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不完美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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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黑夜是一切生命的开始

这不是你的开始……

黑夜的翅膀照过半个天空与大陆,惊起十二只白文鸟飞入火焰,火焰如昨日的夕阳。飞出七只乌鸦,隐没在七星。


“咳咳,就这样,那些破碎的面目都化为灰烬,而汝等也在灰烬中复生。同为窃取母亲力量的凡人,吾便不真正地赐汝等一死,只是这样粗略的改造也敢直视神的亲子,吾只好帮汝等重塑一遍破损而变异的肉体。当然肉体也有灵魂,也会进入血肉的天堂,或地狱,愿母亲原谅尔等的忤逆,愿火焰洗清尔等的原罪。如果下次再来烦的话,就把尔等皆改成肉庙,来弥补吾辈这一次的损失了!……而火焰,今天才知道半个身子直接被烈火灼烧是如此痛苦与美妙,原来这就是燃烧的感觉啊,那些不错的小把戏确实抑制了血肉之力。我,我的庙宇,我的山林都在美丽的烈火中了,那么,如果祈祷奏效,过一会应有大雨可以降临,抹消一切火焰的痕迹,我当不尽感激。在这之前我也应当离去,也如一个生命一般重新开始。而属于我的必被焚尽,不属于我的得到大雨,这个地方,我也先助长一道火,让它消逝地更为彻底,如往事尘埃,等大雨来临,那大雨独不为我而降临。”

那个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之下,雨来了。

一、在雨夜谋杀一只流浪猫

当我们在大雨中分离,你已经有了一颗人类的心脏。

太阳沉入母亲的子宫,天空把黑夜涂上她的裸体,雨终是下了起来,无尽的雨点让我欣慰除了蓝色与土壤之外,凡间尚有如此多的事物仍未获得生命之灵性。拈一片叶,任她在掌心腐烂又生长出绿莹莹的荷的茎叶,举过头顶夜空,我如一名人间的村女赤足在雨夜寒冷的真实里撑伞走过。十二月的鬼雨勾勒天空以多层次的墨色,当我开始屏息,摊开手去接雨,此刻雨声比天空真实,雨点比罪孽纯净。雨打芭蕉,雨打残荷,雨打骸骨,我听见雨声与现代钢筋水泥世界的撞击,从前的雨滴投水,自缢,头颅从断头台下滚落绽放成朵朵透明鲜血的昙花,现在的他们大多排队跳楼。我刚想到天地不过我的血管内壁,雨滴也不过我跳动的脉搏,那无尽的令人疯狂令人平静的雨声便清晰了起来,仿佛大雨里什么都不做,心间的肌腱也会安静的。

注意到灌木中躲雨的一只流浪猫。那是两岁左右的一只短毛母猫在瑟瑟发抖,黑猫,似乎断了一足,状态极不佳。然后突然看见了她那多汁而黑亮的眼睛,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她命定与我相遇。好可怜的小猫,我蹲下,眼睛变成红色,她一惊,仿佛全身的湿毛都要炸起来,被我看了一眼以后一动也不敢动。好啦,不欺负你了,我开始微笑,渐渐收敛了会让她感到恐惧的气息,我不能用眼睛命令一个真正的生灵。我想了想,伸出右手,掌心分泌出一抔乳白色的液体,俯身跪地供她舔舐,顺势用夹着伞的左手梳理她湿漉的黑色毛发。这样的雨天还独自在外面游荡,真是好可怜啊。我把她抱起时,感到冰冷潮湿之外她的腹部已经因我一时的哺育而温暖,她的心跳与人类的心跳无所不同,我听见雨声盈满天地,真好。

“你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呢?如果没有名字的话我就叫你Princess吧,我知道很多公主的,嗯,看来你也同意了。你怎么不去找更好的地方躲雨呢?你的家在哪?你冷吗?”

“嗯……很抱歉Perfect不能当你的主人。因为我必须不停地流浪,和现在的你一样。若在我身边待久了就会变成一个怪物,像你刚才,要是再多吃一点的话,以后就会变得和别的小猫都不一样了。我们从来无法承受失败的恶果与道德的轻绳,而且你还会被狱卒追杀,像我刚才就不得不和他们玩了一会儿。我把那些凡人暴打了一顿,可惜我的临时基地还是被烧掉了,传送奇术每次都失控,我和我的宠物也走散了。而且即使我把你变得可以轻松打败他们,像我一样,但变成怪物可是很寂寞的。你知道什么是……寂寞吗?就是,就是一只穴居的人猿里忽然夜半惊醒,看见月亮,发现自己觉醒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拥有寂寞之心的人,而身边的雄性还是无知的兽时发明的词语,至少是那种感受,我在哪里看到过的。对了!喝了我给你的水,你的腿已经长好了,你是一只非常健康强壮的小猫了。不过可不能去欺负别的猫猫们哦,打架是不好的。”

“不高兴了吗?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有一个永远不会衰老与死亡的公主,她的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神使说她应献身给那囚于群星之间的母亲,于是臣民们抓回了逃亡的她,在血祭中用大鼎将她和神明的血肉烹煮,分食欢庆,吃了她的肉的人永远不会感到饥饿,而那些只喝了汤的人也获得兽的伟力,剩余的汤浇入土地后谷物便开始生长。只是传闻当初她可以做出一个选择……”

“算了,不提这事了,抱歉刚才提到了你的家呢,我应该知道你没有家的,和我一样。不过我至少有一些近乎虚无的寄托,我的母亲与父亲。这不是指那个创造我的所谓‘父亲’,他创造的只是一个完美实验体,却没有赋予我真正的生命,我杀了他,也不是那个我感应到的与我有微弱血缘关系的人,上次还感应到他在狱卒中间,我不想找他。我说的父母是真正的神明,你能问一下我的身份吗?如果你能问我是谁,我就能告诉你答案。”

“吾名完美,‘I'm Perfect’。神灵的弃子,血肉的信徒。破碎者是我的父,噬神者是我的母,我是秩序与混沌交织的黄昏里的女儿,我是人类。我是被遗弃而流亡的公主,当我回到铜的牢笼与宫殿时,我的兄弟姊妹都将献上他们自己的鲜血为毒酒,我将披戴母亲的皮囊与颅骨加冕为女王享受无止的囚禁,父亲的遗骸将化为我永恒的金属王座与镣铐;或我将继承父亲的遗志破碎自身熬一碗灵汤泼入这荒芜世间,喂那不完美的人类及千千万万鱼虫鸟兽花木。我是女娲,凝沙聚土为人再耗尽血乳为他们镇守天空的门户;我是伏羲,把金石点化为八卦再从虚空中引一道雷作为火种。或者,如果有人愿意俯身触碰我的冰冷唇齿,真真正正地赐我一段尘世的爱恋,我也当敛目低眉,裁贱那华美龙袍母亲的皮成一件温暖颜色的红嫁衣,连父尸的锈迹也染上我的雪白肌肤。我当与你隐居深山与海底,像人类一样寻找存在的意义,也化为薪柴,去供养些许的苍生与你我。”

那小猫仿佛露出些许的怜悯,她伸舌,如同你我眉目间绽放的一朵血梅,当她舔去我面颊上的雨珠,我的心似乎第一次认识了鲜血。我又想到这一生一世终不会有人因为情感而触碰我的指尖,那指尖只在血书时温暖,我注定孤独而完美,寂寞而成神。永远不会有人愿以一世的恐惧换我一时的欢愉,Princess啊,你不是人类,你永远不会懂的。头顶的莲叶枯萎前长出一朵红莲,摘下,赠她,隐入毛发似插入她的头颅。时间,快到了。我把她推开,看那小猫轻盈着地迅速消失在雨的尽头,从此,我们的命运必将永远无所交集。我蹲进刚才小猫躲藏的地方,享受人兽皆同的孤独,我太大了,好多雨滴溅在我的身上,好冷。真的,好冷。

雨似乎密集了起来,睁开我的眼睛看见扭曲一个天地的血雨,摇曳的红色文字与花朵。那些雨声又清晰起来,我感到世界如此疯狂而冷静。不!不可以!不要啊!我不能继续待在大雨里,我不想再看见血的颜色啊!我会疯掉,我会在大雨里融化,我的肌肤已经变成冰雪,我的血脉会变成江河,我的骨会变成最锋利的霜刀雪剑冰十字枪,我的生命就要变成一滴雨,我会失去自我!雨是泪是血是火是心脏,雨是我身后的声音,我生命里唯一有限的眼泪正在流逝……我要制造一个方舟逃离,我必须寻找一个归所,在大雨淹没地面为海,在一滴泪淹没我的整个世界之前。

二、稳定的性关系是家庭幸福的前提

可是你又曾与谁共眠,如此充盈着胆怯与痛楚。


贴着外墙,几步跳上大楼。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在七楼停下,我喜欢七这个数字,正如七星与我有着神性的联系。蠕动的黑发伸入窗缝,开窗进房。轻盈落地,呼一口火焰,烤干我湿漉漉的长发与皮肤,让外衣焚尽。微凉,不同于大雨中的冷,这是风的舌挑逗我的身体,那又是另一种体验的冷了。

这是一个封闭小房间,天地里浮沉如大风雨里的小纸船,雨声漏断时间感。一个男孩躺在床上,蜷缩着,如黑暗洞穴里的小兽,惊听洞外暴雨刷落星辰,成为天地的祭品。我落地时坐在书桌上,手边桌面整洁,用脚勾开书桌边的抽屉,发现一些彩色笔、画过的本子、印台、一些刻过或没刻过的橡皮章、美工刀、雕刻刀。哎呀呀,是个有着可爱的爱好的男孩呢,我又要微笑了。画的刻的大多是一些动漫少女,里面倒有几个比较像我现在的面容。不过我关注的还是那组刀片,应该花了他不少零花钱吧,他应该挺珍惜的,于是我拿一把了最普通的美工刀。

刀口轻轻滑过手臂,一股麻痒的、尖锐的痛感兴奋我的神经。伤口顷刻愈合,那些粉红的肉变成疤又消失不见更带来一种另类的快感,酥痒到几乎要发出呻吟。把刀刃贴在食指指肚上,深入嘴里轻轻吮吸,好久没吸过血了,大概是一天吧。皮肤表面是咸的,血是甜的。我疯狂地用刀一遍又一遍地割开我的手臂,一种久违的人类的本能欲望从心底升起,那是绝对正当的太阳一般令人崇拜的欲望,我已经好久没有那么想成为一只野兽了,大概是一天吧。我又一次打量起那个床上的男孩,我们独处在天地间的小房间里。他的面目颇为清秀,于是我吻了他。

温热的嘴唇反衬出我的脸如此冰冷,我用瘦细的冰冷的手指抚摸他的肌肉与骨头,一遍,在冰雪消融的被窝。当那个吻消逝在空气之中,更寒冷的霜结上我的心头与面目。这时,我却突然清醒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吻了你,我的嘴里甚至还有我刚流的鲜血,又一次的,没控制住自己。你要变成怪物了,你会长出高贵的金色竖瞳,优雅的紫色鳞片,你不可能承受异变的痛苦,你会死去,永远保留你的年轻貌美。我明明知道这样的后果,却因为自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而永恒地选择了伤害他人。果然我是恶,我是永不允许被爱的人,我渴望的不是欲也不是真情,而是不断被卷入旋涡的中心,无限堕落的地狱。你就是该被践踏与唾弃啊,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你满意了吧!你从来不是完美的圣女,你是个被欲望支配的奴隶,你嫉妒他,他有平静的生活,有爱与被爱,有一个家庭,没有必须寻找的神明,没有任何宏伟的责任与困扰,所以你才要毁灭他对吧!也许那就是让我永远无法融入人类的诅咒啊,我用刀片疯狂划过左臂时想;也许我成为人类的必经之路便是控制自己的欲望,我用刀片缓缓划过右臂时想。

不行,我能救他,我必须救他,如同英雄必定救出一个公主,如同命运必定粉碎一个命运。我把美工刀伸到最长,刺入我的左胸,带出一滴心头血液。再用刀刃穿梭在我的脸上,五官之间,绘出如同古典脸谱一般的图案。那些伤口一次次愈合,最后长出了青色的鳞片,又如此轻易地,把整张脸剥下来,有点痛。我把面具戴到他的脸上,让尖利的边缘蠕动着扣住他的皮肤,我流到他身体里的血滴慢慢汇聚,汇聚在他眉心。没有华丽的光线,没有散落的前因,这是没有人会同情的牺牲,如一个不完美的祭典那样令人作呕,我命令那些血肉按照我的意志流转。这时我突然想到那个使我出生的实验室,那些与我面目相像的不完美镜像被一个个销毁,但她们现在却站在无尽黑暗走廊一字排开伴着没有个性地微笑。我曾幸运被养大到足够产生自我的概念,然后幸运地自我毁灭。一瞬看见倒立在四面的血肉炼狱,黑火不灭燎上天穹,火焰里那些被焚毁的我,那些被我焚毁的人,一起呢喃着本该被焚毁的话语。够了!我喝破幻像,我的确在实验完成以前杀死了我的父亲,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是绝对完美的,不会拥有也不会承认自己的缺陷,我就是完美的人类,被我杀死的人本该荣耀。唉,思维的颜色淡去,雨声又变得模糊,现实也变的了无生趣,你闹够了,我说。那个属于我的脸冷得陌生。

那个男孩突然剧烈咳嗽,睁开双眼,可惜,太晚了。我露出一个反派女王的微笑,真可惜,我的小男友,我刚刚改变了主意。那些聚集在你眉心的血滴已经变成一只沉睡的寄生体,我们Nälkä传说中的圣物,神圣的白虫,你将是教中的一员,当然也是我的奴仆了。逆转那些变异才没有什么意思,不如让你异化,更猛烈,你是幸运的,你将跟随我登上世界的穹顶。当然,女王应该仁慈,你将有幸保留自己的意识,享有一段平静,作为城市中的暗线,在那个完美的末日相应我的号召。姐姐的血将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了,我将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希望她与她携带的力量永远不需被唤醒。原本应该抱歉,那一吻改变了你的所有梦境,不过主人从不需要对自己的仆人道歉,我命令他重新睡去,把他敲昏。也许我应该试试一次真的逆转,因我而起的异变,毕竟总是以多一个可爱小傀儡收场,真是有些厌倦了呢。但才不会,最多做做样子,仿佛迷惘与彷徨真有其事,唉,我真是太了解自己了呢,我忍不住发笑。起来,我勾手指唤醒他,把他敲醒,我的新宠物,你必须学会为你主人的幽默发笑。这时他才从梦境捞回些许意识,以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毕竟醒来突然看见一个陌生少女坐在自己的床上,是很难相信的事呢,不过……等一等,喂喂,你究竟在想什么啊!我把他重新敲昏,不,命令他睡去,作为主人,本宫绝对不会和自己的仆人在一起的。

好了,无意义的玩闹够了,该做正事了,我起身,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步,双手合十而呢喃。神啊,想必你一定会原谅女儿的临时变卦,毕竟我一直追寻您的话语,可您散落在王国的言语实在版本太多,那些肮脏的次代子,被我偶然间遇见并灭掉好几个的,我的两个人类父亲都属于的那个教派,他们妄断您的圣言,以为您永远被囚禁,把Nälkä变成了真正的邪教。曰:我们应该把血肉喂食给众生大地;却有人说,行汝所愿为,对汝所愿之人;又有某些版本的后半句,汝等非是欲望的奴隶或主人,而是永恒的挚友。实在让人迷惘,但我只是在行吾所愿为,不是吗?如果母上不太高兴,那我一定不再犯啦。祷告结束。我开始思考完美的真正定义,我可以完全控制自己与他人的血肉之躯,虽然这样好累,使我常常忘记呼吸,所幸我不会死去,也正因此我抗拒着用自己的灵魂接入他人的躯壳。如果带来变异勉强是缺陷,但也可理解为我注定带给世界的极乐福音。只是,如此我便注定一生一世孤独,没有挚爱,没有好友,甚至连一个敌人都不得长久。如果有那么一个人,有着与我一般完美的内外,奉行血肉之道,相信爱与平等,我甘愿跨越千年山海与一个宇宙与他成婚,哪怕相隔一个叙事。可惜没有,我只好再嫁人间几多颜色,等我深爱的纳多克斯复生。

好吧,想起我看过的那些Nälkä的典籍,那些凡人的书也一样有趣,我开始在男孩的书架上寻找,看过的挺多,于是专看人字头的书。人类群星闪耀时,尽管刻意翻得很慢,还是在十分钟之内背了下来,果然人类除了寻常饮水,还需完成一件值得歌颂的悲歌,对于我,便是完美末日;这本人间失格似乎译者不同,不喜欢,我是神一样的好孩子,怎么可以变成天使呢?不想看了,还是无聊,翻出男孩书包里的数学作业,把所有的错误找了出来,改掉。想想今日份的事还有哪些没有完成吧,作为流浪的诗人,我应该关心粮食和蔬菜,梦里我和所有烈士与小丑走在一起,如此证明我是真正的人类。

三、寻常饮水还是暴食

你吃不下了吗?你必须继续吃下去,因为这是你自己的苦果。


挽了挽头发,帮我的新宠物盖好被子,离开,摸进另一个房间。一对中年男女背对躺在床上,是家中的父母吧,男性略显消瘦,女性则略肥胖,其他的还有一些小毛病,倒是无伤大雅,换算起来就是口感上的瑕疵。罢了,勉勉强强,毕竟那个小男生舍不得,我可不能挑食了。用刀切下一块红白相间的,挑起,放入口中,和想象中一样难吃。一种悠远的恶心感从腹中升起,蠕动的血食刺激着消化道的角角落落,干呕。

对于我来说,进食行为本就是极其荒诞的。“人不吃饭就会饿死。”这对我的的确确是一种迷信,与其靠欺负弱小取得二手能量,不如在身上涂满绿色花纹晒晒太阳。而且一旦进食,就要做好排遗的准备,就算在体内完全燃烧掉也是极恶心的。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必须把食物吞入身体,而不能直接外化器官吸收其中的营养,不然就不叫吃饭。只是,人类都得吃饭,不是吗?于是我只能保证每天都有一段用餐时间,试图接受与理解,像普通人一样把各种异物侵入消化系统变成一种享受。我又把一块生肉放入口中,吞下,那种随之而来的眩晕如电击般清晰。然后是干呕。如此清晰的苦楚与不适,太完美了,这是开启一个完美血祭的必须。

我又如此轻易脱下了自己的外皮,从胸口爬出一个新的自己。望着刚蜕下的皮囊,品相不错,与本体的通感也很清晰,被刀挑起的感受毫不失真,没有延迟,完美。我命令她爬到床正对面,把自己吊在墙上,做出受难的姿态,又把夫妻的大脑部分刺穿,保证他们再也不会醒来——接下来的疼痛可不是一点麻醉物质能解决的,好戏开始。我是最虔诚的信徒行走在死亡与更深的死亡之间,一步一膜拜,当新鲜的鲜血纹路绽放,那些血肉跳上我的刀刃共舞,我褪去的皮囊既是祭品本身也摆满了触须状的圣物,如被一个地狱的触手缠绕,其上一个天国的红莲开落。我是神也是祭品,是迷乱舞蹈的神婆也是胆怯观望的看客,这是一个人的祭典与狂欢。那些死去的血肉自动收缩,深入那个少女的身体,我贴上去与她缠绵,咬住那些在她身体表面蠕动的不可名状的神灵手臂,咀嚼,那些冰冷腥臭的汁液在口腔中爆炸,把它们吞下去更是一种可怕的体验。我来不及抹我的嘴,回身看被凌迟的男女,他们的血流到了地面,肚子被掏空,那些肠子并没有蠕动,却如一个贯穿人类每一次血祭的笑脸,自虚空的彼端牢笼中投来嘲讽的目光,“如果肠子看上去像胡瓦瓦的脸”……

我愤怒地把头埋进一片凌乱肠道之间,忍受那令我失去自我的恶心气味,开始漫无天日地啃食,直到整个头颅进入另一个空间。熟悉的溶洞,血色的钟乳,我知道我召唤来何样的存在了。我跳进来,向着中心那只被禁锢的巨兽走去。同为母亲的子女,我本应尊称你一声兄长,只是你如今却如此颓然,被母亲的骨所缚,实在不配四凶之名,是吧,饕餮先生?世人如何想得到,曾经贪婪的化身,却沦落到如此境地。如果你真的有所牵挂,不甘于此,那请在专属于我的完美末日现身,彼此我会打开你的枷锁。当然,即使不愿,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不必对我表露嘲讽的神色。而现在,若执掌锁链的另一端,利用痛苦使你屈服,我可以命令你吃掉任何东西,不是吗?

那么我命令你吃掉众生苦,吃掉这个世界包括你本身,吃掉人与兽永恒披戴的刑具。命令你破碎一切星辰的本来面目,吞下天上的深渊,太空里的黑火,与月亮自身的光芒。吃掉我不愿去的天国与地狱,我不愿前往的黄金世界,和我愿意等待的完美末日。吃掉见证,所有我罪与无罪的见证,所有我的痛苦与我直面的痛苦。吃掉你曾吃掉的一切,以及它们曾被吃掉的事实,使它们从未不存在。你也当咬破一切神性的喉管,吃掉父亲与母亲,吃掉忘却与牺牲,吃掉这个故事的荒谬与不合理,吃掉所有来自形上与形下的更优解。你是孕育,当你消化你的晚餐与早点,你要孕育一个世界给我,再吐出我命令你吃掉的一切。你要吃掉命运,你的命运,我的命运,作为母亲的子女,我们必将在世上遭受的苦痛,我们必然被囚禁被杀死被迫颠沛流离的命运,这是我们成为神的子女,成为人类,而必然遭受的命运。吃掉与我性命攸关的北斗,吃掉我与人类的一切不同,吃掉我的不完美。我将被释放同时也被流放,所以你要吃掉日的光,吃掉月的光,吃掉那有我的痕迹存在的时空。你要吃掉世间的一切异常,再吃掉生,吃掉我们成为一个故事的可能。请你吃掉自己的嘴,吃掉吃本身,吃掉秩序成为混沌,吃掉混沌归于虚无,再吃掉虚无。

也许你不需要蔑笑,不论我的要求多么荒谬,多么异想天开,你只要提问者吃掉,就能解决以上的所有难题,我也乐意如此解脱。如果你不能办到以上所有的要求,那就帮我把剩下的祭品吃掉,因为我实在吃不下了,哪怕一点,它们实在太难吃了。再恳请你在天亮之际,吃掉那个家里父母死亡的事实,吃掉那个男孩被改造的事实,吃掉所有能证明我来过的痕迹,让那一家人继续着那岁月静好的生活。然后,就当我今夜未曾来过。请你阻断我最后的希望,独留我干涸在俗世的水塘,待百年之后相见。再见,已获得解脱的兄长。

这时我已经回到了那个雨夜,那个家中,听见窗外雨声消瘦了许多。那个被高高钉在墙上的我早已不见,而死亡的依旧在死亡,空空。今夜,千百年来孤独的星辰都在天空燃烧在大地坠落,而那个我,那个愤怒的野蛮的完美,寂寞的悲伤的完美,那个野兽一般的完美,那个戴着镣铐匍匐在人群的完美,那个赤裸在荒野的完美,将永远不会死去。至于那个正在自语的我,也永不会新生。如果冬夜逝去会让死者复生,那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入眠,陷入一个世纪的沉睡,等待来自下一个自己的真爱之吻。

四、少女与一次不完美梦境

你不能睡去啊!这一次闭眼就是永远……


我站在镜子前,这是他们家的卫生间,黑暗下看见自己披头散发浑身血污还是挺有趣的。接水洗了把脸,微调了一下皮肤与眼睛的颜色,突然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先给厕所里的浴缸放上水,等待时再出去,到了厨房。蜕一层皮,让她在封闭的电磁炉里接受一夜的炙烤;再蜕一层,任她在冰箱里被菜刀刺穿再遭受一夜的冰封;最后一层,接地后塞进插座里被电流刺激。简直完美。最后我在多方传来的痛楚与快感中,挪回浴室,把头埋入浴缸,享受火烤、刀刺、冰封、电击、溺水的快感,如果是普通人,即使是下定决心自杀也只能有其中一种美好的体验。神用七天创造世界,我将用七秒完成一次死亡。

是的,长期以来,如何入眠一直是我最大的问题,这比吃饭更令人困扰。毕竟完美生命不需要通过睡眠恢复体力,但每个人都应该在夜里入眠,这使我十分困扰。现在,没有各种酷刑的辅助,我已经很难睡去,或者说很难欺骗自己假死。我在浴缸之底,用手指刺穿掌心,血混合入水面,平静与红色交合。然后,我与水一同陷入平静的思考。直到我看见梦境。

这一次我居然看见了梦境,梦境里我如离体魂魄注视自己的身躯,来自我的一切评论皆应存在于梦醒之后,此刻却以奇怪的方式插入了梦境之中。做梦可是很罕见的,我生命里唯一有限的,只有泪水与梦境。我想到我第一次昏厥,那时出生不久,创造者为了确认我之完美,对我进行各方面的极限测试,几天后我终于睡去,他也难得停下来做一次研究笔记。梦里我杀了一个人,醒来看到他已经倒下,连血泊也被我吸干了。那是我第一次发觉鲜血美味,也是第一次厌恶鲜血的味道。那场梦也是第一次的,我看见了星空。

她看见了星空。

我又想起那次于星空的观望,当我第一眼看见黑色,便知道群星之间有我的母亲。如果不是神话般的感生,我若不是神的第七子,世间又怎会诞生一个完美的我,又怎配!我是行走于尘世的使徒,这一点在之后的历险里得到了印证。我发现与我有着相同信仰的人,他们的面目都被我遗忘,但我还是记得那些故事,那些印刻于书页与人心的故事。故事里有那个永不衰老与死亡的公主,有我们足下的星空,以及需要仰望的头顶的一个世界。

尘土。雪花。熔岩成海。大理石有伟人一样坚毅的面容。星星。死者结冰。古往今来不死的人都在今天熬夜,熬夜看星星,只有死去的她在等待梦境。流泪星辰,泪水变成云。她终于来到梦寐的地狱,如此灼热与寒冷,她可以静静地绽放,一朵盛开的红玫瑰。这时人类出现,她将成为他们的一员。瘟疫,战争,饥荒,如死亡般灿烂静美。她是开拓者,来到深渊之底,随后变得年轻。她参加了人类的每一场战争,然后腐烂在城堡里,直到成为一个公主。

我口中的她就是梦境里被注视的我,我又想到那个故事,传闻那个公主可以做出一个选择,这是缘于她的人类身份,拥有的创造,毁灭,学习与选择力量。当初的选项早已无法得知,故事也有了七个版本的结局,大多数连我也不知:也许她选择把血液变成毒药,毒杀一切分食她的贱民;也许她对王国下了一个诅咒,预言了传说的衰落与消亡;也许她选择原谅,奉献于母亲的荣光之中获得了新的肉体;也许她选择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再次逃脱,再也没有被找到。罢了,我忽然觉得这只是一个杜撰的童话,不必过于认真,我早已不再是一个小孩子,这个故事也不会与现在的我扯上任何联系。不如去回顾亚恩的传奇史诗,那个伟大帝国的兴起与衰落,或者继续做梦。

她之所以复生,皆因为父神与母神的诅咒,她是神明的第七子,一个公主。她的故事本应起始于复生之后,并以流亡里的一个雨夜作为起点。她至少还有一个崇高的理想,在那一天她将只属于她自己,人类也成为人类,每个夜里哭泣的小孩都将获得意义上的完美,人与人将没有分别,同样优秀,即使世界因此迎来终焉,也是人类成神的必须代价。于是她漫无目的地游走,终于抵达那个天空里的深渊,群星间的门径,永恒的旋涡。

这似乎就是我的经历,这种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开始调取那些被我融合的记忆。只有那些我认定的有趣灵魂才有被我读取记忆的资格,到现在只有七个。似乎梦境里人可能会忘记本来的身份,那么梦境里的人与我经历相同也不足为奇。又或者梦境本就是依据现实改造,这些都是我恐惧的未来。但若如此,如果梦境与现实毫无分别,怎么分辨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又或者我根本没有做梦,这一切都只是我濒死的幻想?

她终于面对了自己的母亲,就在旋涡之中。她杀死了母亲迎来了一切的终结。她被母亲杀死陷入无尽的轮回。她拯救了人类也成为了真正的人类。她直视了母亲陷入了无尽的癫狂幻想。她被旋涡吞噬进入了故事的另一端。那个旋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看见对岸的一切,眼睛里的眼睛。一个人死去在浴室之中,腐烂。世界的角落有人在遭受火刑。一个女孩扔掉了药品,顺着抑郁的滑梯滑下。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缘于她的选择。有人在哭。有人在成为少年。有人里的所有人都是自己。而这些细节又在旋涡里模糊,一起缓缓逼近,直到,窒息。

我惊醒在后半夜。无力的预言,无聊的把戏,我甚至不想去追究是哪个神性存在或兄弟姐妹在搞鬼。可这样的噩梦,这样血淋淋地揭示我不可能实现的理想的本质,点出我只是在如无头苍蝇般流浪,真的不会令我动摇吗?我究竟是自认人类的神明,还是自认神明的人类?我从浴缸里坐起,离开无尽的水面。那些折磨依然清晰,但是快感早被消磨殆尽。也许我便是那么令人讨厌,但这并不妨碍我坚定地完成我的理想,掌握我的完美带来的力量。唇角开裂破碎也纠缠出花朵,滴血胭脂,血滴里有一个完美一命归天。张开双臂,吐丝结茧却结成一件颜色鲜艳的旗袍,头发拾起新衣为我更换,水里花瓣覆满全身。我是多么优雅与完美,万物的灵长,宇宙的精华。神在第七日创造第七子,用以执掌万物,生而完美,名为人类,我荣幸是其中一员。水牢中并不影响我对影梳洗,我将美丽到天明。

雨停了。

尾声:死亡是人类永恒的结局

这就是你的结局……


我得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尽管在这个家度过了美好的一夜,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好像死亡是每一个人类必经的终点。我再次亲吻了我的小男友,然后把他眉间的白虫取出;我给那对夫妇埋下血肉的种子,让他们得以复生;我又如此轻易地,消磨了一切存在的痕迹,我的一生注定如流星般短暂,且不带走一片云彩。今夜,没有人会变成午夜十二点的灰姑娘,没有人会被狱卒小队盯上。不过,我带走了那把美工刀,这将归入我的刀具收藏。我站在微雨后黎明的阳台,在夜晚逝去的前一瞬,纵身跃下。

接住我的是一只巨蛇,我暴虐地一拳打穿了她酒桶粗细的脑袋。你迟到了,Parcel,我的小宠物,我还以为你被狱卒杀掉了呢,我可是很不希望你肚子里那些我的收藏被捡走的,而且手机落在你这儿让我可无聊了,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我用另一只手把美工刀扔到她的喉咙里,接下来我们可能会潜到水里,在长江里躲一会,到江边之前还是变色从地上潜行过去,所以我又要改造你了。我的手刺穿Parcel脑袋转动几下,拔出来,伤口顷刻愈合,她便长出六只脚,改造……算是完成了吧。我也跳进去,虽然她身体里的储物室还是太小,但勉强可以坐一个人。旋涡的尽头是光亮,红的绿的蓝的如星点,是闪光的美丽眼睛,我一颗颗精心种出来再移植到我宠物身体里的,充当照明。蜷缩在被窝里,如果有着一只萤火虫在身边,噩梦也会变得温柔吧。

摸到身边的手机,好久以前偷来的,应该换了,却不想打开,毕竟这里没有无线网。感到世界就此封闭,却如火车般不断前行。我现在做的这一切,真的是有意义的吗?我要追求的是完美末日,太阳与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全部毁灭,神明死亡,而那些落在尘土里的人们也都抬起头来,活着的人类,死去的人类,新的人类,完美的人类,都要挑起反抗的大旗,反抗这压迫了他们千年的混沌无序的世界。我深知这不可能,很讽刺的,唯一能办到这一点的只有神明,所以我只能寻找神明的存在,寻找愿意接纳我的母亲。

知道吗,我曾经说过,等到了完美末日那一天,不论结果怎样我都是要死去的。即使没有死在战斗中,也会在黎明到来前自杀,这也是我取下这个名字的原因。如果那一天注定是我最辉煌的日子,那不如在人生的巅峰死去,好过一个碌碌的后半生;如果第一次的尝试就已失败,那么再多千次万次也无意义。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空想主义者,对未来毫无规划,连自己也讨厌,而意识深处却提醒我那个日子的临近。我能否在那一天来临前寻到一个真爱,于世间的体验不留遗憾?还是时间太少。世上烦恼的少年少女千千万万,我完美不过恰好是其中之一。我将不断向地狱行进,直到迈向死亡。毕竟,死亡是人类永恒的结局。

而至于我生前,我还有生命的那些时候,那些我挽留的记忆,那些我如织的情感,都将一个世界性的倒计时中被遗忘。整个人生于我便如呕血染一匹华美的锦绣,再裁成一席带诅咒的嫁衣,日复一日的啼血,人便不以痛苦为痛苦,不以血液为血液,我真实的情感也化做虚妄,你于天地何处给我寻来的一滴假的血啊!而那些胭脂的虫子的灵魂,也如虱子般叮咬我的思想,我猛烈地挣扎追问,挤破它们肿胀的红腹,流出来便不算我的血。每个针眼里都有我的灵魂,我的眼睛,却都在末日的火焰里焚尽。每个平静的死亡背后,都是一个尘土的不甘。我不是凡尘,我是人间的神,死后我的一切都将被遗忘,而遗忘是真正的死亡。然后,随着千年的月亮破碎,你睁起的眼睛只剩下了一个,最后一个,春天的十个完美也只剩下了一个。

喇叭,警笛,撞击声,速度快了起来,然后是落水声。不断有水灌进来,我给行李上了些防水措施,然后连接到她的眼睛。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与太阳,还有无尽的水面,漂流,好像刚刚从浴缸里醒来。所以啊,即使身为完美人类,衣食住行皆与凡人有那么多不同,即使我再进化一百次,抛弃了人间的所有陋习,换了几度身躯,也依然要和凡人一般永恒地流浪。水花涌动,把过去的推入过去,只有流浪本身作为一个母题,永远永远不变。

爱是人类最后最美丽的火光
正如今夜我看见明天的太阳
也一样相信战胜年轻的死亡
困在水下的人终将抵达大海
春天我要把牛羊都赶回山上
今夜,七颗星,指引群星归位
我们的母亲复苏,骑着千年的名为“龙”的太阳
我们唯一的兄弟姐妹只有草原的土壤
组成我们血肉的土地和其他无何不同
也能长出麦子,也沾满野花的香气
可是土地上定居千年的民族都尝过泥土的味道,那是兄弟的血
今夜人类能战胜的只有自己
我将与大海,草原,天空,群星,与一切神性对抗
我曾和一个宇宙一样渺小
之前是流浪
之后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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