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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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shower

18岁那年,王虎死于一场太阳雨。在我的记忆里那样大的太阳雨我生平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我儿时乡下,那年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太阳雨兴奋得像个傻子,两个人在雨里打闹直到感冒。第二次是在18岁那年高考刚结束那天。每次当我站在记忆的交叉路口我都能看见那一天。雨水顶着阳光流下来,所有东西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朦胧。王虎站在雨里,穿着他那件扯了袖子的校服冲我傻笑。我隔着玻璃看他,王虎随着雨水就那样融化开去,在那棵老榕树下流向湍急的人群。


* * *


小时候,天气一入夏,我每天都是被汗醒的。那时候空调还是个稀罕玩意,全家能称得上解暑的玩意除了自来水龙头就是我大爷的那把破烂蒲扇。后来我那当兵的老爹从城里弄回来一台电风扇,风力得劲,就是一动起来响得活像直升机起飞。

那时候最稀罕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吃西瓜,一定得是放在水缸子里冰镇过的新鲜西瓜,啪嚓劈了一人抱一块搁院子里啃,躲树底下吃得满脸西瓜汁,爽。一个是下雨,不能太大,也不能是毛毛雨,得刚刚好落在屋顶上吧嗒吧嗒响,从窗户看出去灰蒙蒙一片,但还能看得清东西的那种雨,这时候跑出屋子去淋雨顶舒服,不被浇得难受又凉快,还可以踩水坑玩。唯一的坏处就是大爷生气了可能会被扫帚追着一顿打。那扫帚打人嗷嗷疼。但对我来说淋雨的爽比扫帚疼厉害,所以甭管我大爷气得冒烟,该淋雨还是淋雨,该踩水坑还是踩水坑。

太阳越烤的时候农家要干的活就越多。我大爷常说,七月小暑连大暑,中耕除草莫耽误。我还是个尿炕娃子的时候大爷不管我,到了会跑跳会骂娘的时候大爷就开始拉我下田。我有段时间一直很后悔为啥学了脏字,感觉好像不学骂娘大爷就不会拉我下田干活。当然我大爷怎么想的是不知道,总之甭管太阳晒得鬼叫,自我8岁以后,我在泥里摸爬的时间是一点不比他少。通常是一放学书包刚摘下来就被撵出门了。

后来干活的时候我认识了王虎那小子,脑袋顶精光,猴瘦猴瘦的,跟在他娘屁股后面拔草,隔几步就要绊一下,多了就摔,然后被他娘痛骂,边骂边心疼。他家田挨着我家田,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的我俩也就熟络了。熟络了就经常一起玩,农忙的时候玩不多,不忙的时候玩的大多也是些农村小孩普遍会干的调皮捣蛋一类。

再大一点的时候大爷开始撵我砍柴,天刚蒙蒙亮就把我揪起来,因为砍了柴还得去上早课,得抢时间。王虎跟我一起上山。砍了柴下来有时候他会拿叶子吹声,吹得贼好听,他巨得意这个,跟他爹学的,他第一次给我展示这个绝活的时候把我惊得找不着北。

“屌不屌?”他问我。

“屌。”我说。

他不光砍柴吹,啥时候兴趣来了扯片叶子就能吹,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我用三根冰棍贿赂他教我。他教了,但我学不会,最多吹出屁声,给他一顿笑话。于是这也就成了他的独门绝技。

年岁就这么磕绊着摸到了初中的槛,我俩也没进城,将就着上了县里的初中。我的初中生涯实在是充满了无趣,以至于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故事。其实我大可以谈谈班上的几个混混的破事,诸如骚扰女学生蹲厕所抽烟跟老师打架一类,但鉴于这几位最后都没考上高中便作罢。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王虎开始展现出非同一般的学习能力。初中知识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任何的难度,除了带有主观题的文化课以外,他几乎门门都能拿到满分的成绩,最后也理所当然地保进了城里重点高中的火箭班。相较于他而言,我就显得并不聪明,但归功于初中知识的简易程度,我也是凭借死记硬背和王虎考进了同一个班级。

我高中的语文老师可以算得上是个十足的鸟人。鸟人这个词是我看《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学到的,这本书是王虎他老爹回家探亲时买给他的,之后有一次他说我真他妈是个鸟人,我说什么叫鸟人,他就把这本书借我看,从此以后鸟人这词就天天挂在我俩嘴边。

说回我的语文老师,我们一般都叫他老马,当然他自己也是这么自称。为什么说老马是个鸟人呢,因为他不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副很鸟的姿态,挺着一个硕大的将军肚带着个四方眼镜看你,讲话是手不是背在背后就是随着讲话节奏指指点点,讲话的时候永远会在某个字上拖长音。

但他确实也是个鸟人,他对我们的语文课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上课前要让学生到讲台上做课前分享,一个是每周属于语文的那节延长课要拿来搞演讲比赛。在平常,40分钟的上课时间里有10分钟用来做课前分享,然后他再花20分钟点评学生的课前分享,有时还要多扯5分钟的皮,最后剩余5分钟的时间用来讲课本——而我们教学进度居然从来没有慢于其他班级。他鸟就鸟在这里,在最后期末甚至高考冲刺前他都没有用这些时间来做别的,而是一直坚持到最后一个学生轮换完。而且每次出成绩的时候,我们班的语文成绩总能拉开别的班级不少。这也是我整个高中时期最为之不解的问题,最后也只能归结于老马确实是个实在的鸟人。

话虽如此,或许可能真的要归功于他,高中时期的我们莫名对文学作品抱有空虚的热情。那三年我们俩一有空就闷头扎进学校图书馆找书看,内容突出一个来者不拒,从中外名著到电影周边创作,从悬疑恐怖到科幻言情,两个愣头青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扔在了看书上。仅仅是看还不满足,我和王虎开始试着动笔写点东西,几乎是看完一本书就要写一点什么。从几百字的读后感到二次创作,逐渐发展成几千个字的短篇原创。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我完成了人生中第一篇原创短篇,篇幅大概有2万个字,描写了民国时期名流小姐和包车公的失败爱情故事。我兴冲冲拿给王虎看,他说牛逼然后叫我拿给老马看,我就兴冲冲拿去给老马看。老马饶有兴趣地倒在他那张办公椅上慢慢看完,然后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狗屁不通。”

话是难听了点,毕竟他是个鸟人,但他还是颇具耐心地指点我怎么把写的一坨狗屁放通顺。王虎也跟着旁听。那之后我俩经常给他鉴赏新写的狗屁,他倒也对修改这些个狗屁乐在其中。我们两个人虽然一起看一起写,但内容基本可以说是各写各的,我成天惦记着伤痛文学青春文学批判文学,王虎则是抱着他的硬科幻不撒手,于是就经常导致我俩交换作品的时候互相痛骂对方写的什么狗屁,然后再拿到老马那边去被他再奚落一番。

彼时的我们可以说是为了写出像样的东西用了非常大的力气。我闷头硬啃中外古今历史文学著作,王虎死磕硬科幻三天两头往物化生办公室跑,那时候未来发展职业规划之类的对我们来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只有怎么写出比上次更好的东西。沉迷于写破烂的原因,到了第一次月考的时候我的成绩除了语文以外全部大滑跪。为了不从火箭班被踹出去,我只好暂且将气力匀出一部分到其他科目的学习上,一直到第二个学期的期末为止我都努力保持着一个学习和写作兼备的状态。但是小王八蛋王虎和我不一样。我不懂是不是他写的是硬科幻的原因还是这小子就是天生奇才,他保持高强度创作的同时成绩常年保持第一,害得我经常被老马劈头痛骂写的没人家好的同时学习也不如人家。于是我只好拉下脸子向他讨教学习的技巧。王虎听到这问题停下笔挠了挠下巴说:

“不知道唉。”

“你个鸟人。”我气得给他后脑来了一下。

高一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得益于我在理科方面得天独厚地愚笨,我不带一丝犹豫地挤进了文科的火箭班。小逼王虎则理所当然地留在了理科火箭班。但好巧不巧的是我们两个班还是同一个语文老师,那个老师叫老马。据老马所说,到了高二中半段的时候我俩写出来的东西已经相当有水准了,基本是远超同龄人的水准。他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目瞪口呆,因为一直到前几个星期他才把我俩各自喷了个狗血淋头。他问我们有没有投稿的打算。我俩说有。然后他就帮我俩投了。一次就中了。第二个星期他把刊着我俩文章的杂志和稿费拿给我们看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猖狂。

“真就一次中标?”我们不敢置信地问他。

“屁话,也不看看是谁带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前所未有的鸟。

那时候还在校的学生能凭自己本事挣到钱是一件非常鸟的事情,更何况还是靠写小说挣来的。于是我俩就开始了魔怔的投稿生涯。只是后来的文章似乎都没有像之前那样的好运,通常情况是满怀期待地投出去,然后接到一封垂头丧气的退稿信。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都几近文思枯竭,经常没写几段就揉成团丢掉,当初的自信和傲气仿佛被扫进臭水沟。老马揪着眉头抱着胳膊在椅子上转圈圈看我们,转了半天以后他问我们说:

“你俩要不试试一起写一篇看看?”

要不我说他是个鸟人,眼光是真毒辣。从高二下学期到高三上学期期末这段时间我俩磕绊着投了四篇小说,两篇短篇两篇中篇全部选上。他负责编辑逻辑添加创新设定吸引眼球,我负责编辑人物对话把握情感发展。在我俩的努力下谁也没掐死谁,甚至在学校里小小地出了名气。有一天我刚拿到稿费准备去找王虎,正琢磨着这次是要怎么个花法多少用掉多少存起来的时候,他神秘兮兮地从班上出来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打不打算写一个新故事。我说废话不然怎么整稿费,他用一种极其嫌弃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摆手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我问他那你是几个意思。

“我想写我们自己的故事。属于我们的故事。贼鸟的那种。”

“那就写。”

于是我们放弃了稿费,开始纯粹地为了我们自己而写。讲实在话,自我开始写东西开始就一直在不停地创作别人的故事,对于如何写自己的故事我完全就是抓瞎。但是王虎说你就把我们从小时候开始的日子全记下来就得,一直写到18岁高中毕业。我说那我俩也还没毕业啊,他一拍脑袋说也是,那我们高中毕业那天正好把它写完,我说那也行,到时候咱俩拉上老马一起。

到了高三下学期,学习的压力从山变成海洋,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光是稳住自己的成绩就已经要竭尽全力,连老马都跟我说先不要考虑写作的事情先把大学考上再讲。那段时间王虎这个超人类一个人几乎负责了所有内容的创作,至于他到底写了什么我没时间也没力气去过问。他跟我说没事,最后还是要把整篇稿子再给我过一遍的,等毕业的时候咱一起发表。

高考刚结束那天太阳大得能上称磅重。天空有阴云但是就是不遮太阳。我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然后我看到王虎出现在另一边,我靠过去拍他说他妈的我们就考完啦?他说是啊我们他妈的考完了。然后教学楼开始飞教材雪。我站在满天纸屑里傻笑,王虎看着我也傻笑。风毫无预兆地刮了起来,浅浅扰动了一下蒸笼般的空气。起初是一滴,两滴,然后是毛毛雨。太阳依然很大,雨水滴到地上蒸着,把教材雪打得湿不拉渣的。

“太阳雨。我他妈太喜欢太阳雨了王虎。”

“是啊,我知道。”

我扭过头问他王虎咱俩的那篇故事呢,他说放包里了,包在教室里让我自己去拿。我说你干嘛不自己去,他说他懒得动。真他妈是个鸟人你。我丢下这句话跑进教室在他的书包里好一顿翻找。当我在书包的夹层里找到那沓稿纸时我听到王虎敲玻璃的声音。我想不起来那点细微的声音是怎么在一片聒噪里准确地被我捕捉到的,但那时我确实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看去。雨水顶着阳光流下来,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朦胧。王虎站在雨里,穿着他那件扯了袖子的校服冲我傻笑。我隔着玻璃看他,王虎随着雨水就那样溶化开去,在那棵老榕树下,流向湍急的人群。我失声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终于机械地扑向门外时,太阳雨已经变成停留在地上的水洼。在雨后的彩虹中王虎就那么简单地消失不见。

18岁的记忆断片在这一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虎。


* * *


18岁那年,扶瑶死于一场太阳雨。在我的记忆里那样大的太阳雨我生平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我儿时乡下,那年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太阳雨兴奋得像个傻子,两个人在雨里打闹直到感冒。第二次是在18岁那年高考刚结束那天。每次当我站在记忆的交叉路口我都能看见那一天。雨水顶着阳光流下来,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朦胧。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终究没能在街角处转过弯来,抱死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吱呀一声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到那个转过身向着我招手的白色倩影连同着她身后打着黄色大遮阳伞的路边小摊铺,还有红的绿的橙的紫的各种水果一同消失在车头撞击褐色的砖墙之后扬起的漫天灰尘中。


* * *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

农村的夏天热得烤人,在我老爹从城里搞来电风扇之前,我白天就靠我大爷那把破烂的蒲扇维生,实在热得不行了,就去找自来水龙头冲一把。一晚上我大爷就会把他那张躺椅在院子里支棱起来,然后拉我躺在那慢慢摇他那把破烂蒲扇。那时候我毛孩子屁股沾不住凳子,刚躺下一会就又起来到处乱跑。那时候晚上虽然黑灯瞎火的,但是农地里开阔,天晴的时候也基本没啥看不清的。我就经常趁着晚上没人,跑到人家的地里摸根黄瓜之类的,在水渠里洗洗之后便抱着就啃。后来解暑的方法又多了个啃西瓜,把新鲜西瓜泡在装满井水的缸子里,到了晚上拿出来劈开抱着啃,冰甜爽口。

教会我这个方法的是扶瑶,这姑娘大我一岁,是我大爷领着我买西瓜的时候认识的。扶姓在我们村是个外来姓,她爹家里有片西瓜地,年年结顶好的西瓜。到了收获的季节,她爹就拉着一车的西瓜到镇上去卖,偶尔有剩下的就拉回村里便宜卖给乡亲。那时候的我半大小子,天天被我大爷顶着日照下田干活,折腾得没个人形,好处就是有时候扶瑶她爹回来的时候大爷会领着我买西瓜吃。一开始只有扶瑶她爹出摊,后来扶瑶也开始跟着她爹一起,我俩就这么慢慢混熟了。

第一次见到扶瑶的时候,她留着一头简单的短发,缩在她爹后面不敢出来;直到后来我才认清楚她的本质——就一纯野丫头。她平日里仗着自己大一岁,就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样子,领着我到处跑。我自认已经够闹腾的了,还是经常被她折腾到累个半死。

小学的六年永远都是童年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这个时候学校教的知识点简单,稍微读读背背成绩就能上来,不用担心升学的压力。于是自然地,逃课便成为了我们这帮孩子的主旋律。几个孩子背地里一合计,慢慢吞吞地挪到学校,趁着那保安老头不注意,互相对了个眼色,立马撒开丫子一齐跑向同一个地方——学校的后院。那里的墙角有个一人多宽的洞,我们就从这洞里面一个个地溜出去,在外面疯上一整天,一直到月亮都开始挂上树梢。

扶瑶便是逃课帮的其中一人。不同于喜欢安安静静坐在教室前边的乖乖女,扶瑶皮得像个假小子。老师一开始还象征性地教训两句,但看她成绩也还不错,最后就懒得管了。这样的一个女孩在男生们的眼里几乎可以说是标配异性,人人都喜欢她。

我无疑是幸运的。因为跟扶瑶认识的早,熟络得也早,所以相比起其他男生,我有着更多与她独处的机会。某个夏天的夜晚,我和扶瑶一起躺在夜空下的草地上,两只手背在脑后,仰望着灿烂的繁星。清凉的夜风拂过我们的面庞,也吹动了身下的绿草,它们淘气地摇摆起来,挠得我的双手直痒痒。耳边响起瞿瞿的叫声,我猜到这是一只大胆的蚱蜢正在好奇地端详着眼前的庞然巨物,便冷不丁地伸手一抓,结果却扑了个空。身边的扶瑶轻声笑了起来。

“你笑啥啊。”我感觉自己被看不起了,又气又恼地问道。

“没啥。”她打了个哈哈扯开话题,举起手指向点点星辰。“你看着星星,觉得有啥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我摇头。

“你就是不学无术。”她乐呵道,“古人啊,喜欢把这些行星三五成群地分类。他们的分类标准呢,就是在天上做连连看,把星星连成一个个自己熟悉的图形,这就叫星座了。比方说——”

我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动,先是一条从下往上斜的曲线,末尾跟着一个矩形。扶瑶介绍说这叫小熊座。我感到大为失望:“你管这叫小熊座?这不是一个漏勺嘛。”

扶瑶没有接下我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很喜欢星星。老爸经常给我讲一些跟星星有关的传说,东方有牛郎织女,西方有小王子。我感觉它们就好像会说话一样,当它们一闪一闪的时候,就是在跟我说属于它自己的故事。”

她扭过头望向我。“我好想飞到天上去听星星讲故事啊,可是你知道吗,它们距离我们几千几万光年呢,我们这辈子都到不了。”

“啥叫光年?”我傻乎乎地问道。

“光一年跑的距离,大概是……几万亿公里吧。”

“这么远。”我对大数没啥概念,便只能顺着她的话随口感叹一句。“话说,你啥时候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因为它很美啊。漂亮的东西才能吸引女孩子,对我来说那个就是最漂亮的。”她指着夜空告诉我。

“我也想吸引女孩子,我该怎么变得漂亮点?”我一下子就抓住了这句话中最让我感兴趣的一个点,连忙追问道。

星海之下,她的嗓音像风笛声掠过草地。“你看你,和我聊天都不在一个频道上,跟个傻瓜蛋似的不会读气氛。我就告诉你,这样肯定不能吸引女孩子。你啊,也该有点一技之长了。你得让别人打心里看得起你。”

那之后不久,扶瑶便随着她爹进城去读初中了。我俩分别的那天,大爷特地带着我最后去买了一趟她家种出来的西瓜。见面时的扶瑶爹穿了一身很正式的长衫,背后不再拉着木制的三轮车,而是坐上了一辆气派的的轿车。扶瑶坐在轿车后座,扒着车窗望向呆立在后边的我。我看见她双唇翕动着,似乎在对我说着些什么。我努力想要去读她的唇语,不知不觉间手中那块吃了一半的西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的初中三年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扶瑶了。

中考的成绩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惊喜,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考进城里的重点高中——而且是火箭班。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穿着四下打着补丁的衣服来进城报到,原以为我这么一个乡下的穷小子必定会在学校里被歧视,但一个人的出现避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这个人是扶瑶。

再次见到扶瑶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整齐的白色校服,整张脸打扮得白白净净的,跟我印象里那个整日灰头土脸的疯女娃简直是判若两人。尽管外貌变得端庄起来,但我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内在气质一点都没变。刚进学校的时候确实有几个城里的富哥们喜欢围在我身边指指点点,扶瑶总会及时地路过,朝着这几个男生瞪上一眼,他们就只能作罢,悻悻然离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扶瑶总是能让人打心眼里服她,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啊,也该有点一技之长了。你得让别人打心里看得起你。”我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星空下,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看得起我。于是有一天,我趁着跑到高年级教室,透过窗户去找扶瑶在哪。

我看到她恬静地坐在教室的前排,目光落在面前的一本课外书上,显得如此专注,以至于整个世界似乎都隔绝在了外边。纤细的手指翻过页面,也仿佛拨动了我脑中的某根弦一般,我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她喜欢会写文章的。

杜甫老爷子说过,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于是我开始抓紧一切课间看课外书,啥都看,一到课间就扎进图书馆里,直到临打上课铃了才钻出来。看多了心里有点感觉了之后我就开始写,主要是青春恋爱伤痛文学。后来扶瑶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开始写小说这事情,就主动跑到我们教室里来,不由分说地抽走了我的手稿,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

我忐忑不安地在一边站着。良久,她放下手稿,问我道:“你们男生不是大多理科好吗,怎么不写点科幻的东西?”

“科幻?咋写?”

“我喜欢星星。”她故作调皮地凑了过来,低声道,“写点跟星星有关的呗,太空旅行,超新星爆发,黑洞,这不就科幻了吗?”

我吓了一跳,连忙别过头。“我哪会写这个。我又不是大多数男生,你也不看看我理科啥成绩。”

扶瑶笑着摇了摇头,走开了。临走之前她拍了下我肩膀,低声道:

“写得挺好,加油。”

于是我便这么写下去了。扶瑶会细看我写的每一篇文章,然后给我提意见;除了她以外,另外一个在我写作路上让我受益匪浅的是我的语文老师,老马。和扶瑶一样,他也会看我写的每一篇文章,也会提意见,但相比起总是和和气气的扶瑶,老马这人可是真的鸟,一点都不近人情,基本上每一篇文章都能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你也该有一技之长了。

我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一无所长的书呆子,于是便顶着老马的骂声坚持了下来。高二分班后我进了文科火箭班,带我的语文老师依旧是老马。比我大一岁的扶瑶则读了高三,她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之中,我基本都见不到她了。尽管失去了一个忠实读者,我依旧一篇接着一篇地写着。我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学无术,还是真的已经爱上了写作。

高二那年,我写的文章第一次被老马表扬了,在这方面他是权威的。他说,尽管在他眼里我写的仍然是狗屁不通,但是已经比同龄人的平均水平高出太多了;随后建议我投稿到杂志上试试。我照做了。

一周后,老马自豪的狂笑声响彻了整个办公室。我木然地被叫进办公室,木然地翻着那本刊登了我作品的杂志,也木然地接下了那笔在当时的我看来宛如天价的稿费。我呆呆地应和着老师,机械般地鞠躬道谢,转身推开办公室门。我的目光失焦了,整个世界在我面前似乎都变成了一大片马赛克,直到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把杂志从我手里抽了出来。

我猛然惊醒,在我面前扶瑶像找到了宝贝似的捧着杂志,眼里闪着光。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努力被认可的感觉。扶瑶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夜,我们一齐坐上了教学楼的楼顶,俯瞰着撒满了教材书页和废弃卷子的操场。

“一年以后你们也会这么热闹的。”扶瑶指着楼下对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扶瑶的成绩一向拔尖,学校已经批准她大学前往日本留学,高考成绩如何对她来说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早些时候我已经打听到,扶瑶离开的机票就定在高考结束的三天后,自此我们俩的人生轨迹将通向两个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的方向,说不定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结果直到你毕业,我都没能写出一部科幻小说来。”我看了看天,“你喜欢星星,可是大城市里全是雾霾,啥都看不见。”

扶瑶扑哧一声乐了。“你是怕忘了我吗?你放心,我绝对不允许。”见我不回应,她稍稍思考了一会,补充道:“你不是写小说吗,正好就在这里用上。把我们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记下来,写成小说,一直写到高中毕业为止,肯定能成。我会等着它出版的那一天的。”

我记住了这句话。扶瑶去了日本之后,我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当中,只在周末的时候有那么一丁点时间能够推进一下写作进度。到了高三下学期之后,连周末都不一定能挤出写作时间了。这一年对我来说简直如同噩梦一般,我的生活绝大多数都被学业所填满,仅剩下的唯一一点也都给了写作。

高考结束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我不幸地被分配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教室窗帘都没能挡住灼热的阳光射线,照得我太阳穴生疼。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完成了这最后一场考试。考完之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考场,而是趁着所有人都走光以后找到了一间空教室,掏出我放在书包里的手稿,完成了故事的最后几个段落。

走出教室后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穿梭的人潮将我淹没其中,我已经完成了自己在高中时立下的所有目标,面对未知的前途,我感到一阵茫然。这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肩上,吓了我一大跳。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跟我打招呼。

是扶瑶,她居然从日本赶了过来。她身着一条白色的无袖连衣裙,原本只能遮住耳朵的短发留长了不少,打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遮阳伞,正侧着脸仔细端详着我的面庞。

我惊喜地问扶瑶你怎么来了,她使劲推了我一把,这可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我怎么可能错过呢。我一时间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告诉她,我们的故事前不久刚写完,落在书包里,一定得给你参谋参谋。她说好啊,那我去马路对面买点冰淇淋,就在那里等你了。我说记得给我也带一份,便飞也似地跑回去了。这个时候下起太阳雨了,起初是一滴,两滴,然后是毛毛雨,再接着越来越大。

从教室里拿完东西出来,马路边上一辆黑色的奇瑞飞驰而过,溅了路边的行人一身的泥水。下雨天还开这么快,找死,我暗自骂道。这时一阵惊呼声自前方爆发而来,勉强可以听到有人正喊着“失控了”,“要撞上了”这样的字眼,我这才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急切地冲上前去想看个真切。雨水顶着阳光流下来,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朦胧。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终究没能在街角处转过弯来,抱死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吱呀一声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到那个转过身向着我招手的白色倩影连同着她身后打着黄色大遮阳伞的路边小摊铺,还有红的绿的橙的紫的各种水果一同消失在车头撞击褐色的砖墙之后扬起的漫天灰尘中。

手中的A4纸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黑色的字迹沾上了雨水后在湿润的纸张上散开了一大片。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不知道是逐渐密起来的雨幕盖住了我的视线,还是划开的黑墨水已经糊成一团,让我再也看不清那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18岁的记忆断片在这一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扶瑶。


* * *


我对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夏天。

那个时候空调甚至都没在城市里普及,更不要说农村了。白天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能把地面给烤出烟来,在我当兵的父亲从城里给我弄来那台电风扇之前,唯一能供凉的就是我大爷的那把破蒲扇,实在忍不住了我就去找个自来水龙头冲他一冲;但即便是这样的天气,也摁不住小孩子们想要四处乱跑的腿脚。住我隔壁家的王虎可算是我们这批孩子中最伶俐的,他取来一管竹子,砍掉一端,在另一端打个小孔,拿根筷子缠上一块布绑紧,就做好了一个简易水枪;我们就此学会了打水仗,天天拿着自制的劣质水枪吸了井里河里的水互相对射,不仅满足了孩子们爱玩的天性,顺便着还解决了解暑问题。我俩本就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熟悉上,成了铁哥们。有一次王虎出了个馊主意,某天隔着百叶窗看到咱们的语文老师跟她男人叠在一块,就招呼我拿出各自的竹子水枪往里面打水。男人提着裤子就冲了出来,王虎跑得快点逃掉了,但我可就遭了殃,吃了俩大耳光。

另外一个解暑妙招是吃冰西瓜。把新鲜西瓜泡在装满井水的缸子里冰镇上一天,到了晚上再拿出来切成块,啃得那叫一个爽。这法子还是扶瑶教给我的。她家有个很大的瓜田,结的瓜品质贼好;于是她爹就拉着上一车的西瓜到镇里做起了生意,时不时地剩下点就拉回村便宜卖了。我大爷算是扶瑶爹的常客,只要镇里面西瓜没卖完,他必定能抢在其他乡亲们前面抢到几个上好的;等我大一点之后他就带着我一块去买西瓜,说是要教教我抢好货的门道。我一开始还老大不乐意,但当发现原来扶瑶爹卖瓜还要带着他家女儿一起的时候,就立马闭嘴了。我和扶瑶就这么认识了,她算是我结交的第一个异性朋友,也是关系最好的一个。

后来有次我俩躲院子里吃西瓜呢,王虎冷不当地从他家钻过来了。那时候王虎本来寻思着找我去田里偷鸡摸狗来着,结果进院看到俩人抱着西瓜啃得满嘴汁水直接走不动道了,嚷嚷着给他也来一块。扶瑶很干脆地啪嚓劈了一块给他,于是王虎也加入到大啃特啃冰镇西瓜的行列中。这事一过王虎和扶瑶也认识上了,我仨就经常混在一起玩。说是我仨混在一起玩,但其实基本是扶瑶领着我俩到处跑。那时候扶瑶就一纯野丫头,逃课摸鱼捉虫斗蛐蛐样样精通,我俩自认已经够能闹腾的了,还是经常给她折腾得累个半死。

饶记得有天出门赶上下雨。雨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身上微凉,勉强能遮住远点的山。我和王虎猫着脑袋躲在屋檐底下,扭头一看扶瑶已经跑到雨中间去了。乡下路不比城里,大多都是泥土踩实了就是路,逢雨天给雨水一浇就软了,坑坑洼洼的都是水,扶瑶就搁那中间耍疯,走过路过水坑都要踩一脚试试深浅,一会儿就给自己倒腾得像摔塘里一样一身的泥。我俩看的目瞪口呆,正寻思着这妮子又抽哪门子风,她拖着一身泥过来一把给我俩从屋底下拽出来了。等我大爷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三个泥人淋着雨在田牙子上你追我跑的,我大爷好家伙差点没给我耳朵揪下来。后来我和王虎不出意外的都感冒了,搁家里猫了三天,期间扶瑶来过一次,我躺在床上稀里糊涂地听见她搁我旁边说话。

“淋个雨还能给自己淋出病来,你和虎头真是孬的。”

说来奇怪,第一次犯浑的后果病了三天,我俩和王虎抽抽似的也跟着染了玩雨的瘾。除了玩雨,扶瑶还有个爱好就是看星星。晚上天晴有风的时候扶瑶就不爱和我们去偷鸡摸狗,爱找片空地,有草皮最好,然后搁那仰面一躺,就盯着星星看,除此以外啥也不干。我跟着试了一次,学她四仰八躺在那,扶瑶问我伍万伍万你看到啥了。我说看到了星星。她问我还有呢?我说还有月亮。她问我还有呢?我说还有毛线?不就天吗,黑咕隆咚的。她说对咯,然后问我想到了啥?

“想到我大爷的头屑了。”

“你个山炮。”然后她开始跟我解释什么叫星座,什么叫星位,什么叫宇宙,她讲得兴致勃勃,我听得呼呼大睡。王虎倒是偶尔会和她一起躺在那看,两个人讨论些我听了犯困的玩意。但王虎不光是看,还吹叶笛,吹得贼好听,而且扯片叶子就能吹。他说这技术跟他在城里当兵的老爹学的,我和扶瑶一致觉得这太牛逼了,凑了钱买了三根冰棍贿赂他教我俩。王虎倒是教的很卖力,我俩学的也很卖力,但最多只能吹出闷了吧唧的屁声,我骂他你小子藏着掖着,他嘿嘿笑说是我俩孬种学不会。到最后会吹的也就只有他一个,成了他的独门绝技。

小鬼的时光总是忽嚓一下就过去了,眨眼我大爷就开始考虑让我上县里的中学还是想想办法进城。这事还得从扶瑶她爹说起,本来不出意外我和王虎都就近去县里念书就成,结果扶瑶老爹这几年听说是靠卖西瓜发达了,生意做到了城里,不知道是不是西瓜生意,但结果就是扶瑶要跟着她爹进城念书。我俩听她这么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她爹真牛逼,那时候能进城念书是一件非常大非常难的事,她爹有这能力给她做到了,所以牛逼。第二反应是这下就剩我俩干瞪眼了可咋办。结果扶瑶她爹心疼她说舍不得在一起鬼混的小朋友,答应可以给我俩也弄进城去。于是我大爷就开始挠头。王虎妈不挠头,我大爷挠头是因为进城固然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终归是要给人添麻烦,还是天大的麻烦,他面子上心窝子里都过不去,况且我俩还小扶瑶一岁,我俩上五年级她上六年级,进城了以后跟她一块读初一不知道学习进度能不能跟上。最后纠结了一天,拗不过我拉着王虎哭着闹着求他放我们进城去陪着扶瑶,还是决定面子没有孙子重要。王虎妈对于这事更是喜上眉梢的同意。于是我俩就跟着扶瑶她爹进了城。

要说城里的初中和县里有什么区别,我还真说不上来,倒不是因为我没上过县里的中学,也不是说城里和县里半斤八俩,纯粹是我初中三年的生活实在是寡淡如水。我想象中城里学生瞧不起乡下人的情节并没有发生,城里学生除了安静念书以外和乡下孩子一样会玩耍。现在想来对于当时最深的印象有两个,一个是城里确实鲜亮干净,我记得王虎第一次进教室感叹城里墙上还贴瓷砖;另一个是王虎和扶瑶俩人突然就开始屠榜,次次考试第一不是王虎就是扶瑶。我呢,我在五十名开外晃悠。我想一个我可能就不是读书这块料子,第二个那个时候确实没有什么能让我提起劲好好读书的理由。直到大概初三上旬,我突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这俩人甩开了,才终于开始好好读了。得亏是初中知识不难,我最后一年靠死记硬背愣是冲进了前五,和王虎扶瑶一样选上了高中的火箭班。唯一一点区别就是,我和王虎在二班,扶瑶在一班。

二班的语文老师姓马,我们都叫他老马。老马是个鸟人,他的鸟不仅鸟在姿态上,还鸟他立的那一堆规矩,诸如上课前要做让学生做课前分享、每周语文延长课拿来搞演讲比赛之类的;不仅鸟在这一堆规矩上,还鸟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规矩让我们班的语文成绩常年霸榜,某次大家发挥失常平均分掉到第二被他好一顿臭骂;不仅鸟在我们成绩霸榜,还鸟在他带出来的学生都很会写东西。俗话说鸟人带的学生也鸟,而我和王虎属于最鸟的两个。那时候老马鼓励我们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然后大家各自写各自的交上去给他看,他一一审批完以后,对我们的作品只有两个字:

“狗屁。”

然后他骂完从一堆狗屁里抽出我和王虎的那两份,跟其他人说:

“这两坨狗屁,不错。”

于是他就开始教我们怎么把狗屁写成人能看的玩意。我俩受他影响颇深,写起狗屁也是越来越顺手,一开始老马对我们的作品评价无非就是“一滩”,“一坨”,“一泡”,到后面也逐渐有了能让他“嗯哼”一下的作品。沉迷写作的代价就是,我的成绩一落千丈,第一次月考直接跌出两百名开外。完了扶瑶就来问伍万你个山炮在搞什么,我就把写小说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眨巴眨巴眼睛问我:

“为啥虎头没事,你就搞成这样?”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吗。”

我最郁闷就在于此。明明同样高强度创作,王虎跟个没事人一样该考高分依旧考高分。扶瑶听我说了这事以后也来了兴趣,回家憋了一个星期憋了篇科幻短篇出来叫我带她给老马看。老马饶有兴趣地倒在他那张办公椅上慢慢看完,然后看了看我说:

“还不如你那坨狗屁。”

从那以后扶瑶就跟写作这事杠上了。于是我仨就开始一起写。和我写的同时还要匀出精力消化教学内容不一样,王虎和扶瑶俩人好像不需要匀出精力到学习上,平时专心写作,到了临近考试的时候才会放下稿纸读书。就这样这俩人还是稳定霸占前五,而我只能在十名开外跳脚。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我和王虎已经能够稳定产出人话了,而扶瑶的作品则一直在一坨和一泡之间变换。有一次又被老马给予了狗屁不通的评价以后,扶瑶扯着我袖子问我伍万伍万你们到底怎么写的。我和王虎挠挠头互相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哎。

“两个鸟人。”她锤我的力气仿佛回到了乡下野丫头的时期。

高一的时间经不起花,到了高二我们虽然还在火箭班,但分的更开了,王虎在理科一班,扶瑶在理科二班,而我则是在文科一班。虽然分得开了,也有了各自的新朋友,但是我们还是更乐意仨人聚一块。那时候扶瑶早已经不是野丫头了,用城里的话说叫出落得很大方,白白净净的,完全看不出小时候那股疯劲。唯一一点就是她不像其他女生一样留了长发,而是短短的,只能遮住耳朵。王虎则是身高那个长,脸型那个正,好几次我都问他你个山炮长这么好看勾引哪家姑娘去,他说哪有他不还是虎头虎脑的,我说你放屁,老马说现在咱仨站一起我像个赠送品,他说老马净他妈扯淡。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因为那时候有更值得我在意的东西:老马帮我和王虎投的稿通过了。那个时候能在杂志上投稿是一件鸟的不得了的事情,我俩拿着杂志和稿费去给扶瑶看,结果她比我俩还开心,甚至少见地请我俩下了馆子。虽然结账的时候才知道是用我俩的稿费付钱,但那时候确实是开心得接近忘乎所以。于是我俩开始写更多的稿,王虎死磕他那个科幻,我则揪着青春伤痛文学不撒手。但后来的投稿便不像第一次那样顺利,不如说我俩对于被退稿已经从愤怒到不甘到麻木了。直到有一次,扶瑶看不下去我们两具行尸走肉,说要不你俩一起写试试。

我俩互相看了看,好像有点道理,于是就写。写了给老马看,老马说噢哟,于是就投稿,于是过了。扶瑶骄傲地说就算只她会写狗屁,到头来不还是要靠她,我俩说对然后开心地拉扶瑶下馆子。那年我们仨一起写了大大小小四篇小说,两短篇两中篇,都选上了。我们把学校旁边的馆子搓了个遍。再后来,扶瑶突然说她要去日本。我开玩笑说干嘛了又要把我俩落下,她说去你的,你以为我很想啊。其实我和王虎都知道她只是得到了去日本留学的机会而已,于是王虎说你赶紧滚,别因为这点事把自己耽搁了,念完书记得回来看看兄弟们就好。她笑着叫王虎滚蛋。

“我有个想法。”她说。

“把我们三个也写成书怎么样?我们自己的故事。我也一起写。”

我俩说好。她也确实走了,高三那年跟鸟一样一下飞去岛国了。高三的压力大得超乎我的想象,我不得不听从老马的建议暂缓创作,和扶瑶的通信也变少了。但王虎还是那个游刃有余的模样,时常让我愤慨人与人之间就是他妈的不一样。最后这两个超人类几乎负责了全部的内容创作,至于他们到底写了什么我没时间也没力气去过问。王虎跟我说没事,最后还是要把整篇稿子再给我过一遍的,等毕业的时候咱一起发表。

高考那段日子太阳毒辣得没道理,我和王虎去机场接扶瑶。我叫了辆出租在外面等王虎接了扶瑶出来。太阳忽闪了一下,云压了过来,雨顶着日头开始下。我听到王虎在叫我,我抬起头看到马路对面的扶瑶和拎着大包小包的王虎,我应了一声挥手示意我在这里,王虎大概是看到了,用胳膊肘捅捅扶瑶,两人就那样在太阳雨里朝我走了过来。雨不大,但是被太阳光照得眯眼睛。我抬起手想要遮住反光,眯眼再睁开后看到的是两人在雨中逐渐淡却的身影。

18岁的记忆断片在这一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虎和扶瑶。


* * *


转折应该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我记得那个午后闷热的紧,我趴在教室里昏昏沉沉睡着,窗外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叫。伍万拿着瓶冰镇矿泉水贴我脖子上,我弹起来,他嘿嘿笑,说这天气热死人。我说是。他把矿泉水递给我,问我做什么了梦这天气都能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扭开瓶盖说梦到咱们仨了,扶瑶飞日本去了,然后高考完了咱俩去接机,我进去接了她往外走,你叫了辆出租在马路牙子对面等着,后面就醒了。伍万说你可真是做了个春秋大梦,我说可不是么。对了,伍万又问。

“扶瑶是谁?”

我说少来,扶瑶是谁问你自己去。伍万哈哈笑。

“我说真的,哪家姑娘这么让你魂牵梦绕的,咱学校的?哪个班的?”

我给了他一拳说没完了是吧,扶瑶就是我隔壁班的写文跟放狗屁一样的成天惦记看星星的你大姐。

“去你大爷,你隔壁班哪来个叫扶瑶的,净扯。再说了写文的不就只有我们俩人吗,高考结束那天咱们一块在教室里写完的最后一章,忘了?上哪去找来的第三个人。”

树叶沙沙响,蝉鸣声一下躁了起来。我说好好好,咱村里那个卖西瓜的姓扶的大户,初中带咱仨进城的那户的女儿,你大姐扶瑶,成不,想起来了没?

“你还没睡醒呢,咱哪年进城念的初中了,咱俩不都县里考上来的吗?”

“再说了,村里姓扶卖西瓜的的狗大户就一家,他哪来的女儿啊?我说你要真不好意思说就算了,别睡个觉给自己睡出幻觉来了。”

矿泉水冰镇的很好,伍万从校门口一路拎过来都还是冰凉的,冷气顺着我的手指尖一路往上走,渗透进我的半边身子。预备铃响了。起了点微风,树叶沙沙响。蝉鸣声躁动不安。伍万的憨笑看上去一下变得好远,三伏的天气我自顾地打了个冷战。

扶瑶不见了。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不如说是扶瑶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在一班的花名册上找她,从第一个找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找到第一个。没有。我又去排名榜上找,从第一名找到最后一名,又从最后一名找到第一名。没有。我再待不住,回宿舍拿上贴身物品往外走,迎面撞上跟过来的伍万。伍万问我干嘛,我说我回趟老家。

“你神经啊,下午课不上了?”

“不上了,你帮我请个假,就说我叔不行了,我回老家探病去了。”

“不是你哪来的叔……算了行吧。”

我应了他一声,出了校门搭了辆最近的大巴一路摇到县城,又换小巴一路晃回村里。村口刘爷见了我奇怪。

“虎头,咋个回来了?”

“学校停课半天,我回来拿点东西。”

“噢。”

“对了刘爷问你个事,你记得咱村一个叫扶瑶的女娃么?大概长这高,短发。”我冲他比划。刘爷眯眼想想,下巴伸的老长。

“不记得。咱村没这号人。”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老娘正在做饭,看到我哎呦一声,在围裙上掖了掖手就抱我,说虎头啊你今天咋个回来了,学校不还没放假吗,我说学校停课半天我就回来看看您。我娘就很开心地要去叫伍万大爷一起吃晚饭,我说不用伍万没回来。我娘就假嗔说你看人家就知道学业为重,你这孩子多大了还这么恋家。我说是是。我娘松开我又进厨房倒腾了,我搬了把板凳坐着,想了想问妈您记得东边那户卖西瓜的人吗,我娘在厨房声音闷闷的说记得,老扶嘛,前几年发达了进城去了,咋的了。我说没事,有点想他家西瓜了。又问他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初中的时候跟他进城念书去了。

“没有吧,老扶无后啊,所以看到小娃娃就开心,小时候领你和伍万去买瓜就特别好讲价。”

我说噢。于是直到我吃完饭躺到床上为止再没提过这事。我拗在床头横竖睡不着,于是悄声起来出了门。夏天农村晚上不比城里有电扇,但是田间院里还是凉快。我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天很晴,偶尔有点风。漫无目的走了一阵,找了块草皮贴着树根倒下,电线从这头去到那头,背景是好多星星。我想起梦里扶瑶和伍万就这样躺在草皮上,扶瑶问伍万想到了啥,伍万说想到了他大爷的头皮屑,扶瑶说他山炮,然后兴致勃勃给他讲什么叫星座,什么叫宇宙,什么叫光年,伍万在一旁听得呼呼大睡。又想起我也和他俩躺在一起,给他们吹从老爹那学来的叶笛,然后听扶瑶对星空的奇思妙想。想来那是对我科幻的启蒙。乡下的晚上没有路灯,但天晴的时候也能看得清东西。想起梦里我和伍万跟在扶瑶屁股后面在田里偷鸡摸狗,摘了黄瓜沟里洗洗就啃,有一次还被种黄瓜的余叔追了半里地。

第二天我跟老娘告了别坐车颠簸回了学校。回到宿舍翻出以往的旧稿纸,从第一份翻到最后一份,又从最后一份翻到第一份。没找到扶瑶留下的任何痕迹。我把它们甩到一边去,坐在床上发呆。伍万推门进来,说给我带了份午饭。我说谢谢,然后俩人对床坐着开吃。我问伍万你真不记得有扶瑶这个人?他说废话真没记得。我说那你记不记得谁教咱冰镇西瓜的法子来着,他说不扶叔么,老喜欢小孩了,以前他大爷领他去买瓜还帮忙抱回家。我说那看星星呢,他那时候不你老躺地上看么,一天晴的时候就往那一倒,拿片叶子就开始吹。我说对啊你还和人凑钱买冰棍贿赂我来着。他说扯淡那钱他一个人攒老久了,结果最后还是没学会。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闷头吃饭。伍万说你还惦记着你梦里那个扶瑶呢,我说是啊,实在是太真实了,我都有点搞不清了。伍万说你就是想谈恋爱了,扯别的没用。我说好好好就当是那样吧,不谈了吃饭。

过了晌午伍万倒床上就开始睡,鼾声呼呼的,活像他家那台破电风扇。离上课还早,我倒腾了一下被我搞乱的稿子,拿了最新的一版去办公室找老马。别的老师一般这个点都还没来,只有老马这个鸟人天天早早坐在他那张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抱着个泡了茶水的保温杯看书或看报。看到我来了,老马椅子转了半圈过来,问我又写了什么新的狗屁出来。我说还是写星空。他边看边叹气说这样下去不是法子,有没有想过你俩整合整合一起写了。我说确实有这么想,正打算和您说呢。他挑了下眉毛,说噢哟你小子很灵光嘛,怎么想到的?我说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昨天中午趴那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姑娘这么建议的。老马低头擦擦眼镜说是嘛,思春期到了?我说不是,那人在我梦里和我从小玩到大,对我和伍万来讲又像大姐又像兄弟,找您给她看她写的,被您评价狗屁不如,后来她叫我和伍万一起写试试看来着,咱们还约定要三个人一起写一篇来着。说着说着我自己都笑了起来。

“特别真实我给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确实是思春期到了吧。”

“那个姑娘是不是叫扶瑶?”

我浑身上下突然通过一阵电流。我抬头看老马。他全框镜片下的眼睛没有笑意。风从窗外吹起来,树叶沙沙响。


* * *


转折应该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在日本待了两年了,但那里的风土人情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大习惯。日本人虽然彬彬有礼但却不近人情,尽管这里的同学们始终保持着面带微笑与和善的语气,但是那张笑面之下隐藏的心究竟是个什么颜色,我始终都没能看出来,总感觉距离他们好远好远。所以我最期待的时间永远都是7月下旬开始的暑假,只有这个时候才难得有机会飞回中国和父母亲暂住上几天,顺便找找我的那俩小跟班,胡伍万和王虎。

飞回来的的那天,伍万不出我所料地来接机了。他这个时候已经高中毕业,应该是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了。一年不见他变黑了不少,也瘦了许多,想来国内的高三生活真不是人过的。我与他并肩坐着,不由自主地牵住了他的手,跟印象里相比粗糙了好多。我本想就这么靠过去跟他一起叙叙旧,但是另一个人的缺席让我只能继续等待。

“咋了扶瑶姐,就这么握着我的手也不讲话,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在等虎头。他怎么没来?”我问道,“是生病了吗?还是有什么事情……”

“哪来的虎头啊。”伍万打断了我的话,“一共就我们俩人。”

“你脑子秀逗了吧,这玩笑可开不起。”我一愣,随即正色道,“王虎啊,你的好兄弟,初中那会跟着我一块进城里上学的,学习成绩跟写文章两不误的学霸,还会吹叶笛。我写文章不大行,你俩就一块写,他搞设定你负责描写,天衣无缝。哪怕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你都不可能忘了他。”

伍万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姐,我知道你在日本压力大,这都没关系,异国他乡的被人欺负也正常,但你务必要跟我讲清楚,我可以帮你开导开导,但幻想出一个朋友出来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呆在了原地,这话说得决绝,伍万看来是真的不记得王虎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阵恍惚间面前这张脸突然就变得陌生了起来,就像之前我盯着一个“有”字看了半天最后却发现自己一下子就不认识这个字了一样。

“不可能啊,不信你自己看。”我拿出手机拨打了王虎的电话号码,但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却告诉我这是个空号;我疯了似的拉着他叫了辆出租车,开回了我的母校。我敲响了校长室的大门,在他提供的已归档花名册上找了半天,就是找不见王虎的名字。站在身旁的伍万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他朝着我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姐,差不多闹够了吧。也就是看在你还是我扶瑶姐的份上我跟着你跑了这么一通,要换成是别人我早就报警了。”

伍万朝着校长行了个礼,叹口气后便走了,临走前他要我用冷水冲一把脸冷静一下。我的双脚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就这么扑通一声跪坐在了校长室里。良久,一只手将我缓缓地拉了起来,我定睛看过去,是校长,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扶瑶,你是我校的高材生,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作为校长一定会尽力帮忙。”

我把王虎的事情跟他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校长听了之后显得相当困惑,他说:“上一届的高三毕业生,年级前一百的名字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是真的没有一个叫王虎的学生啊。”

我无言以对,只是朝着校长微微鞠躬,摇摇晃晃推门出去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出了校门回到家。老爸正摘了围裙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先是开心和惊讶,然后问我怎么了谁欺负我们瑶瑶了。我说真没有,就是没见到想见到的人。老爸说咋了,伍万内小子没去接你?我说不是,是王虎没来。说这话的时候我抱着一丝希望抬头看老爸。然后他说:

“王虎是谁?你交男友了?”

我好像中了重锤一样天旋地转。我努力装出平静找了个借口敷衍了过去。晚餐老爹做了一桌子菜,我吃的心不在焉。晚上倒在床上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三个人躺在草地上,王虎随手捡起一片叶子就能吹出清脆的长哨声,我和伍万兴奋地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你俩求求我我就教,最后俩人凑了凑钱买了冰棍求他教我们,最后还是学不会被他一阵嘲笑;我想起我刚上高中那会儿我跟王虎说我喜欢太空和宇宙,想看和星星相关的科幻小说,结果王虎这个理工男一听就来劲了,死死咬着这个主题不放;我想起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王虎伍万一起坐在教学楼的楼顶,他们说舍不得我,不想忘了我,于是我就让他们把我们从小到大的故事都写成一部小说,到时候一定要在杂志上看到这篇故事。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度过了一个虚假的童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和伍万两个人。但是我们的故事怎么能少了王虎呢,缺了那个长得不仅正点还干啥都在行的鸟人,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老马。他还是那副鸟样,一见到我就说扶瑶啊,日本那边咋样,小八嘎有没有欺负你,你现在过来是不是还要再拿着你写的那一坨狗屁来折磨为师。我说老马你还记得伍万不,他说那废话当然记得,你学学人家的文笔。我再问他那王虎写的也不错啊。老马扶着眼镜定睛看了我一眼,说我那花名册上没这一号人。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不正常,我开始在想是不是就像伍万说的那样,日本人的冷暴力不知不觉已经给我搞得精神失常了,不得不幻想出一个朋友出来给自己找个避风港。眼泪不知怎么地突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老马沉默地看着,半晌才递给我一张餐巾纸。

“你说的这个王虎,虽然他不知为何不在我的花名册上,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确有其人。”他以平静而不带有一点情感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话,却如同在我头顶打了一阵响雷一般震撼。一阵大风吹来,吱呀一声推开了虚掩着的窗户。桌上的文件被吹了起来,蒲公英一般地散开去。


* * *


从哪说起呢。

我其实不姓马,对,假名。我本职工作也不是教师,这是个假身份。我可以直接大大方方告诉你,我隶属于基金会回溯部。我大可以掰开了给你讲讲什么叫基金会,什么叫回溯部,但估计你也不关心这个。你只要知道我们研究的是和时间悖论相关的内容就好。

回溯部在我们那是个新成立的部门,跟你刚长出来的毛似的新。我们时间回溯的技术属于对着答案写过程。各项相关的研究实验,基础架构还有其他的一堆狗屁全都在摸石子过河的阶段,我们很需要一个可行的,或者最好是现成的案例来支持我们的理论基础。

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我们的观测部门注意到了你们。准确的说,是注意到了胡伍万。

我点颗烟。好。王虎,你心理承受能力怎么样?还行是吧。那我就直说了奥。

伍万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时间回溯者。

嘴闭上,先听我给你说。注意到伍万后,我和其他几个鸟人——看我干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叫我是吗——作为观察员来到了这,一边以教师的身份工作一边观测你们。对,你们不老奇怪我干嘛要搞什么课前演讲演讲比赛小说征文之类的吗,就这原因。一来你们这帮小鬼一讲就是半节课,我就省下备课的功夫可以干活;二来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顺理成章地和你俩接触。

讲实话,一开始其实我有想过是不是搞错了,因为伍万这小子太正常了,一点时间回溯者的样子都没有,诸如表现突出,对一些事有提前的预知,对于我们这些新加入的外来者警惕好奇之类的,全都没有。你小子也是一样。在我从接触你们到现在的三年里,你,和伍万,从所有的角度上讲,就是两个普通毛学生而已,除此以外屁特点都没有。但是观测部门一再坚持你和伍万,哦尤其是伍万,怎么说来着,“从数据角度上讲绝对异常”。按照他们的说法是,你们身上始终能观测到紊乱的时间因子——需要我给你解释下什么叫时间因子吗?——但是就跟我刚才说的,不管怎么看,除了用他们那观测仪看,横看竖看上看下看,你们都不特别。

然后太阳雨降临了。


* * *


“太阳雨?”

“对。”

老马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里的白板前。这块白板是去年办公室新增的,从办公室路过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几个老师聚在一起谈天论地,手上就在那写写画画。偶尔我们来找他看文的时候,他讲上头了就喊我们把白板推过来,然后在上面写他那独创的鬼画符。“你喜欢科幻。虽然基本都是和星空宇宙之类的有关,但是时间相关的科幻你应该看的也不少吧。”

“是。”

“知道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么?”

“前苏联数学家提出的那个?”

“对,讲讲看。”

“人可以回到过去,但不能因此改变历史,人将被迫以一种方式行事而不让悖论发生。我们的世界是已经被改变过的最终结局,他认为有某种‘看不见的手’会阻止我们跳回到过去和产生时间悖论。”

“很好,但现在我要告诉你,这个原则,对,但不完全对。”

老马在抽屉里一阵翻找,最后摸出来一根黑色马克笔。

“比方说这条横线就是时间。从这往这走。”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段横直线,然在直线末尾打了个向右的箭头。

“回溯部的技术并不是将整段时间倒带,这是没有人能做到的。我们现在只能够把人的记忆送回到某一个特定的时间段里。”他在这条直线上截取了一个线段,然后以这个线段的两端为端点画了一条向外的弧线。

“这个时间段并不是原先的那条。时间跟河水一样只会向前走,你没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此,这条时间段实质上是相较于原先时间段中,由于‘回溯’这一行为产生的不同分支。”他把马克笔尖按在弧线上,顺着弧线一路画到直线上。

“在被影响的这段时间过去之后,这条分支最后会重新并入到原先的时间线中,而你在分出去的那段时间段中造成的影响则会反映到原先的时间段中。”

“这就是回溯部的工作原理。”他把马克笔的盖子合上,发出呷的一声脆响。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我们遇到了一堵大墙。这堵墙就是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

他随手扔掉那支黑色马克笔,在抽屉里又是一阵翻找,摸出一根红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试了试,没水。于是把它扔掉,在隔壁的办公桌上一阵找,又摸出一根,在白板上试了试,这回有水了。于是他继续讲。

“尽管我们将需要受影响的时间段单独分支了出来,但在最后自然合并的时候依然会撞上这堵高墙。”他在原来的线条上把除了箭头以外的地方用红色的马克笔又描了一遍,并且在线段的区域又增添了好几条弧线。

“在时间段中已经被观测到的事件是不能被撼动的。”他把黑色的箭头圈了起来。“比方说,你回溯到1931年以前的德国干掉了阿道夫希特勒,但是依旧会有东南北特勒带领德国发动世界大战。你回溯到1963年救下了肯尼迪,但最后肯尼迪还是被刺杀死了。而人们只会记得被修正过后的时间上的记忆,不会记得被修改前的记忆。这就是时间的强制修正。这就是诺维科夫说的‘看不见的手’。”

但您说他不是完全正确的。我说。

“是的。因为回溯部的确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历史。虽然我们不能改变结局,但我们可以影响通往结局的过程。”他将箭头和线段用许许多多奇怪的扭转连接在一起,“比方说,你干掉的希特勒确实永远消失了,虽然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是会爆发,但也许不再是1931年发生的了;你救下了肯尼迪以后虽然他还是会死,但肯定不是1963年坐敞篷车出去被一枪爆头了。”

“改变历史,以不改变结局的方式。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事,这就是我们对诺维科夫原则的抗争。”

我看着老马,他脸上的鸟气溢出表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鸟,比跟我们吹牛逼的时候要鸟,比给我们看他的著作的时候要鸟,比伍万在他指导下写的稿通过的时候要鸟。这是他真正为之付出半生且为之骄傲的事业。

“然后就是这鸟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对吧。”他突然收起了鸟气,好像那从未出现过一样。

“既然你这丫头说你心理承受能力很好,那我直接点跟你说明白。”

“你和王虎,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我不知道。但是你们两个的确死了。这是被伍万所观测到的确切事实。”

“伍万回溯时间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因为你们被修正了。而你们被修正了,是因为伍万回溯到过去后让本来应该死掉的你们活了下来。你们活了下来就和本应死掉的结局冲突,因此你们被时间强制修正了。”

“我前面提到过,时间不会干扰过程,只会保证结局的唯一性。你救下了肯尼迪,他1963年没被一枪爆头,但他最后一定还是会死。而这个死就是唯一的时间结局。将肯尼迪杀死就是时间的强制修正。可能是另一个枪手杀的,可能是被车撞死的,可能吃饭噎死了。但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时间会用强制手段对结局进行修正。”

“比如说,在一场太阳雨中消失不见。”


* * *


“到这里为止,你能听懂了吗?”

“可以。”

“我再强调一遍,回溯部只能改变通向结果的过程,不能改变结果。也就是说,不管你怎么试,试几次,王虎和扶瑶都不可能救回来,你明白了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我只是……总得试试。如果连试都不去试……那我还能是什么呢?”


* * *


老马坐在他那张办公椅上翘着腿,手里捧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喝着,好像刚才那一大串话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一样。我站在白板面前,看着那一大串的鬼画符发呆。我死了。我很意外于我对这一事实的接受程度竟然如此之高,以至于我完全没有对此感到震惊。我反而对伍万完全不接受我和扶瑶的死亡感到有些许的意外,但仔细想来,也许老马对他的评价真没有错。他的外表是长大了,但内心还是那个死小孩,永远活在那段田间小路上。不过我大概也半斤八俩。

“老师,我有个疑问。”咀嚼着白板上那堆鬼画符,我转头问老马。

“如果说我们已经是被修正过一次了,那伍万不是应该顺着时间的走向进入我们被修正后的时间线么,为什么我还会在这?还有,伍万为什么不记得扶瑶了?是演技吗?如果是,为什么我找不到她?”

“你这年轻人,那么急干嘛,我是这么教你问问题的吗?要循序渐进,懂吗?”他慢悠悠地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走到白板面前。

“刚才跟你说了,回溯部只能影响特定的一个时间段并将其分离出来。而如何定位这一时间段,只能靠回溯者自己的记忆。在这段时间段过去以后,这段受影响的段落才会重新并入主时间线。但在这其中有一个风险,我们把它称之为衔尾蛇困境。”他用红笔以线段为直径画出了一个圆。

“我们假设这么一个情形。风筝大约发明于2000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对吧,但如果你带着一个风筝回到那以前,那么风筝就不再是原来的时间点出现的了,而是因为你将风筝带了回去,所以才出现了风筝。这个行为和诺维科夫并不矛盾,因为风筝最终出现的结果不受影响。那么问题出现在哪呢?你说说看?”

“……如果最开始的风筝就是被带回去的,那么被带回去的那个风筝又是哪里来的?”

“你小子机灵。这段过程我们简单描述一下就是:风筝出现→时间发展→现代人将风筝带回到那之前→风筝出现。这是一个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过程的时间闭环。在这个闭环里,最早的那支风筝根本不存在。因为每一个被带回去的风筝都是最早的那一个。它既是开头,也是结尾。同样的,在回溯的时候我们也会遭遇这种困境。那就是回溯时间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回溯时间造成的结果。简单描述就是:回溯时间→回溯时间造成影响→影响导致时间线上的人决定回溯时间→回溯时间。这同样是一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时间闭环。”老马将圆圈用红笔加粗了几轮。

“这就是衔尾蛇困境。是我们回溯部,不,所有时间研究者避不开的一个问题。”老马放下笔看着我。“在伍万回溯时间的过程中,他就遭遇了衔尾蛇困境。已知:1.我是因为伍万回溯时间才来到这的;2.伍万是因为回溯时间导致你们被修正才决定回溯时间的;3.伍万本身并没有任何回溯时间的手段。那么现在,你能够描述出伍万现在处在一个怎么样的时间闭环里吗?”

“……伍万回溯时间→引起你们的注意→您来到学校观测→我和扶瑶被修正→伍万找到您→伍万回溯时间。”

“你学的很快。没错。这也是一个完美的时间闭环。在这个闭环里,你和扶瑶的死是伍万回溯时间的理由,而我则是给了他回溯时间的手段。这是一个伍万无论如何都跳不出去的闭环。”

“不对,那只要您不帮他回到过去不就能结束这个闭环了吗?”

“机灵那么久这下转不过弯了?如果我一开始就能拒绝他,那么伍万回溯不了时间,我就不可能注意到他,也就不可能来到这里,也就谈不上拒绝不拒绝一说了。换言之,既然他成功回溯了时间,那么不管是什么理由,上一个循环的我一定帮助了他,而这一次循环的我必定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帮助他。闭环只要形成就会一直存在。这下你能明白了吗?”


* * *


“所以我才会这么随便地跟你讲这些本来应该是保密的内容,还会同意你完全没道理的请求,懂吧,小鬼。”

“是啊,我知道。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听您说这段话了。”

“……你说什么?”


* * *


“但是,”我又想到了什么。“这还是不能解释王虎的问题。”

“这就是伍万带给我们的全新发现了。前面说过了,回溯部只能影响特定的一个时间段并将其分离出来。而如何定位这一时间段,只能靠回溯者自己的记忆。而在衔尾蛇困境中,回溯者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一段时间闭环,在这条时间闭环里,其他所有人每一次循环都只有一次的记忆,而回溯者本身却要承受每一次循环的记忆叠加。人脑能够承载的记忆是有限度的。当成百上千次的回溯挤满他的脑袋的时候,他的记忆就会开始崩坏。最初的表现是对于回溯时间段的把控出现了偏差。随后是对于时间段上事件记忆的混乱。然后他会开始忘记自己回溯的理由。到了最后,当所有的记忆搅拌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脑袋就会,”老马轻轻将笔盖拔开。“啵的一声,坏掉。时间环没有开始和结尾,但有一个必要过程,就是回溯时间。当回溯者自己的状况不支持他再回溯时间后,这个时间环就进行不下去了。”

“所以这个时间环其实是这样的。”老马用笔在圆圈右侧又画了一个相同的圆与它相交,又在新的圆右侧又画了一个与它相交的圆,又连续画了好几个相交但与之不同的圆。

“第一个圆就是第一个时间环。每一次的时间循环并不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来一次,而是在一条新的时间线上循环这一过程。而当回溯者本身的记忆发生了偏差的时候,”他指了指开始变化的那一个圆。“这一循环本身也会发生变化。而到最后,这个圆就会崩坏掉,于是所有的圆都会像时间段一样最后汇入时间线。但是其结果依旧不受影响。”

“伍万现在就处在这个位置。”他敲了敲那个扭曲的圆,“我不知道他重新开始了多少次,但他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很大程度上的偏移,以至于他在某一次的回溯中忘掉了你和王虎其中一个人的存在。而带来的影响就是你们现在所经历的这条,只有两个人经历的时间线。另一个人所带来的一切影响都被强制修正了。我不知道他还能撑下去几次,但既然你已经开始受到其他时间环的影响,那么说明伍万离最终那个在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回溯中,活生生把自己逼疯的结局,已经远不到哪去了。”

“您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老马指了指自己。“不要忘了回溯部到底是谁的部门。”


* * *


“不可能,绝对没得商量。”

“不,您会的。”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一步把自己搞成废人!”

“您会的。因为每一次您都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每次你都是怎么说服我的?”

“很简单。您不答应我,我就死在您面前。这里有好多趁手工具。”

“放你妈的狗屁,你觉得这样有用?”

“我也很奇怪,但这确实一直有用,您说是吧,老师。”

“你他妈……唉。”
“你他妈真是个山炮,伍万。”

“常被人这么说。”


* * *


“也就是说,您就是因为伍万的崩溃脱离时间环后,带着这些所有的信息回溯到现在的……未来的老马?”

“嗯哼。”

“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脱离时间环而且伍万能活下去的办法。”

“是什么?”

“让伍万忘记你。这样他就失去了回溯的理由,最后能够脱离时间环,能够重新回归到修正后的时间线里。”

“这不会被强制修正吗?”

“不会。对于时间线来说,这一行为被观测到的最后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我脱离时间环。我并不知道是因为伍万的崩溃还是你的选择导致的这一结果,这个过程是没有被观测到的。因此并不会受到强制修正。”
“但是,你和扶瑶已经死了这一结局依旧是无法改变的。因为这是被观测到的最后结局,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改变的。”
“也就是说,伍万脱离时间环后,他会在一个你和扶瑶都没有存在过的时间线上生活下去。他不会再记得你,也不会再记得扶瑶。你对此清楚吗?”

“清楚了。把方法告诉我吧。”

“你一点犹豫都没有吗?你其实也可以不这么做的,这样你也能一直在循环里活下去。”

“那样伍万会死。而且我本就已经死了,那就没有挣扎的必要。”

“万一扶瑶没这么选择呢?”

“您能告诉我这些,就应该知道我会怎么选择,当然,扶瑶也一样。”

“……你们啊,真是太像了,太像了。”

“瞧您说的,我们是发小嘛。”

“我他妈可没在夸你。”


* * *


我扭过头问他王虎咱俩的那篇故事呢,他说放包里了,包在教室里让我自己去拿。我说你干嘛不自己去,他说他懒得动。真他妈是个鸟人你。我丢下这句话跑进教室在他的书包里好一顿翻找。当我在书包的夹层里找到那沓稿纸时我听到王虎敲玻璃的声音。我想不起来那点细微的声音是怎么在一片聒噪里准确地被我捕捉到的,但那时我确实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看去。雨水顶着阳光流下来,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朦胧。王虎站在雨里,穿着他那件扯了袖子的校服冲我傻笑。我隔着玻璃看他,王虎随着雨水就那样溶化开去,在那棵老榕树下流向湍急的人群。我失声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终于机械地扑向门外时,太阳雨已经变成停留在地上的水洼。在雨后的彩虹中王虎就那么简单地消失不见。

18岁的记忆断片在这一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虎。

我从过往的淤泥中挣扎着站起来。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已经忘记了我回溯了多少次,我是否在这么多的回忆中忘掉了谁,也许吧,但我现在只来得及抓住过往留下的雪泥鸿爪。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沓稿纸。我知道上面写满的都是我和王虎之间那些有的没的破事,从小时候一直到高中。我知道就算再回溯一次我依旧无法救下他,但我只是个贪恋那一点点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回忆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死小孩罢了。无论多少次我都还会再来一次,再经历一遍我们的从小到大,一直到我终于承担不住而疯掉为止。于是我翻开稿纸。


* * *


“……也就是说,伍万在丢失了一个人的记忆后,还能够一直记住我来回溯时间,就是因为这份稿子。”

“对。按你的说法,这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故事。换句话说,只要他得不到你们之间关于过去的回忆,他就会因为忘记你而失去回溯的理由,也就能够脱离这个时间环。”

“我明白了。”

“但是换言之,他不回溯时间,你也就没有再活一次的机会了。你清楚吧。”

“您有再问一次的必要吗?”

“嘿,你这丫头。说来好笑,伍万以自杀来胁迫我促成这个时间环,我却在挑唆你和王虎自杀来破坏这个时间环。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挺讽刺的。”

“伍万是个长不大的小鬼,我和王虎都清楚。我们已经死了,那就应该让他学会面对现实,别再撒娇,自己走下去了。还有,有一点您说的不对。”
“这不是自杀,是自救。”


* * *


伍万。

我从老马那边知道了。全都知道了。我直说了,你真是个傻逼。

该怎么说你好呢。长不大的死小鬼,总是跟我们混在一起的小孩。我们都知道你虽然外表看上去长大了,但是心里一直还是那个在田埂上乱跑的死小孩。我们也都一直很享受这种关系。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也该长大了。我俩死了就是死了,你要学会接受,而不是像个小鬼一样撒泼打闹,甚至跑回过去来找我们,找不到就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一直自己骗自己,不肯出来面对现实。

把我们忘了吧。伍万。你知道我抒情写的一塌糊涂,而且我也不可能再帮你回忆回忆我们小时候都干了些啥了。该长大了。接下来的路是好是坏,你自己去走,我们就留在这里了。

再见,发小。

我站在河流的这头。18岁的王虎和19岁的扶瑶站在那头。河水从我们仨中间过。

我看到他们张口对我说话,我伸长了脖子去听,但是什么都没听到。我看到他们冲我笑笑转身要走。我一下子很急,急到跳进河里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游泳。于是我在河里扑腾,我想喊你们两个他妈的给老子站住,河水就顺势淹进我的喉咙。我咕嘟沉进水里,看到气泡一丛一丛向上浮。气泡的幕布上裹着八岁的我和王虎和扶瑶,在水里啵一下爆开,就四散而去,碎进水流里。我伸手去摸,摸到了一片水。河里开始下雨。雨水落到河底汇成河底河,然后一路流到天上,变成太阳雨。那俩人背着我招招手,在太阳雨底下模糊。

我终于溺死过去,眼前变成一片红的绿的蓝的黑的。


* * *


小时候,天气一入夏,我每天都是被自己的汗浇醒的。那时候空调还是个稀罕玩意,全家能称得上解暑的玩意除了自来水龙头就是我大爷的那把破烂蒲扇。后来我那当兵的老爹从城里弄回来一台电风扇,风力得劲,就是一动起来响得活像直升机起飞。

那时候最稀罕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吃西瓜,一定得是放在水缸子里冰镇过的新鲜西瓜,啪嚓劈了一人抱一块搁院子里啃,躲树底下吃的满脸西瓜汁,爽。一个是下雨,不能太大,也不能是毛毛雨,得刚刚好落在屋顶上吧嗒吧嗒响,从窗户看出去灰蒙蒙一片,但还能看得清东西的那种雨,这时候跑出屋子去淋雨顶舒服,不被浇得难受又凉快,还可以踩水坑玩。唯一的坏处就是大爷生气了可能会被扫帚追着一顿打。那扫帚打人嗷嗷疼。但对我来说淋雨的爽比扫帚疼厉害,所以甭管我大爷气得冒烟,该淋雨还是淋雨,该踩水坑还是踩水坑。

太阳越烤的时候农家要干的活就越多。我大爷常说,七月小暑连大暑,中耕除草莫耽误。我还是个尿炕娃子的时候大爷不管我,到了会跑跳会骂娘的时候大爷就开始拉我下田。我有段时间一直很后悔为啥学了脏字,感觉好像不学骂娘大爷就不会拉我下田干活。当然我大爷怎么想的是不知道,总之甭管太阳晒得鬼叫,自我8岁以后,我在泥里摸爬的时间是一点不比他少。通常是一放学书包刚摘下来就被撵出门了。再大一点的时候大爷开始撵我砍柴,天刚蒙蒙亮就把我揪起来,因为砍了柴还得去上早课,得抢时间。

年岁就这么磕绊着摸到了初中的槛,我也没进城,将就着上了县里的初中。我的初中生涯实在是充满了无趣,以至于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故事。其实我大可以谈谈班上的几个混混的破事,诸如骚扰女学生蹲厕所抽烟跟老师打架一类,但鉴于这几位最后都没考上高中便作罢。

我的高中生活也可以说是充满了无趣。我带着全村的希望考上了城里高中的火箭班,第二年转进了文科的火箭班。虽然高中的知识远远称不上简单,但是彼时的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于是一心扑在学习上,倒也总能霸占年级前五的位置。高考刚结束那天太阳大得能上称磅重。天空有阴云但是就是不遮太阳。发榜的那天我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按照家里的意思找了个过得去的大学上着。我时常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伸手去抓也只能抓到一片虚无。读书时期尚且能用学习来麻痹自己,毕业后这种空虚便愈发明显。研究生毕业后我留校做了老师,但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上什么。我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教学水平烂到家的,因为来听我课的学生们人坐在教室里,魂飘到西伯利亚。我倒也懒得管。后来我干脆懒得点名。于是来听课的学生连第一排都凑不齐了。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雨很大,路上的人也稀稀拉拉的,凑不出几个班。教室里灯关着,一个学生都没来。我把教案甩到讲台上。裤子几乎报废。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拧着裤腿的水。水蚁飞了一天,有一只大概是被被风扇打断了翅膀,在桌子上爬来爬去。我把它碾死。期末我给了所有人不及格。我递交了辞职报告,然后在班级群里让所有人滚去重修。有人匿名骂我傻逼。我说我操你们所有人的妈。把东西塞进后备箱里用尽了我的力气。太阳很好,下雨了,滴在地上蒸人。有几滴雨从车窗飘我嘴里。我摇上车窗坐起来看雨。阳光晃得我眯眼,雨蒙蒙的下,五颜六色的伞和衣服化在一起,看得我眼睛疼。我突然想起那年某两个人第一次看到太阳雨时大呼小叫的样子。透过车窗我看到了他们站在雨里冲我傻笑。隔着雨幕我仿佛听到他们在对我说话:

“鸟人。”

“你们也是。”

我骂回去。他们冲我傻笑。我也冲他们傻笑。

太阳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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