮丽的牺牲里。当阴影照耀,她看到完美残缺的尸体和依然完美却已黯淡无光的双眸,那个更加美丽的人形怪物一边进食一边呕吐,皮肤之下波浪翻涌如同鼠群迁徙,最终变成了被吃者的模样。然后是一模一样的笑容和分毫不差的声音:“我是完美。”

那时的她失声,哭泣,哽咽,呕吐,慢步后退,趔趄,倒地,亲吻地面的血红浓汤,抽搐爬行,尝试逃离。

完美外表的怪物轻易地堵住了她的去路,用血在她额上涂抹花纹,轻盈的低语摩擦耳垂:“我有完美的一切记忆和情感,一样的身躯和名字,我就是她。而你注定是我的信徒与圣人。”

她看着那个怪物长出鳞片,让尸体长出血肉,血滴蠕动,再开出花朵,渐渐在红色眼眸下臣服。而后行走的尸身回家撰写疯人之言,沐浴涤去血污。当她的身体恢复白皙,她应当在黑夜重新会面人间的神明,递交自己的奴隶契约。

窗外风声如低语,有着完美面容的人闯入时引得窗帘狂舞。她毫不畏惧,匍匐膝行,着魔般递上自己先前写好的宣言。

“完美”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歪着脑袋,接过那个本子,开始翻看。眼角扫过支离破碎字句拼凑出的思想翅膀:“我是陶咏,网名是傀儡师,英文名是Pandora,也是完美的第二世身。我的档案里是双子座,AB型血,故有四重人格,淫荡而平庸的女孩陶咏,美丽而纯洁的女孩完美,身为网络之神象征未来的傀儡师,被神赋予一切天赋的第一位古代女人潘多拉……”“甘愿做主人的奴隶,只为获取神性的一丝残渣,代替圣人而受难,作为祭品上演一场壮丽的牺牲……”“乳尖……”“血脉……”“主人可以做的是一切,不能做的是无,别让小咏吃番茄就可以……”“迫切希望被折磨被享用……”

“完美”轻轻摇头,翻到本子的后半部,一遍打量她平时的创作,一边像真正的神灵一样叹息:“你会错我的意了。”

错误信念所构筑的堤防一触即毁。眼睛从来不是思维的外化,于是她们口舌相触将言语述说。空调房里的暖春,洗完澡带出的水雾朵朵开放,迷离中,完美宣讲她的道义,她的历史。于是领悟,她颤抖,幼稚如同冰雪消融,恍若传递真理之罪被施以断舌与火之刑,了然饥渴是怎样一种信仰。

“我现在不会同意你的要求,因为你还不够聪明,可惜我必须马上与你分开,不然正侵蚀你的疯狂将无可逆转。待你觉悟之时,我当与你再次见面。”完美叹息,她慢步倒退,如舞会上最后一支共舞的收尾,“行汝所爱之事,对汝所爱之人。”

完美又一次推开窗,冷风从中撕裂温暖天国幻想,成人的身体也能像胎儿般蜷缩,她的双臂化为恶魔的蝠翼和天使的翅膀,就这样自高楼向下坠落。女孩惊惶地探出脑袋,只见黑夜在城市底部的阴影里缓缓滑行至无何有之处。跌坐于地,交叠双臂,无声哭泣。

第二天她如平素一样早起,照常上学,看见完美也照常早早在前座等待,恍若一切过去皆未发生。完美对昨日的记忆过于真实以致于近乎虚假,慢慢的她将发现自己的荨麻疹和过敏都不再复发……这一切只有她后桌的闺蜜可以做出解答。可是我们的潘多拉依然地死按着困惑的盒子将惊异深埋于心,直到完美的父母因故迁至外省的城市,也牵连我们的完美少女随之转学。临别之际,她心底也萌生出此时再纠结那春梦般的一夜过于无趣,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压在心底的疑虑:“死后血肉重新生长复原,随着每一个细胞的更替,这样的人类还能不能保持自我意识的连续?”

分离后,她陷入数月的孤寂,性情上的冷漠从微乎其微渐渐变得有若冰霜。直到而今,新的前桌男孩与她谈及圣人的话题,她只是淡淡地宣称只有淫荡才是圣人的本质:“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即使示众在十字架上也能满足,驱使这样行为的只有极致的肉欲追求。”

终有一日,男孩温存的笑容触及了她心底的坚硬,冰融雪澌,她爱上了前座男孩,为他暂停一切成人网站的访问,为他坚持了一个月不行手淫,她告诉自己:“我能为他禁欲,也能为他高潮而死。”于是,朔月未央,长夜无眠,而后她发现自己从未爱过任何一个人,或者说,她对人类的爱从未曾胜过爱那神圣的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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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淫

向东沿着特提斯海岸漫游千年,又向西顺着扎格罗斯山麓流浪千载,我们的纳多克斯才能寻找到与他有着类似追求之人。如果再走上两千年,他或许会发现他们在外化的言语里被称为圣人,即完美至善之人。大约四千年以后,在贝鲁特带几丝咸腥的晚风中,在耶路撒冷干热的初秋午后,对某种古老特质的批判,又或者对纵欲习俗的讥讽,悄然兴起,届时,他将发现这个词语变得褒贬不一。

当然纳多克斯不会走那么远,他很快就有了一些惊人的思想,同时,带给他骇然肢体的那些刑罚也距离不远了。第一天他就逃出了那座极北城市的辖地,在大陆无问东西,只求尽量避开狄瓦人的国土。直到后来成为饥饿的圣徒,他的经历也被编入Nälkä的经典,信徒们从中汲取曾启示过亚恩的智慧,以期实现登神的虚妄之梦。在他明悟与宣讲和谐、繁荣与平等之道前,这里有一些零碎的记载,很明显,此地象征存在。

纳多克斯与两位少女:使徒纳多克斯流亡到一个小村,一位素昧平生的少女给他精液般浓郁的牛乳作为神餐,另一个少女把乳香膏拍碎、涂抹在他的头上。对此,纳多克斯表示了相同的敬意。夜晚,纳多克斯发了高烧,在梦境于现实间幻想着两位少女进行手淫,他迷惑于要以幻想哪位少女的纯洁娇躯为主。如果决定今夜手淫两次,又要以哪位少女为先,矛盾中,罪恶因此产生。一个是施舍他以神性的饥饿,一个是浸润他以香气的肉体,既然神明一视同仁对待生灵,离神明最近的人也当如此,终于,纳多克斯忘却了她们肉身的形状。在这般的忘却下,两位少女得以接近翻覆的无垠。最后,纳多克斯为了公平而避免罪恶,爱抚着路上每一位见到的女性,终于因疲劳而昏迷,达成了为龙母献身的渴望。

纳多克斯与王子:纳多克斯遇到一位同样在流亡的人,他声称自己是一位王子,因为寻找答案而踏上旅途。他很欣喜萍水相逢的旅人能有同样的想法,于是和他同行,一路交流并补全自己的思考。王子告诉他有一种取悦至高存在的仪式,需要两个人共同配合。于是纳多克斯按照王子的引导,从身后侵犯了对方,献出自己的精华。事情结束后并没有异象,但王子宣称他已然明悟。纳多克斯请求他也让自己明悟,但是王子表示拒绝。明悟的人说,纳多克斯终将达到极为接近噬神者而非神本身的位置,但现在他还没有经历足够多的苦难,他当继续旅行。当晚,纳多克斯身体滚烫,抖若筛糠,仿佛置身机火与冰的炼狱,三天后,方能再次上路。

纳多克斯与没有名字的罪人:纳多克斯来到一座遥远偏僻狄瓦人的小城,破败萧条的街道上他发现一位忘记自己名字的罪人。那位罪人表皮下肆意生长着园艺师种植上去的无定型植物,因为植物的特性导致罪人忘却了属于自己的一切。那座城里的所有人都将罪人遗忘,没有谁注意到他悄然接近棚屋,舔舐阴影下纳多克斯自慰的遗留物得以暂时恢复力气。于是罪人用最后的力量表达出一些惊人的思想,如绽开自虚空的涟漪,勾起纳多克斯的兴趣,并与他交谈。罪人说他因为信仰Važjuma而获真理之罪,被狄瓦女祭司施以遗忘之刑。他们的同伴都因为被惩罚而失去存在的痕迹,很快他们的信仰就会被遗忘,纳多克斯应当去布满烈火的苦难中寻找梦境里的一位救主,共同发展信仰,建立辉耀无垠之母荣光的帝国。不知为何,纳多克斯清晰地记着他,记忆里他说完那段话后气若游丝,很快魂归母怀。

纳多克斯说:圣人被认为是至善的,是为了一切人类能被拯救而存在的,但这种付出会带来源自母性的快感,爱与奉献的本质即是淫乱。人们以为成为完美的人必须排除那类欲望,但是除了幻想,我一无所有,无物献出。欲望是道德的尺度,既然无法成为道德的主人,也就不要成为道德的奴隶。没有欲望的人无法成为圣人,因为圣人的善行也是靠着淫行时分泌的物质驱使。我们引领自己的肉体如同引领同源的血肉。驾驭思想让我迷惑,节制肉体让我痛苦,这是圣人矛盾的意义。事关人类之救赎,我路途中锤炼的思想毫无用处,唯一能献出的只有我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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