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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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茫茫。

黄沙中有一间房屋。说是房屋,其实也不过是一段基金会建筑的残垣断壁:万幸的是这断壁中还留着一个相对完整的墙角,于是那墙角理所当然的也有一张办公桌。

而凡是有办公桌的地方,多半也有趴在上面睡午觉的员工。


研究员Dr.Res在她的办公桌前醒来,桌上摊着基金会不知何年何月的娱乐小报。

比起经过模因筛查的外界书报,她更喜欢基金会内的故事。她飞快地翻动着报纸,找到左上角有着基金会标记的那页。那页上四周大片大片的都是空白,中间有一篇文章。也对,基金会并非每天都有值得记录的事情发生。——也许在基金会,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禁不住瞟了一眼左手边残破的墙,那上面的基金会标识早已残破不堪,和基金会本身一样。

页面上是一篇基金会讲座的实录,题目叫做《卦不敢算尽:Tictoc谈现实扭曲者》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她喃喃地说。
她曾经非常喜欢这句话。


卦不敢算尽
——Tictoc谈现实扭曲者


好了,各位,请肃静。

我知道我这身衣服非常的扎眼,但是请放心,这是经过特许的。也可以这么说:我今天就是为了这场演讲,才特意换了这身衣服。

有些男人总认为女孩子看重外表胜于一切,我只能说,那是因为他们看重女孩子的外表胜于她的一切,所以认识的才都是那样的女孩子:他们活该。
我希望台下看到我这身装束就开始窃窃私语的诸位研究员和特工们没有这么浅薄。

我是Tictoc,前破碎之神教会神父。我想看到这身黑袍的时候你们也许能猜到这一点?没错,如你们所想,我的身体有一部分是机械。这并不是如孩子们或者你们所想象的那么酷,不过半机械的身体的确给了我一些很酷的经历:在体内装上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然后安全地去直面现实扭曲者们

我面对现实扭曲者的时长,超过诸位中的任何一位。

今天我来,是为了给你们讲一个现实扭曲者的故事。
那是个姑娘,老实说,是个非常可爱又非常爱美的姑娘。读起书来非常投入,很讨厌被打扰。如果有有趣的故事,就算是旁人来找她,她都要固执地把那一页读完才肯起身。

那时候我们得到通知,说有一个人型异常在这城市里流窜,外观为女性,据报告她拥有用硬币卜算未来的能力。
最早我们收容这个姑娘的时候费了非常大的力气:我们的所有计划似乎都被先一步看透了。在连续扑空十多次之后,我们的追击小队失散了,当她终于被堵在一间地下室里的时候,追兵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扑倒她的时候,她把一支沾满有机化学品的药针插进了我的手臂。

河豚毒素,进入血液后对人类的致死量大约是0.5mg。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这玩意的。
千算万算,她偏偏没有算到我的手臂是机械的。我夺走了她的硬币,她就这样被收容了。


然而故事才刚刚开始。后来我们发现,硬币,骰子,塔罗牌,一切一切具有随机性的东西,都可以被她用来占卜。而且要占卜的事情发生时间距现在越远,占卜反而越精准,就算占卜的未来被改变了,她也能立刻知晓。

我们没有把她关在收容室里,她的能力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诱惑到连O5都无法抗拒。
于是在接受了保密训练后,她就这么成为了我们特工队伍里特殊的一员。你们中也许有人听过我们团队的名字:MTF-辛辰-57,“卜算子”。


说起来“卜算子”是个非常浪漫柔和的词牌名来着……真好啊,明明是MTF却能有这么浪漫的名字。
想到自己的名字,Dr.Res自嘲地笑了一下。

Res的意思是Residue,基金会的残余

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取的呢?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然而我们都错了,包括O5在内,所有人都错了。我们以为她的异常性质是预知未来,然而不是。
未来是非常脆弱的东西,不是吗?比如你现在心血来潮想到些什么,决定起身离开这场讲座,你当然能做到,只是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未来是握在我们每个人手里的,你想做出改变非常容易。

而如果你是一个现实扭曲者,这显然会更容易。

我想你们都知道蝴蝶效应吧,一点小小的改变就可以引我们走向完全不同的未来。有一些强大的现实扭曲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动自己身边的未来;而一些弱小的现实扭曲者,比如她,只能发现一个未来,并且用自己的能力确保这个未来一定会发生。

这就是“卜算子”的真相,不是计算未来,也不是创造未来,而是纠正未来,先发现一种可能性很大的未来,然后这里改一下那里修一点,让现实走上符合预测的正轨。硬币也好骰子也好,都只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而已。

可是,我们每个人某一天都会碰到自己能力的上限,在那之上的事情,就算你拼尽全力呼喊挣扎哭嚎着向上爬,爬到手指出血也终究是触及不到的。

现实扭曲者也一样,有些事情……终究是不能扭转的。我想诸位身在基金会,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对吧?在基金会,很多异常的原理和性质都尚处于尚未探明的情况下,我们不去深入探究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们没那个能力,也许是没那个能力去做,也许是没那个能力去承担可能的后果。


她听到背后远处有声音,那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风吹起了什么东西。

但是管它呢,她正看到有趣的地方,没人能打断她。


还记得我之前教你们的吗?对付现实扭曲者的诀窍之一:“出其不意”,如果现实扭曲者意识不到需要改变,也就做不出改变。

你们进入基金会的时候应该有人跟你们谈过关于在基金会恋爱的注意事项吧?

她的爱人,姓戴,我一般叫他老戴,尽管他其实并不老。他是我们特工队里的年轻副队长,平时穿白大褂的时候喜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小口袋里走路。人很帅气,尤其刮了胡子以后非常帅,但是他不愿意刮,因为他脸比较圆,那会显得他那张脸很孩子气。尽管如此,正式场合还是要刮,这种时候他喜欢让她帮忙刮,说是不想让队员看见他没有威严的样子。——说得像他故意在她阅读的时候从背后搂住她,会显得他威严满满一样。

幸福的两人,不是吗?

恋爱是件好事——对你们大多数人来说。但是我只能这样告诉你们:在基金会,要谈一场有始有终并且相关人士从头到尾都没有伤残的恋爱是不容易的。

本来濒死就是很糟糕的体验了,如果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那只会更糟糕。不是吗?

老戴在一次任务中跟她分开行动,中弹倒地。如果现实扭曲者意识不到需要改变,也就做不出改变。她没能第一时间救到他;我们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的时候,老戴的生命体征已经相当微弱了。

当她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的时候,她非常担心,哭着喊着要他“重新活过来”。

……对付现实扭曲者的诀窍之二:“他们并非全知”。她并不是医生,她并不知道要怎样扭曲现实才能让戴活过来,她只是单纯地这样许愿。

但是你不能指望蝴蝶扇动翅膀之后的五秒,龙卷风就产生了,对吧。

戴的确活过来了……但是只是“看上去活过来了”而已。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戴在我们面前站起来,但是头低垂着,眼睛闭着,身体摇摇晃晃,有点像那种电影里常见的丧尸那样……小姑娘吓坏了,精神一不集中,老戴就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后来医生告诉我们,如果老戴好好地躺着接受急救,肯定是能活下来的。但是她那么一乱来……



她能听到背后那人在叫她,她用余光瞟了一眼那身基金会的特工服,和那插在口袋里的双手。

“等一等,”她习惯性地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被打断的不快,“我马上就看完了。”


她到底还是一个现实扭曲者,如果她因心理原因不能再工作,她就会变回一个SCP。而有心理创伤的现实扭曲者更加是危险的SCP。
我们给她安排了一间墙壁里布满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的收容室,允许她在那里面办公,也默许她用现实扭曲能力渗透那间屋子的墙壁表层,把收容室“布置”成一片荒漠或者什么其他的样子。我们在她的办公桌上放置了一些可以提醒她的材料,提醒她真正的现实是怎么样的。

记忆删除吗?没错,好主意,记忆删除的申请书是我亲手写的,亲手上传的;但是O5的决定是,用他们的话说,“我们的特工需要足够的心理素质,如果她能够越过这道坎,那么她才是特工;否则,你们可以给她预留一个项目编号。”
简而言之,那帮老混蛋希望他们指挥的人都是一群没有感情的小混蛋

去他们的吧,所以她会开始恨上基金会,老实说我不意外。

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派心理咨询师进去,但是,活人可不是混凝土墙,经不起一个现实扭曲者折腾。就算有志愿者愿意进去,我们也无法承担一个精神不安定的现实扭曲者带来的风险。

她可以暂时欺骗自己,但是只要她稍有懈怠,现实扭曲效应消失,她就会读到真正的现实。读到……关于戴的死亡的一切。

是的,这很残忍。但是一方面这是O5的决定,一方面这也是迟早的事。我们相信,既然她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卜算的那部分未来,那么总有一天她也能接受剩下的部分。只要她愿意放下自己的现实扭曲能力好好谈话,我们的心理疏导马上就能跟进。

嘿,你,不要那样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年轻的女孩子是很难从亲手害死恋人的重大打击中平复的”对吗?我只能说,你太小看沈了,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你以为的,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没错,也许真的很难。但是要知道,在基金会这种地方还能认真地投入一段感情的女孩子,哪怕她陷进去了——她的坚韧必然超乎我们的想象。我坚信,她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而我们等得起。基金会唯一丰富到近乎泛滥的品质,就是耐心

今天就到这里吧,解散。



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内心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你——你不是他,”她转过椅子,与来人面对面,“你是谁?”

男人后退两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研究员Tictoc,前破碎之神教会神父。由于体内装有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获准进入收容室与你接触。”

她略微惊惶地四顾。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自己身处一间空旷的收容室,墙壁是灰白而毫无生机的水泥,远处的一个角落有一张简陋的床。而面前的男人身着黑袍,脸颊瘦削。

“Res 这个简称,代表的根本不是什么Residue。你也不是什么基金会的残余。
在你的现实扭曲能力被发现后,队员们一度称呼你为Reality Eliminater Shen——如果你还能记起来的话,沈。”

左手边的墙上,黑漆的基金会标志重新变得完整。
与之相应的是,面前男人的身形逐渐变得模糊扭曲,身上的制服变成教会式的黑袍。
细软的沙子退去,变成冰冷的地板。
滚烫的风变成中央空调的暖气。

热浪退去,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开始呼出白气,粗重的呼吸几乎使她听不见男人的话。

“我很抱歉,沈。但是你迟早要走出来,迟早有一天要原谅自己,然后连着老戴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的喘息渐渐平复。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用一声尖叫打断了他。

“不——!”

沙漠重新从她的脚下蔓延开来,男人的脸重新变回那张孩子气的面庞,黑袍变成特工服,最后那个身影整个与滚滚黄沙融为一体。

她跌坐在椅子上。



Dr.Res在她的办公桌前醒来,桌上摊着基金会的娱乐小报。

比起经过模因筛查的外界书报,她更喜欢基金会内的故事。她飞快地翻动着报纸,找到左上角有着基金会标记的那页。

那页上四周大片大片的都是空白,上面没有故事,只有一句小诗。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也对,基金会并非每天都有值得记录的事情发生。——也许在基金会,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禁不住瞟了一眼左手边的墙,那上面的基金会标识已经残破不堪,和基金会本身一样。

也许是年代已经太久远了吧。关于基金会,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沙漠的天空依然平静,只有远处有几处模糊,就像电子屏幕信号紊乱时的那种突跳,仿佛那景色下一秒就会裂开。

准备翻开小报的下一页的时候,她忽然看见那页面上的湿痕,像是泪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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