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至E4

警卫颤抖着。即使身着层层尼龙、羊毛和涤纶,寒冷依然刺入骨髓。风在身周咆哮着,卷起积雪、树枝和泥土,夹着冻雨袭击他。在他换位时,他听到自己冰冻的衣服开裂的声音。小小的冰柱自他的武器上悬下。他试着抬起手看看表,却没法集起力量。

他在这露台上站了多久?感觉可能已经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了。但如果真的已经好几个小时,换班的怎么还不来?他们是决定把他丢在这了吗?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冻死在这世界的底部?

一声巨响伴着疼痛击中他的脑袋。周遭的世界开始侵入他的视野,随后变为一片黑暗。

两名女子向下看向他的尸体。“我操!”姐妹大叫着,“他妈的发生了啥?我们在哪?”

“安静一下。”皇后说。她蹲下身开始在雪中挖掘。不久,她碰到了一块金属板,其下是一条带有梯子向下的隧道。她向方才的女子示意:“在你冻死前赶紧进去。”

姐妹点头爬了进去,另一女子紧随其后。经过数分钟爬行,他们掉进了一条水泥长廊。天花板上有三排荧光灯,一面墙上贴着三张宣传工作场所安全标准的海报,在这对面则是一张大地图。

“说真的,我们在哪?拜托告诉我你没杀刚刚那个人。”姐妹说。她身材高大,有着瘦削的脸庞和一个长鼻子,黑发系成一条马尾,三个银环嵌在她的下唇上,一块红色纹身的边缘沿她的衬衫露出,一路爬至颈后。她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皮夹克、牛仔裤、和黑旗T恤。

“姐妹,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渴望看到我提供的东西,你就不得不更习惯暴力。”皇后说。她与另一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些,仅仅及肩;她没有穿街头服饰,而是穿着登山装,背着一个大背包,其下腋下枪套的形状依稀可辨。一道疤痕自她右眼眼尾伸至脖颈,“至于我们在哪……南极洲。”

姐妹倒吸一口气:“天哪,南极洲……我、我们还在地球上吗?我是说,我的地球?”

“不,”另一人说,她开始走动,“我们离你的地球家乡有大概300个宇宙远。跟我走,请。”

姐妹赶紧小步跟上:“所以……这里有什么你想给我看的?还有谁会把这种东西建在南极洲?”她想了一下,“老实说,我都还不确定这建筑是什么。”

“耐心点,”另一人说,“不要问那么多问题,学会观察,事实证明它更有用。”她按下她手表上的一个按钮对它讲话:“Hill,这里是皇后。你准备好了吗?”

一阵沉默,接着是声音:“是的,女士。这要多久?”

“五分钟,”皇后说,随后再无它言。他们继续走着,途中经过几个岔口,但两人只是继续直行。最终,他们来到一扇金属门前。

“我们到了。”皇后对手表说道,门打开了。

他们走入一间宽敞的圆形房间。墙上布满了黑色的显示器,房间的中央升起,周围围着护栏,中间有一块空白的大屏幕。一个男人站在它前面。

“您好女士,”那旁的一个声音说道,一个穿着白色实验外套的男人紧握着双手放在身前,“能再见到您真好。”

“也很高兴见到你,Wayne。”皇后说,“你女儿感觉好些了吗?”

Wayne点头:“是的女士,事态一度很危急,但她已经熬过最危险的时期了。”

皇后点头道:“很好。告诉Linda我向她问好。”她走向升起的区域,姐妹也跟着上去。

“您好女士,”屏幕前的男人转过来说,“您的旅行挺顺利?”他的眼神看向姐妹。

“确实。”她从外套取出一个塑料光碟盒,“这应该是我们需要的全部了。”

他点头:“这边这位是您的……呃……助手?”

“没错。”

“那应该万事就绪了。”他转身面向屏幕,按下一旁的一个按钮。一个插槽打开,他把光盘放进其中:“女士,您确定您的动作够快吗?我得说在我们上传数据和他们着手锁定之间,您只有大概15分钟。”

她只是看着他。

他撇开视线:“抱歉,我无意暗示任何事。”

“我很清楚一旦我们上传这个会发生什么,”她说,“我们计划这个都多久了?”

他的脸胀得通红:“我没有打算影射什么,女士,只是……您知道的……”

“够了,没事。把它发出去。”

他点点头,快速按下几个按钮升起屏幕。一把红色的锤子和镰刀在中间闪现,然后是一连串西里尔语命令行。

“好呗,”姐妹说道,“我想我真是对现在在干啥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之前是怎么和你说的?”皇后说。她盯着屏幕,双臂交叉,代码掠过她的双眼:“这是一个时空传送器(universal transporter),比我正在用的那个要强大得多。有了它,我们就能极大的拓展我们的行动。”

“呃,行吧。所以,我们现在要拿它干啥?”

“看着,你会知道的。”皇后向前一步,在键盘上输入一连串数字。屏幕上的语句停止了,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轮廓的长方形,其上有一个数字:“0%”。数秒后,它变成了“1%”。“

“这应该不会超过——”Wayne说。枪声在房间里响起,皇后转过身来,四名男子站在房间后面,穿着黑色防爆装备,手持突击步枪。其中一人喊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俄语。

皇后和Wayne举起双手,姐妹也跟着举起。“当我跟你说时,”皇后说,“跑到屏幕后面去。”之后她用俄语回话。

那名男子向前走一步,吼出另一道命令。Wayne几乎要跪下了,皇后挥手阻止了他。她又说了几个词,面无表情。她的视线转向Hill。

他的神情崩溃了:“对不起,女士。是我的女儿……我没法就让她这样……他们说只要我把你交给他们,他们就能治好她……”

“安静,”她说,“我不在乎。姐妹,这些人要对我们开枪了。”

?”

“现在!”皇后大叫道,同时跃向一旁。她钻到屏幕后面,而姐妹也不加思考的跟上,枪声响起时她才堪堪滑到掩体后。有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人倒下的声音。Wayne在屏幕的另一侧痛苦地呻吟着。

他们目前所在的一侧也有一块屏幕。红条闪烁:“15%”

另一侧正用俄语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大叫。脚步声渐行渐远。更多的议论声,接着是两声枪响,和Hill的尖叫。

“20%”

俄语声对他们叫吼。

“变成100%时会发生什么?”姐妹问道。

“我们会被传送到设置的目标地点。”皇后回答。

“行吧,很好。那要等多久?”

“两分钟。但这不是当前最紧要的问题。”

“当然不是了。”

“我没能完全输入目标地点。如果它现在启动,我不确定我们会被传送到哪。”

27%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以前杀过人吗?”皇后问。

姐妹脸色唰白:“呃,一次。”

“我明白了。”皇后掀开她的外套拿出两把手枪,把其中一把递给姐妹:“你知道怎么用这个吧?”

“……嗯。”

“我们必须得干掉他们。”

35%

“我都不知道他们他妈的是谁!他们想干啥!”

“大概是为报复我干掉了警卫还试图窃取他们的技术,”皇后递给她一副弹夹,也在她自己的枪上塞了一副,“这还只是我们之间的新仇罢了。他们快过来了,做好准备,我要去输入最后一部分坐标。当他们过来时,阻止他们。”

40%

皇后摸向面板开始打字,许多数字从屏幕下方穿过。姐妹透过她的肩膀看向屏幕另一侧,那边没有人,但她能听到模糊的脚步声。

46%

皇后继续打着字,姐妹扫视着整个区域,警戒着任何动静,任何——

“别动!”她身后的一个声音说。她转过身,举起手枪。但为时已晚,男人用他的步枪瞄准她,手指靠在扳机上。他身旁另一个男的用他的武器瞄准了皇后。她叹着气,转身背向键盘举起双手。

58%

又有两个男人从另一侧出现,他们从身后将两名女子包围。

皇后用俄语说了什么,但男人没有回应。一人示意姐妹站起来,她照做了。他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懂的话,皇后回答了却没有看向他。汗珠开始在她的脸上凝结。

64%

“你……你弄好了吗?”姐妹说。

皇后摇摇头:“差一点。”

“我们现在怎么办?”

“闭、嘴。”他们身后的一人说。他把他的武器挂在肩上,向姐妹接近。他从腰带上取下一副手铐,抓起她的手臂,将它们拷在她身后。当冰冷的金属环上她的双腕时她颤抖了一下。疼痛击中她的膝盖,使她跌倒在地。

73%

“我很抱歉,”姐妹说,“靠,我不该——”男人向前一脚踢向她的肚子。剧痛撕裂了她。她大张着嘴,试图吸入点空气,却做不到。

皇后盯着他:“别再这么做。”她用俄语说道。

“如果我就做呢?”他说。

她把眼睛转向屏幕。

79%

“双手抱头,跪下。”

她没有动作。

“我们不想让事情太难做。我们不会杀了你,但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伤害你。”

她纹丝不动,视线紧锁在跳动的数字上。

男人叹气,取下肩上的武器,枪口指向姐妹:“我们还能伤害她,你想我们这么干是不是?”

85%

皇后咬紧牙关。她滑下双手,把手指放在脑后交叉,但仍然站着。

“我们等着呢。”男人说。

“如果你碰她,”皇后说,没有看向他,“在我干掉你时甚至都不会有尸体留下。”

男人笑了:“你还有力气恐吓人呢?”

93%

他吐了口唾沫:“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这么多年在我们旁边跳来跳去。撒谎、偷东西,把我们当傻子耍。你以为你能一直这么下去?你觉得自己比我们牛逼得多,聪明得多。现在你会知道——”

99%

她的手向前冲去拍在键盘上,重重击下五个按键。屏幕底部闪为白色。

100%

世界消失了。





























II





























她是在飞吗?

她感觉就像是在飞翔,自空中疾驰而下。胃部熟悉的坠落感,像是从悬崖跳下、感受着重力将你拽回地面的感觉。她睁开双眼,然后又试着睁开一次,因为眼前除了黑暗别无他物。她偏头向左,看到了皇后,还有那个男人,在黑暗中徘徊,就好像他们正站在看不见的地板上。在他们身后能隐隐看到屏幕,一下又一下的闪着红色。男人举起他的枪指着皇后的脑袋,他试图开枪,但扣下扳机后什么都没发生。

皇后持着手枪,顶住他的头盔一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姐妹看向她身后,其他的男人也举起了武器。他们也试着开枪,可武器没有反应。一个人向前移动了一脚,像是要往前走一步,但却踩了个空,跌跌撞撞地摔倒在看不见的地板上。

姐妹试着撑起身子用脚站住,但找不到能使力的表面;她试着呼吸,可没有空气;她张口说话,却未有只言片语流出。此处只有她周围的这些人,以及这股坠落感存在。

现实像一记重锤击中了她。前一秒,是黑暗;下一刻,是光明与绿色、棕色和橙色的爆炸。疼痛遍布全身,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拇指狠狠捻碎了她一般。她尖叫,在这噪音外还有枪响。数分钟后,她终于有余力在渐息的疼痛下睁开眼睛,她看到皇后站在她身边。

“发……发生了什么事?”她撑起身子,紧抓住自己的身体,感觉自己有根肋骨断了。他们在森林里,树木参天,约有几百尺高,脚下的层层落叶似是地毯,枝叶上能听到清脆的鸟鸣。数米之外,一只毛绒绒长着六条腿的动物,正用一眨不眨的灰眼睛盯着他们,树枝和藤蔓在它的皮毛下生出,裹住它的身体。在他们身旁,屏幕拔地而起。“成功了。”

皇后点点头。

姐妹转过头,看到了那四人的尸体,他们周围的叶子上溅满了鲜血:“你干的?”

“正如我所说,我准备了好几个月。我确切知道穿越维度膜(Membrane)的旅程要用多长时间,我有能力为我们的安全到达做好准备。但他们没有。”

“对,”姐妹说,她向前蹒跚一步摔倒了,皇后快速向前扶住她,“我感觉不太好。”

“这次比之前的跳跃要远得多,”皇后说,“你的身体还不适应这么剧烈的变化,几分钟后应该就好了。我们先歇息到那时。”

“操,”姐妹说,“我应该带点烟出来的。”她望向刚刚那只动物所在的地方,但它已经不见了。


他们靠在树旁坐下,于沉默中等待了几个小时。皇后再次动作时,已经是晚上了。树木寂静无声。“你感觉好点了吗?”

姐妹点头道:“嗯,谢谢你。”

“接下来有好长一段路要走。”皇后起身拍拍衣服,点了下她手臂上的金表,“去程三天,回程三天。”

姐妹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走?”

“晚上出行会更容易些,白天太热了。”她拉紧背包的带子。

“所以,我们要去哪?”姐妹站着,双臂交叉。

“等我们到了你就知道了。”

姐妹一言不发。

皇后看着她:“有什么不对吗?”

“好吧,”姐妹盯着地面说,“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被人拿枪打,还在树林里野营。你说你能帮我找到我爸的。”

“我能,而且我正在帮你。”皇后说。她走向姐妹,姐妹没有抬头,“我说过你会有危险,我说过这会很困难,我还说过你可能会后悔当初的决定。是你坚持的。”

姐妹吞了口口水,手心开始冒汗:“是啊,我知道。但这就是扯淡。你都不告诉我我们在干啥、在哪、为啥要搞这些!你带我来到一个不同的宇宙但还是不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他妈能指望我学到点啥?”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靠!我愿意跟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但你得尊重我点至少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吧!”她几乎是在用喊的了,“告诉我点什么,而不是把我拽去吃枪子被人打然后扔到一个新世界里好像我他妈一点都不重要!”

皇后后退了一步。她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拍拍姐妹的肩,可随后放下了。“我明白了,”她说。她转身走向靠树放着的背包,在包内搜索。姐妹看着别处。

在把包内的东西翻出一半后,皇后回到姐妹那儿,抓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她把笔记本塞进姐妹手里:“拿着,在路上看。”

姐妹看向皇后又看回笔记本,她的双手颤抖着:“这是什么?”

“我的一部分笔记。里面有我多年来发现的一些基本信息。在我们旅行时仔细读读,可以随便就内容对我提问。”她闭上眼叹气道,“很抱歉我对你这么刻薄。分享情报曾引起过一些……问题。”

姐妹点点头,依然看着别处:“好吧,行。但我们为什么在这儿?有什么意义?”

皇后斜跨起背包:“我们是来杀死我们的父亲的。”

姐妹睁大了眼:“爸?他在这?”

皇后点头,调紧了背包带。“他的一个版本是。他很危险,姐妹。如果不赶紧阻止他,他会毁灭整个宇宙,且他不会就此收手。”

“怎么做到的?他在做什么?”

她摇摇头:“这该由你亲眼见证。”


远足并不困难,姐妹过去曾常常远足。在她更小的时候,比起社交活动,她更多地在房子背后的树林里漫步。自她父亲失踪以来,她便会在那儿消磨时间,一呆就是好几天,只有她和书本,还有从她母亲老旧的野营装备里翻出来的罐头食品。那很不错,令她放松。

但这次不一样。这儿的一切都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和风吹拂过叶子的细小噪音令她毛骨悚然;树枝扭曲纠缠的方式,简直像是间疯狂的木制监牢的顶部。她所见到的野生小生物,比起说是动物更像是怪兽;它们的皮毛上都生着木头,行动古怪;它们会不停把自己撞到树干上、对着地面攻击、冲着虚无吠叫哀嚎。

为了分散注意,她开始读手头的日志。第一天结束时,她把每一页都浏览了一遍;第二天结束时,上面全是她的注解;到了第三天,她拿它和她自己的笔记比较,开始意识到几乎所有她自以为理解的事都是错的。

“老天啊,”在他们走着时她说,“你弄这个多久了?”

皇后掩在树枝下说:“六年。如果算上我发现基金会的存在之前,是九年。”

“我操。你知道,你从没告诉我你多大了。”她及时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看到了树枝并跑到它下面。

“和你同龄,”皇后说,“二十四岁。我只是更早的被卷入其中。”

“喔,”姐妹说,“怎么搞的?”

“下次再说吧。”皇后说。她停下看看手表,随后稍稍往右走了点。姐妹跟上去,她的注意力重回到笔记本上。

笔记的记录令人瞠目结舌。里面记述了数十个世界,二十个不同的超自然相关组织,三十个不同异常物品的清单,以及它们是怎么在各个宇宙中出现的(其中有一些她还亲眼见过)。笔记的后半部分皆与Charles Gears有关,追踪着每个她已发现的宇宙里他的行动规律、行为模式和忠诚度。一个想法自噪音中不断重复。

原因各不相同,一份记录里写到,但在遗弃家庭的Charles Gears的例子中,它的存在几乎是不变的。在某个时期,某种事件会消除他感受情绪的能力。有时是纯心因性的, 是为了适应他每天必须面对的状况;有时是因为物理性影响,或是因与一强大的宇宙实体相遇。不论成因如何,除了少数突出情况产生的特例,它总是存在。

在本中稍后一些的部分:“正是因为这种社会性病态,加上他对他所属的任何什么组织的忠诚,使Charles Gears对现实构成威胁。”


姐妹从书中抬起头。那噪音是什么?它似乎是从前方传来的,一股缓慢的杂音流过树林。皇后似乎没注意到它,或至少,不在乎它。她只是继续穿越树丛。姐妹试着放轻脚步仔细聆听,那像是流水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她说。

皇后点头:“我们快到了,看。”他们正走向一巨大的林线。皇后只是漫步其中,没有丝毫犹豫,好似那些树枝的刮擦无关紧要。姐妹叹了口气,双手掩面,随后也跟着穿过。她跑了差不多一分钟,树枝勾着她的衣服,荆棘划破她的皮肤,直到最终另一侧豁然开朗。

当阳光照在她脸上时她不禁瑟缩。先前的森林十分昏暗,大部分阳光被树冠遮蔽。现在炫目的光几乎致盲,她半睁着一只眼喘着气。他们来到了森林外,现在正站在河岸边。河道一定有大概30米宽,河水清澈得发蓝;在底部,像是长了木头的小螃蟹凿穿了石头。树木生根在河床上,它们的叶子狭长似藤蔓,随水流飘动,鱼儿在其中游;它们大多数都不够长,够不到河岸,但少数爬出了河流,触及天空。

三头浑身白毛的巨大野兽站在河的对岸,它们看起来很像水牛,但它们的毛更短些、角更长些。它们向后拱起身,几乎触及项背。短枝从它们腹部的皮毛下生出。其中两只没有注意姐妹,它们一直在喝水,显而易见。第三只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它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另外两只抬头看向她,它们咕噜着,随后三只都转身离去。

穿过河流,一片平原延伸至地平线。在远处,她能看到一群水牛似的生物。每过几百米,就会有一棵巨大无枝的树干拔地而起,比森林里的任何一棵树都要粗壮高大。

身后树丛耸动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皇后从里面出现,看起来毫发无损。她扫走粘在身上的树叶,调整了一下背包的带子。

“这里真美。”姐妹说道。

“不,”皇后说,“这里曾经很美,现在就是灾难。”她面向天空,“走吧,我们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


方才的树林大多是平地,那还好。但爬上坡真是糟透了。太阳悬在半空中,树林外的高温几乎让人窒息。她脱下夹克绑在腰上,但一点用都没有。皇后漫步前行,一点汗都没出。

前上方有什么东西。刚开始她以为只是个突起的石头,现在,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根像建筑物一样大的树枝,河流(虽然这里窄得像小溪)从其中心的一个开口中流出。他们走近那儿,随后皇后抬手让她停下。

“就是这。”她说。

“终于到了,”姐妹说,“我们要进去吗?”

皇后颔首:“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呀,没问题。这个节奏变得好啊。”

皇后交起双臂,姐妹看着她的眼睛不由颤抖。那其中有什么东西崩落了。非人的东西。她好似在看向一场雷暴:“当你找到你父亲后,你打算做什么?”

“啥?”她干什么要问这个?“带他回家,不然呢?我打算搞定基金会对他所做的一切。”

“我知道了。”皇后抿起双唇。

“怎么,你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进了结的开口:“这将是我杀死的第十六个版本的父亲。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姐妹跟着进去,洞穴内一片黑暗,只有皇后手里的手电筒在发光。他们站在里面,四目相望。

“不到10年前,这个世界和你的世界还很相似。”皇后说,“你的父亲毁灭了世界,他终究都会这么做。这次,他意外的和森林之神融合,给了它扩散至全世界所需的连结,但它仍不满足。假以时日,它会散播出太阳系,接着是银河系。最终,它会发现去往别的宇宙的方法,届时它将无法被阻止。它必须得在这儿、在根源被消灭。”

皇后递给姐妹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罐:“你做好弑父的觉悟了吗?”

姐妹看看金属罐,又看向皇后。她咬着嘴唇:“不过……他不是我真正的爸爸,对不对?他只是和他长得很像。”

“是的,但这并不意味什么。大脑总会用它自己奇怪的方式来维持它建起的联想。”皇后双手抱胸,“所以,你下得了手吗?”

姐妹转过手中的罐子,伸出一根手指划过它。“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柔,“他会有感觉吗?”

“他现在没有多少感觉,”皇后说,“他只是森林之神的燃料。”

姐妹叹着气:“也许,也许吧。我试试吧。”

皇后点头:“那么,跟我来。”

他们往更深处走去,没有人说话。数分钟后,姐妹意识到地面在向下倾斜。从外面看这个结和一所小学规模相当,但他们走得太远了。她看向身后,但外界的光已经消失了。隧道一片漆黑。为了稳住自己,她用一只手扶着墙壁,并仔细听着皇后的脚步。

地面柔软而潮湿,每走一步都会稍稍陷入土中。她能听到有虫子绕着他们嗡鸣。整个空间闻起来有种让人恶心的甜味,像是腐烂的水果。随着他们深入,空气变冷了,不久她开始发抖。

她不确定他们走了多久,感觉有一个小时,但实际可能更久,也可能没那么久。她只知道他们只前进了几百米而已;但在这下头,感觉用了一个小时。在他们前方,有一道针尖般的绿光出现;随着他们的行进,那道光越来越亮,很快的它就亮到足够她看见皇后的身形,和洞穴粗糙的墙壁。他们身上覆盖着些细细的藤条和花朵。终于,他们来到一个小洞穴的入口。

墙壁藏在层叠的树枝和藤蔓下,地面是干净光滑的石头,一些小树枝在地上长出,上面挂着未熟的蓝色果实。洞穴中央是一池清水,她看不见池子底部,但能看到好几群鱼在水面下游泳。被悬挂在水面上方数尺位置的,是Gears博士。

数以百计的藤蔓将他吊起在天花板上,他双臂张开,两腿悬空。枝叶和花朵自他的皮肤长出,缠绕住他的身体。植物几乎完全覆盖了他,只露出躯干的几寸皮肤和他的头部在外。他睁着眼睛,却毫无生气,像是尸体一般。

她的呼吸为之一滞,言语卡在喉中。这就是,这就是她为之等了十五年之久的,父女重聚。她想动,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行,看看他有没有反应,他能不能认出她是谁,甚至作出动作。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凝视着那张脸:老了些,皱纹多了些,但其他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还好吗?”皇后向前一步。她看着姐妹,嘴唇紧抿。

“我……”姐妹说。继续,她想。说出来,尽管说出来,“我很好。”

“这不是你父亲。”皇后在安静前说。她的视线自Gears移向姐妹,“你自己也说过。他这辈子从没见过你。”她捡起地上一块鹅卵石扔向Gears,砸中他的额头,但他没有反应,“现在的他都算不上是人类了。他的记忆、他的希望、他的恐惧,早已被破坏,被那生根的神连根铲除。”

姐妹点点头,却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她感觉胃部沉重,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横冲直撞,像是一头试着挣脱束缚的动物。

“你不必这么做,如果你不想。”皇后说,“但我觉得对你来说这是很宝贵的经验,能更多的了解我们要做的事。”

说点什么。姐妹想着。别只是站在那,你可坚强得多。“这……不,”她说。她的声音沙哑刺耳,她感觉喉咙像是水泥。“不管我下不下手,他都必死无疑,对吗?”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一只手:“我来吧。”

皇后颔首,把金属罐交给她。这东西比她想得要更沉些,砖头那么沉。她把它在手中转过。“使用方法很简单,”皇后说,“把它放在墙边,扯开顶部,然后跑。”

她点点头:“会很快吗?”

皇后摇头:“不,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这对他更好,我发誓。”

“好。”姐妹走到洞穴的另一头,放下罐子。皇后待在入口处看着。姐妹把手放在顶盖上,回头看向被挂在天花板上的男人。天哪,他和她的父亲长得太像了,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嚎叫这就是他。她知道他不是,她知道她真正的父亲是联盟的人,在一个不同的宇宙里,没有像这样被困住。可是,她的手仍然颤抖。“别这样,”她低声自言自语,“别这样。”但她的双手无法动作。

她回想起过去两周里,遇见了皇后,从联盟手里死里逃生;传送到另一个世界,一片冰冷的废土,又一次的差点被杀;徒步好几天,看到好几个死人,为了什么?为了这一刻,在皇后的要求下杀死这个男人。不对,她心想。他已经不是人了。只需一眼就可以确认。

她的手上满是汗水,胃部翻江倒海,她在喉咙底部尝到了昨晚吃的晚餐的味儿。金属罐的保险栓停在她的两指间,等待被扯出,释放瓶中的火焰。她意识到,她根本不想做这个。她为什么非来不可?她干嘛坚持要做?

她回看向皇后,她说过如果她不想自己下手也可以。但姐妹知道这不对,皇后期望她能做到。她有能力向姐妹展示无尽的宇宙,但首先,姐妹必须得证明自己。她用手握住罐子。动手,一个声音在她脑后低语,你就能见到爸了,你真正的爸爸。

她擦掉眉头的汗珠。没错,这不是他爸。她真正的爸爸在等着她,在这个宇宙之外。为了能再见到他,她所需要做的,只有拉出保险栓而已。

三。

二。

一。

她闭上眼猛地一扯,保险栓自金属罐上被扯出。罐子发出嘶嘶声,顶部突然闪出红光。她跳了起来,冲回洞穴的入口处。嘶嘶声越来越响。

皇后抓着她的肩,一道微笑在她面容上展开,姐妹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太棒了,真是精彩。现在动作快点,它的散播速度很快。”

姐妹点头示意。她向前走一步,却停下了。这不对,她不能就这样离开。她必须去见证。她回身向洞穴看去,定住了。

皇后回头看向她:“出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没,没事一切都……很好。我们走吧。”随后他们逃离此地。

当他们终于冲出洞穴时,阳光与微风吹拂过他们的脸庞,她转身靠在一旁呕吐。皇后站在她身旁,看上去很担心:“我知道第一次有多艰难。”她说。

“没有,真的,”姐妹擦擦嘴说,“我很好。”

但她的思绪依然弥留在洞穴那,她所看到的那一幕。她回看向洞穴时,她发誓Gears在看着她,他认出了她。他口中吐出了一个词,是她的名字,Ali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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