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理论:与绝望和睦相处 | 讲座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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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谢谢。各位下午好,欢迎来到进行性末日导论讲座。我是茶鸣,是这场讲座的主讲人,你们可以直接称呼我为茶博士或者茶教授。我是末日学部,进行性末日分部的应用工程技术研究员,或者通俗点来说,我研究如何与世界末日和睦相处。

在正式开讲之前,我要先说明情况,这场讲座属于“基金会视频公开课计划”的实验讲座,那么这也就这意味着,我们会被全程录音录像。讲座结束后,视频会在基金会内部网络上对所有人公开。录制的主要对象是我、后面的大屏幕、以及所有提问的人,对于不想出镜的提问者,你可以申请音像模糊化处理。都没有问题吗?OK,我们可以开始了。

[清嗓声]

那么,趁着还没进入正题,让我先来讲点关于危险符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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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恰到好处的角度去思考,再加点磨损和褪色,通用辐射警告标志的黄底黑标倒三叶型符号其实有点像天使——中间的圆圈可能表示头部,三叶分别象征躯体和双翼。再换个角度,我们也可能把它看作是车轮、风扇叶片、向心三箭头,或者任何其他的良性符号。不熟悉这个标记的人很难猜到它的意思其实是“警告!这个东西正在发出死亡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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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在欧洲最古老的地质构造,芬诺斯堪迪亚岩床上方,芬兰辐射与核安全管理局开始动工修建世界上首个放射性废弃物永久贮存设施。设施由在地下五百米深处的花岗岩层中开凿的隧道与竖井构成,被设计为自我封闭的稳定结构,无需依赖任何外部维护和人类监管,预计使用寿命不少于十万年。这个设施名为“Onkalo”,在芬兰语中意为“掩藏之所”。

工程师在设计Onkalo时做了最悲观的预设——未来十万年内,人类文明将发生断代。所有知识、文字、记录,都将遗失。我们的继任者文明会遗忘一切有关Onkalo,以及其内容物危险程度的信息。他们可能会拥有挖掘到贮存库所需的能力和意愿,但又不具备足以理解这里存放了什么的技术水平。他们把这种情况称之为“人类侵扰”。

发生人类侵扰事件意味着Onkalo的失败,这也是它的设计者所竭力避免的。这个地方不能被理解为有任何价值、研究意义、或者象征着荣誉。为了确保在今后十万年内,当这些核废料仍然危险时,不会有任何外人或外物打开贮存库,就必须创造出与所有现有语言、符号、文化都不相关的标记,来警示十万年后的人类:不要靠近。这里是危险的。远离此地。

所以,十万年前,我们的先祖都做过些什么呢?在岩壁上涂抹手印,祈求能为度过寒冬储备足够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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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对世人所谓的末日,或者用概念性术语来说,K级情景的研究由来已久,某些最古老的理论研究甚至可以追溯到基金会创立伊始。在那时,我们的先驱者们已经意识到,在众多他们无法理解的异常事物中,有不可忽视的一部分异常具有把人类文明从世界上抹去的潜在危险。很显然,基金会绝对无法接受这种情况。人类必须得到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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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末日学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对这些威胁到人类文明存续的异常项目建立可持续的稳定收容,并为可能发生的收容突破准备应对措施。到了十六世纪中叶,末日学的研究领域已经扩展到所有对常态或者现实产生剧烈影响的情景。研究人员注意到部分异常项目对人类造成危害的方式是类似的,生物性、地质变动、对基层现实的干涉。请讲?

在那时我们还不管它们叫做K级情景。对这些情景的系统性分类和研究形成了如今众所周知的K级情景学。

K级情景学及其衍生应用的核心优势在于,通过系统性地归纳总结K级情景的特征,多种具备普适性的预案可以被制订,然后再根据特定的异常项目进行针对性优化,可以说,我们在那时为世界末日打造了几种广谱抗生素,然后根据病人的情况做适配。顺带一提,很多那时候制订的预案都在实践中得到了验证。

嗯对,就是实践。要是它们不起作用,我现在大概也没机会在这里讲话。

[听众笑声]

其实这只不过是基金会进入标准化运行的另一个案例,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上个月周博的那个…

啊,对,“收容专家:行走在尖端的执行单元”。那场讲座我也在场,听众席上。那看来这里还是有人听过的。给没听过的人稍微提几句。可能很多人都还以为我们对异常实施定制化处理,是也不是。早个几百年这话还是没错的。

大家应该都看过新人必读里那篇《我们拿棍子去戳》。几十年前的老文章了,现在技术有进步,但是思路就是这么回事。老办法配上新武器。把现场设备提取的数据喂给模型,计算机就能给你吐出初步收容方案来。和K级情景预案一样,模块化设计,现在收容专家的职能其实更接近评估员,用生物脑来弥补无机计算物质的缺陷。

跑题了。我们先回到主题。K级情景研究在实现末日学的初衷上做得十分出色。那末日学呢?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K级情景研究走上了应用的道路,而末日学开始在理论角度上越钻越深,稍微触及了哲学的领域。末日学家开始思考末日的意义,思考人类的存续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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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八世纪初期,K级情景研究作为独立分支从末日学中脱离开来。可以看到,在那之后的三百年间,末日学的发展陷入了停滞——首先,它的研究方向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切实际的”。把人类灭绝了当然就不用再担心人类灭绝的问题了。生活中某一个没有任何人类出生的刹那不能被视为人类文明发生了断代,但是把这个刹那拉到几百万亿年长就会显得有点奇怪。把人类视为原子聚合体和电脉冲也没那么好让人接受。总而言之,没什么能拿来用的东西。

再然后就是进行性末日理论的出现,这甚至比上面所有那些东西加在一起都还要……令人更加困惑。进行性末日理论认为从概率学意义上,人类文明的暂时或永久性终结必然发生,因此末日应当被视为常态的一部分。不能认为末日的发生必然意味着基金会使命的失败,应当采取更加温和的手段与末日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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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性末日理论不把时间视为线性结构,也不把人类的存续视为不可中断的。既然这个中断理论上必然到来,我们就应该花点心思准备身后事——那会有个挺知名的笑话,“进行性末日学家分为乐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乐观主义者在开发文明重建系统,悲观主义者在准备文明尺度的临终关怀,现实主义者一半在寻找地外殖民地,另一半在思考上传意识然后冻结系统是等于睡眠还是死亡,最后在得出了睡眠和死亡没什么区别的结论后全体失眠”。

实话实说啊,大部分正常人都应该会觉得这种理论有问题。

[听众笑声]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时间,你没法不把时间当做线性结构,除非在场的听众有七肢筒。按这种方式思考问题只能得出两个不相容的结论,要么认为既然人类在时间的整体上存在过,存在长度就显得无关紧要,要么认为人类存在的可能性应当独立于物质的变迁,成为和时间一样,或者至少,在足够大的时间尺度内能够无视物质变迁的存在。前者会被监督者议会以反人类和反基金会罪枪决,后者会被迫接受即便是后波美拉尼亚的钻石山也会被磨平的现实。

然后时间来到了1903年,就在末日理论日渐式微时,有位名叫Henrietta Eisenhower的材料学兼考古学博士在带领研究小队去黄石公园进行地质勘探的时候,顶着两个博士学位提出了和这两个学位都不怎么沾边,但又都沾点边的,在当时被他命名为“近永久性收容设施”的构想,强调自动化、高冗余度设计、以及对极端情况的抗性。在提交给工程部的报告书上他写到“……这类设施应当具备在多种极端情况下,确保基础功能维持最低限度运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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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senhower博士当时甚至不知道进行性末日理论的存在,但他在三年后成为了应用末日学分部的主管。这个部门后来被合并入进行性末日分部,也就是如今我所在的部门。他提出的概念,如今成为了当代应用末日学的根基。

我们现在称之为“永续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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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续设计并不是指某些特定的设施,或者是特定的建筑规格。这实际上是指某种设计思路,可以服务于不同的职能。在常态社会里,这个词通常和环境保护,回收再生和绿色经济一同提起,而在基金会语境下,永续设计通常指“一类设计方法,其产品有能力在极长的时间内,维持基础机能正常运行,同时最小化与外界的交互,且不需要额外维护”。

你可以很轻松的猜到这些设施会有什么用:种子库,基因库,文明数据库。收容中心。

不,我们不把字刻在石头上,但是也差不多。让我给你举个例子。

永续设施——依照永续设计理念设计并建造的设施——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为进行性末日理论服务。你看,与末日和睦相处,需要本钱。如果末日从你头上碾了过去,身后什么都没剩下,那就谈不上什么“和睦相处”了。需要与理论相对应的物理系统,来确保至少是最低限度的“文明存留”。这个物理系统需要有能力承受任何广义上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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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物学角度上,存留的程度很难界定。很多生物学家以生殖隔离为界定标准,但这其实不是可采用的标准,生殖隔离现象其实更接近某种连续谱而不是清晰的断点,A和B可以繁殖,B和C也可以,但是A和C却不行。会发生这样的现象。

谁来规定什么是人类?你会允许山顶洞人和你处在相同的进化枝里吗?对这一点,基金会的最低标准是:留存的对象可能不完全是狭义智人,但必须能够在有助力的情况下重建文明。这个文明必须是“类人类文明”的。

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发生文明的高度异化。放弃了语言,放弃了社会性的捕食者群落不符合要求,完全为存在而服务的社会机器中的生物零件也不能接受。“类人类文明”的定义相当复杂,争议一直存在。

在理论家达成短期停火协议后,这两个标准必须通过物理系统得到实现。这就是需要永续设施的时候。一般而言,它们需要能够在地质纪年尺度的时间跨度下保持机能,有的还需要负责清除存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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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永续设施肩上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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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续设计的演化和具体表现我会留到讲座的后半部分去,现在,我想先说下末日学的现况。

如今的末日学是结合了乐观、悲观与实用主义的混合体,以进行性末日理论为思想,装备永续设计为武器。我们没有放弃对整个文明的临终关怀,在这里,临终关怀指的是,当无法阻止的灾难降临,我们中的最后一些人会知道,他们不是人类文明的末裔,他们的离去不会意味着文明的终结。

是不是感到好受点了?

另一方面,我们也没有放弃文明在客观角度上的存在,我们留下的物理系统会慢慢等待,直到时机成熟。人类文明将会得到重建。永续设计的提出让进行性末日理论首次拥有了得到实际应用的可能性,让人类可以不只是在唯心的角度上得到救赎,也在唯物的层面上与熵增和睦相处。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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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让我有点想到基因,你知道吧?在座应该有不少人读过《自私的基因》吧?那你们应该也知道道金斯有考虑过给这本书取名叫“不朽的双螺旋”。基因的物理构造本身的存续时间不会超过生物体的寿命,几千年顶天了,但我们称它们为“不朽的”,是指它们代代相传的模式,以及模式背后的意义。就好比作为个体的人寿命短暂,文明也不可能不间断的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消亡,不意味着灭绝。在冰冷的理性背后,进行性末日理论的内核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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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提问时间,我会回答各位关于本场讲座的疑问。

有没有把末日学和K级情景学重新整合起来的尝试?

有,但是目前看来,K级情景学致力于阻止末日,而我们比较关注与它和睦相处,所以……这种尝试,目前,就我所知,还没有成功过。是的,你看出来了,我加了不少限定。用语要严谨嘛。

[听众笑声]

但别误会啊,我不是说这两个部门关系不好。我就经常和死亡温室分部那边的同事喝咖啡来着。

末日学的研究对象也包括非异常末日吗?比如全球变暖之类的?

包括。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热寂、大撕裂、或者大塌缩——管它哪种,但是很少有人真的去研究这个,太遥远了。

至于全球变暖……有争议,但不是很大。全球变暖远没有达到对末日事件的判定标准,但能算得上非异常XK级情景。基金会也确实在通过非异常手段对遏制全球变暖做出努力。

抱歉,无意冒犯,但是……我之前听到过一些说法,认为进行性末日理论起不到实际作用,而且这种消极做法和基金会的核心信条存在冲突。请问您是怎么看待这种观点的?谢谢。

嗯没关系,你很有礼貌。既然有人问到这个了,那我不妨稍微多讲一点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有人介意吗?OK。

有的带着基金会特有的冰冷思维的听众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无论如何,末日学改变不了文明的存在将会中断的事实,而既然中断了,是否能够把之后出现的生命体称之为人类都是存在争议的。而要是单纯的想做临终关怀,大规模认知篡改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让这成为事实——反正到那时是不会有人去在乎这种事情的。

老实说,这种说法很难反驳。我只能说,这取决于你看待问题的角度。

关于末日理论,我听过最悲伤的描述是“面对宇宙这头患有进行性熵增症的缓足动物,我们终究还是选择了将人性分散到漫长的黑暗混乱中间,短暂,偶然的有序时刻里面”。我至今为止也没想出要怎样来回答,我想这句话可能是正确的。

但想想看,我们只是猎户座悬臂里的几粒微尘上,由有机物和电脉冲构成的头脑罢了。我们是如此渺小的生灵,然而,我们竟敢揣测宇宙运行的原理,试着以自己的名字和永恒相提并论。这种勇气,不论成功与否,至少称得上是末日理论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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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上半场讲座就先到这里。晚点我们会来谈谈自动化长期收容措施和迭代器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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